第117章 杀贼,杀贼!

锦州之战……

齐无惑心中泛起涟漪,那中年道人带着些温和的笑意,这是迎来送往时习惯性的表情。

但是他看向少年道人的眼神之中悲悯而复杂,似乎也多少从齐无惑的情绪波动之中,猜测出了什么,但是却不说,只是笑着道:“反正小道长今日给我道盟做了一个大买卖,还给我们解决了积压如此长时日的问题。”

“合该做个添头。”

“米贩子都说,无尖不商,无尖不商。”

“我们是道盟,也也算是半个商盟,合该如此。”

在他去取书笺回来的时候,齐无惑已经收敛了心中那种激荡的情绪,至少表面上感知是已收敛了去,只是道:“贫道想要托道盟查一件事情,不知道需要多少道盟交易点数?”

中年道人温和道:“查何事?”

齐无惑沉默了下,道:“我有一位先生,失落在锦州,我见到他走入妖国的时候,那个裂隙里有明真道盟的旗幡,道盟既然活人无数,我想要问问……可能找到我这位先生吗?”他想要问的是,明真道盟救了那么多的人,那么这些人里面,是不是也有先生在?

中年道人点头道:“……这不是大事,道盟会处理。”

“我会为道长你告知于道盟内部。”

“我们自是有名录的,可以为你查询一番,至于需作价多少。”

中年人将手中的卷宗递给齐无惑,道:“不必。”

“正如盟主所言。”

“商人亦有道义,非修无情大道者,怎么会万事都以钱财来论?”

“道长,他日有消息,我会以秘法传于道盟腰牌,到时你去我道盟在九州十三地任何一处,都可以得到消息。”

…………………………

中州府城外面有一村镇,村子里面有一户人家,住着个整个村子都厌恶的人。

让人厌恶的,不只是他的模样——

当然,那模样多少要沾些原因。

脸上似是被啃了一块似的!

丑!既丑且恐怖,且不笑,一双眼睛像是铁一样的模样,人们都说,他笑起来的时候,肯定会更可怕,脸上的筋骨耸动,像是个妖怪一样,除去了丑之外,还有一点,那就是他是个断了腿的男人。

两条腿都断了。

走路的时候,就靠着双手支撑着地面挪移。

他的胳膊却极粗壮,极有力量。

所以看上去更像是个怪物。

当然,这个只是孩子们的说法,大人们是不会以貌取人的,至少他们自称如此,他们讨厌这个男人只是因为他极酗酒,家里面什么东西都换成了酒,每日里面醒过来就撑着胳膊把自己放在一个木板上,双臂前行拖动自己往前挪移。

换了酒。

最苦最浊最便宜的酒,从早上喝到晚上,饿了随便做些半生不熟的饭菜,而后囫囵地吞了,不死就行,因为当今圣人颁布《登基德音》,所以对于这些孤寡残缺之人,是有补助的,但是无论送来了什么,不管是米面,粮油,还是说器物,都会被这男子换成了浊酒。

似乎他想要把自己淹死在酒水里似的!

“听说,还是个有军功的,做到过校尉呢。”

倒也是有人这样说。

可也听闻,这男人的远亲也来寻他,那一日吵得不可开交。

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来寻他。

当少年道人来到这个村子里面的时候,里长带路时就把这些事情一股脑地说出来,手中的拐杖不断地拄着地,大骂道:“是个烂人啊,就只是知道喝酒,脾气还差得没边儿了,大家好心好意去帮他都会被他骂出来,帮着给他做饭,却都说难吃,难吃。”

“要吃什么,怎么这么挑剔!”

“这人,醉死了便是!”

“只在喝醉了的时候说自己砍过妖怪。”

“哈,就那样子?被妖怪砍过还差不多!”

走了一路,老里长就发了一路上的牢骚,最后止住了脚步,指着很远处一个屋子,道:“诺,就是在那里了,嗐,还没有走过来,就已经闻到了这么一股子酒气,这老小子,指不定是一起来就开始喝上了……”

“不,搞不好是喝了一宿,别吐了啊!”

老里长骂骂咧咧地走过去,提起拐杖砸门:“喂!喂!”

“老怪!”

“有伱的故人门生来看你了,出门!”

“听到了没?!开门!”

敲了好一会儿,这门才哗啦一下被人从里面推开来,老里长很有经验,脚步朝着一侧一拐,身子一躲,六十多岁的人了,这两下却还是和年轻人似的敏捷,避开了一个踉踉跄跄撞出来的人,以及那一身的酒气,看到他确实是没有双腿,满脸乱胡,双目浑浊。

满头白发,脸上尽数皱纹。

老里长叹了口气,道:“是他,我知道他可能和你印象里面的不大一样,但是确确实实就是他,你不要以为认错了。”

“这家伙才五十来岁。”

“刚来村子里面的时候四十八,看上去和三十来岁的一样。”

“虽然没有了腿,可一看就是壮硕,眼睛里面两道光似的,不过很快就老了。”

“七年时间,树还没能长成,这人就老得不成样子啦。”

他也已经有些老了,所以是有些感同身受的,拐杖戳了戳那老迈的‘怪物’,道:“快起来,别睡了,有人来看你了,还不赶紧招待下……”又凑近了在他耳边道:“你真想要没有人照顾,孤零零死在这里吗?”

“还不赶快起来!”

那男子这才抬起头,眼睛昏昏沉沉,似乎从不曾清醒过来。

满脸的皱纹,和刀疤,咬痕交错在一起,真如噩梦之中才有的怪物,扫了齐无惑一眼,咕哝了几句,道:“有酒吗?”

里长大骂。

少年道人看着这昏沉的男子,温和道:

“我去买。”

他去买了酒肉回来,但是那男子却不吃菜,只是喝酒,对于那些村子里的好下酒菜,视如敝履,让老里长气得咬牙,如此喝了七年,齐无惑看到家中真的是一片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不要说是柜子,就连床铺都无,就只是些许的杂草堆积在一起,每日醉酒便躺下,酒醒便喝,喝完就去买。

家中能换能当的东西,都已经当了个干净利落。

齐无惑借其他人的屋子去做些饭菜。

那既老且病且残的老男人只喝酒,道:“这酒不行,饭更不行,但是酒也是可以喝了的……至少有点味道,小家伙,我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但是你要知道,我可是什么都没有了啊,若是打什么其他主意的话,可算是敲错了算盘。”

里长着急道:“你个蠢货!”

“小兄弟不要听他说的话,他有东西,有东西的。”

旋即又对那喝着酒的老人急切催促道:“你不是有那个军功铁卷吗?”

老者面无表情:“卖了。”

里长呆滞,大怒道:“卖了?你卖了做什么?!”

老者喝了口酒,打了两个饱嗝儿:“卖了买酒喝……那东西,也就只有这样的用处了。”

断了双腿,面目狰狞的老人神色平和,双目浑浊,说起这些的时候,又喝了口酒,将关心他后半辈子的里长气得把手里的拐杖一扔,跌跌撞撞走出去,这老者面目一如往日,只是喝酒,似乎要把自己醉死在这浊酒之中。

烂人,怪物,醉鬼。

他才不管。

当年的事情永远在他脑子里面翻腾着,也只有喝酒的时候,才能让他短暂地忘却这些事情,这浊酒的味道啊,刺鼻,因为酒不醇厚,所以醉酒的时候如同铁签刺穿脑子在转动,让他只想要躺在那一堆枯草上,像是尸骸,闭上眼睛,脑子里面闪过的都是锦州所见的画面。

是岁大饥,人相食。

是妖食人,是箭矢刺穿百姓血肉之躯。

是剑斩过妖贼的头,鲜血溅了满脸,所有人都杀红了眼睛。

前面是妖族,是百姓,回过头却是铁骑堵住了道路,不允许旁人跨过去,那曾经是他为之效忠效死力的玄甲,此刻却在锦州前将兵器对准了曾经发誓要耗尽一切庇护的百姓——有一部分区域的军队发生了内乱,决定要执行军令的军队,以及决定相信自己双眼看到的铁骑之间,出现了哗变。

一方认为堵住道路会让百姓死于此,是无情,一方则相信命令,认为这些人里面混入妖魔,放他们出关,必然导致周围数州沦丧,百姓死伤无数,双方先是争斗,而后是推搡,到了最后只能拔刀。

最讽刺的是,两边的军阵都觉得自己是为了百姓而拔刀。

死战不退。

所以这一次的内斗里面,出现了惊人的战损比。

足足死伤超过七成,仍旧不退。

刀剑曾经捅穿同袍的胸膛,鲜血落入眼睛里面,到那大胡子死的时候,他还死死拉着自己的手,说不能让这些人过去啊,得到的命令说,这些人里面多有妖魔变化,一旦此地失守,那么天下的百姓都要受苦。

到底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是那些同袍,还是自己……

又或是……

他不能去想,不能去回忆。

“酒,给我酒……”

“给我酒!”

他大怒起来。

少年道人的声音回答了一声:“我正在做饭,你吃些。”

“我要酒,酒,吃什么饭,吃什么!”

他爬过去,也不管脸上的灰尘泥土,只是拿起酒往嘴巴里面灌酒,少年道人沉默了下,温和道:“你这样的话,撑不住多少时候的,就算你的体魄曾经强横到可以和妖魔厮杀,但是这样放纵,总是不对的,很难活下来,该爱惜些。”

老者放声大笑:“活着?”

“我活着还不如死了!我这一条命当年就应该死在那里,你什么都不懂的小子,你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子啊……”他呢喃着,仰起脖子喝酒,可是却也不曾把当年的事情说出来半分,只是忽而饮酒,忽而破口大骂。

少年道人从旁边做熟了饭菜,端过来,那老者正要如往日那样,一把推翻,可是动作忽而一顿,身子僵硬住,他低下头,浑浊的眸子瞪大了,看着简单朴素的一饭一羹,头脑一片空白。

这饭菜是锦州的农家才会做的。

他忽而端起这羹仰脖大口吃着,呢喃道:“是这样的味道,是这样的……”

“锦州人,你是锦州人。”

“你是锦州人对不对,锦州,锦州。”

少年道人看着这忽然慌了神一般的老者,道:“嗯,七年前的时候,我九岁。”

“九岁,才九岁,九岁……”

老者伸出手想要触碰眼前少年道人,却又收回来,拍他肩膀,想要说什么,却完全说不出来,他脸上的表情颤抖着,那样狠厉的表情,似乎要哭出来一样,但是又哭不出来,只是张开嘴,身躯如同落叶一样颤抖着。

齐无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种情绪涌动着,他最后只是道:“我活下来了。”

“有很多人死去了,但是也有很多人活下来了。”

双腿残废的老人忽而泣不成声,他猛地伏地,已是泪流满面。

“对不住,对不住。”

“我们没能护住你们。”

“对不住,对不住……”

脸上缺了一大块,有刀剑痕迹,有抓痕的老者泪流满面,拉着少年道人,身躯颤抖,只会说对不住三个字。

那一年的锦州,一十三佛门弟子燃烧祖师舍利子撕开前路,道门弟子坐化的剑修有超过六百人,一军的铁骑违背了命令,凿开前路,杀入妖国,最终活下来的人只有二十七个,他最后看到一家人家,男死女亡,剩下一个孩子还在啼哭,可在那时因分神而被偷袭,被一狼妖咬断了腿。

断腿还连带着筋骨,自己抽刀砍断,扑上去和那妖族厮杀,脸皮被啃了一半。

重甲碎裂,身披三十余创,被发现的时候,仍旧举着剑,怀中抱着一死去孩童,似昏了头,却对那京城的方向,怒吼杀贼,杀贼。

少年道人看着眼前这泪流满面的老人,下意识抬手要结施无畏印,却最终放下手。

只是手掌按住老人颤抖的手掌,看着那老兵道:

“谢谢……”

老人放声大哭。

(本章完)

第118章 灵宝因果

“我们当年,没有做错啊。”

老人一场大醉,七年来第一次饱食,也第一次睡了个安稳觉,而后就再也没有睁开眼睛,就这样在睡梦中去世了,被村子里面的孩童称呼为老怪物的老人,去世的时候,却是面目安详下来,表情平和许多,那种杂乱的眉毛也舒展开来。

似乎被什么怪物给啃咬了一边儿的狰狞面容也宁静了。

“哎,可惜了。”

“都有人来找他了,结果老怪这个时候没了。”

村子里面有人这样地叹息着。

“瞧瞧那一张脸,连皱纹都没那么深了,肯定是这个年轻人答应要把他带出去,这才心里面高兴起来,心里面一高兴,把事情放下来了,反而不大好,这心里面塞着事情,每天想着点东西,人还能蓄着一口气,可心里面的事情放下,喝得多了些,就这样去了。”

“明明就要享福了,太可惜了啊。”

“是啊,太可惜。”

人们这样说着,口中满是遗憾。

老里长也是很遗憾的,但是也是个热心肠的,帮着操持着这老怪的后事。

少年道人留在了这里,为这位仅剩下的铁骑校尉完成身后之事,他身上的钱财不够用来买棺木的,于是回去了明真道盟之中,用丹药换了人世的钱财,而后请村子里面的木匠把棺材准备好,老人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睡’在了棺材里面。

他像是身挂悬崖,却仍不甘,死死撑住一口气,一定要看到什么结果一样,当最终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之后,就终于放下且离去了,他有留下遗书,遗书里面很简单,说死去就只是埋在山上就好,但是有一点——

要正对着都城的方向。

旁人都感慨,不愧是曾经的战将,果然忠勇。

旁边还有一枚铁骑的腰牌,是铁木镶嵌了铜材的,上面以银子浇铸了文字。

一面刻录忠,一面刻录勇。

少年摸了摸,忠的那一面已经满是划痕,尽数都是杀贼两个字,早就已经不成样子了,而勇字似乎被摸索不知道多少次,也已抹平,老者下葬的哪天,那位老里长看着感慨,从怀里面摸出来一个酒壶,道:“喝了七年最差的酒,今日临到了了,给你开开眼。”

“说来让小兄弟你见笑,这本来是给我自己准备的。”

“我说他喝得都是臭酒,他就嘲笑我没有喝过好酒,我哪里能忍住这样的气,就让我儿给我在府城买了这一瓶酒,可是好酒,打算拿回来之后,抽个空儿给他开开眼,脑子里面想尽了法子,嘿,不怕你笑话,有时候想着想着自个儿都乐起来了。”

“想着一定要让他好好见见世面丢丢脸,也好给我自己出出气。”

“可他这样突然就走了,我反而觉得没意思了,心里面空落落的。”

“总觉得一辈子没喝过什么好酒,太亏了。”

老里长给把酒给倒下。

而后不好意思笑了笑,拄着拐杖离开了。

少年道人拿着那一面腰牌,将其和酒一并埋葬入土。

就如他的遗书希望的一样,埋葬在山上,直对着了都城的方向,少年道人仿佛可见到那雄狮般的眸子瞪大,死死瞪着那个方向,到死都不肯松开眼睛,而并不曾留下姓名,也不需要什么所谓的墓碑,唯葬身青山便是。

埋葬之后,还有些许其他的事情要做,齐无惑帮忙收拾老人物舍的时候,却发现虽然这断腿老者七年来不断典当各种东西,换做了浊酒以醉日,但是竟然还剩下一件遗物,老里长都觉得惊奇了,道:“这老头子,果然还是有些念想的啊……小兄弟,伱来帮帮忙……”

“嘶呼,这东西怎么,这么沉!”

老里长在屋子里面喊着。

齐无惑进去之后,才发现老人拖着一个匣子。

少年道人伸出手一托,只觉得极沉重,即便是他都手腕微沉了下,微微扬眉。

道门走三才全是一种特殊的状态。

而且他的元精是来自于【天界大黄庭】,外加日夜不息,在日升月落的星河打坐了一年补足的根基,只论气力,已是极强,连他都觉得沉,可知此物的分量,一口气拉到了外面,打开了匣子,明明大白天的,却感觉到了一股说不出的寒气,如水流般浸润着出现。

老里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是一口剑,一口宽大的剑,寻常的剑,剑身不过只有三指宽,而这一柄剑,足足有一掌宽。

剑身颇沉重。

于寻常的剑法轻灵,以挑,刺为核心的技法来说,这一口剑无疑是不合适的。

齐无惑修行《混元剑典》,一眼可以看出,这是剑中奇门,并不走挑削之类的招式,而是大开大合,以劈斩为核心,若是借助坐骑的力量,披坚执锐,足足数千斤乃至于上万斤的分量高速地奔驰,而后顺势劈斩,妖兽也抵抗不住。

老里长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呼,呼,呼……”

“这老家伙,没有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东西留着。”

“我还以为他都把什么都给抵押了的。”

“这么重的剑,就算只是去卖铁,卖的钱都足够他喝我们村子里面最好的酒喝到死,他竟然都没有碰,看起来,这东西对他真的很重要啊。”老里长伸出手碰触这一把剑,却似乎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还没有碰到,就觉得手腕剧痛,下意识猛地收回来。

耳畔似乎都听到了有人声怒吼,惊得老人心神都晃动,连忙左右去看。

“嗯?什么声音?”

“我听错了?”

齐无惑手指微动,以施无畏印让老里长方才刹那惊慌的清晰安静下来。

他遵循自我之道,无论佛道的手段,都可以为我所用。

老里长的情绪平缓下来,只当做自己是听错了,很快就又将这件事情放在脑后了,和齐无惑寒暄了一会儿,最后拍了拍少年道人的肩膀,感慨着道:“这剑是他的遗物啊,你是个好孩子,不来图他什么,还帮着送了他最后一程,这把剑该给你的。”

“不要看老头子我老了,眼睛可不瞎。”

“要是来的是他之前那帮亲戚,嘿,连咱们村子都不要想要进来啊。”

老者笑容落寞:

“得谢谢你啊。”

“让那老家伙最后总算是喝了口舒服的酒,睡了个好觉。”

里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拄着拐杖离开了。

少年道人目送老里长离开,蹲下来,手指触碰剑身,也是同样感觉到了一股如同千万根细针一起针扎的错觉,第一次触碰这剑的时候,下意识地收回来,动作顿了顿,再度伸出手,手掌抚过剑身,感知到其中孕育的极浓郁气机,耳畔如同听到千军万马齐齐呼喊的咆哮,听得到一声声嘶吼。

从剑锋处拂过一直到剑柄,五指握合。

顿了顿。

臂膀发力,猛地将此剑提起。

铮!!!

低昂的剑鸣声音炸开。

周围扬起一层层的灰尘涟漪。

剑身鼓荡,齐无惑手臂用力,将此剑直接提及至平行于地面,剑身横放于身前,剑光明朗,似常常被人抚摸,他如见那老兵每每夜间醉酒抚剑长啸的画面,剑身倒影少年的眸子,可齐无惑看去,恍惚间似乎还是那个九岁便是走过人间炼狱的孩童。

沉默了一下,右手持剑,左手抬起。

咬破指腹,以指尖血落笔于此剑身之上。

【敕】!

浑沌之前,太赤灵文。

刹那之间,灵韵爆发,齐无惑的衣摆鼓荡,似乎是因这一个字的激发,耳畔听到了一声声的呼喊声音和悲鸣声音,少年道人双眸微阖,如见当年诸多变化,如见无数众生红尘,众多遗憾,众多执着——

‘阿弥陀佛,弟子今日破戒……’

‘师兄,大师兄,我的腿断了……你们走,你们走!’

‘救命啊,救救我们,大师,救救我们……’

‘降魔,降魔!’‘仙道贵生,度人无量,剑宗弟子,拔剑!’

‘非杀生,无以渡生,阿弥陀佛,诸祖师,弟子今日要破杀劫了……’

‘以杀止杀,你必身坠无间炼狱,为佛所弃。’

‘如此,弟子弃佛’

‘仙道贵生,杀生护生,一念之间,此亦道法。’

声音纷杂无比,让少年道人的动作都迟缓许多,虽然迟缓,但是却仍旧不停,最后那低昂的怒吼,濒死的不甘,纷杂的声音都散去了,唯独剩下了那几乎泣血般的怒吼:

‘杀贼,杀贼啊!!’

‘杀贼!!!’

敕字至此,落下最后一笔。

一股气机散开。

但凡名剑,皆当通灵,非独杀戮之器,唯独那些荷载红尘众生之灵,过往遗憾之事,方可称器,否则,不过只是寻常之物罢了。

少年道人双眸睁开,道:“杀贼……”

掌中长剑猛然横扫竖劈,却尽数都是杀伐凌冽,如压抑许久的咆哮,最后他将此剑收回,双手拄着剑柄,剑刃抵着地面,如行一礼,道:

“七年之前,多谢诸位。”

“七年之后,合该交于我。”

手腕一震,此剑长鸣如同龙吟,剑身如清泉流水,被少年道人收入于背后剑匣之中。

此剑之上,仍旧有气机留存。

以云篆写下名号。

“剑名,杀贼!”

这里的事情都结束之后。

齐无惑推开门,离开,周围的邻居看着这少年道人将门关上了,看着他用一口生锈的铁链和锁将栅栏关上,好奇地询问道:“说起来,这几天可有劳小兄弟你了啊,不过,还不知道你和这老怪,我是说,和这老伯,是个什么关系?”

“关系?”

少年道人想了想,这样回答道:

“我是【他们】的故人。”

“哦,这样啊……故人,难怪,难怪。”

“嗯?不对啊。”

“他们?奇怪,这里不是只住着一个人吗?”

那邻居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还想要询问。

可少年道人却已远去,渐行渐远,再看不见身影了。

一身道袍,木簪黑发,背后剑匣。

这剑匣之中,而今有两柄剑。第一柄剑,为尘世府兵之剑,九岁之时捡拾而起,百锻铁打造而成,长三尺三寸,圆柄,曾经仗以之活命,不死于大灾劫之中;第二口剑,名杀贼,以云篆刻录其名,长四尺一寸,于此地应因果,接红尘,以成灵宝。

“诸位的【执愿】,齐无惑……”

“不……”

少年道人左手垂落,右手抬起,手掌中指及无名指向内弯,大姆指压住中指及无名指指尖。

以成道决。

“贫道,太上玄微,接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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