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8章 神明镜

演武台上血气滚滚,斗法精彩,姜安安是看客之中不太一样的那个。观众在等待胜负,她的视线却在胜负外,立于熊问走后显得空荡的【星室】,若有所思。

下一刻观赛席上的博望侯,便抬眼望来,捉住她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姜安安眨巴眨巴眼睛,便往后一缩。

胜哥可真厉害啊。

怎么自己心里动点儿什么念头,他全知道?

哥哥和齐国的关系向来亲近,他们老姜家跟重玄家更是亲如一家。

重玄瑜还是哥哥的干儿子呢,算起来她也是小瑜的姑姑。

她当然有过挑战鲍玄镜的闪念,但也只是见识诸多天骄,自知实力不济后,天马行空的杂想。想着要是能捡个便宜就好……实际上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她都不会这样做。

季国乃道属国,天下道属国,皆以景国为宗主。

出身季国的熊问,好不容易闯到这一步,却胆大包天的触及比赛规则,开口要挑战鲍玄镜,挑衅齐国的威严。

这无疑会被视为景国对齐国的挑战——

无论事实是不是这样。

齐国是一定要做出反应来的。

但对于本届黄河之会,齐国并没有大闹一场的准备。派出重玄胜来做领队,就是表态支持姜望来的。

他们派出三位国之天骄,全力备战,公平争胜……也就是如此了。

不像景国,既有宛国许知意,又有季国熊问——现在一看,似乎就是刻意放下了诸多棋子,是冲着搅和点什么来。

在姜安安看来,胜哥现在是没什么牌可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老姜家有恩仇必报的传统,她必须得支持胜哥一把。

所以,她是打算等会儿重演熊问故事,开口挑战谢元初来着……

虽然肯定是打不过,但也要给景国佬一点颜色看看,叫他们知道,有重玄胜大哥带领的齐国队伍,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但这想法才刚刚成型,她只是下意识地往【日室】那边看了一眼,胜哥就察觉到了,并对她的想法予以否决!

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镇河真君那么聪明的人,她姜安安也是说忽悠就忽悠。怎么到了胜哥这里,好像自己的头盖骨都被掀开了,心里的想法都陈列在他眼前呢?

但不管怎么说,听胜哥的准没错,所以那边一摇胖头,姜安安立即就放弃了找揍的想法。将如梦令里演练的目标,换成了东王谷那个耳洞里都游着小蛇、瞧着就吓人的蹇子都。

“黄河智囊团”制定的三个目标里,她最不想面对的就是这一位。

那些稀奇古怪的毒虫,着实叫人头皮发麻,无从下手。

但已经到了没得选的时候,她也只能面对。

那条血气之龙,就在此时腾飞上来。

透明的镜墙完全无遮掩,在姜安安面前升起的,是一对灯笼大的冷酷的血色竖瞳。其间斑驳的星星点点,仿佛是来自于原主的不甘愿。

但血气已一统。

姜安安的雪眸看得清楚。

曾属于熊问的血气,似于千锤百炼后,锻成了鲍玄镜的冷刀。

比这双龙眸更冷漠的,是龙头之上立着的少年朔方伯。

他的眼神是如此寒凉,掠过演武场上无数细微的变化,便像是为之缀上了薄霜。宣告结局,不允许新的变化再发生。注视着肌肉虬结、血气磅礴的熊问,仿佛看着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但这具“尸体”里,心脏雷鸣!

在秘法所聚的血气巨熊,被轻易摧垮掠夺的当下,熊问仰天而啸。

他的面部笼上一层红光,红光之中又有黑气隐隐。

人面有山河。

鼻为中岳,额为南岳,两山相交之处的最低点……称为“山之根”!

此刻便在这“山根”处,滚滚黑雾,起如狼烟。

霎时演武台上,鬼哭狼嚎,似有天之恸!

作为季国建国至今唯一一个走到观河台的人,有史以来的“最天才”,季国的当权者再怎么谨小慎微,也不可能寒了这个本土天才的心,对他藏着掖着。

“阴山派”的传承,役鬼走尸的手段,早都交付于他——除了这些,也没有什么别的能给。

季国当权者破除血脉禁锢,大胆传法,乡野少年勤学苦练,终放光华……这本该是一段佳话。现在可能是季国皇帝的梦魇。

这几乎绝迹现世的“阴山派”手段,许多年来第一次在观河台上绽放。

所谓“亘古乾坤在,阴阳山河存。”

冲出熊问山根的黑雾,仿佛贯通了某个神秘的空间,千奇百怪的兽吼,沿着黑雾起伏漫延。

仿佛天掩月,正是鬼下山。

“嗷~呜!”

黑雾之中跃出一头雄健如骏马般的狼魂,长毛起伏,鬼火照眸,瞬而一声啸,召影有千百。

千百头鬼狼如结军阵,各有目标,向血龙咬去,似蝇虫奔月。其中当为头狼的存在,张开狼口像是吐出了一团明月——更狼牙森森似剑,正一口咬向鲍玄镜的脑袋。

又有熊咆虎吼,山林动摇,万兽之声,皆从山根起。

在鬼道未盛,气运几被斗昭独占的时代。熊问别出机杼,不役人鬼,役兽魂!

他足有一丈的身形再次暴涨,肌肉坟起,骨刺外突,咧开了嘴:“今为万兽之王,万鬼之君!”

演武场上似已入夜,黑幽幽的一片像云翳般涌来,那起此彼伏的低吼,似喻示着无以计数的鬼兽……正在黑暗里诞生。

站在龙头上的鲍玄镜,却只是眸光微抬,他的眸光是箭,抬眼就万箭齐发。

那团“明月”在他的身前被拆解。流光之后的鬼魂头狼,就这样被钉杀在空中。

而他的眼睛,似乎变成了玄冰所刻的镜。镜中他的漠然和高上,仿佛神明!

他抬起手来,五指摇按,居高临下的,对着熊问的天灵——

“此为神通……神明镜!”

所以那并不是眸光,而是镜光。

无以计数的镜光,掌控了一切,撕裂了夜幕,将全部的鬼狼都洞穿。

鲍玄镜脚下所踩着的血龙,这一时开出千万道裂隙,所有的裂隙,都是光之去处——自此延伸的染血的镜光,恰似飞鸟投林,毫无保留地倾泻在熊问身上。

那些镜光仿佛变成了血管,熊问身上的血气,便通过这些镜光,反向被血龙所掠夺。

他用熊问的血气,吞吸熊问的血气!

更恐怖的事情还在后面——

熊问已经膨胀到三丈高的狰狞肉身,在这一刻变得透明。

其体内的脏器、血液、道元,一切都无所遁形!

哪怕是隔得很远的观众,都能清楚地看得到,熊问的山根之处,黑雾如浪潮翻滚。熊问的躯干之中,五个脏器正在散发红光!

“我说你的役鬼之术,怎么能催动如此强大的鬼兽……原来是【五脏君】的加持。”鲍玄镜说话的内容是带着惊讶和恍然的,但声音漠然得没有情绪。显然他已经进入一种不同于平时的战斗状态。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五道格外明亮也格外粗壮的镜光,便似天谴之电,将熊问的五脏贯穿。

神谕实现,神意贯彻!

在内府修士中,神通内府是千里挑一。但在观河台上鏖战的,又有哪个不是几万甚至几十万人里挑出来。

谁人不怀神通?

熊问还未曾真正展现过的这门神通,就叫做【五脏君】。

这是较为常见、历来也都开发得很完整的一门神通。

它的种种开发方向,几乎已经被历代拥有者诠释到尽头。

这门神通以建“五脏庙”为神通初种,神通大成后,会在五脏庙中,各奉一神君。

五脏神君既能壮大“神、魂、意、魄、志”,又能强壮肉身,丰足体魄。可以定人情志,还能影响寿命。甚至到了洞真境界,也还能助益元神。

它的应用是如此之广,以至于《朝苍梧》里说“脏忧各有异,千人不同神”。

只可惜熊问似乎还没有来得及真正催动它爆发,五脏庙就已经被镜光洞穿,五脏君就已经被镜光定死!

熊问的躯壳已经完全失去遮掩的意义,他像只琥珀里的飞虫任人观赏,他透明的道身比飞虫更不堪。所有人都看得到,他体内的秩序已经失控,那强壮的五脏如怒兽般挣扎……可是神明的目光定死了一切。

鲍玄镜虚按的五指,一根根收拢——

尾指收于掌心,熊问的肾脏便炸开!

在这“溃堤”的时刻,水和尿逆冲进血液里,迅速污染了整个肉身。

熊问的一双耳朵,也在这时流出腥臭的血液。

“肾开窍于耳”,肾闭窍则耳识崩!

无名指收于掌心,熊问的肺脏便炸开。

“肺君”根本无力抵御这重压,当场与脏器同溃。滚滚灰烟废气,如毒蛇般在体内乱窜,熊问本已伤重的身体,又迅速萎靡。

他的鼻窍顿时也血流不止,污浊混流,只有出,不再进。

鲍玄镜几乎是在虐杀熊问!

但主持本场比赛的剧匮并无言语,没有宣告这场比赛的结束。

便是在这样的时刻,悬滞在鲍玄镜身前,被他死死定住的吞月头狼,鬼火都已熄灭的眼珠,倏然爆成血色,獠牙暴涨三尺,生生挣脱了镜光的锁定,猛然一口将他吞下!

观战席上一片惊呼。

役鬼走尸的手段,最独特的地方在于这些东西本就是死物,已经不能再死。在任何时候都还残存战斗的可能。

熊问在战斗里的心思无疑也是深沉,能忍到这时候才爆发。

可是下一刻,这头吞月之狼便被自内而外无数道镜光洞穿,破碎得只剩一缕黑烟飘起。便是这缕黑烟,也在飘飞的过程里,被几道镜光再次分割抹去。

而立身原地的鲍玄镜,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来,慢慢抬高,叫人们看到他所托举的血淋淋的狼的心脏。

十二岁少年的手,并不宽大,像个孩子单手举着西瓜。

据说万仙宫的万仙来朝之仙术,就是自【五脏君】这门神通里源生灵感。

在道门之中,亦有自此般神通阐发的“五脏藏神”的道法。

于神道时代,也有“五脏神”这样的信仰诞生。

可见【五脏君】这门神通的影响之广泛,开发之彻底。

但在熊问这里,他又有了新的方向——他用五脏君,强化他的鬼兽,为鬼兽生五脏,大涨其凶!

所以有了吞月头狼这一次意图翻盘的暴起袭击。

可是这一切都没能瞒过鲍玄镜的眼睛,都体现在名为【神明镜】的神通里。

他从始至终朝向熊问的那只右手,不知不觉已经合拢了五指,捏成一个拳头——

五脏庙垮,五脏君陨。

熊问的体内发出最后一声爆响,他的七窍也已经废去,五感不复存在,道身破败不堪。庞大的身躯像山一样倒下。

终于被一道清光托住。

剧匮的声音便响起:“比赛结束,熊问挑战失败。”

观战席上还在吐白沫的季国人,终于可以安心地晕死过去。

鲍玄镜眼中的镜光还未消去,四面八方传来的掌声、欢呼声,也未能消解他神通状态下的漠然。

“那么,还有人要挑战我么?”

他站在演武台中央,抬眼看向【星室】:“这人实在不特别。”

他看的不止是【星室】里的两人,更是赛前所有的蠢蠢欲动。

姜安安暗暗咋舌,好厉害的小孩。脸上只是堆起一个无害的笑容。绝无此意啊,绝无此意。你小时候我哥还抱过你。

邱楚甫更是微微一笑,做出了真心膜拜的姿势。

【月室】之中的褚幺表情严肃。这个十二岁的小孩,也是把师父当偶像来的。可天赋却比自己强太多了……也比自己会拍马屁……

横飞于空的半透明鸟儿,在今天的比赛第一次发声,说了句无关于比赛的话:“玄镜你这门神通,倒是前所未有。”

哪怕是在神通的漠然状态里,鲍玄镜对于这代表镇河真君的知见鸟,也是恭恭敬敬:“这门神通的确藏了很久,赛前只有陛下知。”

他郑重地对这鸟儿行了一礼,才继续道:“我出生的时候,祖父为我取名,说‘玄镜独鉴,神明昭晰’,故名玄镜。我永远地失去了他,但永远不想让他失望。或许是这份心情,导致了这门神通的觉醒,我乃不智之人,但……生而神明!”

他嘴里说“生而神明”,但眸中的镜光就此褪去了。重新又恢复成少年人的眼神,意气风发也明朗,也有对镇河真君的尊敬,和对自己的自信。

“生而神明,行而为人”……这是他对自己的告解。用观河台上第一次登场,宣告人族“最天骄的诞生”,而那一缕人道之光,是他必得的冠冕。

一生刚强的鲍易,行雨半生,陷沉在东海无序的波涛里,仰望天空之时,所求不正是这一刻吗?

重玄家有贵子,鲍氏不输于人。

十四年前姜望,十四年后鲍玄镜。如是而已!

神通状态消散后,是重新鲜活的眼睛。少年朔方伯的眼角,有一滴眼泪流下。在少年玉盘般的脸颊,如冰珠滚落。但只此一滴。

少年人喜也不显面,悲也不用力。

所有人都明白,他在怀念他的爷爷。但他不允许自己过多怀念。

在“家无壮男”的鲍氏,十二岁的少年,必须要坚强地肩负起所有。

(本章完)

第2649章 君亦如此

“鲍玄镜的【神明镜】,一方面很像齐国李龙川的【烛微】神通,可以帮助他洞察对手的漏洞。又有一部分类似于李凤尧的【霜心】神通,可以剥离他作为一个十二岁少年心智上的种种不成熟,令他在战斗之中,漠然如神明……有相对框架下,绝对正确的战斗表现。”

“或可以类比为同境天人?”

“至少在内府境界,神人和天人应该差距不大。虽然天人以洞真为门槛,非见世真不可及。”

“也不知在东海逃天那一刻,洞真层次的天人姜望是何等战力,还有更强的真我姜望——在正式逃脱天道之前,他就已经是洞真第一了。”

“我有机会靠近吗?”

诸葛祚翻过一页书,掩去了刚刚出现的那些字。

今年黄河之会内府场的平均年龄偏小,因为有鲍玄镜和范拯这等神童中的神童在。

但他诸葛祚身为楚国内府场代表,十五岁的年纪其实刚好。

当年左光烈黄河夺魁,也是在十五岁。

本届正赛选手的平均素质是强过往届的,但夺魁的难度也未见得拔高。因为内府的上限就在那里,一九届的八强,除了谢哀、北宫恪稍弱,触悯早死,其中的姜望、黄舍利、秦至臻、项北、赵汝成,放在今年也是顶点。

区区十四年过去,其中三个都绝巅。

今年看起来绝世的人物都井喷,但能否成才登顶,还需要时间的检验。

诸葛祚绝对相信自己的实力,也重视他的每一个对手。

所有重要对手的情报,酆都尹已经亲手交给了他。但他还是坚持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再做一次描绘,再做一些补充。

不仅仅是战斗能力,也包括每个人的性格观察、行事风格归纳……最后这些细微处,也一定都会体现在战斗上的。

在某个时刻,他心念一动。从书本上移开的眼睛,看到赢得比赛的鲍玄镜,已经走进日室来。

其人一边走一边嚼着什么,嘴里嘎嘣嘎嘣响,迎着诸葛祚的视线,抬起手来,灿烂地笑着:“小零嘴,要吃么?”

诸葛祚定睛一看,这家伙拿开脉丹当糖豆吃!

虽然只是丁等开脉丹,但这也应该是世上最昂贵的零嘴儿了。

“谢谢。我不爱吃零嘴。”诸葛祚礼貌谢绝。

秦国的范拯将视线从演武场挪回来,有些好奇:“你不是天生道脉么?怎么还吃这玩意儿。”

同样天生道脉的宫维章,并没有停下擦刀的手,但侧了侧耳。

“所以说是零嘴,我喜欢它的味道。小时候有一次不小心吃到了,就念念不忘。”鲍玄镜灿笑着:“要不要试试?”

“算了。”范拯扭回头去:“我怕你给我下泻药。”

已经打完一场回来,孛儿只斤·伏颜赐还在闭目养神。呼吸悠长,血气平缓。

鲍玄镜凑近看了看。

原来不是闭目养神……是睡着了。

“凑这么近……想死?”

伏颜赐睁开了灰眼睛!

那一闪而逝的黯色,像一道卷过整间【日室】的灰翳波纹。

【日室】在千分之一个瞬间里是【夜室】。

那是伏颜赐主宰一切的瞬间。

宫维章都已经握住了刀柄,诸葛祚也合上了书本,范拯更是长发飞起,一指按在眉心。

房间里众人各有反应,谢元初尤其激烈,起身一个箭步,敲了敲镜墙:“裁判!我举报伏颜赐在非比赛场合偷袭其他选手,干扰备战秩序!请求剥夺他的比赛资格!”

伏颜赐:……

众人:……

鲍玄镜幽幽地看过去。哥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正义凛然的谢元初,今年已经二十二岁,是房间里除闾韵外年纪最大的那一个。一直也以“老大哥”自居,缓和气氛、劝架什么的,很照顾小朋友们。

没想到一出手就是这么的……“成熟”。

演武台边的剧匮,懒得理会这边。

一只半透明的知见鸟从光线中飞出,羽翅舒展,声音宁定:“只是伏颜赐个人的应激反应,并没有对你们谁人造成实质性伤害,不符合黄河之会剥夺名额的条例。对该举报予以驳回,感谢你对赛事的监督。”

鲍玄镜赶紧凑过来:“姜叔叔,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

知见鸟咕了声:“注意自己在休息室的行为,不要干扰其他比赛选手。”

而后扑回光线里,只留下一句:“继续努力。”

无论是冷酷的、寡言的、聪颖的……在知见鸟面前都是乖巧的。

鲍玄镜美滋滋地回头:“响应本次举报的,一定是天人法身。不然还能跟我多聊两句。”

伏颜赐想到不得私斗的规定,瞥了谢元初一眼,便又坐了回去。

谢元初倒是无所谓,本就是有枣没枣打一杆,试试本届黄河之会的规则底线,也看看各人的性格。最好生他的气呢,在战斗中就是可以利用的点。

鲍玄镜的视线又折去【日室】角落。

水族的闾韵,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宫装贴身而玲珑,生得眉如青黛,眸泛秋光,依稀可见当年令屈氏先祖倾心的神女容颜。

但房间如此宽敞,她从头到尾都蜷在角落的位置,半点动静都没有。像只瑟瑟发抖的小白兔。

“水族的小姐姐,不要装柔弱哦。”鲍玄镜笑嘻嘻地对她道:“没人会被你装到的。现在不如好好休息,明天的比赛该输就输,不用浪费心计。”

说起来,即便真有不服【日室】名额的,要违例挑衅。也应该挑战闾韵而非鲍玄镜。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这水族的女子,都是房间里最弱的那一个。

但这无疑是在挑衅主裁判,倒也不该有人蠢成这样。

“多谢鲍公子关心,小女子也知自己实力不济……”看着这个不太服气的小孩子,闾韵声音温软,又可怜兮兮:“此来只是碰碰运气。遇到打不来的,不会勉强的。”

鲍玄镜也不想违背“人族水族本一家”的大战略,触及姜真君的“政纲”,类比于官道之上,政敌如死敌。朝这边多一句嘴,只是维系他讨人嫌的人设。

见闾韵懂事,他也就哼哼一声,像个已经被哄好的骄傲少年,嚼着糖丸坐了回去。

……

……

“姜姑娘,你打算挑战谁?”

邱楚甫抓住独处的机会,殷勤聊天——虽然他已经准备登台。

一个男人最有魅力的,永远是他无畏的背影。

所以此刻才是良时。

才经历麻云舟之事,饱览世情如他,目的当然不是问这个。他是故意这样开口,引起对方警觉,再给予他的温暖。

如此对方还会因为“错怪”而产生歉意……歉意极容易引导成好感。

“若你想要复仇,我愿为你前驱。”邱楚甫语气淡然:“虽不能敌那辰燕寻,也必然为你逼出他的底牌。”

那些初出茅庐的小男孩,总是喜欢渲染自己的情深,似乎不面目狰狞,就不足以表达爱慕。其实女人喜欢的是无声时的山崩。

不必说你付出了多少,你付出的她都知道。那些不回应的……是装不知道,还想接着要。

在浩然书院里,邱楚甫绝对不是容貌最好的那一个,但他看上的师姐师妹们,还没有哪个逃脱过。

谁还不是个百胜宗师了。

可惜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姜安安正忙着在如梦令中大战东王谷百毒呢,现在已经可以手抓毒蛇而面不改色。

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什么。

“你打你的去吧。”姜安安摆摆手:“我跟辰燕寻是擂台上正常交手,没有什么仇不仇的。我打不过他是事实,再来一次也是如此。”

她倒不是说从此不敢与辰燕寻交手。

有那样的哥哥,那样的师父,那样一群呵护她的强者,她眼中并没有不可战胜之人。

前路虽然有高山,她的哥哥在天之上。

仰观如此,自无绝望。

她只是正视差距,把答案交给时间。

以前的姜安安只做到现在这一步,以后的姜安安会怎样努力,那就看以后。

至于现在……她和辰燕寻之间的实力差距,绝不是这一两天的时间,或者多少情报的补充,就能够跨越的。

那种差距甚至大到……即便做足准备再去拼一场,也学不到什么东西。

实在是没有必要浪费这次挑战机会的。

“姜姑娘真乃豁达之人,有豪侠之风!倒是我关心则偏,想得肤浅了。”

邱楚甫笑了笑,目视【月室】的方向,献下一场殷勤:“我注意到姜姑娘好像很讨厌蛇,东王谷的那小子,每次把蛇召出来,你都皱眉……”

“美人蹙眉,如牡丹春碎,令人心忧。”

他自信一笑,冠带飘飘:“我这就去帮你把他赶走。”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有风度的男人,可惜拍到了马腿上。

姜安安瞧着他,倒也没有过分疏离,只是认真说道:“邱兄,我登上此台,每一战都是为了自己。想必你也是。”

相较于前两次目标被抢,这一刻她的心情竟然十分淡然。

因为就在她打算挑战景国谢元初,为胜哥制造一块可堪使用的筹码时,胜哥对她摇头——那一刻她忽然想明白了。

并不是觉得自己无用,而是意识到她所珍重的人们,从来不需要她做到哪一步。

胜哥有胜哥的智慧,哥哥有哥哥的……强大。

所有人都是战胜了人生,才有今天给予她爱护的从容。

她若想要给予同等的爱,也应该成为一个战胜自己人生,犹有余力的人。

所以,享受比赛。

她要做的,就只是好好感受自己的人生。包括在背井离乡的夜晚,看一场烟花。包括在世间瞩目的观河台上,前进一步或者后退一步。

她已经不在乎既定对手被谁选走了,她自己也能选出自己应该挑战的对手。

智囊团选出的这三个人只是机会比较大,剩下的那些也不是全都不能打。四成、三成甚至两成的胜率……那不也还是有胜率么?

输也可以,只要有进步。赢则更好,能看到更多可能。

毫无疑问,姜安安是一个让邱楚甫意外的女子,但他这样的风花圣手,自也不会因此失据。只洒然而笑:“姜姑娘,楚甫受教了。良友益我行,古人诚不我欺!”

“这便去了。”

他飘然而下,迎接属于他的挑战赛。

有人说他只会玩女人,有人说他只是人缘好。

但这些说他的人,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去结交,或者根本不屑去结交的人。

能够走到这里来,他已经有注定精彩的人生。

……

……

本届黄河之会,内府场其实是最受关注的比赛。一来上届内府场魁首,是当今最耀眼的真君。且一连出了三个绝巅,就显得内府场含金量更高。二来……对绝大部分观众来说,内府场相对而言还能看得懂一点。

战斗层次越往上,就越难被捕捉、被观测、被描述,对解说的要求也更高。

比如有些外楼场的比赛,就是道途对轰,星楼互撞,打了半天就两颗星星在天边闪——有几个观众能看得明白发生了什么?

要看星星不如出去看。

解说起来也是寡淡无味,这个说什么仁义礼智,那边说什么忠信仁勇,好家伙,坐下来辩论也叫打架呢。

一点都不热闹嘛。

相对来说,无限制场的受关注程度,虽低于内府场,却高于外楼场。无它,级别高嘛。“我在赏阅无限制场的比赛”……听起来就有档次一些。

虽然可能更加看不懂。

灵域的互侵互斥,灵识的搏斗缠杀,更不是肉眼能够捕捉的。

解说往往要做出外显的战斗模拟,才能让观众稍微看回一点票价……对实力的要求非常之高。

“我要挑战……水族宋清约!”

无限制场的比赛室内,明显的安静了一瞬。

出声的人,是来自旸谷的岳问川。

他是旸谷将主岳节的弟子,现今在景山旗将符彦青麾下效命。

曾经在镇戎旗将商凤臣麾下历练过,参与过娑婆龙域的战争,算起来和镇河真君还并肩作战过——虽然只是同在一片战争,同在一条战线。

【星室】里的挑战者,对【月室】中的人发起挑战,这是完全符合规定的。倒没有什么得罪镇河真君可言。

很多人都认为水族选手不太强,但在岳问川开口之前,没有人这么做。

究其原因,无非一个“万一呢”?

所有人都知道,“人族水族本一家”的现世大计,是镇河真君一力推动的。为了让水族站上观河台,镇河真君东奔西跑,不知做了多少努力。

每一个能站到台上来的水族,都是两族关系更坚实更亲密的一次跨步。

在这种情况下,抽签碰到了倒是没什么可说,主动去捏……就多少有点把水族往外推的意思。

再者说,今年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大扩额,参赛选手的平均实力降了太多。反正是“无限制”,三十岁以下外楼,如何不能来看看?

“弱神临”比比皆是,灵域的碰撞迄今只在赛场上出现过一次。

相对于战斗凶狠、全胜走进【月室】的宋清约,软柿子其实有很多,所以实在是不必强碰。

除了像岳问川这般……

他甚至是主动掉到败者赛,以此赢得挑战名额,好将水族赶出观河台。

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常年跟海族厮杀的战士,很难对水族有好感。在长河龙君绞断中古天路,挽救海族命运之后,尤其如此。

他很尊重镇河真君,但他有自己的清醒意志。洒在海疆的英魂鲜血,是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炙热和苦涩。

哪怕因此得罪了镇河真君,甚至镇河真君一巴掌就捏死他……

他也要走出来,为人族的纯粹而战。

【月室】之中的宋清约,对此倒是风轻云淡。

只是理了理衣襟,便施施然起身。

【月室】中有少数几个人对他点头微笑,大多数人都漠视他的存在。

他也礼仪备足,拱手一圈:“宋某为诸位先演一场。”

遂推门而去,衣袂飘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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