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狂信之徒

杨白泽等人没等太久,一辆通体漆黑的‘乌骓’便从街头缓缓驶来。

站在道路两侧的大阪城戍卫同时挺身肃立,炽热的目光随着车身挪动。

车驾在宣慰司衙门门口刚刚停稳,一阵爽朗的笑声便从后排位置传了出来。

“劳烦各位在此久等了,实在是路上遇见一些小麻烦,希望各位见谅。”

步出车外的王长亭笑容满面,言辞谦和,一身素净长衫,丝毫没有半点帝国本土豪门子弟的纨绔做派。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杨白泽当先拱手行礼:“下官杨白泽,率领犬山城宣慰司全体同僚,见过王大人.”

“不用这么客气。”王长亭两步抢上前来,伸手揽住杨白泽的臂弯,笑道:“我可没脸面受这一礼啊,杨同知能够门前迎接,我已经是受宠若惊了。”

王长亭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年少官员,眼底掠过惊叹的目光:“杨同知真是少年英才啊,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还在新东林书院里面埋头读书,而你已经代表帝国主政一方了,实在是佩服!”

“大人过奖了,干些脏活累活罢了,谈不上主政。下官反倒是对号称‘儒序龙门’的新东林书院向往已久。如果可以,我宁愿放弃这同知的身份,进书院好好读读圣贤书。”

“哦,杨同知要是真有这个进修的想法,那就包在我身上了,回头我就让传信给我当年入学时的座师,让他给你留一个席位。”

王长亭笑道:“新东林书院的门槛虽然高,但在杨同知的面前,那可就是如履平地啊。能举荐这么一名优秀的人才入学进修,他老人家恐怕得请我喝一顿好酒才行了,要不然我可不答应!”

“那下官就多谢大人了!”

“好说,好说”

宣慰司衙门门前,一众屏气凝神的官员忍不住面面相觑,眼前这两位上官相处的气氛格外融洽,根本没有半点预想之中的火药味。

唯有混在人群中的老吏许准表情玩味,看向王长亭的目光中冷意森然。

“大人,负责城内各项工作的人员已经做好汇报准备了,要不咱们先入衙?”

杨白泽侧身让开道路,伸手请王长亭先行。

“汇报后面再听,也不着急这一时半会。”

王长亭揉了揉手臂肩头,“在海上枯坐了一夜,我现在浑身腰酸背痛,实在是想要活动活动筋骨,要不我们在城中逛一逛,我也好趁此机会了解了解犬山城。”

“大人有令,当然可以。”

“那大家就别在这儿站着了,各归各位吧,有杨同知一人陪我就行。”

王长亭朝着其余众人拂袖摆手。

“遵命。”

一片迎合声中,许准嘴唇翕张,正要开口。却瞥见杨白泽动作隐蔽的摇了摇头,随即便闭上了嘴巴,跟着人群散开。

片刻之后,宣慰司衙门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只有杨白泽和王长亭并肩朝外走去。

“杨同知,现在就只有伱我二人,再继续称呼官职未免也太生疏了一些。我痴长你几岁,就喊你一声贤弟,如何?”

“那下官就僭越了,见过王兄。”

王长亭看着一本正经的杨白泽,不禁哑然失笑,“白泽你年纪不大,言谈举止却如此老成持重,真是令人惊异啊。”

“不过故意伪装的罢了,在倭区这种豺狼环伺的地方,我要是露出本性,可压不住那些罪民。”

杨白泽抬手揉了揉脸,用力不轻,似乎想要揉散五官上的冷硬,朝着王长亭露出一个略显拘谨的笑容。

“这日子可太难熬了,不过现在王兄你来了,小弟我就能松一大口气了。”

王长亭状若随意问道:“既然这么辛苦,白泽你为什么还要主动申请来到倭区推行新政?”

“没办法啊,”杨白泽叹了口气:“我如果要是继续呆在帝国本土,这辈子恐怕都没有出头的机会了。其中原因,王兄你应该了解。”

“因为裴公?”

杨白泽淡淡‘嗯’了一声。

“其实以他老人家的功绩和能力,如果想要重回新东林党,随时都行。就连我家里的长辈在谈起裴公的时候,都时常扼腕叹息,感叹如此优秀的人才竟然游离在党门之外,实在是儒序的损失啊。”

杨白泽闷闷道:“作为学生,没资格指摘师长的做法。他老人家怎么选,我就跟着怎么走就是。”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如今的儒序在有些时候.”

王长亭欲言又止,“哎,不好说。”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出宣慰司衙门所在的街道,一股热火朝天的市井气息迎面扑来。

现在虽然只是卯时,但街道上已经是人头攒动,往来如织。各色店铺开门迎客,一片繁荣热闹的景象。

“看来白泽你把新政推行的很好啊,怪不得我经常在吏部通报里看到点名表扬犬山城的字眼。”王长亭的声调十分平和。

“不过是做好了自己的本分罢了,没什么值得夸赞的。”

“我知道兄弟你对我还有忌惮。”

王长亭侧身让开一位脚步匆匆,赶着去点卯的倭民,双手插进袖中,眼神径直看着前方。

“你也用不着着急否认。如果今天你和我异位而处,我恐怕连在衙门门口迎接都做不到,甚至不会这么轻易让你进入犬山城。”

杨白泽脚步一顿,和王长亭拉开半个身位,沉默不语。

“这次新东林党让我们各家门阀进入倭区,其中用意很明显,就是让我们进来摘果子的。这一点,连今天那些官吏们都心知肚明,他们之中恐怕有不少人都在等着看你我二人争锋相对的热闹,就连我自己都没料到今天会如此顺利。所以在衙门门前,白泽你向我行礼的时候,我不敢受,因为我受之有愧啊!”

王长亭直接了当挑破了当前的处境,一前一后两人间的气氛陡然变得凝重。

“说句你可能觉得是在矫情的话,其实我真不愿意来倭区。我王长亭虽然算不上是一个完人君子,但也有自己的底线和骨气,鸠占鹊巢的事情我还不屑去做。但是我和白泽你一样,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只有接受一个选择。”

王长亭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一次王氏选择了犬山城,你应该也清楚是为什么。没错,王氏曾经和你的老师裴行俭有过节。所以他们故意这么做,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将你扫地出门,做一次意气之争。”

王长亭的坦诚让杨白泽有的意外,盯着对方背影的眼睛,有精光流转。竟一时间有些吃不准对方的用意。

“但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王长亭的话音陡然激昂了起来,他转身看向杨白泽,双目如灼。

“公忠体国,实心用事,这是我跨入儒序之处,为自己定下的规矩!我虽然也姓王,却不愿与他们沆瀣一气,做这些小人举动。更不愿意延续上一代人的恩怨,成为他们内斗的傀儡!读书不能这样,做人更不能这样!”

“所以我这一次来,不会争抢白泽你的功勋,而是想和你联手,把犬山城做成帝国新政的标杆模板,让朝堂上下刮目相看。让那些固执于门户之见的老古董们明白,我们新一代的儒序并不会再走内斗的老路!”

这番言语慷慨激昂,振聋发聩,字字句句透着真诚和坦荡。

杨白泽却似乎受到了惊吓,脸上的表情在惊恐和茫然之中交替变换,最终从抿紧的嘴唇中吐出两个短促的字眼。

“谢谢。”

“我知道白泽你的心底还有顾虑,不过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自然便会清楚。”

王长亭喟然一叹,深深看了杨白泽一眼,转身继续向前。

而即便对方已经背过身去,杨白泽脸上的表情依旧十分复杂,似乎当真因为王长亭的话语而先入动摇。

“白泽,你是如何看待现在的新东林党的?”

杨白泽悚然一惊,急声道:“王兄,慎言啊。”

“没关系,琅琊王氏好歹也是一等门阀,新东林党的肱骨支柱之一,一顶妄议朝政的帽子还是戴得稳的,白泽你不敢说,那就先听听为兄的看法。”

“不知道白泽你对前明时期的嘉靖帝有没有了解?这位皇帝学识渊博、智慧超群,一手帝王心术堪称前无古人,以藩王身份继承大统,仍旧能将文武百官捭阖于掌心之中。要知道那可是序列不显、思潮先行的年代,叵测人心只能用肉眼观察,是忠是奸常人根本无法分辨。嘉靖帝却能做到放权数十年,帝位依然固若金汤。放在现在,至少也是纵横序一的绝世人物!”

“可就是这样一位雄图大略的帝王,却沉迷于道序编织的仙人幻想之中,诵清词,食丹汞,终日不可自拔,竟将一场不降雪的自然事件归咎于是道心不诚而招致的天谴,儒序更是成为了民怨沸腾的渊薮,受到无辜牵连。”

“这段记载我曾经在儒序的一座黄粱史馆中看到过。”

杨白泽缓缓道:“不过我当时看到的版本上,有法序中人留下的注解,其中有一条我印象深刻,那人说一冬无雪不一定会在明岁引来虫蝗大作,但嘉靖一朝的隐患却必然会因为某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彻底爆发。宫内开支无度,阁衙上下贪墨,国库空虚,民不聊生,儒序首当其冲,罪在当诛!”

“这一点我不认可。嘉靖时期的真正病根在于道序虚无飘渺的‘无为’思想,让皇帝置百官如虚设,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王长亭侃侃而谈:“白泽你纵观帝国的历代皇帝,自太祖高皇帝开始,在乱世之中以纵横捭阖得天下,开国立朝,功盖千古,却因为在微末之际深受佛序影响,立国之后犯下了不尊孔孟的错误!年老之时虽然幡然醒悟,却又使用法序的严苛例律和残暴手段统治帝国,将内阁视为仆人,设百官如同仇寇,说打就打,想杀就杀,造下多少冤假错案,枉死多少帝国肱骨?”

“到了嘉靖年间,皇帝更是被道序蛊惑,不思治理人间,妄念得道成仙,一心搜刮天下民财以肥自身。”

“传至崇祯皇帝,因为以武中兴帝国,自此放纵武夫横行,这才有了长达数百年的武序之祸!更是让我们儒序不得不弃车保帅,暗中帮助道序铺开黄粱梦境,这才结束了那段暗无天日的统治。”

“而在天下分武之后,继位的隆武帝虽然不再偏信那些旁门左道,但依旧将儒序拒之门外,剑走偏锋,授权柄于宦官,以家奴治天下,导致阉党做大,差点让一群连黄粱鬼都不如的怪物窃取了社稷。”

“细数帝国历史,有多少帝王是因为不尊孔孟而导致国力颓弱,民心凋敝,妖魔横行,山河陆沉!”

王长亭字字铿锵:“所以儒治国,这才是唯一的盛世之基!”

原来是一个儒序的狂信之徒!

杨白泽恍然大悟,明面上虽然露出赞同的表情,心中却早已经对王长亭的话嗤之以鼻。

说洪武暴政,却不提百官枉法。

说嘉靖贪道,却不提党阀贪渎。

说崇祯纵武,却不提书生误国。

不过这番避重就轻、混淆黑白的功力,倒不愧是从新东林书院中走出来的门阀精英!

“为兄今日跟你探讨这些,不是一时激昂,而是想告诉你,我和你一样,都不认同如今只会内斗的新东林党!”

“在我看来,儒序的真正敌人从不在内部,而是其他序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中的‘族类’放在如今,已经不止局限于血脉,其含义更应该涵盖了‘序类’这两个字!”

王长亭故意落后一步,和坠在身后的杨白泽并肩而行。

“我说的这些观点,白泽贤弟你觉得然否?”

杨白泽心头猛然一沉,终于是图穷匕见了。

周围人流如潮,杨白泽此刻却如坠冰窟,一股寒意缠身而上。

“我对新东林党的某些做法,一直持有保留态度。”

杨白泽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王长亭却不以为意。

“那看来你我兄弟是心意相通啊,外敌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一致对外才是我们这一代儒序应该有的态度。白泽你以往在倭区是独木难支,为了稳定大局,所以需要寻求旁人的协助。但现在为兄来了,你就不再是单枪匹马了。”

王长亭笑容和煦:“有些该清理出去的外人,就要及时下手,可不能心慈手软,以免夜长梦多,尾大不掉啊。”

“犬山城中有外人吗?”

“难道没有吗?”

杨白泽平静道:“那看来是我目光短浅了,不知道王兄口中的外人指的是谁,还请明示?”

“犬山城,锦衣卫。”

王长亭拍了拍杨白泽的肩膀:“为兄知道白泽你是个重感情的人,以前承过锦衣卫的恩情,所以一直下不了手。不过没关系,这次你运气不错,有人会帮你解决掉这个难题。”

杨白泽眼眸微阖:“王大人是不是忘了,苏千户可还在倭区。”

“这一点我当然不会忘,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帮你的人可不是我啊。”

王长亭笑道:“犬山城锦衣卫倾巢而出,前往大阪剿灭倭寇叛逆。像这种高风险的行动,出现死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说是吧?”

王长亭说得轻描淡写,杨白泽心底却是惊涛涌动。

“贤弟你是个难得的人才,虽然不入新东林党,但为兄并没有那些迂腐的门户之见。所以希望你能识时务,做俊杰,帮我管好犬山城。作出功绩之后,自然少不了你的那份。明白吗?”

杨白泽脚步猛然顿住,身形钉在原地。

这一次,王长亭并没有再继续停步等他,而是径直向前。

王长亭拢在袖中的双手缓缓背在身后,前方稠密拥堵的人群竟自行为他让开一条道路。

如官出行,民遇回避。

(本章完)

第463章 都是机缘

山峦重叠,白雾缭绕。

气势恢宏的道殿悬浮于山峰之巅,铜磬夹着诵念道经的声音,响彻整个世界。

在半山腰的位置,一道壮硕的身影沿着弥漫山雾的山道拾阶而上,步伐缓慢,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沉稳。

唳!

一声尖锐的鹤唳在头顶响起,面容粗犷的道人抬头看向天空,却只看到一头飞速远去的巨大鹤影。

遮蔽前路的雾气被白鹤振翅带起的劲风所吹散,一座古朴雅致的雨亭在不远处显露出来。

“连这些毫无意义的细节都做得如此真实,真是财大气粗啊。”

阳龙抬手去抓溢散的雾气,仔细感觉着指间掠过的淡淡凉意和湿气,心头不禁感叹。

“道兄,你终于肯现身了。”

清朗的人声自雨亭中传来。

良人仙面带笑意,朝着阳龙抬手相邀。

“我之前向道兄你发出了那么多次链接洞天的邀请,都被你一一回绝,我差点就以为道兄伱要跟我划清界限,再也不往来了呢!”

“那怎么可能。”

阳龙于亭中石墩上施施然坐下,面露苦笑道:“我之前的处境道友你也应该知道,天师府那边一直有人在暗中盯着我们这群人,实在是不敢贸然抽身啊。”

良人仙撇了撇嘴:“师弟我说句不中听的话,现如今龙虎山式微的趋势已经这么明显了,但他张家人的做派却还是一如既往这么霸道,真不知道他们的底气从何而来。要是再这样继续下去,道门‘四山一宫’的格局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重新洗牌了,到时候道兄你们这些外姓人怎么办?”

阳龙叹了口气:“如果师门中落这种事情真落在我的头上,那也是时也命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要不然道兄你干脆改换门庭,加入我们青城山算了。有你我兄弟的这层关系在,保举你一个递补地仙的名额还是没有问题的!”

良人仙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仗义神情,阳龙却只是轻轻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茬。

“良师弟你这次如此着急的联系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良人仙见阳龙避而不答,也就没有继续追问,毕竟他自己也不过是客套两句而已。

“急事倒是谈不上,只是有些情况想向师兄你了解一二。”

“但说无妨,贫道知无不言。”

良人仙缓缓开口:“龙虎山是确定放弃这次的试炼了?”

“龙虎九部是已经放弃了了,我们现在已经到了山东莱州府,不日应该就要返回龙虎山了。”阳龙话音顿了顿:“不过天师府方面会不会就此罢休,我就不知道了。”

“你们到底在大阪城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这么突然的撤走?”

良人仙急切的话音宛如质问,让阳龙心中暗生不爽。

“师弟你难道连这都不知道?我还以为以你们青城山的实力,倭区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出你们的眼睛啊。”

阳龙这番言辞绵中带刺,良人仙不禁蹙紧眉头,压着火气道:“青城山的实力自然是毋庸置疑,但我们也不会把精力放在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上面!”

面对良人仙的反击,阳龙面上丝毫不起波澜,淡然道:“既然是小事,那师弟又何必如此关心,这么着急让我进入洞天?”

“看来道兄你这是心里憋着有火啊!”

良人仙状若恍然,“不知道是我什么地方没做对,招惹到了道兄你?”

“既然说到了这里,我阳龙是个实诚人,也就不跟你继续打机锋了。”

阳龙阴沉着脸色说道:“我冒着身死道消的风险将龙虎山的计划透露给你,帮助你赢得这场试炼,可到现在我却连半点好处都没见到,这是不是有些太说不过去了吧?还是你看到如今我已经被逐出倭区,没有了利用的价值,所以准备过河拆桥?”

音量句句拔高,在最后近乎成了怒吼,回荡在这方雨亭之中。

看着眼前怒不可遏的阳龙,良人仙脸上却蓦然露出淡然从容的笑意。

“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能让道兄你如此生气。放心,我良人仙答应你的好处一定会兑现,道兄你用不着着急。”

他缓缓起身,绕步至阳龙身后,背手看着重新被雾气淹没的山林。

“而且,道兄不是曾经说过,我才是你的机缘所在吗?”

阳龙冷哼一声,咬着牙关,一言不发。

背对着他的良人仙,此刻脸上满是不屑,抬手伸出两指,并拢如剑,在面前的雾气中勾勒出道道苍白的道纹。

随着最后一笔画出,阳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宇间的愤懑陡然消散一空。

“师兄你应该已经收到到账的通知了吧?放心,这笔钱是以一名不隶属于‘四山一宫’任何一家的散修的名义转入的,就算是天师府的人来审查,也不会发现有任何不妥。”

良人仙转过身来,伸手按住阳龙的肩头:“其实这些钱我早已经为道兄你准备好了,只是一直没能和你见面,不敢贸然支付。现在道兄你应该满意了吧?”

“看来是我心胸狭隘了。这场误是会因我而起,我在这里向师弟你赔礼了。”

阳龙满脸歉意,佯装要起身行礼,却感觉肩头有巨力压下,被良人仙打断了动作。

“既然是误会,那解开了就好。道兄你和我互为成仙的机缘,这可是难得的缘分,可不能因为这一点小事而受到影响,你说是吗?”

“师弟你说的是,你说的是。”

好处到手,阳龙此刻的态度比起之前,简直是天差地别,连声应和道。

却听见良人仙话锋一转:“不过机缘归机缘,生意归生意。现在我付清了钱,阳龙道兄你是不是也该把剩下的事情做完?”

“那是当然!”

阳龙点头如捣蒜:“我们撤出倭区,是因为张清律被人杀了!”

“谁动的手?锦衣卫?”

良人仙瞳孔骤一缩。

“佛门的桑烟寺也插了一手。不过张清律是死在地上佛国之中,到底是他们下的杀手,还是阎君杀的人,没有一个定论。”

阳龙回忆着当日的情景:“但从天师府降临的地仙说的话来看,他们已经将张清律的死因归结到了阎君身上。”

“龙虎天师张清律,地仙之下第一人。”

良人仙眉头紧皱:“就这么轻易被人杀了,看来我之前低估了这名独行武序啊!”

“是啊,这条武序的新路确实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强悍,佛门比我们各家都先注意到了这一点,如果我们再不重视,日后恐怕要吃大亏。”

阳龙的担忧根本没有被良人仙听进耳中,独行武序是否会威胁到道门的地位,这是白玉京中那些道老爷们考虑的事情,根本用不着他来担心。

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确保自己能够顺利拿到‘高天原’。

“我听说在犬山城锦衣卫中,也有你们龙虎九部的道序?而且现在还滞留在倭区,并没有跟随你们一同撤离?”

“斗部阳玄,俗名陈乞生。”

阳龙点了点头:“他和犬山城锦衣卫百户阎君有旧,在刚刚进入倭区的时候就成为了对方手下的特聘客卿。现在宗门内有不少声音,把他看作龙虎山在这次试炼中唯一的希望,而且很有可能能够夺得机缘。”

“这么说他算是我的竞争对手了?”

良人仙嘴角一挑,笑问道:“不过张清律死在犬山城锦衣卫的手中,你们龙虎九部也连带被驱逐,只剩下他这么一根独苗,这里面难保会有些猫腻,难道龙虎山置之不理?”

“龙虎山的规矩一向是‘机缘无主,各凭本事’,借势也是常见的手段。而且阳玄师弟成为犬山城锦衣卫特聘客卿的时候,我们和锦衣卫之间还没有任何矛盾,他从头到尾也没有向我们扔出过一枚符篆。于情于理,这都怪不到他。”

“话是这么说,但这件事未免也太巧合了一些,难免不引人遐想啊!”

良人仙眨了眨眼,揶揄道:“况且贵宗门的天师府什么时候讲过道理?”

“唉”

阳龙有心反驳,却找不出任何有力的说辞,最终只能蓦然叹了口气。

“其实据我所知,天师府已经派人在调查他的师尊了。其实我们道序修仙本就是逆天而为,财法侣地缺一不可,这些能成为一部主官的人物,谁在崛起的过程中没做点见不得人的事情?”

阳龙一脸苦涩:“现在试炼还没结束,天师府就开始出手,摆明了就是想要抓他们师徒二人的小辫子,为张清律的死找一个说法,维护他们张家人的脸面。我猜测就算陈乞生最后能够夺得机缘,恐怕也不会有太好的下场。”

“我倒不认为这是天师府在刻意找茬,相反我觉得其中肯定有问题,要不然他一个小小的道六山水郎,凭什么能够支撑到现在?”

良人仙冷笑道:“而且他居然还敢跟武序牵扯上关系,这可就是自己在找死了。这要是放在我们青城山,哪里还会进行什么审查,直接就出手缉拿,进行搜魂了!”

“阳玄师弟,这次确实是下了一步昏招啊!不过天师府的做法,还是让我们这些人心寒啊!”

阳龙扼腕叹息,脸上尽是一片凄然惨淡。

良人仙笑道:“如果师兄你有心加入青城山,我刚才开出的条件还可以再往上提一提。”

“再说吧,容我再考虑考虑。”

“行,这种事情确实也不能着急,阳龙师兄你只要记得,青城山的山门始终为你敞开,那就行了。”

“多谢师弟好意,阳龙我铭记于心。”

“都是机缘嘛,用不着这么客气。”

良人仙摆了摆手:“不过如果后续龙虎山的地仙有什么特别的动向,希望师兄你还是能及时告知师弟我。当然,好处自然是不会少了师兄你的!”

“这是自然,那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就先断开了。”

阳龙坐在石墩上的身影变得模糊,随着一阵山风吹拂,如一团雾气消散原地。

唳!

一头巨大的白鹤闪动的羽翼从天而降,落在雨亭之外,伸长着脖颈将鹤首递到良人仙的掌心中。

鹤眼之中射出光线,交织投射出刚才两人刚才在亭中交谈的画面。

甚至在画面的底部,还有关于对话内容的文字,跟着嘴型同步流转。

阳龙方才说过的所有话,赫然都被良人仙记录在案!

“看来这颗棋子还是有点用处,或许可以向宗门申请,花点力气将他推上‘阵部’的主官位置?”

良人仙抬手轻抚着鹤首,口中自说自话。

没来由的,亭外的天空突然变得有些阴沉。

良人仙也察觉到这点异样,不过并没有放在心上。

黄梁洞天的环境本就会跟随主人的心绪发生变化,此刻他思量着自己在大阪城中的处境,心情沉重,牵动着洞天内的天色变暗也是正常情况。

“也不知道族叔现在在江户是个什么情况,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连丁点消息都没有?”

心思流转之间,良人仙浑然没有注意天穹之上已经是阴翳密布。

咚!

一声洪钟大吕般的铜磬声响彻整个洞天,风云陡然突变,黑云浓重的天空上降下淋漓暴雨。一股宛如灭世的恐慌气氛蔓延开来。

“有人入侵?!”

良人仙脸色猛然大变,可没等他做出任何应对,悬挂在山峰之上的道殿突然发生剧烈的爆炸,崩碎的土石裹挟着焰尾轰然砸下,将郁郁葱葱的青山砸得千疮百孔。

整座黄梁洞天刹那间地动山摇,青松枝丫上凝挂的露珠在摇晃中跌向地面,可在下落的过程中,却突然莫名闪动,模糊成一块粗糙的色块,落入同样已经看不清原貌的灌木之中。

“洞天灵官何在!”

良人仙掐诀敕令,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似乎他在这座洞天之中的权限已经全部失效。

与此同时,一股令人心烦意乱的刺耳佛音灌入脑中,让良人仙蓦然怔在原地。

呼.

一颗方圆十丈的巨大火球从天而降,直奔山腰雨亭呼啸飞来。

“赵衍龙!!!!”

轰.

巨响声中,良人仙眼前视线死寂般的黑暗,紧接着又重新亮起。

漆黑的天空、炸碎的道殿、燃烧的山林、嘶鸣的白鹤

所有的一切恍如一场大梦,不见任何痕迹。

良人仙此刻视线中只有人影寥寥的清冷街头和鳞次栉比的破败房屋。

这里赫然是大阪城的郊外!

“是赵衍龙出卖了我?又是谁袭击了我的洞天?”

良人仙一脸惊魂未定,突如其来的惊变让他依旧没能回过神来。

就在这时,一道刺耳的摩擦声袭入耳膜。

良人仙骇然转头,只见一辆黑舆从转弯处漂移现身,轮胎剧烈摩擦产生的白烟几乎将车身淹没,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态势朝着他冲了过来。

就算再怎么愚钝,良人仙也明白自己暴露了,袖袍霎时鼓噪,密密麻麻的雕版符篆悬浮而起。

与此同时,先前代替他进入大阪城宣慰司衙门的那头黄巾力士大步冲出,朝着奔袭而来黑舆直撞而去。

砰!

黑舆前窗玻璃猛然炸碎,一柄漆黑飞剑飞掠而出。

不止如此,剑柄的末端还跟着一具狰狞霸气的甲胄!

“什么货色,也敢挡爷的路?!”

红眼之中语调跋扈,马王爷踏步狂奔,探手抓剑。

噗呲!

长剑贯入黄巾力士的胸膛,余势不止,顶着对方的身躯撞入一旁的破旧房屋。

崩飞的碎石擦过道人的鬓角,刮开一条渗着白色血液的伤口,但目光中的凶狠依旧不减半分。

在他身后,符篆如同旋涡般转动不休,旋涡的中心点宛如一个骇人的炮口,汇聚着各色光华,一股巨大的威压扩散开来。

“青城符录.”

就在炮口将欲喷发的瞬间,良人仙双眼瞳孔却蓦然扩散,左眼中升起一枚金色的佛门‘万’字,而占据右眼的则是一枚篆体‘邹’字!

地上佛国!

阴阳盗梦!

哗啦啦.

良人仙身后的符篆掉落一地,此刻那辆速度极快的黑舆也已经冲到了他的身前。

哐当。

车门猛然洞开,陈乞生从中探出身来。一枚灰色的灵篆盖上良人仙的面门,反手抓住他的衣领,一把拖进了车内!

嗡.

黑舆放声咆哮,绝尘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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