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8章 此路不通

“苦觉何以罪天下?”

“苦觉如何至此?”

此刻姜望无法问苦觉为什么死去了。

他只好问,苦觉为什么不被尊重。

苦觉玩世不恭,苦觉没有半点高人风度。

苦觉总在尘埃里打滚。

苦觉总是贱兮兮的没个模样。

但这些,都不该是他被轻蔑对待的理由。

他可是得享真逍遥的当世真人啊,他是与悬空寺当代方丈同辈的高僧,当年与他一起修行的,论佛法、论修为,有几人能与他并论?

然而他在悬空寺,几乎是“查无此人”。就连山脚下的信民,都不知世间有苦觉。

这世上有视众生如蝼蚁的真人,有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真人,却容不下一个游戏人间的真人么?

以前姜望总觉得,无论被怎么对待,那都是苦觉自己的事情,苦觉自有他与世界相处的方式,苦觉可不会被人欺负。但现在……他再也不能跳起脚来骂人了。

姜望能做什么呢?

在屡次寄信无回应的时候,他多次来悬空寺,通名求见,每次得到的,都是苦觉云游的消息。

在担心苦觉安危的时候,他温和守礼,恭谨拜门——“请告知我苦觉前辈在哪里。”

在成为太虚阁员的第一时间,他就来到悬空寺,阁员拜山,得到了苦觉的信。

现在……他希望这个世界,给予苦觉应有的尊重。

为此他可以挑战所有人。

他不是要与悬空寺为敌。

他只是作为一个弟子,一个晚辈,一个如徒如子的存在,替自己那从未喊出口的“师父”,去争一口气,争一个名。

因为苦觉已不能自己争得。

此身未入空门,但三宝山,是空门里的家。

暴躁的苦病真人没有立即打出来,也没有别的真人再出现。周围的僧侣,自然也没谁去叫人。

人们看着名满天下的姜望在这佛门圣地按剑,看到的不是愤怒又或骄狂,而是满溢了无法静藏的悲伤。

这个人,太难过了。

冷面的苦谛真人没有勃然大怒,他静默在那里。严肃得如刀刻般的表情里,是一种无法描述的沉默。

或许他也有很多的话想说吧!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讲。

而后山门之中,有一声愁苦的叹息,幽幽响起了:“既是为苦觉而来,又哪里有什么关卡让你过?姜施主,请入山门。”

苦谛于是侧身。

姜望尽量让自己灿烂,但只做得到面无表情。

他直脊挺身,昂首按剑,大步而行,他代表三宝山在这佛门圣地龙行虎步。

富贵不还乡,发达不显圣,对老和尚来说,该有多么遗憾。

三宝山的净深。

今日……衣锦!

在众僧侣复杂的目光中,他紧随观世院首座之后,踏进这佛门圣地开在现世的山门,走进悬空禅境。

那巍峨的悬空巨寺、宝光隐隐的塔林、跨越万古的梵唱……全都不能吸引姜望的注意。

他默默地往前走。

苦谛也默默地在前方带路。

沉默是古寺的回声。

再长的路,都有尽头,走了再长时间,也无法定住心弦。

可他莫名地希望,路更长一些。

他宁愿一直走不到尽头。

姜青羊身先士卒,姜武安勇冠三军,姜阁老担责天下,姜望他……不能勇敢地面对结局。

但他终于来到悬空寺方丈的静室外。

房门也被苦谛无声地推开。

姜望往前走。

苦命大师坐在一张长案后。

案上只有香炉一座,檀香三根。

青烟袅袅,隐约了苦命方丈面上的褶痕。

这位从来满脸愁苦的胖大和尚,面上此刻没有愁苦。

今日他无法为苍生悲。

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已经坐了很多年。

“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是比我想象的要早一点。”他如此说。

姜望走到他身前,在长案前的蒲团上跪坐下来,与悬空寺的方丈相对,腰杆依然直挺:“便请方丈告知我,这一切是怎样发生。”

苦命道:“我要从何说起呢?”

他摇了摇头:“我无法置身事外,说一些看起来客观的话,我这个遁入空门的和尚,无法不带情绪地描述——”

他抬起一根胖大的手指,遥遥点在姜望的眉心:“这一切,便请你自己去他的命运里……看一看吧。”

姜望跪坐在香炉前,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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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娘的草鞋垫子烂鸡蛋,三寸钉跳到佛爷的膝盖上!狗日的匡命,伱还荡邪统帅。怎么不把宗德祯荡了!当初他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多少人倾家追随,要搏一个从龙之功,一群人打生打死好不容易打下了基业,他一扭头自己跑上了玉京山——和尚都知道,塑成金身,不忘善信。他是上山就忘本,一等一的没良心,堪称天下第一邪君!”

禅房之中,黄脸老僧半躺在地,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一手抠着脚板,一手时不时捶打地面,给自己助兴添威。

嘴里是破口大骂,几个时辰了都不停歇。每骂到关键,就狠狠砸一下地面,砸出“砰”的一声混响。

砰!

“宗德祯!”

“你个钻黄泥的老王八,你钻到你爷爷的裤裆里了!那么爱吃这个,怎的不去茅坑!几千岁的老不死,欺负我这个小年轻。还你娘的紫虚定神符,你要一点脸?这么多年白活了,半点长进都没有!佛爷要是跟你一般年纪,早超脱了也!你又是国家体制又是玉京山,走什么都走不通,知羞不知羞!”

“别骂了!”禅房外响起苦病的声音,虽是劝解,也洪声如雷,倒更像是在跟他吵架:“骂多了悬空禅境也挡不住,紫虚真君会听到的!”

“就是要他听到!”黄脸老僧在禅房里怒气冲冲:“这个狗娘养的要是听不到,佛爷不是白骂了吗?!”

苦病道:“你别给山门——”

“闭嘴吧你这病痨鬼!!”黄脸老僧无差别咒骂:“佛爷还没骂到你呢,你以为你就是什么好东西了?!你师兄被人使用卑鄙手段定住丢回来,你瞎了眼睛啊看不到?你倒是拿刀砍他啊,不是降龙吗?你降的什么土蚯蚓?你是大公鸡啊?!不跟别人拼命,跑到这里来劝我,觉着佛爷脾气好怎么的?什么玩意儿!!”

苦病嗓门虽大,但是骂不过他,悻悻然闭嘴,转身就要离去。

但禅房里的黄脸老僧并不罢休:“放佛爷出去!佛爷数到三,别逼佛爷骂狠的!”

“一!二——苦命你这个死胖子!你这肥头大耳的死胖猪!老子知道你在听,别给我装死!一天到晚听墙角,事到临头不吭声,你配当这个方丈吗?你配吗?苦性不死,轮得到你?死胖子!站出来!你再不出来,我就骂你师父了!”

苦命愁苦的声音幽幽响起:“我师父不也是你师父吗?”

黄脸老僧指天骂地:“好啊你这欺师灭祖的东西!骂咱师父你都不在乎了!”

苦命不吭声。

“世尊!”黄脸老僧又高声:“世尊也不是个什么——”

“住嘴!”苦命胖大的身形一下子撞进禅房里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疯了!”

一脸病瘦的苦病、非常严肃的苦谛,也都踏进禅房里,严厉地看着他。

他们这一辈师兄弟,还活着的,算是齐聚了。

谁也没有想到,黄脸老僧竟敢谤佛!这简直触犯了修佛者的底线!

“呵呵呵……”黄脸老僧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无所谓,吊儿郎当地道:“佛爷早就疯了,非止今日,你们是今日才知吗?!”

“我知晓你的心情。但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们都经历了这么多,都知道世事不会尽如人意。即便修成了佛,很多事情也不能改变!”苦命长叹一声,愁苦的脸上,有些无法掩饰的疲惫:“山门传承至今,你我都不能够任性。你不要再胡搅蛮缠。紫虚真君这张符,已经算是警告——到此为止吧!”

“那就到此为止。”黄脸老僧,抬起手指,一一指着他们:“苦命,苦病,苦谛。你们听好——”

他用一种罕见的认真,平静地说道:“从今天起,我正式脱离悬空寺,我们的师兄弟缘分,就到这里。”

“你把悬空寺当什么地方?”苦谛怒道:“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说脱离就脱离,说回归就回归?”

“别跟我大小声!”黄脸老僧猛然指着他的鼻子:“没大没小!师兄们说话,轮不到你开口!”

苦谛瞬间暴怒。

苦命轻叹一声:“你是认真的?”

“你们用他的好处,却又不出手帮他。口口声声佛缘善信,遇事就缩头!算什么圣地!当我稀罕待在这里吗?”苦觉用手指着自己:“我!苦觉!今日脱离悬空寺,永不再回来!此言天地共鉴,诸佛为证!”

“滚开!”他大步从几个和尚中间走过,还故意撞了苦谛一下,独自踏出禅房去。

一位真正脱离悬空寺的当世真人,悬空寺的确没有再阻止他的理由。

苦命和苦谛都不再说话。

独是苦病追了几步,追出悬空禅境,追上云空:“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净礼想一想吧!”

黄脸老僧道:“净礼已经长大了,悬空寺的未来都属于他。他是个命好的。我现在要去救那个命苦的。”

苦病无言以对。

“拿着!佛爷要走了,留点墨宝给徒弟,不许偷看。”黄脸老僧忽而甩了一沓信,砸在他怀里:“等我家净礼当了方丈,先叫他撤了你的降龙院首座,没点眼力见!”

然后就这样骂骂咧咧的……踏空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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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

轻风过长河。

六道身影忽然出现,悬立长河上空。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鹤发童颜、身形高大的老者,他皱住眉头:“永镇山河玺镇压了此方,气息也很难捕捉了。”

“此言不妥。”面容奇古的陈皮道士又开始反驳:“这个‘难’,是相较于什么而言?可有什么标准?你不能无缘无故就说难,说难也体现不了什么。”

没人理会他。

身穿素色道袍的女冠茯苓,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气息是不好捕捉,但我抓到了庄高羡的——他应该是打算在庄境翻盘,我们不如直接去庄国。”

靖天六友中看起来最年轻貌美,表情也最严肃的甘草,摇了摇头:“对我们,对庄高羡来说,这都是太突然的一件事,本该在几年后再发生,但对姜望来说,这就是他选择的时机,为此他也肯定做了很多准备。现在他都已经把庄高羡逼成这样了,会允许庄高羡逃回庄国吗?”

白术踩着一双木屐,脚踏河波,风度翩翩:“不用着急,从这里到庄国,就这么一点路,慢慢跟上去就好。你们难道急着救庄高羡?”

“总要看着点情况,让局面更符合我们的心情。欸,等等——”中年人模样的半夏,忽地停下脚步,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我们好像还不能立即跟上去呢!”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轰——

有如流星飞坠,天降陨石,一道身影划破长空,直接砸在了长河水面!

啪!

在高高炸起的水花之中,一身旧僧衣的黄脸老僧,缓缓地站起身来。

草鞋踩在水面上,僧衣泛黄而带尘,人在水中是一个孤独的倒影,他的身后空无一人。脸上的表情,却是得意得很啊。

“不好意思了各位——”

他看着对面形象各异的六位真人,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我家徒儿在前方办大事……不希望被人打扰。”

鹤发童颜的苍参老道,脾气最是不好,见着这拦路的老僧,只问道:“你此来,代表悬空寺吗?”

上次在兀魇都山脉,就是他和苦觉同行,也算是相较于其他真人,多一分熟悉。

苦觉拍了拍手掌,得意洋洋:“悬空寺算个屁!我已将他们踹开了,从此没有关系。今天站在这里的,是‘大千世界最上佛,古往今来第一尊’……你苦觉佛爷!佛爷只代表自己!佛爷还不够吗?!”

他喋喋不休:“尔等要是识趣,现在就乖乖退去,佛爷认得你们,佛爷的拳头可认不得——勿谓言之不预也!”

靖天六友互相看了看。

同样站在河面上的白术,笑了笑:“既是只代表你自己……那就再好不过。”

轰!!!

七道身影在长河上方,瞬间撞到了一处!

一触即分。

苦觉的身影向后飘飞,又落回水面,一双草鞋已经入水,如此仍然后退百余丈,激起两重浪。

双脚一错,停在水面。两道长长的水壑,也因此鼓荡开来,拍向两岸。

此刻他是一个半弓的姿态,不是佝偻,而是弓拉满弦。

他一只手在前方,虚按着河面,好像抓住长河,悬停道身。另一只手放在身后,好像按住虚空,撑稳自己。

稀疏灵光自此身向外溢,瞬间强烈起来,仿佛灵光无尽。

他像是一颗埋在石头里的翡翠,在此刻剥开了石衣,终于显见光彩。

“真可惜啊……”他笑着说:“我那个逆徒,见不着我此刻英姿。难叫他心服口服!”

枯眉一扬,僧袍骤然鼓荡,枯瘦的身体里,迸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无穷无尽的灵光,似海啸山崩,向四面八方铺开。却因为永镇山河玺的镇封,不见于长河之外。

但何须为人见?

老和尚又不是为人间。

此来,为一人而已。

身是五感,心是七情,意为六想,灵乃三慧,是所谓闻、思、修,受菩提。

身觉,心觉,意觉,灵觉……

他咧开嘴——

“此路,不通!”

(本章完)

第2149章 尔等瓜皮勿念我

苦觉独对靖天六友,应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战斗。毕竟一真对六真,世罕其闻。

但因为战斗发生的地点在长河,又恰逢龙宫宴召开、太虚会盟开始,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镇压长河……

这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开始和结束都局限在长河之中,不曾惊扰世人。

任是怎样惊涛骇浪,最后也都平复为清波……使水光如镜照天穹。照得天穹闲云几朵,聚来又散去。

长河万里漾波纹,靖天六友几乎人人挂彩。

黄脸的老僧,仰躺在河面上。真人的血液,向四面八方洇染。

河风静静地吹拂,战斗过程里结成的浓雾被吹散,隐隐可以看得到前方的镇桥——那是一种庞然而古老的伟大姿态。千万年来什么都不改变,但它们改变了长河。

水中倒影像一幅流动的画,靖天六友踏水而行,在黄脸老僧旁边鱼贯而过。

“啊,没有料想中那么容易啊。”苍参老道走在最前面,给出了自己的评价:“所有人都低估他了。”

严肃的甘草表示认可:“苦觉……是很强的。”

“嘶……”白术捂住自己的右边脸颊,拿出一支铜镜,在那里边走边照:“好像破相了。”

“都怪你们不行,完全跟不上我。”陈皮皱着他的丑脸:“不然哪要这许多时间?”

“得了吧!”白术不屑一顾:“不要以为你长得丑就可以瞎说话,刚才要不是我援手得快,你就被打死了!”

“你这是污蔑!”陈皮的重点全不在此:“谁长得丑了?我这是奇人异相!”

“咳咳咳!”女冠茯苓收起咳血的手帕,轻叹一声:“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浪费这么多时间,不会已经打完了吧?”

“庄高羡是有实力的,应不至于如此不济……”半夏走在最后,想到刚才这一战,语气里的坚定渐渐动摇了。

他顺手把正在下沉的黄脸老僧拎起来,残破僧衣湿漉漉的贴在老僧身上,凸出嶙峋瘦骨——实在是枯瘦的一具身体,也不知先前的力量从何而来。

水珠哒哒哒的滴落,间有几分血色,但已经不多。血快流干了……

半夏将这真人残躯提在手里,最后看了一眼已经将血气化开的长河,跟上了前面几人的步伐。

弑真的路线并不复杂,庄高羡无论怎样左突右挪,最终目的都很明确,所以虽然很多痕迹都丢失,但追踪起来并不困难。

只是时间确实耽误太久了,庄高羡已经成功逃回了庄国。

一位正朔天子回到自己的国境,意味着什么?

在场的每位真人都很清楚。

“可能我们真的来晚了。”白术挑眉说道。

甘草凝重地道:“不一定。从这一路的痕迹看,庄高羡自始至终都没能摆脱追击,他还能逃回庄国,或许这里才是姜望为他选定的墓地。”

“你未免也太重视他了,能把庄小儿逼到这个地步,已经超乎想象,还想——”陈皮平复了一下呼吸,回过气来:“叫你们赶路不要这么快,我挡在前面承受最多攻击,不得照顾照顾我吗?”

苍参长相最老,但最直接:“过去不就知道了。”

茯苓抬手将他拦住:“还是要注意一些影响,不要做得太明显。我先看看情况——”

说罢瞳孔一转,眸光已然恍惚。

脱离了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的镇压范围,真人之眸,又能洞察天地了。

“庄高羡的情况好像不太妙啊。”她喃喃地道。

“你看到了什么?”甘草问。

六真之中,茯苓瞳术最强。所以其他人也并不自己去看。

茯苓的语气十分复杂,说不清是惊是疑:“他们现在掉进了现世缝隙,我也看不真切,但庄高羡的‘气’……在急剧衰弱。”

“你们在这里等着,略作休养。”半夏顿了顿:“我先去看看情况。”

现在六真里,也就他的状态最好,最能应对意外。

啪!

忽然有一只枯瘦的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半夏没有一惊一乍,只是低下头来,看着用最后余力抓住他的老僧,用眼神表示疑问。

苦觉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吐着血沫:“不要让他……看到!”

半夏略想了想:“好吧,如果你觉得有必要。”

苦觉这才闭上眼睛,但那只枯瘦的手,还紧紧抓着半夏的衣袖,仿佛这样,就能再迟缓一点半夏的脚步。

半透明的火焰,便从这只不肯松开的手掌开始,向整个道躯蔓延。

嗒嗒嗒嗒……

天空落下血雨。

敲在了谁的心窗。

……

……

苦觉的眼睛闭上了,他终于可以休息。

姜望的眼睛睁开了,他还要面对这个世界。

所谓命运的掠影,就这样传递在眸光中。

悬空寺方丈苦命大师,以绝世手段,让他得以走进苦觉的命运,旁观苦觉的最后时刻。看到那淹没在长河,也本该沉没在时光河流里的故事。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感受苦觉,也从未……如此遥远。

四年前他走出生灵碑,天空漂浮的,竟是这场血雨。

那个名为半夏的道士,撑着油纸伞,从血雨中走来,是上国真人的姿态。

那时候他还想,莫非是关乎庄高羡的天地之悲,从冥乡落到外间?

原来那天下了两场雨。

一场雨下在故事里,一场雨下在回忆中。

他姜望天下扬名啦,一场弑真之战,足够载入史册。

那黄脸的老僧以一敌六……无人知,无人知。

只有一场寂寞的血雨。

青烟缭绕,烟气中对坐的两人都有些隐约。

悬空寺的方丈,是苦命的禅。

三宝山的净深,也似泥塑的像。

方丈看到姜望的眼睛是幽深的,这一刻并不体现情绪,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把所有的光线都吞下了。

他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沉默。

“净礼呢?”姜望的声音有些暗哑。

苦命道:“苦觉出事之后,苦病就去龙宫,把净礼带回了山门。他哭了几天之后就开始冲击洞真,想要独自去报仇。我把他关起来了,不想他去送死——你要见他吗?”

“不用了。也不要告诉他我来过。”姜望慢慢说道:“让他继续闭关吧。他太天真。真人在这个世界上,仍然是渺小的。”

“苦觉还有最后一封信,说实在瞒不住的时候再给你。”苦命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封薄信来,放在了长案上。

他语重心长地道:“何止真人呢?我侥幸证得衍道,走上所谓绝巅,也时常自觉渺小。”

姜望当然听得明白。

姜望也非常清楚,中央大景帝国,是怎样的庞然大物。

天下间,无论秦楚诸强,又或万古大宗,谁不在它的阴影之下?

当年孟天海在祸水冲击超脱,宋菩提就说过,孟天海若敢强夺云梦舟,哪怕超脱了,出了红尘之门,也要打死他。

楚国尚且有如此底气,天下第一的中央景国,又该是何等磅礴!

最后孟天海是怎样失败的,他在祸水第一线,也看得清清楚楚。那留名在红尘之门上的景文帝,是道历新启以来,第一尊超脱。

景国之强,强到令人窒息,强到天下缄默。

所以从头到尾他没有问一句——悬空寺怎么什么都没做。又或者说,悬空寺应该做什么。

悬空寺难道就愿意认下这件事?

只是不认又怎么样?

苦觉已经脱离了悬空寺。

苦觉在出发之前,就已经准备好赴死。

他是以三宝山苦觉的身份,拦在靖天六友面前,而不涉及悬空寺任何。

姜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那封信——苦觉所留下的最后一封。

那潦草的字迹,如今看来是这样亲切。

而这封信,跟之前的所有都不同。

信封上写着:净深亲启。

这四个字写得认认真真,很有礼貌的样子。

但信纸上第一句就是——小王八羔子,是不是又要犯浑?

姜望几乎能看到那个叉腰叫骂的黄脸老僧,但毕竟,只是“几乎”。

当世真人,太难欺骗自己。

除了这些文字,眼前什么都没有。

但又真能说,什么都没有吗?

他往下看——

“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老子就在劝你,劝了这个劝那个,这么多年,你是一句好话都不听!我查过你的生肖,倒也不属驴,怎的脑后全是反骨?是不是想气死为师,夺我三宝山的基业?”

“罢了罢了,从前都作罢!为师宽宏大量,不与你这臭小子计较。”

“最后跟你说一件事,你老老实实给我听好了,老子还能算你浪子回头。”

“倘若你还认我,不许为我报仇。老子高高兴兴地来,高高兴兴地去,生死自由,与任何人都无关。”

“若敢违命……老子就把你逐出三宝山!活着你不是我的徒弟,死后你不能拜我的坟头!你既然不是我徒弟,又有什么资格给我报仇?师出无名,洗洗睡吧!”

“此事若不依我,我死不瞑目,竖子果能不孝至此耶?”

“你若听话,置一衣冠,把我带回你家。别把我留在悬空寺,咱俩跟他们没关系了。”

“照顾好你净礼师兄。”

“佛爷乏了,言尽于此。”

薄薄的一张纸,不长的几行字。姜望看了很久。

他终于把这张信纸叠起来,叠得齐齐整整,好好地放回了信封,又仔细地将这封信贴身收好。然后道:“遵照苦觉真人的遗愿……可有衣物在寺中?”

苦命拿出一只陈旧的小藤箱,轻轻放在长案上:“他对穿戴不很计较,衣物不多,只有这几套,是净礼为他缝制的。你都拿去吧。”

姜望手搭在藤箱上,摩挲了一会,语气莫名:“今日才想起,我竟从未给他添过新衣。”

苦命缓声说道:“你前些年给他寄的礼物,他常跟我们炫耀。”

姜望把这只藤箱收了起来,对苦命一礼:“姜望孟浪,今日多有得罪……不打扰诸位高僧清修了。”

苦命说道:“苦觉若是在天有灵,他最大的希望,一定是你和净礼平平安安。”

姜望轻轻颔首,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有。

他起身,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就这样离开方丈静室,离开了悬空寺。

……

……

星月原的春天是极美的,花开遍野,香气洇云。

白玉京酒楼今日气氛欢快,因为姜东家带了许多礼物回来,人人都有份。而且以白掌柜的慧眼来看,这些礼物并不简单,价值不菲。

身为酒楼账簿持有者兼撰写者,白某人不免有些忧思,把那条玉腰带在腰间比了又比,愣是没敢直接戴上去,谨慎地问道:“突然送我这么贵的东西,不是要散伙跑路吧?”

“一天天的就你事最多!”姜东家把手一伸:“不想要就还给我。”

白玉瑕‘啪’地一声就把腰带扣上了。

“诶,是不是到我啦?”姜安安瞅了半天,实在等不得。酒楼中人礼物都收了个遍,老哥还要挨个地讲几句话——你先把我姜安安的礼物奉上来,再去闲聊不成么?

褚幺也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但他毕竟不敢跟小师姑一般跳起来催促,只是不停地在师父面前走来走去,希望唤醒那一份师徒情谊。

“哪儿少得了你?”姜望笑了笑:“闭上眼睛,为兄给你一个惊喜。”

姜安安把漂亮的眼睛闭了起来,一脸的开心:“好了吗?”

姜望温柔地道:“来,看看喜不喜欢。”

姜安安激动地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堵书墙。

又大又厚的书籍,似方砖一般,在她面前,垒成了一堵墙!

“怎么样?”姜望一脸‘你赚到了’的表情:“《史刀凿海》天都典藏版!万古无新事,读史可以明智也!我费了很大的劲才弄到,是不是很惊喜?”

褚幺已经晃悠着晃悠着,晃悠到了人群后面,正试图往门外晃,被白玉瑕坏笑着拎了回来。

姜安安勉强把嘴角抬了起来:“啊,真的好惊喜。”

“啧啧啧,脸色怎么不好看了?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呢?”姜望揶揄道:“为兄会只给你准备《史刀凿海》吗?你也不想想!”

姜安安气得过来打了他一下,脸上却是笑了:“你真讨厌啊。快把我真正的礼物拿出来!”

“喏,就是这套《通用草原语》了!”姜望从储物匣里取出又一摞书,堆在姜安安面前,笑呵呵地道:“你的草原语还需要再补补课,上次你汝成哥就说你讲得不是很标准……这可是大牧女帝亲自下令编纂的精装全新版!”

姜安安脸上的笑容就这样消失了,嘴巴慢慢地瘪了下去。

“哎你不是要哭鼻子吧?十四岁了哦!”姜望还在笑。

姜安安本来没想哭,但这下眼泪真的滚了下来。

“诶诶诶!”姜望慌了手脚:“开玩笑呢!跟你开玩笑呢!这孩子!你!”

他立即捧出一只雕刻精美、装饰华贵的剑匣:“这才是你的礼物呢!”

他抓起姜安安的手,放到剑匣上:“敲敲看,这材质!摸摸看,这雕功!漂亮吧?匣子都是名家手笔!你打开看看,保准喜欢!”

姜安安抽噎了一下,但还是双手接住了剑匣。

姜望继续殷勤地介绍:“这是你廉雀哥给你铸的剑,炼了三年才出炉。我赶紧就给你带过来……你打开看看。”

姜安安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把最后的泪珠颤掉,然后将剑匣打开——

顷刻满室生华。

匣中躺着一柄雪色的连鞘长剑,剑格像是一对张开的羽翼,剑首似是凤冠一顶,鞘身的线条十分简约,像是两尾鹤羽,飘逸绝伦。

姜安安喜欢得不得了,慢慢将此剑拔出鞘来,便见得一泓雪色,其上似有掠影,但再细瞧,却是通透极了。等到看第三眼,才能发现,剑脊上刻了四个道字,忽隐忽现,缥缈如鸿影。

字曰:照雪惊鸿。

“好漂亮的一柄剑!”连玉婵在旁边忍不住赞道。

这柄剑确实漂亮得不似人间造物。

姜安安收剑归鞘,破涕为笑,脆生生道:“谢谢哥,也谢谢廉雀哥!回头写信再谢他一次!”

姜望含笑看着她:“刚刚还掉眼泪呢!”

姜安安又打了他一下:“还不是你,太过分了,故意气我!”

“咱们安安真的长大了。”姜望看着自己的妹妹,莫名地慨叹了一声,又温声说道:“本来想等你再大一些再把它交给你,但是想一想,我的安安是很懂事的,一定知道要怎样面对人生。

“十四岁的姜望,提着剑在盗匪窝里跟人拼命,只想早点挣一颗开脉丹,还不知道超凡是什么滋味。十四岁的姜安安,已经周天圆满,触及天地门。你比我当年强多了!

“但是安安,哥哥希望你明白——你手中这柄剑,是可以杀人的剑,不止是漂亮而已。你要懂得它的分量,不要把拔剑当做太轻易的事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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