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云中桥 青城雀舌

高功住持,行崖道人!

陈玉楼默默将老道名号记下。

以往偏居湘阴一隅之地,闭门修行,只听闻天下有武当、龙虎二山,前者为天下第一仙山,后者是道教祖庭。

真正修道入境,行走天下后。

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洞天福地,名山大川,纵是末法时代,修行之辈也如过江之鲫。

真人隐居山中,高道藏于市井。

不在世人面前显露。

如药王庙中那位捣了一辈子药石的归元老真人,常年往返于山中采药,与山中隐士下对弈,和香客闲聊寒暄。

但几个人知道,他筑基多年,只差一步,便能在气海炉火中凝炼金丹。

还有当日登山途中所见的那座喇嘛庙。

老和尚慈眉善目,晨钟暮鼓,敲木鱼诵佛经,和山下古寺中的和尚并无区别,但见过面才知道,他佛法之精深,已然修到了一个极高境界。

老话说,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其实就是受限于自身实力,难以拥有更高的眼界。

而今眼前这位行崖道人,名号听上去与当日在终南山三圣殿那位明崖有些相似。

但……

两人之间境界却是天差地别,恍如云泥。

明崖虽然也是住持,但并未修行,更不要说破境,脱离凡尘,而行崖道人一身气息深不可测。

比起归元老真人也丝毫不差。

甚至隐隐更胜一筹。

气海之中,可见丹形。

也就是说他至少已经到了半步金丹境。

绝对是他下山入世以来,所见修为最高的一人。

“我等冒然而至,还请真人勿怪。”

只转眼间。

陈玉楼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看周围香客,对他一脸陌生,只是下意识躬身行礼的样子就知道,行崖真人估计大部分时间都在后山避世修行。

平日绝不会轻易露面。

想来其实也正常。

毕竟到了他这个层次,入定闭关,动辄数日,食炁饮露,几为仙人,一入金丹,自此长命百岁,何必理会凡尘俗事?

也就是陈玉楼他们几个。

都已经到了这等大境界,还在四处晃荡。

甚至连真正的修行之辈都没见过几个。

纵观天底下,也算是少见了。

放到其他同境修士身上,拜山之前,至少要先递拜帖,得到答复方才上山入观,哪能如此随意?

就是江湖武夫,切磋之前还要下个帖子。

也就是行崖道人道行深厚,没有在这种小事情上计较,不然真不好说过去。

陈玉楼这会也反应了过来。

当即双手抱拳,轻声解释道。

“无妨。”

“老道也多年不曾下山,不是今日诸位上山,也不知晓天下变化竟是如此之大……”

听到这话。

行崖老道只是摇了摇头。

陈玉楼心中惊叹,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眼前几人如此年轻,看上去最多也不过而立之年,但观众人身上气息,却是磅礴惊人,如山如岳。

恍惚间。

行崖老道忽然觉得,自己避世修行是不是走错了路。

闭门造车,等于给双眼蒙上了一层黑巾。

不然,只是短短几十年,江湖上出了这等天赋过人的后辈,他竟是一无所知。

甚至对方都已经自报家门。

他仍旧毫无印象。

湘阴他倒是知晓,三湘四水之地,临近洞庭大湖边,与湘西接壤,年少时与师傅前往龙虎山,拜会此代天师,曾渡船过洞庭湖,然后走沅江从城外走过一次。

但他却从未听闻,湘阴有哪一位高道修行。

或者说,境内有名山大宗。

至于鹧鸪哨,这名字一听就像是江湖诨号,观他身上气息也像,眉宇间,隐隐有一丝深重杀气。

眸光凌厉,开阖之间,隐有凶杀之意。

但偏偏身着道袍,结道髻,与道门中人无异。

这倒是让他有些捉摸不透。

再看剩下几人,也都是江湖翘楚,人中龙凤,不似寻常之辈。

尤其是昆仑,几如道门传闻中,真武大帝麾下皂纛玄旗,金甲玄袍的六丁六甲。

“真人说笑了。”

“陈某一行人不请自来,已经是失礼在先。”

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意。

陈玉楼也是一脸无奈。

这一幕与当日终南山之行何其相似。

归元老真人、照葫真人,见到他们几个时都是如此反应。

只不过,他们又怎么可能想得到。

眼前这一行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挂壁般的存在。

不说陈玉楼,单说昆仑,自小被遗弃在雁荡山,跟野人没有任何区别,靠着浆果、猎物活下来。

被猎人盯上,受山贼围剿。

竟然每一次都能相安无事。

走投无路时,还能碰上陈玉楼,将他从深山老林里带回陈家庄,视为手足心腹。

等瓶山大墓开启前,注定要死在其中。

陈羽又穿越而来,以一己之力逆天改命,不但没有重走原著里的路,如今更是成了江湖上屈指可数的武道宗师。

甚至又开始转而修道。

假以时日,越过龙门只是迟早的事情。

而行崖道人他们,纵然天赋再高,根骨过人,但又岂能与他们这帮挂壁相提并论,闭关修行,厚积薄发,终究也不如一粒金丹吞入腹,祖龙顶上过天桥。

“好了。”

“不说这些。”

“诸位远道而来,入我建福宫便是缘分。”

行崖老道那双澄净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黯然,许是想到自己在山中枯坐大半辈子,还不如几位少年郎,心中难掩失落。

不过,终究是得道高修,这份情绪只是一闪而逝。

心绪便再度归于平静。

手中浮尘一挥,做了个请的手势。

“还请随贫道往后山住处小坐。”

“好,前辈相邀,陈某不敢拒。”

陈玉楼当即答应下来。

建福宫始建于唐开元十二年,时名为丈人观,距今已经一千多年,原为宁封子修道隐居之处。

直到宋代才更为会庆建福宫。

只不过,历代受战祸、兵燹、匪患,古观差点毁于一旦,眼下他们所见到的大殿,还是光绪年间在原址基础上重新修葺。

但就算如此。

大部分古迹仍旧保存完好。

跟在行崖老道身后,一行人绕过前殿,很快喧闹声便为之一清,上山烧香求神的香客信士,只被允许在前后两进大殿。

至于后山。

乃是观中修士所居。

过了两重大殿,只见行崖道人半点没有停下的意思,引着众人穿过一面乌瓦白墙的月牙门后。

一股幽隐清净之气顿时扑面而来。

苍松翠柏、飞瀑灵泉。

一座石桥横在两座山头之间,身下云雾翻涌,隐隐还能见到灵光闪烁,在石桥另一侧,山崖间矗立着一座阁楼。

“这……”

“娘咧,难怪叫神仙都会,洞天福地。”

“好重的灵气,这地方修行,怕不是一日能抵十天之功。”

一行人还是头一次来到如此洞府。

比起终南山那些洞窟,不知胜过多少倍。

天地间浮游的灵气之盛,就是才接触修行的昆仑和杨方都能感受得到。

一时间,人人脸上都是难掩震惊,满是惊奇的看向四周。

只觉得这地方,和话本小说,说书先生口中的神仙府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和他们纯粹的惊叹不同。

陈玉楼看的更多。

云桥之间,除却惊人的灵气之外,最为惊人的是,他能察觉到一股若隐若现,却异常熟悉的气息。

正是当日在拔仙台上,那一闪而过的玄德洞天。

所以……

宁封子选择在此修道,绝非偶然。

或许就是因为找到了进入洞天的门。

这么看来,行崖道人能够突破假丹,距离炼化金丹只有一步之隔,也并非意外。

洞天幽隐于洞府外。

就算不曾入内。

只是沾染一丝其中灵气修行,都是难以想象的大机缘。

“好长的对联。”

“这得有好几百字吧?”

就在他眺望云雾,追寻洞天痕迹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叹。

陈玉楼下意识收回目光。

循着几人视线看去。

这才看到,桥头山崖两侧石壁上,一左一右,赫然矗立着一座通天柱,上面镌刻着一副极为惊人的对联。

溯禹迹奠岷阜以还:南接衡湘,北连秦陇,西通藏卫,东至夔巫……

自轩坛拜宁封之后:汉标李益,晋著范贤,唐隐薛昌,宋征张俞……

粗略一扫。

这副对联上下竟然共有三百九十四个字。

陈玉楼心中默默念了一遍,只觉得气势磅礴,将青城山几千年底蕴说的明明白白,通透无比。

方才他全部心思都在洞天福地上。

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云桥石廊外竟然还有一副如此惊人的古迹。

似乎察觉到众人的惊叹。

一手握着浮尘,一手负在身后,长发白须,青袍纶巾的行崖老道,不由转过身来,淡淡一笑道。

“此乃青城山一绝。”

“也是我建福宫的名景之一。”

陈玉楼点点头。

这副对联也不知道出自何人之手,至少古往今来,他还从未听过有哪一副对联在字数上能够超过它,而且对仗之工整,句意之通顺,亘古罕见。

最为关键的是,其中一句一景,又暗合道法自然,韵味浑然天成。

也难怪就算是行崖道人,说起时,神色间也是难掩傲然。

“前方便是老道修行之处,诸位请随我来。”

没有过多停留。

简单聊了几句后,行崖便带着几人穿过云桥,一路往那座古阁中走去。

阁楼并不算大。

甚至连名号都无。

与青城山上老君阁似乎完全没有可比性。

但胜在幽隐,远离喧哗。

若是山下采药人或者猎户误入此地,怕是都要怀疑是山上神仙所居之地。

带着几人进入楼中。

其中简陋无比,除却一张石床,就只有一张矮桌,几道蒲团,然后就是些他所收藏的古书道经,笔墨纸砚以及茶具。

很难想象,这竟然是建福宫住持的居所。

不过……

若是将他身份换成半步金丹境大真人,此处便可以算得上是神仙洞府。

没看鹧鸪哨和老洋人师兄弟,眼睛都看直了。

这种好地方。

也就是千年传承的道门,不然,上哪去寻第二处?

早都被他们祖上占了。

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凡是有名号处,无一例外。

真以为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首先要是名山大川,方才能够吸引高道隐居自此,修行传道。

行崖老道自顾自的拿起沸腾的水。

又取出一盒野山茶。

为几个人各自泡上一杯。

看此处并无童子,或者门人的痕迹,估计平日里修行,也不愿被人打扰。

只是,有几个人能有这份心境?

就是他陈玉楼,让他放弃如今的优渥生活,忽然回归野人一样的生活,他自问也很难做得到这一步。

真当行走江湖,餐霞饮露就能过活?

就是搬山一脉。

虽然号称倒斗只求丹珠之物,但上千年来,族人四处寻找雮尘珠下落,不事生产,真以为光靠着那些妇人在村里种几亩田地就能养活全族之人?

这种话,也就两三岁的小孩会信。

就如杨方。

从下山开始到如今,算起来已经七八年,四处闯荡,找人切磋。

兜里没钱,还能蹦跶?

更别说练武最是耗费银钱。

谁又知道,他小子拜山寻武之余,不是寻龙倒斗,就是劫富济贫。

不然别说走遍大江南北,早就饿死在半路上了。

胡思乱想着。

陈玉楼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只是……

茶水一入腹中,竟是迅速化作一股热流,沿着四肢百脉,使得浑身通透,气海中灵气都增长了一丝。

“灵茶?!”

行崖老道口中的野山茶,竟然蕴藏着如此浓郁的灵气。

即便他,也是第一次遇到。

低头看去,清亮透彻的茶汤中,茶叶青嫩,犹如雀鸟之舌。

“老真人,这……可是青城雀舌?”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挑了挑眉问道。

闻言,行崖道人则是一脸意外。

“道友好眼力,确是丈人峰中所种雀舌。”

见他确认,陈玉楼总算明白过来。

青城山自古就有道茶名扬天下,陆羽在茶经中就专程记载下了青城山茶,除却雀舌外,还有片甲、鸟嘴、麦颗以及蝉翼四种。

皆是散茶之最上者。

其中又以雀舌和蝉翼为最。

甚至被历代奉为绝品。

他也只是在书中看到过,没想到,今日入观,竟然还能见到。

听着两人的话。

此刻围炉而坐的剩下四人,哪里还不明白,这看似寻常的所谓野山茶,乃是天下少见的灵物。

当即也不敢迟疑。

一个个捧起茶盏,小心翼翼的品了起来。

随着茶汤流入腹中。

一行人很快便察觉到身上的变化。

越是境界低微,感受到的变化便越强烈。

尤其是昆仑和杨方,此刻更是觉得腹下三寸处的丹田内,恍如有一座炉子升起,火意流转,气息蕴藏。

“看来两位小友有了机缘。”

“且去楼上,寻一蒲团,自行入定,说不得能够越过龙门!”(本章完)

第387章 道茶苗种 突破灵机

“这……”

两人原本还有些放不开。

一听老道人这话,神色间不禁露出几分期待。

自出发开始,从方家山到青城山,这一路上无论杨方还是昆仑,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打坐修行。

就是想要尽早一日,推门入境。

只不过,武道尚如登山,需要一步一步打磨,厚积方能薄发,这也是月棍年刀一辈子枪的由来。

更何况修道。

功法、根骨、天赋、顿悟、机缘,一样不能少。

如白猿、红姑娘都还算是幸运,水到渠成,并未受到太多阻挠。

但鹧鸪哨、花灵和老洋人师兄妹三人,就没那么顺利了,这些年来四处寻找道门传承,试图修行破境,压制鬼咒。

准确的说是扎格拉玛一族。

毕竟。

除却雮尘珠外,惟一想到的办法便是修道。

只是此事又哪有那般简单?

至少在入瓶山之前,扎格拉玛一族不曾有一人成功,最多就是传承倒斗秘术,与道门古法并不相关。

若不是那一枚流汞朱丹,打破桎梏,凝聚道基,引气修行。

就算是鹧鸪哨那等根骨过人之辈,恐怕迄今也难以入境。

如今……

一杯灵茶,引动聚气,对两人而言可谓是天大的机缘。

“既然老真人有令。”

“你们两个也别犹豫了,迅速上楼,入定修行,争取一鼓作气冲过炼气关。”

见两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明显是在询问自己意见。

陈玉楼又怎么会耽误他们,当即点了点头,温声笑道。

“是。”

“多谢行崖真人!”

听到这话。

昆仑和杨方齐齐站起身,双手抱拳,冲着行崖老道躬身一拜。

如此洞天福地。

一般人想要修行,最少也需要拜入建福宫门下,受箓行戒,成为黄冠,甚至进入内门,方才有机会。

而今。

他们不过第一次上山拜访,还是不请自来。

没被老真人撵下山,拒之门外,都已经算是客气。

何况是借宝地突破修行。

别的不说,就是那一炉雀舌道茶,都不是寻常人能够喝到。

数百年时间里,一直都是作为皇家贡品。

纵是山上那些道人,一年下来未必能够喝上一次。

可想而知,行崖老真人何等客气。

绝对当得起他们这一拜。

“好了好了,不过是粗茶一碗,就莫要捧杀贫道了。”

见两人如此认真。

行崖道人不由摇头一笑,伸手虚扶了一把。

见状。

陈玉楼顺势起身。

一把抓着两人肩膀,将他们拉起,轻声叮嘱道。

“行了,既然老真人发话,你们两个速去,不要耽误了时机。”

他一路走来,深知这样的机会何其难得,就像是井中月,稍纵即逝,不赶紧抓住的话,可能下一刻就会化作泡影。

“好。”

闻言。

两人再不耽误。

踩着楼梯,咚咚咚直接朝二楼走去。

这座木楼依山而建,掩映在古松青崖之间,昆仑脚步轻快,小心弯着腰,生怕会将地板踩踏。

但让他意外的是。

一入二楼。

看到的却并非想象中的隔间,而是一条通往山中洞府的石阶,洞外左右竖着两盏石灯,其中灯火幽明。

洞内则是光华自生,隐隐还有飞瀑醴泉的潺潺之声。

看到这一幕,两人忍不住相视一眼。

脑海里浮现出当日登终南山途中,陈玉楼向他们解释洞府等级,一共上中下三品,其中上品者,与眼前这座几乎如出一辙。

“昆仑哥,是进还是就在洞外?”

杨方看的头晕目眩,只觉得那洞府深处,恍惚有异象流转,忍不住就想踏出一步进入其中,但毕竟是在他人宗门地盘上,他还是硬生生压下冲动。

转头看了眼身侧的昆仑。

昆仑好歹跟随陈掌柜多年,无论眼界还是见识,应该都要远远胜过自己。

所以,让他来拿主意,至少不会出错。

“进!”

一咬牙,昆仑径直朝洞府内走去。

既然老真人同意他们上楼,而楼上便是洞府,这门自然是要进的。

“好,听你的。”

杨方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径直穿过石门,洞内空间极大,甚至有内外之分,崖壁缝隙中石烟如云,缓缓流淌下来。

地上则是落着一方泉眼。

清澈见底。

泉水轻轻流动。

与龙岭下那座内藏眢极其相似。

过了泉眼,再往里则是虹光弥漫,映照出一座古洞府,隐隐还能见到石桌石椅,以及神龛、檀香一类。

两人一看,顿时明白过来。

那一处应该就是行崖道人平日修行之所。

昆仑不敢贸然打搅,指了指地上那方泉眼,“就在这打坐。”

“总归不好得寸进尺。”

“行,昆仑哥,我也这么想的。”

杨方点点头。

古洞府中清气流淌,灵机浓郁,绝对是世间罕见的修行地,但毕竟是真人所有,不好贸然乱来。

泉眼边灵气同样惊人。

只是突破炼气关,越过小龙门已经足够。

不敢有丝毫耽搁。

两人隔着泉眼盘膝坐下。

一手托在小腹处,一手掌心向上,屏息入定,双眼缓缓合上。

渐渐地……

身外洞府内,浓郁的灵机,就像是有灵一般,一点点朝着两人头顶之上汇聚而去。

“呼——”

‘看’到这一幕,楼下茶几边,捧着茶盏的陈玉楼,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一缕神识追随两人上去。

他同样看到了那座古洞府。

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宁封子当年修道之处。

也难怪千年以降,建福宫能够屹立不倒,传承不断,只要守住那座古洞府,后辈之中总有人能够站出来。

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战祸、兵燹、匪患、天灾、山洪,这些都不算什么。

思绪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陈玉楼按下心思,捏着茶盏又轻轻抿了一口,雀舌道茶对他而言,已经没有太多裨益,不过聊胜于无。

但老洋人不同。

他才堪堪踏入养气境。

这一杯雀舌灵茶,几乎堪比数日苦修之功。

此刻一点都不舍的浪费,小口小口的抿着,不时闭上眼睛,将其一点点炼化。

至于鹧鸪哨。

也是第一次遇到灵茶。

虽然同样裨益不多,但毕竟是前辈所赐,此刻正小口品味着。

目光扫过两人。

一个念头忽然在陈玉楼心头浮现。

他身怀青木长生功,一直还不曾尝试过其中的‘灵植’一术。

若是能够寻得一株茶苗,带回湘阴。

正好他已经打算回去之后,在洞庭湖君山岛上开辟一处洞府,在其中种下几株道茶,到时候有大修士,到山中做客,好歹也有拿得出手招待客人的东西。

总不能……

谁来都是上一壶烈酒吧?

这念头一起,陈玉楼越想越觉得合适。

只是,还没等他琢磨着如何朝行崖道人开口,一道温和的声音便已经传来。

“还不知陈道友,此行来青城山是?”

闻言。

陈玉楼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歉意。

这来拜山访客,两手空空就算了,还得让人家开口,实在过意不去。

“回真人话。”

“我们几个此行,本是想要来山中寻一位玄真道人。”

“玄真?”

听见这个道号。

行崖道人脸上不禁闪过一丝诧异。

他在山中多年,自然清楚玄真是谁,天师道如今最后一位门人,虽是中年上山,但根骨过人,被上一代天师道掌教看中收入门下。

“是啊。”

陈玉楼也没隐瞒。

不过关于封思北出家前的身份,却是给刻意隐去了。

只说多年前,曾有过一面之缘,听闻他上了青城山修道,这一次恰好途径山下,就想着上山来见上一见。

“老真人知道他?”

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陈玉楼眉头微微一挑。

而一旁沉默不语的鹧鸪哨师兄弟,此刻也是抬起头来,一脸认真,目露询问之色。

“当然知晓。”

“山中道人都是有数的,玄真虽然境界不高,但通读道藏,对于古书道经有着极深的造诣。”

“贫道也曾与他坐而论道过,受益良多!”

行崖老道点了点头。

他这话显然有些过于自谦了。

作为建福宫掌教,自几岁上山修行,如今已经逾六十年,整座青城山上无一人能够比得过他。

对道门古法的理解之深,哪里是一般人能够比拟。

封思北就算再有天赋,修行年月摆在那里。

何况,他也说了,玄真道人境界不高,可能也就堪堪炼气关,筑基的话估计都难。

一旦筑成道基,等于脱离凡俗,可称道人。

凝结金丹,方才为真人。

至于元婴者,则是大真人。

只不过,陈玉楼境界虽高,但在修行界中只能算是晚辈,只要筑基者便称呼一声真人,摸到金丹门槛的便以大真人相称。

其实也就是抬举一把的意思。

“那看来,等见到他人,陈某一定要好好请教一番了。”

点点头。

陈玉楼笑着附和道。

“不过,玄真这些年偶尔会下山,如今是否在山上,贫道还真不清楚。”

行崖道人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道。

说起时,他眼底还浮现起一丝不解。

在他看来,封思北天赋摆在那,若是能够沉下心思,一心专注于修行,他日成就未必就比他差。

只不过年年下山,而且动辄就在山外待个数月。

白白浪费时间。

不过,听到这话,陈玉楼却是一下就明白过来。

封思北下山,自然就是为了寻找地仙村所在。

那可是他们那一脉,数百年的执念,祖祖辈辈一心想要找到地仙村,不然真有一日,封师古成就尸仙之身,天下都会陷入大祸。

当然,此事自然不能轻易告知。

陈玉楼笑了笑,含糊其辞的回应了一句。

“或许,下山入世,也是修行的一种吧。”

“也是……”

行崖老道微微一怔。

若是以往,对此言论他可能会不屑一顾。

江湖浊世,凡尘纷扰,哪有在深山幽静之地修行来的有用?

但身前这几位,看上去风尘仆仆,显然是常年赶路,但却丝毫不影响他们一个个境界高深。

尤其是这位陈道友。

年纪轻轻,周身气息却是深不可测,连他都看不出深浅。

他已经凝成丹形,只差一步,便能在气海丹田中熔炼金丹,若是连他都看不清楚的话,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陈玉楼至少也是金丹境的大修士。

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在。

“要不要贫道叫上弟子,先行去天师洞看看,也省得诸位道友白跑一趟?”

“不必麻烦了。”

陈玉楼连连摆手。

此处距离天师洞还有半座山头,一趟来回,少说也得花费两三个钟头。

“我们几个左右也无事。”

“就当一路赏景好了。”

对于封思北是否在山中,陈玉楼倒是不慌。

能见到最好。

真要回了巫山棺材峡的话,到时候留下一封书信也行。

“对了,老真人,陈某有一事相求。”

没有在此事上纠结太久,陈玉楼移开话题,主动开口。

“陈道友直言。”

“陈某早就听闻青城山雀舌、片甲、蝉翼五种道茶,名动天下,不知……”

听到此处,行崖老道抚须一笑。

起身从身后柜子中取出瓷罐,径直放在了茶几上。

“就是些粗野山茶,道友若是喜欢,尽可带走。”

“不不不……”

一看他这番举动,陈玉楼就知道行崖老道理解错了,当即将瓷罐推了回去。

“陈某是想求几枚茶种,或者一株茶树苗,不知是否可行?”

“茶种?”

听到他这番诉求,行崖老道一下愣住。

这倒是有些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茶种简单,后山沙坪长有数株老树,平日里都是门下弟子去采,然后以传承下来的古法炒制。”

“就是……茶树动辄数十年方能采摘牙尖,要是带回去种植的话,时间太久,陈道友不如取一些茶叶回去慢慢品尝?”

行崖老道一脸认真的劝说道。

那几株老茶树,生长在沙坪山悬崖峭壁之间,至少有好几百年历史。

观中口口相传。

至少从唐宋时就有道人年年去那一片采茶回来炒制。

也只有那几株古树上的牙尖,方有灵气蕴藏,可以称之为道茶,其余茶叶,味道虽然不差,但终究不能称之为灵物。

“多谢真人告知。”

“陈某就是闲暇时喜欢种草养花,倒不是真要花费数十年功夫采茶。”

陈玉楼摇摇头笑道。

“也行,等贫道找弟子问问,或许观中就有茶种收藏,赠与道友几枚,若是没有的话,等天亮再去沙坪山挖几株幼苗,也不是难事。”

“多谢老真人!”

闻言。

陈玉楼知道这事算是定下了,就像是石头落了地,不由拱手谢道。

只是,话音才落。

一阵惊人的灵机骤然涌动,从山外四周汹涌而来,恍如大潮将起。

几乎是下意识的。

楼内一行人尽数起身,抬头望向头顶二楼之上。

从灵气波动看,变化分明是从上面传来。

“这是……突破炼气关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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