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火眼金睛

这牢房采光不好,昏昏暗暗,一应器物却很齐全,甚至桌案上还摆着水壶。

杜五郎捏了捏干净的衾褥,惊喜道:“这般好?北衙狱我是第一次听说,却是最好的。”

“你还到过别的牢狱?”

“京兆府狱、大理寺狱都去过了,还有刑部狱没去过。”杜五郎掰着手指数了数,道:“龙武军真是个个仪表堂堂,正气威武,不像京兆不良人相貌可憎,凶恶刁钻。”

“我等乃天子仪仗,岂与渣滓相比?”

“……”

待到陈玄礼走进牢房,便听得里面还在闲聊。

“将军下次到丰味楼来吃炒菜,我为将军留最好的雅间……”

“你出得去才行!”

陈玄礼断喝一声。

杜五郎抬头看去,只见这位大将军高大得头都快碰到屋顶了,可怕的气势盖下来,他此时才感到害怕。

“大将军问话,都出去。”

“喏。”

“大将军,我……我什么都会老实说,就不用上刑,不刑我也会说的。”杜五郎语无伦次。

“韩愈人在何处?!”

杜五郎好生惊讶,呆愣了一会,道:“我,我没见过韩愈啊。一开始,我问他韩愈是谁,他说是他老师。后来他又说是逗我玩的,压根就没有韩愈。”

“还敢隐瞒,当我不知你与薛白合谋?!”

陈玄礼一怒叱,杜五郎是真怕,手都抖了一下。

“我,我没合谋,总是被逗。”

“为何总是落狱?”陈玄礼在胡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原来这牢房中的摆设,是给他准备的。

书吏则在一边坐下,抄录口供。

“第一次,我随阿爷落罪,因柳勣和离那些事,将军也知道吧?第二次,我们春闱五子落罪,我不知那是李适之的别宅就进去了,哎,确实闹了大事。至于这次,将军,这次我可真是什么都没做,连礼院的喜宴我都没去。”

“东宫独不邀伱,可见你方是春闱五子中交构东宫的那个!”

“啊,我……我是?”

陈玄礼看这小子反应,似乎有瞬间笑了一下,再问道:“你是何时认得薛白?”

“天宝五载冬月初吧。”杜五郎泛起回忆之色,“想来还不到半年,我却觉得与他认识许久了。”

“真不是很久之前便相识?”

杜五郎用力点点头,道:“将军一问便知,那日,端砚被打死了,我受了惊吓。薛白是被捡回来的,他一睁眼,我就觉得他与旁人不同……”

书吏一边听着这略胖的少年郎说故事,一边行笔记录,不时蘸蘸墨水。

渐渐地,砚台上的墨用尽,卷轴写了很长,不像寻常口供。

陈玄礼起身,喃喃自语道:“圣人赐我吃过炒菜,味道不错。”

杜五郎却还在发愣,直到陈玄礼先离开了,书吏以毛笔敲了敲他的脑袋。

“蠢材,给你梯子都不知爬。”

~~

陈玄礼走过长廊,马上有人上前,递出几封口供。

“三个进士分开审的,都言不知为何忽然收到东宫请帖,席上确与广平王谈论了国政。”

“嗯。”

“大将军,我们……”

“我们不是大理寺,代圣人问话罢了。”

“喏。”

陈玄礼闷哼一声,转回大堂坐着,闭目养神,如一樽偌大的罗汉雕像般。

待到高力士进门,他才睁开眼,道:“已问过话了,还在核实。”

“不急,来龙去脉弄清楚了再谈,以免圣人拨冗去听这些人争论、狡辩。”

“那高将军此时过来?”

“看看证物。”

从薛宅搜出的东西不多,大部分都是书卷,看得出来,这小子最近确实是在用功读书,备考国子监岁试。

陈玄礼本以为高力士要先来拿走《骨牌图》与《马说》,却没想到他看也不看,翻了薛白习字的书帖,拿了两卷,飘然而去。

临走时还调侃了一句。

“若非此物,竖子未必有如此好运。”

~~

是夜,长安城各个官宅忽然平静了下来。

杨贵妃的三位姐姐、兄长杨銛、堂兄杨錡,时人称为“五杨”,五杨宅邸皆在宣阳坊,平素上门送礼者就络绎不绝,自裴宽上奏支持榷盐法以来,更是把宣阳坊堵得水泄不通。

但凡是个耳目灵通、对现状不满的官员,谁不考虑着是否投靠国舅,趁早争取为朝廷税收效力的机会?

可向杨銛献策的薛白一朝落狱,像是对着这朝天热火泼了一盆冷水。

许多原本热忱的官员不敢再往五杨宅跑。

恰似韦坚通漕渠、向圣人献唱《得宝歌》,炙手可热,拜相前夕却转眼间人走茶凉。

弯弯的月牙儿高挂,仿佛去年。

~~

天光朦胧,颜嫣睁开眼,似梦似醒间想到阿兄要来交故事了,才肯从榻上撑起来。

其实还是困得厉害,揉了眼,看婢女永儿坐在一旁,她便趴过去,把脸埋进永儿怀里。

“三娘若是还困,再睡一会吧。”

“不要,今日猴子与如来佛祖打赌呢。”

前几日大闹天宫的故事,永儿也是看了,其实也在兴头上,连给颜嫣扎头发时都带了期待。

“永儿,拿你的胭脂给我额头点一下吧?”

“为何呀?”

“哪吒就是这样的。”

上次看到猴子大战哪吒,颜嫣就画了一幅画,结果薛白拿丹笔在哪吒眉心点了一下。

可惜,永儿没有胭脂,两人只好作罢,打扮过后,高高兴兴地到大堂等着。

韦芸不由取笑道:“不见你平时有这般用功,真当自己是老师了?”

“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嘛。”颜嫣得意道。

然而,待她用过早食,又待了许久,不见薛白来,不由啐道:“好泼毛,今日不来也不说一声。”

“谁教你这般说话,像个大家闺秀吗?!”韦芸当即骂道。

再使人打听,她们方知薛白又被拿了,柳娘已急得去金吾将军薛徽府上求情了。

颜真卿昨日去城郊清查田亩,直到晨鼓响过之后许久才归宅,听闻此事,抿了口茶,淡淡道:“既是被北衙带走,而非大理寺,无妨的。”

韦芸听了,还有担忧。颜嫣却知阿爷与兄长有秘密,安心下来,却犹不满于这几日看不到猴子。

“阿娘,使人到玉真观与炼师说声吧,女儿药还没吃完,今日就不过去了……”

正此时,却有龙武军找上门来,说话却很客气。

“敢问长安县尉何在?”

“老夫正是。”

“久闻颜少府高名,我家将军想向颜少府讨教书法。”

颜真卿不慌不忙地起身,心里忽然想到,自己这两手书法此番倒要落入圣人眼中了。

~~

玉真观。

皎奴赶到舍房前,一推门,只见李腾空正捧着卷轴在与眠儿讨论故事。

“哼,若非十七娘给他补齐,这故事如何能好看?”眠儿道:“连八卦炉都不懂,他才写几句话,十七娘给他添了半篇卷轴呢。”

李腾空此时又不要眠儿称她“腾空子”了,眼里带着些笑意。

近来她看猴子的故事,见薛白分明不懂道家学术,却偏要写老祖、老君,似故意向她讨教一般……

“十七娘,出事了。”皎奴上前道:“十四娘被捉回去了。”

“嗯?”

“听说十四娘与京兆杜氏嫡子私奔,在往洛阳的路上被捉到了。”

“私……私奔?”

李腾空吓了一跳,惊讶于阿姐这般大胆。

不知所言之际,有一名与她交好的女冠过来,称颜家小娘子送了信。

展信一看,李腾空当即脸色一变。

“快,我要回府!”

……

穿过一尘不染的长廊,走进花厅,只见堂上都是自家人。

李林甫难得没躲在屏风后,冷着脸坐在上首;十四娘跪在厅中;十郎,十一娘夫妇等人低头站在一旁。

“见过阿爷。”

李腾空行了道礼,站到十一娘身后,同情地看着十四娘,有些好奇。

十四娘反而非常硬气,道:“阿爷不许女儿嫁也无用,女儿早与位郎生米煮成熟饭,非他不嫁了!”

“我在乎吗?你嫁不了那畜生!”

“位郎有何不好?!他门第显赫,乃名将之子、重臣之后,他年少随父横扫吐蕃、击得勃律国乞归,未满二十岁已有门荫;他一表人才,相貌堂堂,文武双全,随军有谋略,上阵有武艺,下马能赋诗;他交游广阔,往来皆一时俊杰,崔颢、岑参、杜甫、刘长卿等名士俱为他作诗;最重要的是,他愿为女儿舍了这一切,与女儿浪迹天涯,厮守一生,如此男儿,女儿为何不嫁?!”

李腾空听呆了。

她紧紧握着手里的拂尘,心里好生佩服十四娘。

但阿爷又怎可能答应?

“阿郎!”

突然,苍璧在门外大喊了一句,慌忙跑了过来。

“京兆杜家……杜……杜公来下聘了!”

李腾空转头看去,只见李林甫起身整理着衣冠,脸上已不见一丝怒意。

她还不明白,十一娘已拉了拉她,低声道:“看不明白了吧?来,我与你说。”

“阿姐,我有事求你。”

“现在知晓我本事了?”李十一娘得意笑笑,“我早与你说了,让薛白入赘不是难事,你不肯听。如今又想救他了吧?”

“求阿姐救一救他……”

“急甚,先听我是如何助十四娘促成婚事的。”

李十一娘永远都是满嘴的道理,非要别人服她,悠悠然到小院里坐下,方才开口。

“你从小就傻,旁人骂阿爷,只你真往心里去,实则那些道貌岸然者心里怕极了阿爷,比如那杜希望,都当他是阿爷死敌,可世家向来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岂有死敌?昨日你那情郎一下狱,谁都知裴宽马上要贬官,杜希望再硬气看看?嘁,我早与十四娘说了,世家子弟她想嫁谁都可,寒门之子要哪个入赘亦无妨,右相府从没有得不到的。”

李腾空听得这套说辞,依旧难以接受,可这次却是低声问道:“能放过薛白吗?”

“放他与否重要吗?重要的是你可学到教训了?当时你若听我的,将他招进府里当赘婿,能有这些事吗?”李十一娘愈发来劲,“十四娘听我的,你不听,眼下可后悔了?”

~~

午后,杜有邻拜会过裴宽,告辞而出。

这日裴宅门前鞍马冷落,愈发看重杜有邻的来访,裴宽亲自相送。

“人情冷暖,老夫记在心里,往后一有机会,势必举荐你复官。”

“不敢以这些俗事叨扰。”杜有邻道:“只请裴公宽心。”

“好好好,你我相类啊!”

裴宽千言万语梗在喉头,哥奴的迫害,东宫的抛弃,不知如何言语,最后竟是目送了杜有邻走远。

杜有邻驱马回到家中,才在书房中坐下,浮起自得之色,却见卢丰娘匆匆赶来。

“郎君,不好了……”

听闻消息,杜有邻连忙出门,匆匆往杜氏大宗赶去。到时已是傍晚,杜希望正坐在堂上揪须。

“大伯,真与哥奴联姻了?!”

“唉。”

“若是担心时局,可就错了啊。”杜有邻大急。

他其实知晓一些事,只是不好告知。

杜希望摆了摆手,叹道:“与时局无关。儿郎大了,有自己的想法,随他去吧。”

“可,”杜有邻脸色踟躇,欲言又止,最后道:“当初我侥幸从大理寺刑杖下脱身,尚不敢与右相府牵扯太深。阿位今日虽成了右相女婿,可却要毁了往后前程啊!”

“拦不住他,罢了。”

杜有邻张了张嘴,心知此事已无法挽回,好生失望。

这夜,回到家中,他不由对卢丰娘叹息道:“本以为这个从弟是宰相之材,可惜了。”

“有甚可惜的?你一旁支倒替人家可惜,不如管管儿子,也不知跑到哪去,个个都瞒着我。”

“放心,老夫也要上进了……”

~~

月如钩,牢房中只有昏暗的烛光。

这是薛白被打入北衙狱的第二夜,健体读书休养,他待得颇为充实,一入夜早早便睡了。

吹熄蜡烛,伸手不见五指,他脑中却忽然浮起一个温柔的身影。

这个夜肯定不会有人爬到他床上来。

天光渐亮。

薛白一睁眼,却见有一人正站在榻边俯身看着自己,差点吓了一跳。

“高将军?”

“睡得倒香。”高力士淡淡道:“北衙狱可舒服?”

“高将军见笑了,我是冤枉的。”薛白道:“我近来安心学业,准备岁考,真的未曾惹事。”

“此事不归我管,只问你,昨日怎无文帖?”

“文帖?”

薛白一愣,看向那摆着笔墨纸砚的桌案,道:“昨日写了一首诗。”

“整日坐在牢中,只写了区区二十八字?”

“哪还有心思写别的。”

薛白小声嘟囔了一句,抬头与高力士对视了一眼。

两人心知肚明,高力士遂骂道:“尿精猴子,‘悟空低头却见’见了何?”

“圣人要放我出去了?”

“没斩了你便算你走运,还不起来?”

薛白只好爬起身来,目光看去,桌案上已摆着开锅羊肉与胡饼。

他一边吃着,一边磨墨,手里的砚台忽被高力士抢了过去。

“动作慢腾腾的,还不快些吃。”

嘴里咀嚼着胡饼,薛白看着高力士磨墨的样子,忽问道:“将军,问你一件事可好?”

“问。”

“李白……”

“嗯,我为他脱过靴。有何打紧?我做的就是这服侍人的事。”

“那……”

“翰林侍奉天子左右,起草诏书,当为圣人喉舌、心腹。他若不被放还,活得到今日吗?”

想必这是很多人好奇的问题,高力士有些烦了,提起毛笔蘸了墨水,递到薛白手里,又叱了一句。

“问旁人懂得问,如何不省得老实些。”

“我近来真的什么都没做。”

薛白再次强调,执笔,流畅地写下八分楷书。

高力士磨出来的墨汁确实是没的说的,均匀细腻,颜色饱满;薛白自己磨的就很粗砺,青岚那丫头则有些抠,每次添的水都多了点,墨汁稍淡。

“只见佛祖右手中指上写着‘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八个大字,指缝间还透着一股尿臊气,美猴王大吃一惊……”

高力士忽问道:“你不会用行书吗?”

“老师只教我楷书,说我远不够格学行书,高将军以为我书法进益如何?”

“尚可。”

高力士耐心不一般,竟就负手站在一边,从头到尾看着他写,有时还观察着他的神情。

待到午后,薛白写满一份卷轴,高力士收好便走,竟是从头到尾也不问旁的。

越不问,越代表圣人心里有数。

臣下们说的真话假话,揣着的私心算计,都逃不过那双火眼金睛。

而在这天宝六载的大唐,谁能把圣人哄高兴了,谁才是赢家……

(本章完)

109.第109章 手掌心

第109章 手掌心

北衙狱是个很神秘的地方,连李林甫都不敢轻易去打探。

但他却可以打探杜家,再将蛛丝马迹透露出去。

比如,十年前杜家买了一个婢女乃三庶人之一的光王李瑶生母皇甫家的孙女;春闱五子之一的皇甫冉乃张九龄的学生;杜有邻得到过张九龄的恩惠,曾出资刊印过曲江集……

将这些细节串朕起来,再结合薛白的所做所为以及那忽高忽低的文才,一切都了然了。

陈玄礼也见了李林甫一次,听了这些分析,最后点了点头,道:“待捉拿到韩愈便知。”

如此,李林甫心中有数,开始安排。

裴敦复再次状告裴宽,称麾下郎将曹鉴是被裴宽冤枉的,又拿出了裴宽“交构东宫,指斥乘舆”的证据。

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证据。

一封裴宽当年为裴敦复引见太子舍人王曾的信件,交构东宫无疑;另一封信中,裴宽亲笔手书抱怨圣人长年任用哥奴为相,绝边帅入相之路,指斥乘舆无疑。

登时之间满朝恐惧,连杨銛都感到自危。

此前有一段时间没来右相府的杨钊也再次求见李林甫,拄着柺杖,拖着一条伤腿,说是骑马摔了,耽误了侍奉右相。

~~

东宫的反应也很快,直接上了一封自罪的奏表。

李亨自辩称,与裴宽并无私谊,且不曾去过东宫,东宫舍人自是从未见过。有心人给他递呈过榷盐法,他认为此举或有益于社稷,表态支持,未曾想到被裴宽所利用。

韦坚案时,是与韦妃“情义不睦”,惟恐西北局势动荡;如今则是“并无私谊”,只觉榷盐可替杂税。

他因对圣人的孝顺,一步一步地退让,舍掉私情与私谊,却始终以社稷为重。展现的是恭孝、弱小、可怜,却还心怀悲悯、体恤百姓。

当儿子的做到这个地步了,圣人若再想易储,士民都不会允许的。

~~

梨园。

几封奏折被摆在御案边。

歌台上一百名舞女又在唱《得宝歌》,尽显江南风情。

曲罢,李隆基放下手中的折子,淡淡道:“既然都演完了,带他们来吧。”

~~

御史台。

已没有官员敢再来御史大夫的官廨。

裴宽抬头看向窗边,仿佛觉得连鸟雀都不肯在他的院里歇。

悲意浮上心头,他提笔,在奏折上自罪。

他知道自己也输了,这些年就没有人能挡住李林甫的攻讦。此去,大抵能贬为某地的别驾从事史。

那性命之忧也就是在一两年内了。

“裴大夫。”

门被推开,有内侍走了进来,道:“明日紫宸内殿院设宴,圣人邀裴大夫观歌舞。”

裴宽愈悲怆,心知这是圣人给他这个河东世族最后的体面。

~~

“真的?”

十王宅,李琩先是不可置信,其后眼中绽出惊喜之色,道:“圣人真的召我到大明宫侍宴?”

“不错。”

“我,我学会了骨牌,有用吗?”

“十八郎只管赴宴便是。”

除了宗室皆到场的大宴,李琩已多年不曾得到过圣人的召见。

他隐隐察觉到,其实是三庶人死后不久,圣人就已经厌恶他。之所以抢走他的妻子使他被所有人耻笑,虽是杨玉环真的太美,似乎隐隐就有那种厌恶在。

这次,想来也许是李娘的话起了作用。

李瑛余党交构杨銛、裴宽,让圣人意识到李瑛当年真的要谋反,从而对他改观了?该是如此。

思至此及,李琩难得赶到了寿王妃韦氏的屋中。

“王妃,明日与我去宫中赴宴,你该表现得与我恩爱有加才是。”

韦氏正在闷头绣花,抬起头来,脸露茫然,喃喃道:“恩爱?”

“记着,我们很恩爱。”李琩终于有振作之意,“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我们无比恩爱。”

~~

次日,大明宫。

紫宸内殿院建在龙首山上,地势颇高,云霞环绕,仿佛仙境。

今日是小宴,殿中只摆了寥寥二十余个案席。

李琩握着韦氏的手入内,一起在席位上盘坐下来。

坐在他下首的是李娘、杨洄夫妇;坐在他上首的是李琮、窦氏;最上首则是李亨、张汀。

对面一列,坐着的则是李林甫、杨銛、裴宽、章仇兼琼、王鉷、萧炅等外臣。

李琮脸上有伤,隆起几条疤痕,看着有些吓人,他一向沉默低调,不想今日竟也来了。

圣人不立长子为储君,百官遂也觉得相貌不佳则难为人君,但其实从来也没有过这种明文规定。

李琩心想,这个长兄也不老实。

圣人还未至,乐舞却已起来了。

“咚”的一声鼓响。

有高亢入云的声音突然唱了一句。

“得丁纥反体都董反纥那也?!纥囊得体耶?!”

李琩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哪来的鬼叫。

“好像是江淮话。”李娘道:“这是《得宝歌》,圣人又开始听了?”

事实上,圣人没来听,只让他们听。

歌唱了一遍又一遍,众人愈发不安,愈发不知所措。尤其是裴宽,额头上沁出汗来。

终于。

“圣人至。”

随着这一声高喊,众人连忙起身,只见李隆基头戴朝天幞头,穿着飘逸的绛纱袍,踱步而来,望之似是个老神仙。

杨銛偷眼看去,见杨贵妃不在,背脊一凉,头埋得更低。

“一个个这般沉闷做甚?”李隆基动作舒展自得地坐下,道:“朕邀你们宴饮,你们倒像是犯了错一般,可有哪个真犯错了?!”

初时,似是开玩笑的语气,话到最后一句,陡然声音一高。

裴宽一个激灵,当先拜倒在地,将一封自罪折高举起来。

“老臣有罪!”

“裴卿何罪?”

“臣……妄语,请圣人容臣告老。”

“仅是妄语吗?”

裴宽犹豫着,脸色愈苦,道:“臣还受人怂恿,上表请行榷盐法,却不知此法祸国殃民,臣罪大矣。”

李隆基饮了杯酒,笑而不语。

高力士则问道:“裴大夫受何人怂恿?”

“薛白。”

“薛白不过一稚童,何以怂恿得了裴大夫啊?”

“臣不敢隐瞒,臣只识薛白,不知其他,恳请陛下信臣。”

高力士再问道:“不识韩愈?”

裴宽一惊,忙喊道:“臣不识韩愈,此事千真万确啊!”

“裴大夫这就让老奴为难了。”高力士笑了笑,往两边看了一眼,道:“寿王以为呢?”

突然其来这一句话,李林甫、李亨瞬间脸色一变,身子似乎僵硬了些。

李琩惊讶至极,不知如何是好。

反倒是李娘以目光鼓励了胞兄之后,直接开口。

“都有何不敢说的?榷盐法是薛白提的,薛白背后是韩愈指使,至于韩愈背后是谁,朝廷还能查不出来吗?!”

说着,李娘抬手一指裴宽,尽显大唐公主的嚣张,叱道:“裴宽,伱勾结韩愈,意欲何为?!”

裴宽有苦说不得,再次向圣人拜倒,道:“老臣辜负圣恩,恳请允老臣出家为僧。”

“裴卿此为何意?”

“陛下,老臣少年入仕,在长安县尉任上觐见陛下;后为陛下括天下田户、勾当租庸调;调太常寺管礼乐;转刑部正国法;迁中书省;放为边帅,采访河北、镇守范阳、出关扩边;入朝执宪台……老臣这一生,从青春华冠到白首苍苍,始终都在侍奉陛下,倾注心力,如今年老力衰,唯有佛法未悟,心愿未了。老臣惟请致仕,落发为僧啊。”

裴宽这辈子,地方官、京官、田官、户官、法官、省官、部官、边帅、宪官……功劳卓著。他这份资历,被别人压着不能拜相也就罢了,却被哥奴压着?

哥奴为相十余年,他裴宽不能?

尻!尻!尻!

每想到此事,都气得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但正是如此,他知道一旦失势,哥奴必要杀他。

此时这一番话,正是这愤怒、委屈、恐惧、不满、失望、求生,各种情绪混在一起,裴宽话到后来,老泪纵横。

李隆基缓缓站起身来,似有些动容。

“裴宽!”

京兆尹萧炅当即起身,指着裴宽骂道:“敢指斥乘舆!所言何意?你劳苦功高,圣人委屈你了不成?!你心怀不满,欲造反耶?!”

“老臣不敢,老臣不敢啊!”

裴宽是真的不擅长说好话,他这种天之骄子,平时用来练习讨好别人的机会太少。发泄情绪发泄得习惯了,确实就是连求饶都像是在抱怨。

他心知自己越说越错,不住地恳求着要出家为僧,结果连这样,听在别人耳朵里都像是在指责圣人无情寡恩。

李娘激动万分,心想今日弄死裴宽不够,得把李亨、李琮牵连进去才行。

“裴宽,休在御前抱怨,说你背后何人指使!”

“够了。”

李隆基终于开口,淡淡道:“今日是宴会,非朝会,都坐回去……但既然都想追究,招‘韩愈’来。”

众人再次一愣,杨銛、裴宽如堕冰窟,其余人包括李亨、李林甫在内,俱是大喜。

真有韩愈!

北衙果然揭开了真相。

有宦官引着两人入殿,远看身影,一个是薛白,另一个则是长须飘然的中年人。

李亨、李林甫皆眯了眼,暗暗点头,心觉韩愈之风采未让自己失望。

也就是这样一个人物,才配在暗中布局,但此人不被拘禁,还能这般踱步而来,是已入了圣人的眼了吗?

唯有京兆尹萧炅惊讶地站了起来。

因他已认出了那个身影……颜真卿!

~~

“都想找韩愈,都打的好算盘,那不且看看韩愈何在。”李隆基忽然爽郎大笑,“都绷着做甚?今日宴上不必歌舞,赏名家书法!”

“久仰颜公大名。”李琮附和着,努力提高宴上气氛,笑道:“今日终于有幸一见。”

众人皆笑,笑得很尴尬。

正是在这般气氛中,颜真卿行礼问道:“请圣人赐题,臣方知该书何物。”

李隆基终于有了兴致,饮了酒,朗声道:“便书……薛白狱中之诗,他的诗、你的字,方可称为韩愈。”

颜真卿脸色一变,有些为难地应道:“臣遵旨。”

内侍们执起长卷,薛白磨了墨。颜真卿左手提笔,径直狂书。

浓墨肆意挥洒,是草书。

狂草。

不知不觉中,众人都站了起来,眼中满是震惊。

“臣少年时以左手写草书,自觉一生不能超越‘草圣’张长史,遂改学右手楷书,今日贻笑大方了。”

随着这一句话,颜真卿让开来,显出他身后那幅字。

李林甫凝神看去,久久不能回过神。他惊的是卷轴上的诗,不敢相信竟是在御宴上看到这样的诗,是在敲打谁?

带着这样的疑惑,他在心里把这首诗读了一遍又一遍。

“周公恐惧流言日,”

“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

“一生真伪复谁知?”

李林甫猛地打了个寒颤,心中却浮起侥幸,转头看向了对面的李亨。

李亨的脸色更难看,根本就是不可抑制的灰败。

他觉得,薛白这一句“王莽谦恭未篡时”简直是在指名道姓地骂他。他还觉得,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当众撕破脸了。

薛白彻底不要往后的前程性命,公开宣告与太子不和。

事不过三,再也没有人能以“交构东宫”的罪名构陷他了。

……

裴宽也是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他觉得,薛白这一句“周公恐惧流言日”简直是在指名道姓地夸他。他还觉得,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为社稷做了这么多,竟有那么多的流言、乱罪向他砸过来。李林甫指责他,东宫乐见其成。

但此时再看那卷轴末落款的“韩愈”二字,裴宽精神一振。

好,他就是勾结韩愈了!

再问韩愈背后是谁?

当今圣人!

思及至此,裴宽老泪俱下。

他不打算出家了,他要继续支持榷盐,以求拜相!

至此,整件事已经很简单了。

薛白向杨銛提出了榷盐法,裴宽为与李林甫争权支持此事,李亨听闻,故意结交薛白以求邀名,李林甫为阻止榷盐,冤枉他们有不谋之心,以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利用李琩、李娘告状。

这是所有人心里的真相。

包括李林甫、李亨也知道这就是真相,他们就是这么做的。但他们心里还有一句呐喊——“这是薛白设的套!”

他们很清楚薛白是故意的,时而彰显才华,时而露拙,故意让人以为他背后有高人,结果却是个最容易就能戳破的谎言。

薛白算好了他们会怎么做,因为他们每次都会以同一种招术应对,薛白的目的就是要在圣人面前揭穿他们。

“圣人请看,太子真会邀名,看似隐忍,其实一点都不肯吃亏;右相总是借‘交构东宫’之名除掉对圣人忠心,却对他有威胁的大臣。”

可他们却不能揭破。

即使圣人知道他们是被薛白下套了,难道会同情他们吗?

圣人根本不会怪罪毫无威胁、还会哄他高兴的薛白,圣人只会更恼怒于他们。

“如此无能,也敢想坐朕的江山?!”

这个昏君已经自私自利到极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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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汀小抿了一口酒,感觉到了李亨的手在颤抖。

她遂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他看李琩。

李琩颤抖得更厉害,眼睛已经失去了光彩,像是失了魂一样。

见此情景,李亨反倒平静下来,毕竟东宫也就是动动邀名的心思,真正出手的,是寿王一系。

“十八郎。”张汀稳住夫婿,不失时机地开了口,“你怎么了?醉了?”

她虽只有十八岁,却带着长嫂如母的语气。

圣人邀寿王来,可见圣人明白一切。她此时根本不必揭穿李琩,反而是提醒李琩赶紧把圣怒担了,对大家都好。

李琩却不敢担,嘴唇打着哆嗦,始终不开口。

张汀柳眉一皱,心想给机会不要,那就别怪她拎出寿王来给东宫挡箭了。

她提起酒杯便要站起来。

“圣人。”薛白道:“我有一事想要问寿王。”

“问。”

“此前与我一起献骨牌的达奚娘子,圣人已赐还了身契,不知寿王为何逼她再卖身寿王府?!”

“我没有逼她,是……”

李琩还想解释,恰见李林甫猛地回过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

“说!”李隆基突然怒喝。

近年来,已少有人见过圣人如此龙颜大怒,仿佛雷霆炸开、天色一暗。

“咣啷!”

啷当大响,却是李琩惊慌之下勾倒了桌案,摔倒在地。

一抬头,对视到了李隆基那双含怒的眼,李琩魂飞魄散,竟是吓得脚都软了,撑一下没能爬起来,反而洒了满身的酒。

“寿王醉了。”

“御前失仪,不像话,带下去醒酒,往后少出十王宅。”

当即有宦官上前,半扶半拖地把李琩拖了出去。

从头到尾,李琩甚至忘了看王妃韦氏一眼。

韦氏被忘在宴上,好一会才想起向圣人行礼,慌忙告退。

李娘呆愣住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几次开口想说些什么,转头间正见薛白回过头看向她,还点头示意了一下。

李娘没来由地一惊,打了个嗝。

~~

“都坐下,杨卿、裴卿,朕的儿子不争气,让你们看笑话了,且宴饮,不谈国事。”

“谢圣人。”

杨銛、裴宽对视了一眼,强忍着没有去看薛白,心里却已是热血翻腾。

至此,李隆基根本还没在明面上发作。

他不会去仔细地审问并惩罚谁,不必让臣下知晓他具体查到了多少。表明了他掌控着一切,保持着君王的无上威严就够了。

李亨、李林甫显然已感受到他的敲打,惶恐于他的不满。

但这还不够。

一个本该安份守己的东宫,次次邀名争望;一个本该盯着东宫的右相府,次次藏着私心,结果反增东宫威望。

确实该有人在朝中盯着他们了……

想到这里,李隆基心中已有了决意。

任命杨銛、裴宽之事,让台省下旨即可,此时在这宴上,李隆基依旧不动声色,抚掌唤来歌舞。让臣子感受到他掌握全局,却还轻描淡写,尽显风流。

“箜篌,箜篌……朕倒想起一个事。”

宴到后来,李隆基似有醉态,竟亲自为诸人弹了一曲箜篌,哈哈大笑。

“你等皆言薛白无才,故疑他受人指使,朕近来却得了他一个有趣的故事。有只小石猴子,一个筋斗云能翻十万八千里,可你们猜,这猴子能翻出佛祖的掌心吗?”

“这……”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瞥去,见圣人有个摊开手掌的动作。

李林甫当先行礼,一脸郑重,沉声应道:“臣认为,翻不出!”

“儿臣也认为翻不出!”

听着这一片高呼,薛白低头抿了一口酒,难以察觉地微微笑了一下。

4点睡、10点起一直写到现在,拼着把一整段剧情一次性写了发出来,不然又要断章,困死了~~今天有一万多字,求月票,求订阅~~我感觉写得多,反而排名一直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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