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0775【在开封搞交易所?】

杨幺和戴承嗣商量如何开发台湾时,郑泓被调回东京做开封知府。

这个不学无术的小胖子,如今已变成不学有术的大胖子。

他在开封府屁股还没坐热,就请求在开封设立交易所。

这玩意儿,是父子俩在六大市舶司设立的,一直都没有引入内地市场。

郑元仪在旁边帮着添酒,朱铭拿起酒杯问道:“你怎么有这个想法?”

郑泓说道:“俺见识过广州市舶司的交易所,回京发现开封行市已被兼并之家垄断,因此请求设立交易所打破这种垄断。”

“你倒是胆子大。”朱铭笑道。

郑泓也跟着笑:“若没有去年的大案,这种事情俺可不敢提。俺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却也跟人打听过,前宋王相公变法就是因为这个罢相的。”

王安石变法,遭到既得利益者的集体反对。

反对声浪最高的改革内容,并非什么方田均税。清查田亩、调整农税等措施,看似打击面很广,其实地方士绅一盘散沙,派几个酷吏就能把他们压下去。

王安石罢相的直接原因,是“市易法”搭配“免行役钱”,得罪了皇室宗亲、朝中重臣,以及跟他们勾结的大商人。

其后果是造成全国市场混乱,东京乱得更厉害,连皇室物资供给都出了问题。

皇亲国戚和朝中权贵,属于改革最大的“受害者”。皇帝能够接触到的亲戚,包括太后在内,都整天抱怨王安石搞得天下大乱。

具体内情如下:

全国各地官府,收取了很多实物税,包括粮食、布匹、木材等等,必须卖给商人变现成钱财。又或者官府需要什么物资,必须有商人供给。又或者需要搞什么活动,需要商人来供货服役。

商人为官府散货、供货、服役,统称为“科配”。

科配以商业行会为单位完成,比如跟布匹有关的,就由布行商人应付。

一個行会,往往由大批发商做行首,与其他批发商联手垄断地区贸易。零售商从批发商那里进货,遭受批发商的剥削压迫。

为了方便官府与商人之间的交易,地方上十天询价一次,以获得各种商品最新的市场价。地方官府每个月向朝廷报价一次,以便让中央掌控全国各地的最新市场价。

但是,不管是旬价还是月价,肯定都跟具体的物价有出入。

在应对官府科配时,有利可图的买卖,大商贾们就去应科。肯定赔本的买卖,就安排中小商人应科。

再加上大商贾联手垄断市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导致每年都有中小商人破产,而且对中央朝廷和地方官府造成经济损失。

王安石试图通过市易法解决问题,既把大商贾联手垄断市场,变成官府出手控制市场。大商贾故意压价不收货时,官府直接出手收货,然后再散货给零售商,并低息借钱给中小商人经营。

由于官吏在执行市易法时,贪赃枉法搞得市场更混乱。大商人又跟权贵联手推波助澜,官府的科配一塌糊涂。

中小商人的处境,反而变得更加艰难!

王安石又推出免行役钱来打补丁,即不愿为官府应科的商人,可以选择直接交钱免除科配。

市易法配合免行役钱,对皇室宗亲、朝中权贵、富商巨贾造成巨大冲击,等于掘了他们发大财的命根子。所引来的反对声浪,比方田均税大无数倍,最终搞得王安石罢相归乡。

但真正失败的原因,是王安石的路子走错了。

富商巨贾垄断市场有问题,官府直接垄断市场就没问题?王安石的弥补措施,是提高官吏的工资待遇,以此避免官吏通过市易法捞钱。

结果变成官吏通过市易法,变本加厉的坑害中小商人。

反对派攻击市易法的借口,大部分都是实际存在的!

这个问题没法解决至少王安石解决不了,因为它需要动更大的刀子。

宋徽宗年间,蔡京又捡起了市易法和免行役钱。但市易法很快就遭到废除,免行役钱由于对大商贾有利,反而稀里糊涂给保留下来。

后来的元明两朝,延续了宋代的科配制度。

李自成造反的其中一个口号,便是“平买平卖”,他要废除明朝的科配制。

最终,科配制在清代废除,但废除的重要前提是——税收和市场的“货币化”程度足够高。

朱国祥、朱铭建立的大明,也在收取大量实物税。

比如商贾运输一船木材,不管是中途的过路费,还是运到销售地的交易税,都需要大量抽分商品抵税。因为商品价格是变动的铜钱也不易运输携带,抽取实物为税收反而能避免官吏坑害商贾、私吞商税。

这些实物税,官府不可能一直屯在仓库里,必须卖给商人变现成钱财。

变现就得按市价来,而中央每月获得的月价,还有地方每旬获得的旬价,都跟真正的市价有所出入。

如果不科配,官商勾结的空间就太大了!

……

父子俩在开国之后,一直在稳步改革此事。

第一,对于关乎国计民生的物资,继续沿用科配制度。

第二,其余商品,拍买拍卖。

第三,沿用王安石的免行役钱法。

第四,逐渐增加纸币发行量。

最终目的,是把大宗商品税完全货币化,用纸币来解决实物抽分的问题。

大宗商品货币化之后,其余抽分实物就不用科配了,科配制度自然而然就能完全取消。

但是,无法解决富商巨贾联手垄断、操纵市场的问题。

现在郑胖子就提供了一个方案,即在开封设立交易所。虽然无法彻底解决垄断,但能够让市场变得更透明,增加那些富商的垄断成本。

郑泓说道:“臣之前在广东做官,广州市舶司的交易所就办得好。”

“前宋之时,内陆运到广州的货物被几大行商把持,海船想要进货就得看行商的脸色。而海外运到广州的货物,又被朝廷给垄断,最后被京城的行商操控。

“大明开国以后,海货不再官收官卖,导致陆货、海货皆被广州行首所控。”

“但有了市舶司交易所有多少陆货要出海,有多少海货已进港,都能在交易所查得明明白白。广州那些行商巨富,无法再操控货物。他们如果想压价不收货,自有来自福建、浙江的商人收购。”

“而且这个交易所,跟前宋的市易务还不同,因为官府不会插手买卖。”

朱铭好笑道:“在六大市舶司设立交易所,只是为了方便收取关税,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意外收获。”

郑泓说道:“非但如此,交易所还让商人买卖更方便了。比如陆商提前在交易所卖出货单,海商则提前吃下货单并预付首款,双方在下次信风到来之后,就能迅速完成约定好的交易。可避免货物长期压在仓库里,也可避免临时找不到想要的货物。”

交易所既然出现,那么期货也肯定随之诞生,如何规避风险商人们自己能解决。

朱铭问道:“有没有人专门倒卖货单牟利的?”

“有。”郑泓点头说。

看吧,炒期货的都有了。

朱铭感觉,可以在六大市舶司发行纸币了。

郑泓说道:“开封在天子脚下,国朝初立,朝廷威信极高。自然不会出现商贾屯居积奇,导致全城百姓买不起煤冻死的事情。但商贾不敢搞大的,却经常玩一些小的。俺翻找了开封府去年的询价公文,发现就有行商趁着全国查处大案,联合起来操纵开封府的物价牟利。”

“呵呵。”朱铭一笑。

去年趁机操控京城物价的商贾,有好几个都被抄家了。

当然,他们被抄家的原因,是因为卷进贪腐大案。

被严惩几家之后,东京物价迅速平抑。因为官府抄到很多存货,直接拍卖给中低层行商(零售商)。

郑泓说道:“四面八方的货物,都往京城运输。客商被行首们拿捏,中小行商也被行首们拿捏。他们吃了上家吃下家,还故意扰乱物价,官府不可能时时去管,而且很多时候管不过来。臣以为,交易所可以在东京开设。这相当于官府只收税,但不参与交易的市易务。既绕开了王相公市易务的弊端,又能得到市易务的好处。”

朱铭却摇头:“交易所不是灵丹妙药,等富商巨贾们摸清了,就能通过买卖货单操纵物价。当然,这会让他们成本大增,不像以前那样轻易就能运作,而且官府处理起来也更方便。”

“这就够了。”郑泓说道。

朱铭赞许说:“想不到在地方历年几年,你却是愈发长进了。”

郑泓笑道:“臣读书虽然不行,做买卖却一直拿手,这些就跟做买卖有关。”

朱铭说道:“我让内阁和六部讨论,配合交易所进行商税改革。先在开封进行试点,查漏补缺再向内陆大城市推广。不必如王安石的市易务那样,在全国各省都推开只在少数大城市推广即可。你这次的建议极好,继续多看多学多做,户部尚书的位子也有希望。”

(本章完)

第781章 0776【罢市可否?】

黄伯坚是来自扬州的客商,以前只做陆货运输生意,大明朝廷改革市舶司之后,他借助人脉迅速转行运输海外香料。

即番商把香料运到广东、福建,大明海商再转运到宁波、杭州或海门。

又有商贾继续转运,把香料运到润州(镇江)或扬州。

黄伯坚则在扬州进货,通过运河一路运到开封。

这样层层转运,每一层都有商贾赚钱。但开封的香料价格,竟比前宋时更低得多,因为前宋的香料是官买官卖。

大明改革市舶司之后,不但层层商贾赚得更多,朝廷的税收也变得更多。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利润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除了海外香料,黄伯坚也运输一些南货,多元经营可对冲潜在风险。

但不管运什么,都比以前赚得多。

因为沿途府县的税卡取消了,不用三番五次交过路费。朝廷只在少数关键地方,设立税所征收过税,这让客商的负担大大减轻。

大明有圣天子啊,客商的日子终于好过了!

抵达开封东南的税场,黄伯坚停船等待入场报税。

港内港外停着许多商船,足足等了两个多钟头,总算轮到黄伯坚入场。

码头苦力把货物搬进去,黄伯坚全程盯着,直至船上的货物转运到空地。然后,继续排队。

又排了快两个小时,黄伯坚拿出自己的货物凭证。

凭证之上,写着货物的种类及数量,还注明了起运地是扬州。以及沿途经过哪些税所,已经缴纳多少过路费。从扬州到沿途税所,每到一个地方都有盖章,但凡缺了一个盖章都属于走私。

“检验货物!”税吏大喊。

立即有税吏进行抽检,只是抽检而已,全部验货太耽误时间,后面还有许多商贾在排队呢。

黄伯坚的心情比较愉快,自从去年全国“严打”之后,就连税吏都不再故意刁难。

换成以前总是要出小问题,非得给些小钱才能打发。

抽检货物之时,有税吏对黄伯坚说:“这位员外,请到那边坐坐,朝廷有新法颁布。”

黄伯坚不知什么事情,让心腹驻守在此看着,自己好奇的往里走去。

只见那里坐着個官员还绕着许多客商。

吏员指着墙壁上的告示:“这位员外请细读。读完之后若有疑问,可再请教坐着的那位钟相公。”

黄伯坚朝着人群挤去,告示内容为东京交易所设立细则。

以前运货进京,都是把商品运到税场,然后搬到官方货栈存放。有批发商或者中介商,前来看货估价,谈得拢便把货物买走。

如果一直卖不出去,就必须每天支付仓库使用费。

每个行业都有行会,行首必为最大的批发商,而且多半兼职做中介。中小型的零售商,必须仰仗批发商供货。外地来的客商,也必须仰仗批发商买货。

外地客商当然能直接跟零售商交易,法律并未禁止此事。

但如果被行会大佬们知道了,他们来年不会再买这个客商的货物,也不会再把货物卖给相关零售商。任何绕开行会的私下交易,都将遭到行会大佬们的联手打击。

行会大佬们如何操纵物价呢?

他们先是私下商量好,在某个时期全都不买货。外地客商们运来的货物,只能堆放在仓库里,每天都得交仓库使用费。

时间一长,不但外地客商扛不住仓库钱,官栈仓库堆积如山也扛不住,管理仓库的官吏会逼着客商低价出货。

不得已之下,外地客商只能贱卖商品,甚至是赔本把货卖出去。

吃完客商,行会大佬们又吃零售商,反正他们有自己的仓库。只要积压货物不是太多,那就联手限量出货,造成货物紧缺的假象,然后再抬价卖给零售商。

“哈哈,东京也有交易所了,此天下客商之幸事也!”黄伯坚听到一个客商拍手赞叹。

旁边一个客商说道:“敢问兄台,这个交易所真顶事吗?除了东京之外,还有哪里设了交易所?”

那客商说道:“六大市舶司,皆有交易所。”

“怎看起来像前宋的市易务?”

“非也非也。市易务官买官卖,刚开始还向着我等,后来就渐渐变味了。前宋市易务的那些官吏,把客商的上等货,硬生生说成是下等货,逼着客商低价贱卖。又拿着下等货,高价卖给坐商,还逼着坐商借高利贷。敲骨食髓起来,比行首们还狠啊!”

“就是,王相公的市易法,还不如不改呢。咱们宁愿被那些行首欺压,也不愿被官吏敲骨吸髓。”

“这个交易所却不同,官府不插手买卖。就像是官府搭了个戏台,让咱们自己上台唱戏,给官府交一笔戏台税就行。”

“可那些大行商们,联手不买货怎么办?只靠小行商买货太慢了,一旦拖得太久,货栈的仓库钱又是一大笔。”

“对啊,六大市舶司的交易所俺知道。可海港不一样,当地的行商不买货,自有外地客商买了运走。这里却是东京,货物运到这里不可能再转运别处。中小行商们一时吃不完货,那就全砸在咱们客商手里,最后还得贱价卖给那些大商人。”

“去问问这位钟相公!”

“……”

一直坐着的官员叫钟绮,他撇着茶叶慢条斯理解释道:“相公不敢当,俺只是户部区区一员外郎,跟各位一样都是员外。你们呐,称俺作钟员外即可。”

黄伯坚拱手问道:“还请钟相公解惑,若是大行商(批发商)不收货,中小行商(零售商)吃货又太慢怎办?前宋的市易务,官府会把多余的货物买下,可现在的交易所却没官府来买。时间一长,仓库费用我们负担不起。”

钟绮竖起一根指头:“其一。交易所在卖货时,只要花十文钱,办理一张认购证,任何人都能长期购买货物。货单虽有最小认购额度,但即便是沿街叫卖的小贩,几家人凑钱也能合买一单。”

他又竖起第二根指头:“其二。交易所的每日行情价,跟着东京的旬价走,多半低于大行商的出货价。东京的中小行商们,会抢破头去下单购买。因为人数众多,他们的吃货能力极强。前宋的市易务,之所以中小行商买不了太多货,是因为官吏从中盘剥渔利。甚至是逼着中小行商们向官府借高利贷买货,不借高利贷他们就不卖。”

“其三,大行商们不管怎么操控市场,他们最终目的都是想赚钱。如果他们不扫货,而是任由中小商人在交易所购买,那他们就永远赚不到钱,他们的仓库会一直空着。时间拖长了,该心急如焚的是他们。他们会比你们这些客商更着急!”

“其四,真正该担心的不是你们,而是零售商品的中小行商们。东京城内的大行商,极有可能联手扫货,把交易所的现货给买光。然后囤积居奇,压着货不卖给中小行商零售。”

“嘿嘿,让他们压着货呗。真敢集体操控市场,朝廷都不用抓人,只须紧急联系外地客商,把更多货物运来交易所。到时候,中小行商们可在交易所买货。大行商们继续扫货能吃多少?总不能把自己的仓库堆满了,还继续扫货屯在大街上吧?他们囤积的货物越多,亏损也就越多!”

黄伯坚又问:“若大行商们真的囤积居奇,官府从外地调货赶得及吗?”

钟绮解释道:“朝廷给了交易所特权,关键时候可动用四百里加急,联络周边省份的客商运货进京。而且,这些接到四百里加急进京的客商,沿途税所一律放行不必征税。到时候他们沿途不交过税,运到京城的货物价钱更低。亏死那些囤积居奇的大行商!”

“妙哉,妙哉!”

“果然是圣天子啊,连这些都想好了。”

“今后再运货到京城,就不会再受大行商欺负了。”

“大明万岁!官家万岁!”

“……”

来自各地的客商,此刻全都欢呼雀跃。

交易所对于他们而言,防止被压价还在其次,主要是可避免经营风险。

以前稍微哪个商品到京多些,大行商们就联手不买货,以货栈的仓库使用费来威胁,逼迫客商们赔本出货回家。

黄伯坚整理衣襟,提议道:“我等在交易所办好事情以后,何不结伴前往东华门外叩谢天子大恩?”

“同去,同去!”

客商们大笑着附和,他们对政策非常敏感,能够准确判断什么事情对他们有利。

众人喜滋滋继续询问,打听交易所具体怎样交易。

次日下午,黄伯坚就把手续办好。

高兴之余,他在东京城外下馆子,把商队伙计全带去吃酒。

而东京那些行首们,却是在紧急开会。

还是各行各业聚在一起开会,并非行业内部会议。

他们的商业前辈,当年遭王安石干了一拨,但很快就勾结权贵杀回来。就连宋徽宗和蔡京,为了敛财重启市易法,也被大商人联合权贵逼得妥协。

童贯那么牛逼,可在征讨西夏时,亦遭长安行首们串联罢市教育一通。

“罢市可否?”一个行首问道。

“你想死别拉我们下水!”其他行首齐刷刷瞪过来。

罢市?

想想去年的大案,行首们集体打了个寒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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