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不才宋应星

“兄台此言何意?”朱由校温和的笑着,有些好奇的问道。

事实上他对宋应星的想法还是很感兴趣的。前世自己只听过宋应星的名字,知道这是一个很牛逼的人物,但是对宋应星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他写了一本《天工开物》。

现在有机会听宋应星敞开心扉的聊一聊,朱由校觉得是一个好机会。

这是一个了解这个时代精英分子想法的非常好的途径。以后自己可能就不一定有这种机会了。

一旦宋应星知道了自己是当今皇帝的身份,那么他说话就会有顾忌;现在自己对宋应星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他会和自己说的更深入一些。

所以朱由校就来了兴趣,想听听宋应星究竟是什么样的想法,这对自己来说很重要。

看了一眼满脸好奇之色的朱由校,宋应星问道:“贤弟应该是不常出门吧?”

朱由校默默点了点头。

“看得出来,贤弟的家世应该很不凡,对外面的事情了解也不多,家教甚严。这些事情贤弟还是不要问了,无非是一些龌龊的事情罢了。”宋应星苦笑着说,脸上全部都是落寞。

宋应星越是这么说,朱由校就越是好奇。

朱由校笑着对宋应星说道:“这里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情,看样子文会还要等一会开始。宋兄不妨和我说说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好。既然贤弟想知道,那我就和你说一说。”宋应星想了想,略微有些无奈的说道。

“你说现在读书为了什么?”宋应星问朱由校,眼神之中有些期待。

“这个问题往小了说应该是为了明理,往大了说应该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都是这么说的吗?”朱由校沉吟片刻,又笑着反问道:“难道兄台还有别的看法吗?”

“可是如果学的东西就是错的呢?明理,明的道理是不对的,那怎么办?”宋应星再一次问道。他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静静的看着朱由校。

朱由校自然知道宋应星在问什么,可自己要听他怎么说,而不是自己怎么回答,于是再次反问道:“可那都是先贤的书,先贤怎么会错呢?”

“左传中有言,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这句话被说过了无数次,也被证明了无数次,被无数的先贤所推崇。”

“可见先贤也是知道,是人就会犯错。可是现在呢?没有错。书籍没有错,先贤没有错。可那些书籍是谁著述的?是先贤本人吗?”

“并不是的,都是他的徒子徒孙。谁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样的?会不会被他们夹杂了一些有对他们有利的东西?”

“可怕的不是这种观点;可怕的是不允许质疑。”宋应星无奈的笑着说道:“你看看在场的这些人,等一下贤弟就知道了。他们是不允许质疑的,你如果要质疑,他们就会攻击你,会想办法你让你闭嘴,不会让你再开口说话。而不是通过道理来击败你,他们是不让你发声。”

朱由校看着宋应星,突然对他感兴趣了起来。这个道理宋应星认识的很深刻。

事实上就是这么回事。东林党妥妥的就是这种存在,他们不允许不同意见的出现。

“兄台要做什么吗?”朱由校看着宋应星,面带疑惑的问道。

“因为我要去做一件事情。可能会决定我的后半生。所以在这之前我想证明一件事情。”宋应星看着朱由校说道:“等一下或许会牵连到贤弟,所以我还是先到一边去吧。”

朱由校伸手将要站起来的宋应星给拉住了,毫不在乎的说道:“本公子最不怕麻烦,说不定以后还能够帮到你。在京城地面上,我解决不了的麻烦很少。”

“看来贤弟果然出身不凡。”宋应星赞叹的说道:“可是我不想这么做。我今天到这里来,只是为了这么一件事情,得到结果之后就可以了,其他的不重要。”

说着,宋应星看向了另外一侧,说道:“他们来了。如果贤弟想走,现在还来得及。”

“我这个人最喜欢看热闹,这样的热闹我是不会走的。”朱由校笑着说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看向了不远处。

在不远处,走过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30多岁的男子,看起来非常的儒雅,留着一抹胡子,梳的很整齐。整个人打理的非常好,头发也梳理的十分整齐。

宋应星见到朱由校有些不明所以,便笑着给他解释说:“这个人就是魏大中,高攀龙的得意弟子。高攀龙你应该知道吧?前些日子被陛下给抓到锦衣卫去了。”

“这个我当然知道,轰动朝野,在京城的没人不知道。”朱由校不解的问道:“可是这件事情和魏大中有什么关系?他们想要做什么?难不成想冲到锦衣卫去救人?”

“他们没这个本事。”宋应星不屑的说道:“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做了,我反而会敬佩他们。贤弟等着看,一会儿真的有热闹。”

此时,魏大中已经走到了台上,对着众人拱了拱手,笑着说道:“诸位,魏某感谢诸位今日的到来,谢谢诸位了。今日的文会,现在开始。”

台下不少人都在看着魏大中。

朱由校能够看得出来,这些人都是魏大中一伙的。

“今日请诸位过来,是有一件事情和大家说。我的老师还在锦衣卫的大牢里面,为人学生,这个时候自然想为老师洗清冤屈、救老师出来。所以我现在把诸位请过来了。”

“身为为大明读书人,应该为国家出一份力,匡扶社稷。当今陛下被妖道和太监蒙蔽了,宠信朝中奸臣;而忠正良臣,却无法立足于朝堂。此乃大名危急存亡之秋,正是我辈读书人奋起之际。我们不能坐视不理,应该做一些什么!”

朱由校玩味的看着魏大中,发现他的演讲很有蛊惑性。

事实上这件事情朱由校看明白了,他们说的这些东西完全迎合了年轻人的一些想法。比如我应该做点什么;比如我很有能力,我能做到;又比如我相信自己做的事情是正确的。

可是事实上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魏大中就是在蛊惑这些士子。

“先生想要怎么做?”下面有个人大声的叫了一声。

朱由校顺着叫声看了过去,怀疑这个人是个托。因为这个捧哏实在是捧的太好了,时机和分寸拿捏的很到位。如果不是事先安排好的,很难。

“我们应该去联合朝中的忠正之臣,让他们向陛下劝诫,去弹劾朝中的奸臣,营救被关在锦衣卫诏狱里的忠正之臣。只有到了那个时候,忠正之士才能够得到重用,而不是被奸臣当道、有能之士被忘于朝廷之外!”魏大中大声的说道。

前面如果说是从理想主义的方向出发,那么后面就是从功利主义的角度出发了。

虽然喊的非常大声,可是朱由校却洞悉了里面的一些东西。

只有忠正之臣在朝中做官,那么忠正之士才能够得到重用。可是谁是忠正之士?

说的应该不是其他人吧。那么就只能是他们自己。也就是说,做到了这一点之后,大家都能够得到重用,这就是好处。

朱由校记得很清楚,东林党有一个非常好的提议,那就是朝廷应该不拘一格用人才,不要光看资历,不要看他们的科举成绩,只要是有用的人才就使用。

有问题是什么是有用的人才?谁说谁是有用的人?

后世有一句话朱由校觉得放在这里,非常的合适,那就是“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

谁是有用的人?谁是忠正之士?

我说了才算。

看起来光明正大,看起来是为了朝廷好。实际上,藏的全是私心。

推动大佬是为了提拔自己人,下面鼓吹的人是为了自己被提拔。

真正想着国家、想着百姓的,有谁?

朱由校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了宋应星。

从刚刚开始,朱由校就在注意着他。

最早的时候,宋应星显得有一些紧张,甚至有一些急切。可是此时此刻,他反而显得很平静,目光之中也没有了那种急切,看似古井无波的样子。

可是朱由校却知道,并不是因为宋应星放弃了自己的想法,而是因为他做好准备了。

果然,宋应星直接站起了身子,大声的说道:“不才宋应星,有几个问题想请教魏兄。”

这个话一出来之后,现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大家全都转过头看着宋应星,没有人知道他这个时候站出来要做什么。

“这宋应星是谁啊?”

“不知道啊,不认识啊。你认识吗?”

士子们互相询问,但是认识宋应星的人却不多。

这个时候自然不能退缩。魏大中看着宋应星,笑着问道:“不知宋兄有何赐教?”

“很简单。你说你的老师是忠正之臣,那么你的老师是为什么被陛下关进了锦衣卫的大牢?是有人栽赃,还是有人诬陷?”宋应星向前走了一步,脸上带着笑容说道。

听了这话之后,魏大中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这位宋兄,你可能是不知道情况,那我就和你说一说。家师是为了天下的读书人,是为了天下的士子,是为了大明。”魏大中掷地有声的说道。

宋应星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据我所知,是因为朝中要禁止私下讲学、禁止各地创办书院。你的老师可是因此事被抓?”

听了这话之后,魏大中深深的看了一眼宋应星。

这个人绝对是来捣乱的,但是还不能现在就让人把他轰出去,他要保持风度。

(本章完)

第204章 怒斥魏大中

虽然要保持风度,但是该有的反击还是要有,不能让这个人掌握主动,否则的话就落入他的陷阱之中。如果今天在这里丢了人,那么以后自己就完蛋了。

于是魏大中就这么儒雅的站在台上,看着宋应星,眼中含笑的说道:“难道你认为此事不对?当年孔子讲学,也是弟子三千,所有人都知道讲学的好处。至于书院,那是传承学问的地方,难道不应该捍卫吗?

“我的老师做这样的事情,难道不是为了天下的读书人?难道不是为了大明?”

朱由校喝了一口茶,冷冷的看了一眼台上的魏大中。

不说其他的,单单是这个帽子扣的就很厉害了。

这个魏大中上来就先把孔子给抬出来,这就是在给宋应星施压。说白了就是让宋应星不要乱说话,或者是让他无话可说。

朱由校往嘴里丢了一把蜜饯,继而饶有兴趣的看着面前站得笔直的宋应星,想知道他会怎么说。

宋应星今天既然到这里来了,显然也是做好了准备,自然不会被魏大中这几句话就吓到,肯定会是要反驳的,甚至会激烈的反击。所以朱由校等着看热闹。

果然,宋应星悠悠的向前走了一步,朗声说道:“陛下有说过不让讲学吗?”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愣。

魏大中也是一愣,随即脸色难看的谁都能看得愣来。

因为这件事情他没法说,一来牵扯到了当今陛下,算是比较敏感的话题;二来则是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说的,因为陛下没有禁止讲学,只是不允许什么人都讲学,同时不允许私自讲任何课题之外的内容。

可是对于魏大中来说,禁不禁止讲学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能不能讲学。

显然之前朝廷针对的就是他们,可是他们总不能以自己的立场来反击,自然是要拉上天下读书人。

可是现在这个宋应星要把这件事情给撕开,简直就是罪不可赦!

“陛下自然是没有说过不让讲学,可是那些奸臣却是这么做的。他们只让他们自己的人讲学,却不让别人讲,这是什么?这就是奸佞!我们当然要反对他们。”魏大中一昂头,义愤填膺的大声说道。

“那么,谁来判断什么是该讲的,什么是不该讲的?”宋应星不急不慢的继续向前走了一步,再一次大声的说道:“难道是你来判断?还是在场的人来判断?亦或者是当今的陛下来判断?”

宋应星大声的说出了这句话,脸上的表情非常的严肃。

在场的人全都互相看了一眼,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实际上没有办法回答。在私下的时候,他们当然觉得应该是自己说了算;可是在这个场合,没有人敢公开这么说。

要真的这么说的话,那就等于在公开场合发表大逆不道的言论了。

魏大中向前走了一步,挺了挺背,昂首说道:“只要是圣人学问,自然都能讲。”

这句话,魏大中自认说的没毛病,无论放到哪里都有道理,陛下也不能说什么。

他目光灼灼的盯着宋应星,脑子中在快速的思考着,该怎么样把宋应星给赶走,并且最好让他颜面无存。

“圣人?”宋应星嗤笑了一声,突然猛地拔高了嗓音:“谁是圣人?”

这句话一出,现场的人一片哗然。

不过宋应星却没有停,继续说道:“在我们儒门弟子的眼中,孔圣人是圣人,孟子是圣人,荀子是圣人吗?是不是谁都可以讲?”

闻言,所有人都有一些迟疑。

因为这件事情不可能这么说,荀子和孔孟不一样。他们的思想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与宋代的理学更不一样,有非常大的冲突。反而荀子的思想与关学有很多共同之处。

那自然是不能谁都能讲的。我能讲你不能讲,说白了就是争夺话语权。

魏大中傲视着宋应星,说道:“那自然是配享孔庙的圣人,只有进入孔庙的人才能够被称为圣人,其他的人都不行。”

宋应星看着魏大中,突然就想笑了。

他觉得今天自己没有白来。荀子,并不是没有进入孔庙,而是被赶出来了。

荀子主张:“礼法并举、王霸统一”。

汉宣帝宣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

汉家制度是王霸杂用,汉儒思想亦是儒法兼综,荀子在当时思想界与学术界备受推崇。

唐初,统治者在反思隋亡唐兴的历史教训中,对荀子及其思想尤其关注。

从中晚唐开始,儒家开始推崇孟子,荀子开始受到儒家的质疑。

到了宋代,程朱理学兴起。理学家们针对荀子的天人相分说和性恶说展开激烈批评。

明初,当时的儒家意欲将荀子取消孔庙从祀资格。

嘉靖九年,皇帝批准张璁建请黜祀荀子的题本,荀子也由此被取消从祀的资格,被人从孔庙中赶了出去。

魏大中反驳的观点就是:能够讲的只是在孔庙里的那些人的学说,孔庙外的人的学说都不能讲。

他就彻底把荀子的路给堵死了,至于关学的张载那就更不可能了。所以这就是魏大中反驳宋应星的话,他觉得这一条已经把宋应星给堵死了,让对方无路可走。

可是这话被坐在一边的朱由校听到了,他反而有些高兴。

这是一个好主意啊。

只有在孔庙被祭祀的人的学问才允许被传扬,那么自己是不是可以从这上面做点手脚?

把自己不喜欢的那些人全都从孔庙中赶出去,比如理学的朱熹。然后让自己喜欢的人进孔庙?

这不光是名誉上的事情,也是实际上的好处。可以考虑制定一个策略,只有配享孔庙的人的学说才能够作为科举的试题,直接断了理学学生考科举的道路。

这是一个好主意,只不过影响有些大。

朱由校琢磨着,越来越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可是这个锅可不好背呀!

如果真的要这么干了,估计真的会有人骂自己昏君了。是不是找一个人背锅呢?

可是这个锅谁背得动呢?

朱由校看了一眼宋应星,然后摇了摇头。

算了吧,不能坑宋应星,这是一个人才。

此时,魏大中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给当今的陛下出了一个好主意,但是却给自个儿挖了一个大坑。

他正得意洋洋的看着宋应星。

宋应星的脸上却没有什么变化,而是向前走了一步,温和的笑着问道:“那就是说,你也赞成不是什么人都能讲学,不是什么学说都能讲学,必须要做出限制,最好是讲那些在孔庙之中的圣人的学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句话一出,魏大中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

魏大中看了一眼宋应星,觉得自己被绕进去了。

这个问题,魏大中没有办法回答。因为他们之前捍卫的是讲学的权力,那就是要求所有人都能讲,像以前一样。

朝中那些臣子要做的事情就是限制讲学,陛下是这么说的,现在也是这么做的。如果你也是这个想法,那你反对什么?

魏大中怎么能承认自己这个想法?

可是他之前也说了,得是孔庙之中的圣人的学说才能讲。

“那你怎么会觉得你的老师没有错呢?”宋应星继续说道。

“既然觉得不是什么人都能讲,不是什么学说都能讲,那是不是应该上书向陛下说出自己的想法?你的老师呢直接反对、直接顶撞陛下,他们这么做是在干什么?”

“你的老师不是为了大明,也不是为了天下的读书人,而是为了你们自己!”

“朝堂上的大臣们针对的也不是天下的读书人,也不是针对讲学,更不是针对书院,否则陛下也不会拿钱建立书院了。他们针对的只是你,只是你们东林党!”

“你们结党营私!你们贪赃枉法!但是却不承认,还要拉上所有的读书人,你们简直就是无耻之尤!”

“现在你还说你的老师没有做错吗?你还说你的老师没有私心吗?你还说你的老师是为了大明,为了天下的读书人吗?”

宋应星说一句就向前走一步,脸色胀得通红,瞪着眼睛,大声的怒斥着台上的魏大中。

魏大中此时也非常愤怒,脖子上青筋暴起。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能将这个宋应星压下去,那么自己的声名就完了,从此以后再无立锥之地。

于是魏大中大声的说道:“我们讲的也是圣人之学!朝堂上的贪官污吏,那是他们。学没有错,做错的只是那些贪官!”

这是在切割。

朱由校冷眼旁观看着魏大中,比起他的老师,这个魏大中好像更决绝一些。

“我的老师反对的是那些奸佞,捍卫的是天下的读书人。我的老师没有做错,错的是那些奸臣。你在此为奸臣张目,你是何居心?你是不是和他们是一伙的?”

“替奸臣张目,进了官场也必然是奸臣。你这种人我羞于与你为伍!”

宋应星看着魏大中,突然之间就笑了,大声的说道:“真的是太可笑了。难道不敢承认你刚才说的话?你刚才说孔庙之中的圣人学说才允许讲,难道不是规范讲学吗?”

“那你岂不是和你老师做的不一样?你的老师顶撞了陛下,为的可不是规范教学,而是为了捍卫你们讲学,如此自私自利,他说是为了大明的读书人?”

说完这句话之后,宋应星笑的更大声了,转而眼睛一瞪,怒视着台上那个粗鄙小人说道:“说不过我,就说我是奸佞,就说过我是为奸臣张目。那我来问你,谁是忠臣,谁是奸臣?你说的算?”

推书《曹魏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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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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