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9章 了却红尘此一身,一剑曾开玄妙门

“嗤嗤嗤!”

漫天魔气忽从无名之地喷涌而出,染黑了所有。

梅子雨成了黑色,第二世界山水图卷成了黑色。

就连飞云凭和正在蓄力的归一极剑,都成了黑色。

“这,怎么回事?”风中醉目瞪口呆,一天震惊了不下几十回。

周遭的古剑修,传道镜前的观战者,同样不晓得中间发生了什么事。

明明还打得好好的,怎么一眨眼的功夫,成这样了?

受爷也没怎么反抗啊!

他就很正常地甩了一式大银神之怒,再接了一剑第二世界……

难不成说,受爷的第二世界,一剑干废了谷老的梅子雨天解+第二世界+飞云凭+归一极剑?

——荒谬!

“有点熟悉……”独独梅巳人一人皱着眉,合着纸扇拄着下巴,望着那汹涌的魔气陷入沉思。

“嘶……”他又吸了一口气,依旧没能记起来这走火入魔之气,熟悉在哪。

轰!

战局之中剧烈一震。

属于谷老的第二世界,完全崩溃了开来。

梅子雨天解跟着中断,归一极剑也不止碎了,甚至磅礴能量还反噬了其主。

高空之中,很快飞速坠下来一道被黑色魔气包裹着的身影,面目完全痴怔,眼角还有泪花在,只不住地在喃喃什么。

他“嘭”地砸到了地面上去,砸出了大量烟尘。

若不是还有飞云凭的被动护着,怕是这一摔,能给这一把老骨灰年纪了的脆皮古剑修摔断腿。

“这?谷老突然走火入魔,从天解状态中被打出来了?”风中醉不可思议地惊呼着,“受爷做了什么?”

没有人知晓在方才受爷的第二世界中发生了什么,甚至也无人敢去想只那一瞬的第二世界,能发生些什么,令得求道之心如此坚定的谷老不攻自破。

是的,就是不攻自破!

看上去,受爷的大银神之怒都没怎么起作用,谷老三境合一的归一极剑就碎了。

那失败只可能是这么一个原因……

谷老自己身上,发生了严重的问题!

受爷找到了这个问题,在伤口上狠狠撒了一把盐——他最擅长干这种事!

风中醉赶忙将传道镜对准了谷老,想看看他能否从走火入魔之态中走出来,继续战斗。

毕竟,距离他跟受爷说的三剑,如今只过去了两剑……

可放大后的传道镜,只能传来这般魔怔般的、磕磕巴巴的自喃声:

“真意,有真意……”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那披散的头发,那老态龙钟的模样,那呆滞中有着自我怀疑的目光,和战前意气风发的那位“第一剑仙”,判若两人!

传道镜的观战者看得那叫一个头皮发麻,心思转动间,已跟着风中醉的想法,看到了画面移动后被放大的另一个人——受爷!

受爷目光复杂,望着身前那老头,神情带着几分悲悯,黯然叹息。

所有人思绪又疯狂了。

“果然,就是他搞的鬼,跟受爷打,输都是最好的结果了。”

“像这种老头,最容易给他搞崩溃,搞疯魔,受爷专搞人心态的!”

“所以,发生了什么,明明方才谷老还占据上风……”

对于谷老的结局,徐小受倒是有几分提前预测。

首先谷雨本就不是个好争之人,他的道在山水,在田园,不在战场之上。

可为了更进一步,他又抛却了过往隐居生活,到了圣寰殿去寻求半圣位格。

但真正的道哪里是藏在半圣位格中的啊?

就算他得到了半圣位格,背离了初衷,其道真可能走至封圣吗?

可以说,从谷雨决定登上桂折圣山的那时开始,他的路就出现了错误。

但不出发,深耕于田园之中,又再看不见半分希望,只能选择出发。

——这太矛盾了!

立足于如此自相矛盾时刻的一个人,他的道心本就是无比脆弱的。

自然,徐小受的一剑第二世界,甚至都还没开始发力,就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他最后借来拱火的那一首诗,其实也算是给了谷雨分岔路口的又一个选择:

要么放弃寻找真意,回到原本的路上,继续耕耘,日后兴许还能有所突破。

要么把握住我给你、你此刻也悟得了的真意,堪破迷惘,立地成圣。

不就是半圣位格嘛?徐小受真给得起!

可从谷雨的结局来看,他两者都没有选择,他再度迷惘了。

得以预见!

不是谁都是魁雷汉、八尊谙,对向道之心那般明确,那般坚定的。

谷雨要真能在那一刻把握住属于另一个世界陶圣的意境,那他大概率也不会在此前陷入纠结,最后搞得自相矛盾了。

天赋决定上限。

性格决定成败。

只能说,命该如此。

而这,或许才是大部分人的一生……

徐小受目光从周遭同样面露怜悯的各大古剑修身上收回,落到走火入魔的谷老脸上。

他倒是没有下死手的打算,甚至还将心剑术一张,目下皆魔便隔空吞纳了谷老一身的魔气。

再反向镇压、强行冷静了这个老头一手后,陷入魔怔的谷老终于找回了一灵台处一缕清明。

“真意……”

他最后自喃一声,沉沉闭上了眼,脑海里回溯出方才自己失控了的一切。

他什么都没说,却在一瞬间,仿苍老了几十岁。

“谷老,承让。”

徐小受抱着藏苦,行了个古礼。

虽说战斗的胜利来得十分突然,最终的收获也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高,但也算有所收获。

至少谷老那三境合一构筑出来的超绝第二境界,也就自己仗着剑道盘莽到了80%,能轻易破了。

换个人来,还真得被困许久,甚至根本解不了。

而破完此剑,徐小受不止看到,更加学会。

且他还是一个无心魔限制,三大第二境界感悟皆更高,天解之剑品级也可更甚的至臻版谷老!

至于说战后的谷老……

这老剑仙若能熬过他心魔这一关,再有个封圣机缘,剑圣后古剑术再精进一下。

就凭方才那手三境合一的剑道感悟,怕是古剑圣中都可名列前茅了。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假设之上。

就如理论上他三境合一的归一极剑可斩圣帝一样……实际上徐小受都可觅出破绽去破剑,圣帝又哪会给他的剑蓄力时间呢?

“唉!”

观战的风中醉感到有些遗憾。

剑仙第三战以如此断崖式的转折落下帷幕,确实是有些让人心头不是滋味的。

但他也知晓谷老没有再战之力了,传道镜自是不好一直盯着老人家的落魄形象去播。

古剑修,都是好面的人。

不曾想,镜子还没挪走,谷雨手撑在地,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他遥遥伸出了手:

“不!”

全场众人一愕,还想打?

梅巳人刷的闪进了战场,“你不要命了?”

“扶我一下……”谷雨压低声音嘀咕一句后,在梅巳人的支撑下傲然而立,“说了三剑,就是三剑。”

“伱有病啊?”梅巳人险些一把将手上人扔出去,就你这状态,还想出第三剑?你怎么不上天!

“徐小受现在连我都不一定打得过。”梅巳人也低声道。

“你不用给我台阶下。”谷雨皱眉。

“我没有开玩笑!”

谷雨瞥了这老友认真的神情一眼,低下头,最后深表认可的一点脑袋,再抬眸看向徐小受:

“只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说过,你会学到东西……”

啪!

梅巳人直接一丢。

谷老话还没完,往侧边踉跄了两步半,最后自己绊自己,啪叽一下摔到了地上去。

风中醉传道镜“没来得及”转移,“不小心”将这画面播了出去。

徐小受更是看得沉默,半晌才道:“谷老,确实没有这个必要再战下去了……”

这老头最大的破绽已经被自己揪住了。

再往下打,甚至不需要再开第二世界,徐小受一式心剑术目下皆魔,就可以带走他。

至于学……

老剑仙身上,已经没有任何经验值可以榨了。

可犟驴就是犟驴,总是不听劝的,“不!说了三剑,就是三剑!”

“可就算再来多三十剑,您也不是我的对手。”

谷雨老脸涨红,这话显然有些扎心了,仍倔强道:“这第三剑,我也没说必须要对你出!”

“噢?”

这下徐小受好奇了。

不对自己出,那要对谁出?

他目光扫向四下诸多古剑修,最后定格到了巳人先生身上,陷入沉思。

是的,古剑修好像都是睚眦必报……

“对我自己出。”谷雨脸上多了几分黯然,“当然,也是对世人出。”

这又是何意?

这下不止徐小受,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了。

风中醉抓着传道镜,直觉预感事情不对劲,半点不敢错漏,锁着谷老死命地记录画面。

梅巳人忽然去而复返,脸上无波无澜,只是抓住了谷雨的手,重重道:“你打不过徐小受!”

“其实我早有预感……”谷雨释然一笑。

“你做不到!”

“不,巳人,你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你?你想死不成?”梅巳人目中多了怒意。

可犟驴还是那头犟驴,谷雨再一次摇起了头,眯着眼望向了风云莫测的天,波谲云诡的道,轻声喃喃:

“朝闻道,夕死可矣。”

……

东域葬剑冢传道镜前,抱着魔剑万兵魔主的苏浅浅,陡然眼神失焦,大脑放空了。

她一直看这个谷老觉着有些眼熟,从他开始选择跟小兽哥哥战起,就感觉气质莫名熟悉。

但一直又想不起来到底熟悉在哪,毕竟此前二者完全没见过面。

直至此刻!

直至这一声出!

忆其此前挑战之举,观其此时唏嘘神情,苏浅浅总算知道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这不正是三叔交给自己的传承之珠里,爷爷当时挑战八尊谙的举止和神情么?

简直如出一辙!

就连战后的话,都一模一样!

一瞬间,苏浅浅眼眶红润了,她不知道谷老想做什么,却仿佛能预见未来。

八宫里。

消化完观灵剑术有感的肖七修,瞪大了眼,再盯向这面传道镜。

这镜是真“传道”啊,仅徐小受三战,可让天下古剑修境界各自拔高不止一个档次!

南域。

萧晚风、风萧瑟等死死盯向了那镜子。

苟无月、八尊谙同样若有所思,目光在梅巳人和谷雨身上一直来回。

战局之中。

徐小受望着谷老身上涌出那股英勇就义般的气息,紧了紧手中剑,断然一摆道:

“不打了!”

谷雨偏头望去。

所有人跟着传道镜看去。

徐小受双手一摊,嘿了一声,道:

“我认输。”

这一刻,他同样感觉事态不妙,因为他也联想到了苏浅浅。

只不过不同的是,徐小受感觉自己成了彼时的八尊谙,谷雨则是他剑下即将要诞生的一缕亡魂。

徐小受从以前的不认可八尊谙对苏家之举,到现在认可了这时代古剑修们为名为道可奉出生命的英勇精神。

然认可归认可,这绝不代表他想要成为那种人,也会跟八尊谙一样“成就”那些人。

他的剑,只杀该杀之人。

其他的,除非必要,徐小受不会乱开“生命”的玩笑。

谷雨似乎知晓这个年轻人在想什么。

这一次,他依靠自己的力量从地上爬了起来,并且站稳了跟脚。

他手一召,召来了天解被破后,连剑身都有些残破了的梅子雨。

他抚拭着手中剑,目光从四下古剑修脸上扫过,最后定定落向了传道镜,声音变得慷慨激昂:

“我有一剑,需为过往交代,为选择负责,为来路明的!”

“我有一剑,需斩怯懦、断不决、鉴本心!”

“我有一剑!”谷雨声音突然一沉,偏过头,望向徐小受,语气变得极低、极低:

“我迷失了,再也回不去了。”

“我希望你能好好记住它,替我记住它。”

一顿,他再看回传道镜,目中有着留恋,重喝道:

“记住他!”

徐小受嘴才一张,刚想说话。

谷雨猛地将手中剑往上一丢,目中有凛然剑意迸射而出,霎时人剑合一。

梅子雨,二次天解!

“淅淅沥沥……”

那飘拂的雨丝再度降下,充满了决绝与果断,再无此前半分迟疑。

徐小受怔然的目光转向巳人先生。

后者什么都没说,长长一叹,便摇身离开了战场。

没有谁比梅巳人更知晓这一刻谷雨做出的改变有多大,他大可以息剑宁人,饶过自己,也放过古剑道。

但他这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谁也无法左右一个人或安宁一生,或璀璨一瞬的抉择。

作为朋友,此刻最好的祝愿,是成全。

场中惊变来得太快,徐小受都没反应过来,何况是其他人。

风中醉抓着传道镜,都不知道接下来要播的是啥,只能不断将画面扩大、扩大,他感觉会很大。

突然间,天解后的梅子雨覆盖范围内……

“嗡嗡嗡嗡嗡嗡嗡!”

剑气狂涌,属于九大剑术的气息交糅掺杂,最后融汇到一块去,生出了一道奥义阵图。

又一道亮起!

还有一道!

再来!

“一二三四……七?七道奥义阵图?足足七大第二境界?”风中醉抓着传道镜,手都不敢抖一下,眼球却几乎要跳出眼眶,“谷老想做什么?他疯了吗?!”

回应他的。

回应世人所期待的。

不再是重复的“飞云”,词穷的“流光”,而是一道干脆利落,一往无前的声音:

“入世来,不世出!”

“徐小受,看好了……剑开!玄妙门!”

(本章完)

第1520章 梅子雨停名不争,种谷归门失死生

“什么?!”

那一刻,风中醉骇然至极的惊呼声,传遍了大陆五域:

“情剑术,第三境界,不世剑?!”

“谷老以七大第二境界相融,从入世到出世,强行推出了不世剑……”

“他想在此时此刻封神称祖,当上新时代的剑神吗?!”

那炸裂的语气和细思极恐的内容,一下引爆了传道镜前所有观战者的思绪和眼球。

葬剑冢前,顾青二三四,乃至是一众求道的古剑修、灵剑修,满是惊恐,满是震撼。

“这?”

较之于古剑道氛围不浓郁的其他地方,在此地的所有人,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的基础认知:

剑神孤楼影之道,乃修习其余八大剑术为先,再以情剑术不世剑封神称祖。

诚然,谷雨修的,也是正统的剑神之路,同饶妖妖一个路数。

战场之周,除却柳扶玉外,约莫只有他的道最纯正了,连梅巳人都比不上。

但人家剑神能封神称祖,是有原因的!

不世剑要开玄妙门,要接引祖神机缘,人尽皆知的前提是你的其他八大剑术,必须全部圆满!

那么……

什么是圆满?

很简单,至少得幻九万、莫无心、鬼藏情中的八大第二境界,熟练度和感悟通通臻至梅巳人般若无的那般级别……以上,才行!

谷雨能做到吗?

他做不到!

他甚至此刻召唤出来的奥义阵图数量看似夸张,可要跟祭出不世剑的真正门槛去比,还差了一个。

——鬼剑术第二境界,酆都之主的奥义阵图,谷雨就连召都召不出来!

且就算他能召唤得出……

观那梅子雨天解范围下的奥义阵图各自不等的明暗程度,再对比受爷的,再借鉴仲元子的大道图论。

轻易可知,就算是最强的九剑术一道,谷雨也没及得上“圆满”之境,甚至可能比不得梅巳人的般若无。

而诸如无剑术、莫剑术等,他也只是初窥门径,分明是才悟出第二境界不久。

这八中缺一,其余七大各有不足的第二境界,就如一个长短板不等,中间还缺了一块的木桶。

它如何可能将不世剑祭出来,从玄妙门里头打捞出属于封神称祖的机缘?

这是在找死!

“谷老此举……”

南域偌大个风家城,这会儿第一观战台前大多数人眼眶都红了。

他们当然也能看出来这是在自寻死路,那么谷老就是个蠢货,就什么都看不出来吗?

不!

他走火入魔。

他的道已死过一次。

他自知今后恐再难寸进半步,与其回归田园,继续黯淡一生。

不若索性献祭掉自己,让世人见证一眼不世剑真正的“玄妙”,当一回五域之众的“一剑之师”!

“试问天下之大,剑仙共赏,相觑相轻,又得几人有此勇气,敢开不世剑玄妙门?”

八尊谙满眼都是赞叹。

看了这么久的小孩打架,也许其中确实也有那么几招能叫人耳目一新,然于道无补。

而今,不世剑一出,虽然结果必将教人扼腕叹息,他算是瞧见了几分可取之处。

“不世剑……”苟无月目不转睛,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八尊谙瞥了他一眼,“你的道,何时能走到这一步?”

苟无月无有回应。

道穹苍看了左边一眼,又看了右边一眼,最后眯了眯眼。

玄妙门,封神称祖……

那势必涉及到道的十之八九以上,也必将触及到方才他说的那个“超道化”……

这是强行开启的!

计算一下,不强行的呢,还有谁能做到?

道穹苍再不留痕迹瞄了身侧八尊谙一眼,只叹自己没多少剑道天赋,难窥真正天机。

他注意力很快回敛到手上的战斗画面,憋出了一副仿是便秘的表情。

“来了……”

“什么?”未疯没听清楚。

“感觉来了……”

“什么感觉?”

“宗!师!剑!意!”

……

“淅淅沥沥……”

梅子雨下,时间泥泞。

七大奥义很快相融,促使大道交汇,在高空化出一片混沌雾气。

天地一震,又于雾气中,开辟出了一扇悠远古朴的巨大的“门”!

那门无形无质,无色无相,又似不可以此名之。

它落在不同的人眼中,或圆或方,或有或无。

有的看到了五光十色,有的只能瞅见一片混沌与漆黑。

它的周边演化出了玄妙非凡的大道之音,字字珠玑,归文成章。

落入众人耳中,如有所感;又似流沙穿魂,无从所得。

光!

从门的对面穿透。

赋予了混沌雾气色彩与形质,洒在梅子雨覆盖范围之下。

很快,虚空中映出了一道虚无的、虔诚的背影。

他大张双手,高昂头颅,似要承受张目对日的痛苦,亦敢死死盯着那道缓缓朝他张开的玄妙之门。

“朝圣者!”

“不,第一剑仙!”

这一刻,世界为之瞩目,徐小受都因之动容。

他总算明白了,为何巳人先生此前有过那一劝,最后却依旧放任谷老自由,不作多余的阻止。

太美了!

不世超脱之道,谁不心动?

但就像谷雨过往的矛盾选择一般,这又是一条必败必亡之路!

以如此残缺的大道基础,去强开不世剑玄妙门,谷雨怎可能活下来?

可换个角度想……

谁又能阻止烟花绚烂呢?

这一刻的徐小受,只有欣赏和感悟。

“感知”能扫见的在场所有古剑修,乃至是炼灵师,各自皆有触动。

梅巳人以扇遮脸,失神盯望,扇面画着一个学堂,两棵枯槁的树,以及蒲团上孤独的孑然背影。

光洒在了纸扇上,好似桃李芬芳。

泪双行微微昂首,神情微怔,手中抽神杖嗡嗡而振,宣示着内心非如表面那般毫无波澜。

光落在他遮眼的黑布上,如是妆点上了新世界的双眼。

柳扶玉红唇翕张,同样盯着那一扇开于剑楼之巅的玄妙门。

她看到了门内走出来一道看不清面容的身影,轻一挥剑,便洒向五域神光,降下了名为“剑”的道。

猛一醒神,柳扶玉从玄妙门中的“玄妙”归来,意识到周遭所有人都沉浸了进去。

“道……”

道,是看不见,摸不着的。

道,又是可以传承的。

来自剑楼,柳扶玉入世之后,却从不看轻这天下古剑修。

上一代守剑人告诉她,剑楼守剑人,守的永远只是“剑”,而非“道”。

道不锁在楼里,道在天下。

古剑修的时代早已成过去,能在炼灵时代依旧继续传承,剑楼只起了一个如北极星般的指引坐标效用。

真正把“道”名于无名,道于不可道的,是天下的人!

这其中,要有八尊谙那样的惊才绝艳者,集各家之所长,独领风骚,风华绝代;

也需要有梅巳人这样的向下兼容者,传道授学,扬百家之风采,勉世人于微末;

亦不乏笑崆峒、北北、风中醉这等中新生代去当中流砥柱,恪守己道,推陈出新;

当然,最后还得出眼前谷雨谷老这般,燃烧自我,蜡炬成灰,只图证明方向之人。

每个人在古剑道的传承中,都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在许自知、许不自知的情况下。

正是这样为数不多的一小拨人,砥砺前行,将炼灵时代的洪流硬生生肩扛了下来。

而回馈他们的,只是微薄中,可见零星希望的丁点回报……

名!

……

玄妙之门下,大道奥义生。

谷雨分明转过了身来,他像是身中了天弃之,衣服和皮肤一点点在消逝,是字面意义上的和光同尘。

他分明在说什么!

战场中,传道镜对面,所有人翘首以盼,将耳朵凑得更近,试图得到一些。

谷雨分明就在说着什么,可无一人能听到他嘴里发出来的言语,体悟到他想表达的意思。

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

徐小受甚至试图通过唇语大法读懂谷老所言和意,最后恍然发觉自己着相了。

也许这一刻确实是谷雨最接近大道真意,最接近封神称祖的一刻,但这是属于他的机缘。

哪怕他想留下来点什么,本意也是为了世人而去证道。

可涉及到了那个层次,连圣帝都会被世人遗忘,他所得到的,怎可能留下痕迹?

众人看到谷雨眼中、神情中,尽多了焦急,他连手部都有了动作,在对着传道镜比划着什么。

沐浴在神光之中,背负着玄妙门,他如天上来,真为剑中仙。

可也正因如此不食烟火,他和人间像是多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无法沟通!

企及不得!

这全然不是谷雨的本意。

梅巳人放下纸扇,同样从“玄妙”的牵引中归来,猛地看向徐小受,正欲开口说话……

同一刹,徐小受看到谷雨嘴上、手部动作全部停止,紧接着他将目光对准了自己。

“滋!”

霎时间,浑身汗毛竖起,像是被死神盯上一般。

信息栏也跟着一跳:

“受到偷袭,被动值,+1。”

聪慧如他,不需要巳人先生的提醒,亦知晓了谷雨这一刻想要表达的意思:

解释解释不了。

但这第三剑,便是为你准备的。

只要伱抗得住……说不得、道不得,斩你身上,总该悟得?

“来!”

徐小受一声爆喝。

生怕谷老听不得自己的声音,他还伸出手指,挑衅地勾了勾。

但喝归喝,他哪敢怠慢这第三境界强开的玄妙门啊!

什么破古剑修约战的规矩,早已抛于脑后,只一点燃脑海中的兽欲……

“轰!”

狂暴巨人登场!

“吼!”

极限巨人垂眸!

“嗡!”

生命道盘展开!

“人间道!”

古武六道合体!

“喵~”

呃,鬼兽化……

真不是搞笑,这一刻的徐小受,真的怕死。

他几乎把自身能开的续航拉满,避免一招被谷老给秒了。

饶是如此……

各大古剑术第二境界的异象,接连出现!

极限巨人一身如作芜芽在飞速消融,化作缕缕流云,汇入无名世界,再不得归。

视下所及,谷雨如同神化,化作弥天之巨,如神如佛,天威灭世,又轰然炸散,裂成无尽剑雨,瓢泼而来。

那雨点滴枯荣,穿时破空,溶筋销骨,将极限巨人射穿,射成了筛子之后。

玄妙门陡一震,如是剑鞘中射出了蓄力万古的超级大剑。

徐小受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那足有极限巨人人头大小的归一极剑,已然穿胸而过!

“轰!”

传道镜画面直接黑了。

五域观战者,一个个本都快把头伸进镜子中感悟剑意了,突然遭难,气得人都要裂开。

“搞什么!”

“草,看啊,给我看啊!”

“狗日的传道镜,狗日的风中醉……不会是关键时刻给我把镜子黑了吧,你们风家人就这个度量?又说传道,又不给看?!”

“废物废物废物,早知道本大爷就得传去中域了,啊啊啊我就不该赌,我要去现场!”

风中醉震骇听着耳边“咔”的一声裂响,却无法将目光挪开正面战场。

但见原玉京城旧址之上……

极限巨人,轰然炸碎!

一柄从天而降的光明巨剑,穿透过他,淹没了他,狠狠插进了大地之中,惊世骇俗!

那片地……如若玉京城没有被受爷收走,此刻怕不是整座城池都得被轰成齑粉?

可眼前一恍惚,风中醉眨了眨眼,见着原来受爷方才没动过,也没化身巨人。

那从天而降,于玄妙中而来的光明巨剑,也未曾进入过战场,穿插向大地。

一切,都是幻觉!

玄妙,从未降临!

“咚。”

大地烟尘溅起。

在无数的咒骂声中,传道镜画面归来,映出了坠砸在地,头发披散,奄奄一息的谷雨。

“发生了什么?”

“谷老……谷老不是在出剑么,怎么又又结束了?”

“他娘的风中醉,这么传道是吧,你最好不要让老子找到你本人,不然嘿了你!”

又是一声声咒骂声起。

所有人盯着镜中画面,又想挥手打飞眼前的黑线,才意识到这投出来黑线,不是自己的问题。

依旧和最开始的剑仙第一战一样,传道镜传出来的画面中间,有着一道细小的黑色丝线。

这件宝物似乎以前破损过?

以南域风家之伟力,竟也无法修好。

“淅淅沥沥……”

雨依旧下,大地泥泞。

“受到惊吓,被动值,+1。”

徐小受惊出一身冷汗,再醒神看向眼前画面,发觉玄妙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了。

谷雨更从不世剑下归来,结束了方才的“神化”状态……

是了!

方才,他砍了我一剑?

徐小受感觉记忆有些模糊,自己好像开了极限巨人去挡,又好像没有?

一探气海,气海亏空。

其实他已无气海之说,此刻就连充斥在身体中的各般圣力、灵元,都全部消耗殆尽。

这些痕迹,无不彰明了自己方才经过极致惨烈的一战,但……

徐小受竟也很难记起来中间的过程!

“什么玩意?”

他一点都不想打了。

他一闪,闪到了谷老的身边。

但这个时候,谷雨身旁已经多了一人。

他被搀起来了上半身,一头杂乱白发干枯卷曲,毫无光泽,脸色更是苍白如纸,褶皱密布。

梅巳人永不离体的纸扇,不知何时扔在了地面。

他左手环抱起老友,右手绕过这具冰冷的身体,试图予过去一点温度的同时,不住拍着谷雨后背,叹道:

“何必呢?不过水中望月,大梦一场。”

谷雨只余出气多,进气少,闻声猛地吸了一口气,呛得重咳的同时,像是在笑:

“呵,哈……”

“巳人呐,你,看到了吧……”

梅巳人闭上了眼,努力回忆了一遍,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将老友抱得更近,将头俯在他耳侧,任由雨丝从天飘落,淌过脸颊,轻松笑道:

“不止看到,我还记住了,我记住了。”

谷雨身体一僵,脸上浮出了笑,便失去了所有的动静和声息。

梅巳人身子也一僵,目中悲恸化如泪涌。

便这时,怀中人又一抖,“嘶”地呛了一口浊气,又带起了重重的咳嗽:

“巳人呐,那你……厉害……”

“我……反正,什么……都记……不住……”

梅巳人重重吸了一口气,想想忍了。

他刚想说话,谷雨就在他怀里挣扎了下,艰难地抬起了手,对着风中醉一招。

“孩子,过来。”

风中醉眼眶里已有泪水,都不忍将传道镜对准谷老了,这会儿不得不靠近一些。

“对……我……”

他只能又将传道镜挪来,将第一剑仙此刻落魄颓丧的样子,传向世人。

谷雨好似一点都不在意,做完这些后,想要侧个身已无力,只能静静地望着雨。

“巳人呐,玄妙门下……我已悟得……诗……”

“什么?”

“我说!悟得……一句诗!咳咳……”

“别闹了。”梅巳人忍着抽他一巴掌的冲动,“你个山野村夫,懂什么诗词歌赋?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你?种瓜种田倒是一把好手,作诗?”

瞥了身后一眼传道镜,梅巳人再忍了,“也算是有点天赋吧。”

谷雨嘶哑着声音又咳又笑,隔了好久,才能再次出声。

“巳人呐……”

“嗯?”

“我说……你评……一评……”

“呵,好。”

谷雨于是伸出手,触向那天,任由失去了枯荣之力的无情雨水,顺着手臂从掌心处流下。

却无触觉。

他不在乎,如又见玄妙,苍老的眼神中多了光,饱含感情地扬起声道: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徐小受唇角一翘,笑不出来。

梅巳人一听就知道这是抄的,只是不知道是借了哪位大家的手笔,但还是赞道:

“好诗!好句!看来闭关隐居了这么多年,你也不是一无所……”

“巳人呐!”怀中人重重再一抖,打断了他的话。

梅巳人低下头去,“又怎么了?”

谷雨眼神发直,怔怔望着指缝中破碎的天,望着那至此依旧捉摸不透的道。

他呆望了许久,最后望见拨云见日后的那道于玄妙门降来的光……

光?

又有光了?

它像要重新接引自己。

谷雨的脸上于是多了几分光泽。

可最后光消失了,他发现自己脑海里依旧空空如也,光进不来,就如玄妙从未降临过。

谷雨失神了,用尽全身气力,手往虚空一抓,什么都没抓到。

这甚至都只是幻觉!

他手早已砸到地上去,扭出了一个怪异的姿势,连喉间滚烫一问,都发出不来。

“巳人呐,梅子雨,停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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