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茶很烫。

林书友正襟危坐,尽可能不去看自己师父和爷爷的脸,因为他们的脸现在比手中的茶更烫。

林福安几次想把茶杯放下,却又重新端起。

陈守门握着杯盖,在杯边刮了一圈又一圈。

谁成想,他们流程都走完了,结果却被亲孙子(徒弟)告知,是他们俩想多了。

他们现在有一种底裤被孙子(徒弟)看清楚的羞耻感,而且还是自己主动脱的。

林书友率先打破沉闷:“师父、爷爷,我们正在走……”

林书友卡住了,开始用力挠头。

不行,不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要不然自己爷爷和师父会遭不住。

“没事,些许因果反噬,我们有办法化解,你但说无妨。”林福安看向自己徒弟陈守门,“呵呵,我也是见过世面,明白一些事的。”

林书友:“可是爷爷你见的世面太小了。”

林福安:“……”

林书友记得彬哥以往每次要去给老太太讲故事前,都得提前打好引经据典的草稿,彬哥说要是讲得太直白,老太太听了后身体会受影响。

连柳家那位老太太都得规避的因果,林书友不觉得自己爷爷有那个命去扛。

“爷爷,师父,小远哥带着我们正在划船,浪很急,我们划得也很快,这个时候上船,容易被浪涛给拍死。

所以,以后的事,只能留到以后再说。”

林福安点点头。

陈守门:“是我们唐突了。”

每一期《追远密卷》和《走江行为准则》团队里的人都是要看的,林书友也明白了一些道理。

要是这会儿把自家庙收进当团队势力,那么下一浪的起点,很可能就发生在自家庙里。

以他们现如今的走江强度,自家庙怕是很难活着接住这一片浪花。

林书友:“爷爷,师父,那我……”

林福安对陈守门说道:“组织一下庙里的人,给咱阿友办建小支仪式。”

陈守门马上起身:“好,我这就去安排。”

有了爷爷和师父的首肯与帮助,林书友这建小支流程走得很顺利。

书友很开心。

庙里其他人也很开心。

虽然不理解身为林家嫡系传人的林书友为何要走建支分庙的流程,但这至少意味着本庙以后的庙主,有可能落在他们身上了。

主堂里被隔出了一道窄窄的副堂,端头摆着是一张供桌,上面一层摆放着林书友的师承与祖上,下面一层只摆放着林书友一个人的命牌和长灯。

原本摆在庙里大供桌上的命牌以及庙簿上的姓名,也被划去。

林书友看着手头崭新的黄色庙簿,就第一页有字,而且只有自己的名字与生辰籍贯介绍。

这和单开一本族谱,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童子身上剥落下一块块碎片,飘荡而下,绕过了林书友的头,纷纷落在了林书友的肩膀上。

林书友的嘴唇再也压不住,笑了。

一种责任感与自豪感,油然而生。

自此之后,自己将带着童子分出去单过了,以后一定要混出个大名堂回来!

童子也是这般想的。

先前仪式上,祂接收到了焚纸传书,知晓了发生什么事。

虽说那少年手段酷烈了些,也常常不给自己面子,还会把自己当骡子用……但该给东西时,他是真舍得,也很信守承诺。

只是,童子的高兴并未持续太长时间。

因为身处于神像中的祂,发现林书友又连续烧了两封传书。

一众庙内弟子抬着增将军与损将军的神像进来,摆在了自己身后。

把自己摆在增损二将前面,童子很满意。

但要和祂们摆在一起,童子很不高兴。

林书友伸手摸了摸童子神像的脚,又在脚面上拍了拍。

童子神像微颤。

林书友只得低头,再抬眼时,竖瞳开启。

短暂内心交流后,竖瞳消散,林书友打了个呵欠,出去了。

此间事了,待会儿吃过家宴,他就得回南通了。

席面已经准备好,有三桌,都是庙里的乩童。

主桌的首位上,林福安已经坐下。

陈守门对林书友指向与自己平座的位置,与林书友一起坐下。

身为小支话事人的林书友,现在已经有了法理上与身为大支话事人的师父平起平坐的资格。

陈守门示意林书友端起酒杯,他们二人先一起敬林福安。

林书友端起酒杯,忽然间,他感到瞳孔一震,知道应该是主堂那里童子和增损二将闹起了矛盾。

就这心神失守间,手臂一晃,杯中的酒大半洒落在了地上。

林书友正欲开口道歉,却见林福安和陈守门也一同将杯中酒水洒在地上。

林书友不明所以。

林福安则与陈守门对视一眼,心道:阿友做得对,第一杯酒得先敬那位龙王家的。

第二杯酒,陈守门与林书友一同敬了林福安。

第三杯酒,陈守门主动去和林书友碰杯,林书友将杯口往下放,却被陈守门小拇指一抬,碰了个平杯。

“阿友长大了,你专心做你的事吧,家里有你爷爷和我在,不用担心。”

主堂小隔间里。

增将军与损将军的神像都开始了颤抖。

增将军几乎半侧过了身,表示出了一种明显的被亵渎与不接受。

损将军也在颤抖,也侧了身,但抖得没增将军强烈,侧得幅度也没祂大。

白鹤童子神像眼眸处有些许光亮闪过。

经过林书友的起乩交流后,祂的气已经顺了。

毕竟,自己很快就会被摆入那少年的南通道场中,之所以捎带上你们俩,纯粹是为了以后方便给傀儡上身的。

增将军还在继续发怒,损将军做着轻度配合。

童子神像的嘴角处产生龟裂,裂开。

祂很期待,同时也记住了,这俩现在桀骜不驯的样子。

……

第二天,李追远在阿璃的帮助下,继续右手掐动,左手覆于无字书上。

今天打开书时,那幅画没有发生变化,画中牢笼里,依旧是一堆碎肉上顶着一颗头颅。

这是《邪书》在告知少年,它还未恢复,它需要时间。

李追远没搭理它,按照昨日的量,对其进行无情压榨。

画中的那颗头颅,炸开了一次又一次,又复原了一次又一次。

这家伙,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归还是有的。

今日推演结束,李追远将无字书闭合。

由于对现在的进度很满意,少年也就没有主动提升每日的量。

右手摊开,掌心血雾弥漫,但在这其中,却能看见一条凝实的深红色,像是小泥鳅似的,正在血雾中游动。

这就是李追远推演的目标,等哪天这小泥鳅成为足够长的“丝线”时,就可以将自己伙伴全部牵扯进去,团战配合度将有一个质的提升,整体实力也会迎来一次跃迁。

“远侯哥哥,阿璃姐姐。”

楼下坝子上传来翠翠的喊声。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下了楼。

翠翠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是各种零嘴。

今天约好了,一起撑船去钓鱼。

因为推演那东西比较耗心神,每日工作完成得很快,其余时间里,李追远也不想再看书了,不如多活动活动。

太爷家旁边小河里就停着一条小船,以往太爷也会撑着他出河道捞尸。

李追远亲自拿竹篙,将小船撑离岸边,先顺着小河出去,等到了大一点的河面后,将竹篙收起,船上三人一人一根鱼竿,开始钓鱼。

春日已至,夏日未来,这会儿算是一年中,气候最舒服惬意的时候,入眼景物也被染上了一层新绿。

翠翠将鱼竿固定好后,就开始分发零嘴。

李追远都接了,选择性地吃。

比如这硬梆梆的炒蚕豆,他至今都无法理解为什么当地人这么喜欢吃这个,但翠翠嘴里不停“嘎嘣嘎嘣”响,吃得香得很。

李追远剥起了花生,攒了一把后,先给翠翠分了点,余下的就都给阿璃了,然后阿璃也递给自己一把她刚剥好的瓜子。

李追远把瓜子分了一点给翠翠,翠翠笑呵呵地喊道:“谢谢阿璃姐姐。”

阿璃没回应,将一颗花生送入口中。

李追远知道,阿璃是接受翠翠的。

虽然自己不在家时,翠翠来找阿璃玩,都是翠翠说话,阿璃已读不回。

但翠翠能在阿璃身边不停地“叽叽喳喳”,已经是常人根本就不可能拥有的特殊待遇。

前方桥面上,出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是英子姐、潘子和雷子。

今天是周末,上午模拟考完,下午老师要集中批改试卷,就干脆给高三年级放了半天假。

三人显然也发现了李追远,开始高兴地招手呼喊。

李追远拿起竹篙,将船靠岸。

潘子和雷子先跑了过来,说道:“我们回去拿渔网!”

然后,不等李追远回应,二人就马上飞奔回家。

英子蹲坐在岸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幽幽道:

“小远侯,你说,要是我没能考上大学怎么办。”

她母亲每天都在家里念叨,谁家的女儿已经进厂了,谁家的女儿孩子都已经生了,就你,还在念书,看你能念出个什么花头来,要是念不出来,不光你,连我和你爸都得被人笑话。

英子只能听着,无法反驳,因为兰侯小姑的原因,她父母算是村里同等条件家庭里,最支持女儿读书的那一批了。

李追远:“尽力就好。”

英子点头笑了笑:“嗯,尽力就好。”

说完,英子从口袋里拿出两块芝麻糖,递给李追远,李追远伸手接了过来。

翠翠把自己的零嘴递过去。

英子摆摆手:“我不吃了,我回去复习去,你们玩。”

看着英子离去的背影,翠翠疑惑道:“英子姐看起来压力好大。”

李追远简单应了一声:“嗯。”

他不可能像过去对谭文彬那样来帮扶英子,不仅仅是因为他现在没这个时间,主要是英子的天分没有谭文彬高。

谭文彬是当初过度叛逆,荒废了学业,见过死倒与生死后,安静下来,这才实现了成绩反超,但一样的方法并不适用于不同的人。

每一期的《追远密卷》都会有几套寄送到太爷家,太爷会把它们交给英子雷子他们,毕竟太爷只对那四个伯伯没好脸色,对下一辈的孩子们不会那样。

雷子和潘子带着渔网回来了,帮忙一起下网捕鱼。

作为班级吊车尾的存在,他们俩是没什么学习压力的,只等毕业后拿着高中文凭去找工作。

李追远观看水纹,指了一处下网点,连续两网下去,果然网到了不少鱼。

潘子和雷子大手一挥,把鱼全倒在李追远的船上,说他们只是为了玩,不要鱼。

俩哥哥在当“哥哥”方面,还是很称职的。

李追远还是坚持把鱼和他们分了,他们也没继续推辞,提着鱼就回去了,说晚上镇上要放电影,到时候他们去给李追远占位置。

少年撑船回去,把鱼递给刘姨。

刘姨笑道:“中午已经炖了蹄花汤,这些鱼就先红烧了做鱼冻吧。”

翠翠就留家里吃午饭了。

饭点时,香侯阿姨骑着三轮车来接翠翠回家吃饭,没上坝子,故意隔着麦田喊。

翠翠回喊说自己在这里吃。

李三江扬着筷子,喊香侯一起过来吃饭。

香侯笑骂了几声翠翠脸皮厚,就骑着三轮车回去了。

饭后,翠翠提议跳橡皮筋。

两张长凳横摆,绑上皮筋,翠翠先跳了起来,然后照例招呼阿璃姐姐一起来,虽然每次阿璃姐姐都不会来。

李追远看向阿璃:“去跳不?”

阿璃抓着少年的手,看着少年。

李追远感知到,女孩的手有一股轻轻向前的力道。

她是愿意跳的,但想要自己和她一起跳。

那……跳就跳吧。

当下校园里,跳皮筋这种游戏并不是女生专利,男生也跳这个,不少男生跳得比女生还要好。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他先跳一步,阿璃跟上,俩人就这么按照节奏玩了起来。

虽然阿璃不会像翠翠那样大大方方地笑出声,但女孩的眼睛里却一直透着明亮。

李三江嘴里叼着烟,目露慈爱地看着孩子们玩耍。

他记得第一次看见小远侯时,当时男孩正跟着潘子雷子他们全村跑闹腾。

他还挺诧异,这城里来的孩子,到乡下后也不认生,照样玩得开。

等后来,他把男孩接到自己家后,男孩忽然不闹腾了,也不出去找人耍,只是喜欢一个人坐在那儿看书。

他当时就感到奇怪,这孩子怎么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好在,现在孩子身上的生气越来越多了,连带着阿璃那丫头,也越来越有人情味儿。

李三江吐出一口烟圈,目光偷偷瞥向那位市侩的老太太。

柳玉梅笑吟吟地给他们拍着节拍,看着阿璃跳动的身影,时不时轻抹一下眼角。

现在很多场景,是以前的自己,做梦都不敢想的了。

刘姨也加入进来一起玩,她跳得很好,花样也格外多,双手向两侧撑起,脚下翻动,即使身披围裙,却也跳出了属于青春少女的灵动,引得翠翠不停鼓掌叫好。

因为要去看电影,晚饭开得就比平日早。

翠翠在晚饭前,就回家了。

吃过晚饭后,潘子和雷子扛着板凳带着石头和虎子他们来喊人了,李追远和阿璃去了,后头跟着润生和阴萌。

今晚放的是武打片,李追远照例与阿璃坐在远离人群的角落,旁边就是来卖东西的小商贩。

卖的依旧是经典老样式,李追远买了两个泡泡壶,和阿璃一起吹起了泡泡。

荧幕上正在打斗,光影变幻,给这些飘浮起来的泡泡包裹上了更多的绚烂。

等飞到一定高度后,“啪啪啪”,泡泡又全部裂开。

像极了注定会远去的童年。

电影放映结束,众人意犹未尽地拿起各自板凳离场。

石头和虎子他们还在交流着武学招式,争论着哪项绝学更强,并邀请年纪更大的潘子和雷子来评理。

结果潘子和雷子也是各执己见,双方很快就发展成了械斗,你一拳我一脚,不是真打,却也是真热闹,就这么嬉嬉闹闹地先跑回了家。

李追远和阿璃走在前面。

润生和阴萌走在后面。

四人到家后,天色已晚,阿璃就先回东屋了。

李追远上了楼,路过太爷房间门口时,听到了太爷的呼噜声。

但等他洗完澡再经过时,呼噜声消失了,隔门静听了一下,李追远听到了太爷呼吸的急促。

少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床上,熟睡的太爷眉头紧蹙,像是在做噩梦。

并且,太爷的双手不时举起,双脚也在无意识地蹬着。

李追远在床边坐下。

如果用黑皮书秘术,倒是能窥探太爷的梦境,但也会对太爷的精神造成极大创伤。

少年坐了接近四十分钟,直到太爷呼吸平稳,呼噜声渐起,这才起身打算离开。

但刚走到一半,李追远就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地面瓷砖。

曾经,就在这处区域,太爷给自己布置过转运阵法。

李追远右掌摊开,血雾弥漫,少年蹲下身,将掌心贴在瓷砖上,血雾散开,一道道阵法纹路重新浮现。

“它……为什么还在?”

……

翌日一早,李三江走出房间,伸起懒腰。

露台上,自家小远侯和阿璃那丫头坐在那里,隔空指指点点。

李三江虽然不清楚他们在玩的是什么游戏,但也早就看习惯了。

“太爷。”

“咋了?”

“昨晚睡得好么?”

“啊,嗯,不错。”

哪可能睡得好哦,这些天又开始做起了那个领操梦,整得起床后,都有种腰酸背痛的感觉。

“太爷,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没有啊,咋了,小远侯?”

“太爷你做了什么噩梦,跟我说说。”

“呵。”李三江笑了起来,“太爷我啊,梦到了一大群僵尸,哇!”

李三江故意逗吓孩子。

李追远:“好可怕。”

李三江砸吧了一下嘴,他觉得自己倒像个孩子。

去水缸那边洗漱时,小远侯又跟了过来,继续问道:“太爷,你再具体说说你的梦呗。”

“梦有什么好说头的。”

“我想听。”

“就是在故宫里,我后头跟着一群僵尸,我带着他们跑呢,他娘的,也不晓得是以前在哪里看的鬼片,记到了现在。”

“频率高么?是最近又开始做这个梦么?”

“嗯。”

“最近第一次做这个梦是什么时候?”

“也就你上次出门后吧,就开始隔三差五地做。”

“太爷,你最近遇到什么陌生人,结交了什么新朋……”

“咔嚓!”

正说话功夫,水缸忽然裂开,碎了一地,连带着里头的水也冲了出来,打湿了李三江和李追远身上的衣服。

“哎哟,晦气,呸呸呸。不晦气,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碎了的东西已经碎了,不如让它再利益最大化。

李追远看着地上的碎缸片,目光微凝。

“小远侯,来换衣服去,大早上的,别着凉了。”

“好的,太爷。”

换完衣服,下楼吃早餐。

李三江早早地吃完后,就点起一根烟,要出去遛弯了。

李追远起身,跟着一起去了。

太爷的遛弯,就是纯遛,每天的路线都不一样。

李追远不时抬头看向太爷,手指藏在袖口里进行着掐算。

很快,他的推算就遇到了一团迷瘴。

“阿嚏!阿嚏!阿嚏!”

李三江连打了三声喷嚏,说道:“哎哟,是谁在想我啊。”

李追远知道,这迷瘴就是太爷身上的福运。

现在的他,有能力破开这一迷瘴,可问题是……他不可能为了关心太爷而搅乱太爷身上的福运。

掐算,自然也就随即停止。

不过,他迫切地想知道,太爷又做起那个梦的原因,到底是出在自己身上,还是太爷身上?

若是出在自己身上,这不应该啊……自己现在户口簿上只有太爷一个人,按理说,自己走江功德肯定会分到太爷身上,太爷的福运只会更加浓厚。

可若是出在太爷身上,又到底是什么因素导致的?太爷身上的福运,能否自行挡住这一未知影响?

“啧,今天这天瞅着,怕是要下雨喽,得让力侯和善侯早点把货送出去。”

今早的遛弯,就提前终止了。

李三江回到家时,秦叔和熊善已经在装货了,他们对天气变化的感知,自然更为敏锐。

“来,我和你们一起去送,西沟村老朴那家,人丁少,当时来下订时就请过我找人去帮忙搭场子。”

人丁少并不是主因,而是老朴家早就进上海城过日子了,平日里村里红白事也不来参加,人情也不送。

这次,老朴头死了,遗体送回家里办丧事,儿子去村里请人,没什么人愿意过去帮忙。

这种事情,都是相互的,谁都怕麻烦,可你躲麻烦的话,以后也就没办法去麻烦别人。

不过,李三江现在家里人手充足,已经可以承办丧事一条龙了,只要愿意出钱,照样能帮你把丧事办得风风光光的。

润生和阴萌也被点了将,包括梨花,也被要求一起去帮忙做饭。

至于刘姨,李三江没喊,因为他清楚,刘姨不在家,那位老太太怕是连锅都烧不开。

有一说一,这儿媳妇确实没话说,放别人家,做婆婆的天天半点家务不干全都指望着被伺候,儿媳妇早就闹上天了。

可惜了,壮壮和阿友不在家,要是他们在,自己连白事班子都能替了,那阿友穿上戏服表演起来,比本地老道士都要逼真。

大板车推出去时,李三江有些诧异道:“小远侯,你咋跟上来了?”

李追远:“在家待着无聊,我也去。”

不弄清楚太爷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李追远心里不踏实。

李三江:“那你别推车了,坐车上来。”

说罢,不等李追远反应,李三江就将少年抱起来,放在了车头。

西沟村不远也不近,但推车速度到底慢了些,大概一个钟头后,才到了地方。

老朴家是间小土房子,坝子上不仅没铺水泥,连石子儿也没填。

不是没钱修缮,而是人早就不回来了,就懒得弄。

此时,土屋门敞开着,里头停着一口冰棺,靠好几个插线板连接的长长电线,通往隔壁邻居家。

这是家里电早停了,电路也早就老化,交了钱也不能用,为了给冰棺供电,只能找邻居家借买。

孝子朴兴盛的妻子与女儿,坐在板凳上,妻子正给女儿喂八宝粥吃,那女儿年纪和李追远一般大,穿着公主裙,看起来很洋气。

朴兴盛则站在院边,与另一侧的邻居进行着交谈。

那邻居拄着锄头,不时抠着耳屎,一副你说你的我无所谓的态度。

朴兴盛越说越气,脸涨得通红。

原来,老朴家的地当初早就转包给邻居种了,签的长合同,现在地里种着庄稼,想搭办丧事的棚子得先平一块场地出来,邻居不让。

朴兴盛出钱补偿,邻居也乐意,后来干脆报出了一个狮子大开口的数,把朴兴盛气得不轻。

原本,正常农村关系下,你家要办丧事,借块地不用补偿都可以,至多包个红封意思意思就行了,毕竟丧事为大。

但邻居家去年翻盖房子时,想着与朴家商量一下,互换一小块宅基地,好方便开条路通往村道,这样两家都能方便进出。

结果托人去传话,被老朴头直接打电话到村里,严词拒绝,说就算他死,也不同意。

你当初不给人家方便,人家现在自然也不肯给你方便,地虽然是你家的,但转包合同在村里,他不同意,你还真不能平场子。

最后,还是李三江下场各发了一支烟,把邻居拉到一边,背着朴兴盛,和邻居一起把朴家骂了一遍,最后再以“人死为大”的理由,希望他吃亏让一步。

邻居看了一眼停在屋里的冰棺,就点了点头,按照正常价格给朴家划了一块地。

李三江也留了一个心眼儿,先去和朴兴盛把钱结了,再让润生熊善他们干活。

对待讲究人家自然有讲究方法,对待不讲究的,那就没办法了。

朴兴盛闻言,当即面露不快,但要是李三江不帮忙,他爹这丧事还真就办不成了,只能先给了钱,并再三叮嘱,一定要把活儿给干好了,他可是会仔细盯着的。

看在钱的面子上,李三江也就没和他计较什么,指挥熊善他们开始搭台布置。

本来想着梨花一个人负责烧饭,忙不过来,还得再请人,现在看来也不用了,大概除了接下来还要过来的白事班子外,不会有多少上门吊唁的宾客,梨花一个人完全应付得下来。

李追远也力所能及地帮着忙,他力气还是有的,搬拿些东西不在话下。

但奈何太爷对这个曾孙实在是宝贝得紧,不仅把他拉开,还塞给他一些钱,让他去村口小卖部里买零食吃去。

有时候,太爷会忘记自己的曾孙已经是个大学生了,而且是在实习的那种,只会下意识地把曾孙当个孩子。

李追远将钱放进口袋,找了块石头坐下。

朴兴盛的女儿朴美娜老早就注意到这少年了,少年刚出现时,就给她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长得好看的,无论男女,都能吸引到异性的注意。

朴美娜走到李追远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金纸包裹的巧克力球,对李追远说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李追远看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没搭理她。

朴美娜忽地生气,手指着李追远气鼓鼓地道:“呵,我和你说话呢,苏北佬!”

李追远没反应。

小孩子的口头禅,往往是跟父母学的,尤其是这种的。

越是一个地方的最底层,越是喜欢搞这种地域歧视,因为他们只能见到巴掌大的天,以及平日里实在是没什么其余东西可供骄傲的了。

像老朴家这种的,还额外带着点皈依者狂热。

“喂,你耳朵聋了,苏北佬!”

这边的动静,也引起了那边人的注意。

润生、阴萌、熊善、梨花,包括秦叔,全都将目光投送过来。

朴兴盛和她妻子也注意到这里的情况,俩人还在笑,觉得自己女儿这般凶利挺好,以后不容易受欺负吃亏。

朴兴盛还招呼其他人赶紧搭台:“小孩子的事,有什么好看的。”

朴美娜见李追远还是不搭理自己,把自己当空气了,一股无名火就升了起来,大概,被好看男生这般无视,让她更难以适从吧。

“我叫你不理我!”

朴美娜伸手向李追远推来。

李追远站起身,往前走出几步,离开了位置。

朴美娜没能推到人,重心一失,直接面朝着李追远先前所坐的那块石头砸了下去。

“砰!”

“呜呜呜呜呜!”

不仅牙断了几颗,脸上也破了几个口子,鲜血直流。

李追远是真的什么都没做,他还没无聊到会和一个没教养的孩子动气出手的地步。

朴美娜摔成这样,纯粹是她自己倒霉。

朴兴盛和其妻子马上心疼地跑了过来,期间,朴兴盛还用恶狠狠的目光盯着李追远。

李追远注意到他脚下似又犹豫,想要抬腿踹向自己,却最终收回了腿。

因为润生已经出现在了自己身侧,为什么是在身侧,因为身前位置已经被熊善提前抢占了。

天气转暖,衣服薄,熊善脸上和身上的疤,根本遮不住。

尤其是加上他那不加遮掩的阴沉沉目光,足以让普通人心生胆寒。

熊善倒是希望朴兴盛能出手呢,这样他就顺势给他丫的废了,也能在少年面前表现表现。

李三江喊道:“快来忙活,小孩子的事,有什么好看的。”

众目睽睽,大家都看着,是女孩自个儿摔的。

朴兴盛深吸一口气,对李三江喊道:“你们忙,我送孩子去医院。”

说完,他就与妻子抱着孩子离开了。

李三江“呵”了一声,摆摆手:“好了,干活儿,台子搭好,等白事班子来了,敲敲打打结束,咱们就回了。”

大家各自回位,忙活起来。

不久后,白事班子的人也来了,这帮人是李三江约的,他也很干脆地和对方先结了钱。

白事班子领头的好奇问道:“主家人呢,就死的那个?”

李三江:“有事儿出去了,管他呢,饭前一场饭后一场,你们早点弄完我们也早点走。”

台子搭好了,白事班子的人吹打起来,还唱起了歌,这倒是吸引来不少来看表演的村民,一下子热闹了不少。

当然,大家只是看,也没人上份子,你就算对过去既往不咎,现在上了,人改明儿回城了,也不会再还回来。

梨花开始做饭,香味开始弥漫。

刘姨的厨艺贴合老太太的口味,讲究个精细清淡,梨花的厨艺更重滋味,也就更受大众喜爱。

不少村民上前来询问,她是谁家的,以后自家办事请她当大厨。

李三江在屋子里念起了经,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没封页的书,上头的字很潦草,却又很有庄严感。

平日里,李三江坐斋时就爱带这本,他看不懂没关系,反正别人也看不懂。

李追远知道,这是一本养生经,主要介绍的是房中修炼术。

太爷坐在冰棺旁,一边哼着一边探头望向梨花那边,应该是饿了,想着什么时候开饭。

李追远走了进来,想和太爷再聊聊梦里的事。

但进来后,少年的目光马上就被冰棺里的遗体吸引住。

先前在外头时,他并未察觉到遗体有什么问题,不仅是他,其余人也没有。

可细看之下,却能察觉出些许不对劲。

朴老头眼眸微微睁起一条缝隙,这并不罕见,可罕见的是,老头双脚,一个朝外一个朝内,同时,置于腹部的双手,大拇指都翘起,一个朝上一个朝下。

“太爷,是你给他换的寿衣么?”

“对啊,怎么了?”

“他的手和脚怎么这样。”

“换之前就这样了,换了后我还特意给他压了压,不顶用,总不能给他绑起来,就这么着吧。”

李追远歪着头,继续打量这具遗体,双脚外翻行的是不走式,双手大拇指上下各指代隔绝阴阳,再结合双眸留一线,意味着鬼门关前不入。

老头是死了,但死后被人特意布置过,用的是土方法,但土方法往往极为稳定有效,目的不仅是让老头“不得好死”,还让其魂魄不安,一直跟着亲族,败自家后代运势。

等朴老头下葬后,朴兴盛大概会经常梦见自己爸爸,朴美娜也会时常梦见自己爷爷,然后经历一系列的倒霉。

这种土方法,档次还挺高,因为它不受穴位和法事影响,而且越是吉穴以及有用的法事,反而能进一步增强其影响。

因为朴老头无法超度,也无法安息,越是折腾它越是凶厉,接下来对自己嫡亲血脉的影响也就越大。

若是正常情况下,面对个正常的主家,李追远询问一下是否结过什么特殊的恩怨,事情不大的话也就顺手解了。

可这一家,李追远还真没这个闲心思,倒不是他还在生朴美娜的气,而是以这家的家风,或许真得罪了什么人结下了什么仇,人家这是要行报复之事,自己不问青红皂白地给人破了,也不好。

不过,既然对老朴头的遗体做了这种布置,李追远觉得,对方应该会赶来丧事上进行“吊唁”。

毕竟,只有这样,才能有报复的快感。

梨花把饭做好了,李三江站起身,说道:“走,小远侯,吃饭去!”

看表演的村民们也回各家吃饭去了。

朴兴盛他们还没回来,这午饭也就分两桌。

一桌李三江等人吃,一桌白事班子的人吃,两桌隔得有点远。

润生一边啃香一边扒饭。

李三江与熊善碰杯喝酒间隙,低头对润生问道:“梨花侯的做的饭是不是比婷侯的香?”

润生点头:“嗯,更下饭哩。”

“哈哈!”李三江笑出了声,“润生侯你也是挑上了啊。”

润生不好意思地抬头,把嘴角米粒送入嘴里。

李三江又抿了口黄酒:“小远侯,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润生侯么,他跟那山炮,裤腰带都是松的,肚子特意饿瘪了过来的,哈哈哈!”

“嘿嘿嘿。”润生咬了口香,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他不觉得这是难堪,因为当初在家确实吃不饱,而自从来到李大爷家后,不仅顿顿吃干的,还有菜有肉,他乐得让李大爷调侃,因为李大爷真对自己好。

李追远:“润生哥力气大,吃得自然就多。”

李三江点点头:“这话不孬,骡子吃得多不怕,拉磨快就成。”

说着,李三江把面前剩下的那碗土豆烧肉,全扒拉进润生的饭盆里。

润生抬头看了看大家伙,有些尴尬地挠挠头。

李三江:“吃你的,都是自家人,客气啥。”

“哎。”润生低头,继续扒饭。

这时,李追远察觉到秦叔咀嚼吞咽的频率变慢了。

少年抬头,看向远处村道,有一个身穿休闲服头戴鸭舌帽的女人,正在向这里走来。

让李追远感兴趣的,是女人行走时的步伐,怎么有点像林书友的三步赞。

渐渐的,熊善和李三江碰杯后,也侧过身子,看向女人。

然后是梨花。

接着是阴萌,因为她袖口里的蛊虫,传出了示警。

她马上伸手捅了捅身边还在扒饭的润生,润生也抬头,看向那边。

一时间,整张饭桌上,只有李三江还在自顾自地吃喝着。

女人来了,她要亲眼目睹那老畜生的下葬,她是来观刑的,也是来确保,没人能来破坏自己的事儿。

下一刻,女人眼睛一闭,再猛地睁开,原本黑色的眼眸泛起了红润,可探查邪祟异端!

起初,她看见老畜生的葬礼如此冷清,大中午的居然就只开了两桌,她很满意。

她的目光,先掠过了白事班子那桌。

虽然他们已经提前换好道袍,为饭后下午的法事表演做准备了,但没道行的人,身上裹再多道袍僧服都没意义。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李三江这一桌。

一个老家伙把一条腿翘在凳子上,吃得正香,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罢了。

她又看见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长得挺俊俏的,但也就平平无奇。

紧接着,她看见了梨花,咦?

然后,她看见了阴萌,这?

随后,她看见了熊善,嗯?

再之后,她看见了润生,啊?

最后,她看见了秦力。

“嘶……”

她发出一声痛呼,红瞳被迫关闭,眼角有鲜血流出。

女人伸手捂住自己眼睛,心中惊骇:

“什么鬼!”

(本章完)

第215章

女人停下脚步,她不敢继续往前走了。

江湖藏龙卧虎不假,但她从未见过这般藏法!

说白了,也就太爷本人不晓得自己手下这帮人到底是什么水准,且也就只有他,才能把这群人组织起来跟自己干白事队。

熊善站起身。

儿子尚未长大,亲爹仍需努力。

李追远:“陪我太爷再喝点。”

李三江点头:“对,善侯,再喝点,不耽搁下午的活儿。”

熊善坐下来。

李追远:“润生哥。”

润生放下筷子,捂着肚子:“腾肚子去,好多吃点。”

李三江笑骂道:“臭德行。”

润生离开座位,顺手将先前平地搭台时用的黄河铲拿起。

秦叔看向李追远,问道:

“有这么快。”

李追远:“有点不一样。”

秦叔点点头,小远的走江,确实和他当初截然不同。

李追远对李三江道:“太爷,我吃饱了。”

“嗯。”李三江举起酒杯,和熊善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等李追远下桌后,一直蹙眉的阴萌,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下桌借口:

“我去给润生送纸。”

……

女人在跑,润生在追。

田地间,两道身影在快速追逐,且越来越近。

刚吃过饭的润生,如刚加满油的拖拉机。

女人耗不过,也跑不过,在一处小河下洼处,她停下脚步,转身,面朝润生。

润生也停下脚步。

女人开口问道:“你为何助纣为虐!”

润生:“听不懂。”

他能感受到,女人应该是误会了什么。

女人擦去眼角血迹,气息一凝。

润生开口道:“你等等。”

女人问道:“等什么?”

润生:“等我这边的人来。”

女人发出一声嗤笑:“呵!”

随即,女人左掌摊开,右手握拳,单腿蹬地。

这一套动作,让润生很是熟悉,似是一位不在的故人。

下一刻,女人双眸再度泛起异色,与之先前单纯红瞳不同,这次是红黑二色,俗称阴阳目。

其双手一翻,两截竹竿自袖口滑落,再顺势一甩,抽出一黑一白两根长掸。

女人高高跃起,一掸直劈润生面门。

润生举起黄河铲,将其格挡。

女人另一掸横扫,润生将铲子下竖,再次格挡。

女人身形如火,身形不断旋转侧翻,两根掸子挥舞如剑。

润生后退的同时不断举铲阻挡,金铁之声迸发,每一击都划出一串火星。

女人右腿蹬地,重心下压,企图攻润生下盘。

润生不断抬腿,继续后退,不给对方攻击到自己的机会。

等女人要换力之时,润生又即刻上压,迫使对方虽然能逼退自己却无法脱离。

终于,女人按捺不住了,她双眸红黑二色流转,口中发出呢喃,似有人狞笑,又像经文念咒。

润生呼吸变得急促,面皮不断抽搐。

他强的是肉身与近战,术法方面是十窍只通了九窍。

女人再度发起攻势。

润生的应对出现慌乱,被女人寻到几处破绽,使得润生失去了先前的从容,不断向后踉跄。

正当女人准备趁势再寻一击,彻底击退他好从容离开时,就见身前健硕汉子抽出一张符纸,贴在了自个儿脑门上。

刹那间,对方眼神恢复清澈。

女人眼睛瞪起,这到底是什么品质的符纸,竟然能隔绝地府杂音?

清心符效果加持,润生的应对得以复归条理,继续缠住女人。

这时,李追远和阴萌赶到了。

阴萌:“三步赞?”

主要林书友的身法大家都太熟悉了,女人战斗时的身法和阿友很像。

李追远摇摇头:“很像,但这是七星步。”

阴萌:“她不是官将首?”

李追远:“应该是八家将。”

传承体系间,往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哪怕脱离出去独自发展,依旧能看出很多相似之处。

只是,女人手持黑白双掸,看似起乩成功,李追远却无法分得清楚上她身的到底是哪位阴神,像七爷或者八爷,却又不是他们。

下方,女人持续不断的攻势依旧没能击垮更没能摆脱润生,心下渐渐焦急,她企图退出一段距离再起术法,但吃过一次亏的润生又怎可能让她如愿,马上加大力度紧逼。

李追远开口喊道:“润生,拿下她。”

女人闻言,面露惊疑:他一直在留力?

润生的确在留力,因为小远只是让他下桌追来,没做进一步吩咐。

当下,一个个气门开启。

女人不晓得这是什么功法,但她能感受到,伴随着气门不断增多,对方的气势正在越来越强。

有些机缘,其实是需要时间消化的。

正如林书友消化白鹤童子留在体内的残余神力,润生也是后来气门全开瘫痪后,正式开始消化亭子里那顿餐饭的营养。

那桌饭,除了他之外,就没人敢动筷子。

事实上,这种破而后立,本就是对自己身体的新一轮洗牌,最适合新的融合。

就比如刚刚,女人攻势如潮,可润生连一道气门都没打开,就能轻松拦截住她。

现在,没必要压制自己了。

润生开始主动攻击,当绝对力量上出现代差时,再精妙的招式都会显得苍白。

一句“攻敌所必救”,就能让自己掌握一切主动。

润生一铲拍下,女人提掸格挡,但只听得“啪”的一声,掸子裂开,铲面拍到了女人肩膀。

女人发出一声闷哼,被迫单膝跪下。

这已经是润生留手的结果,要不然打在女人身上的就不是铲面而是锋锐的铲边了。

然而,跪下的女人并未放弃抵抗,另一根掸子对着润生小腿扫去。

润生快速抬脚,再重重落下,将那根掸子稳稳踩在脚底。

女人使劲去抽,却无法抽出。

迎面而来的,是润生另一脚。

“砰!”

女人身形倒飞出去。

将落地时,女人忍着剧痛调整自己姿势,企图稳住身形,但眼角余光却瞥见润生已疾驰而至,就在她身侧。

润生的手,掐住了女人的脖子,粗糙的掌面如同磨砂纸,带来不适的同时更是带来一股巨力。

“砰!”

女人被掐着脖子,砸入地面。

她下意识地还想继续反抗,但润生的膝盖已抵在其胸口,黄河铲的边缘位置更是靠在了她脖颈处。

再动一下,就得死!

女人面露冷笑,扶乩状态结束,不再做挣扎。

阴萌:“润生又变得更厉害了。”

李追远:“你们平时不互相喂招么?”

阴萌:“早就不对练了,练不过他。”

最早时,谭文彬、阴萌和润生,三人每晚都会在太爷家后方田地里互相喂招。

最先退出的是谭文彬,他这半路出家的功夫,混黑道没问题,在真正的练家子面前,完全不够看。

后来阴萌也放弃了,在润生蛮力与技巧的双重提升下,她越来越经受不住,干脆认清现实,一门心思研究自己的毒药去。

李追远走了过来,对润生道:“润生哥,辛苦了。”

润生摇摇头:“她比一开始认识的阿友,还要弱。”

都是乩童,且都是接引阴神的体系,但官将首有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这个女人,并没有。

李追远在女人身边蹲了下来,问道:

“你刚刚请的到底是谁?”

女人只是继续冷笑地盯着李追远,没回答。

李追远也不恼,只是将手指放在女人鼻梁上端,轻轻掐起那一块皮肉,向上一提。

若是此时走阴,能看见少年指尖有一团黑气正在萦绕,这是酆都法旨在发动。

阴神不是鬼魂,但某些地方的特质很像,拘鬼的方式一样能拘到祂们。

白鹤童子当初在少年面前不断吃瘪,也是因为少年是不被大帝认可的大帝传人,阴神没办法在他面前来无影去无踪。

女人心中大骇,其双眸再度流转出红黑二色,虽然很淡,但这也意味着先前已结束的扶乩状态,被短暂地召回。

李追远微微皱眉,他没能在这残余力量里分析出具体对象。

女人的起乩,并未招下阴神,只是一团很是杂乱的力量投送。

少年松开手指,手掌对着女人额头轻轻一拍。

“啪!”

女人双眸恢复,但看着少年的目光里,没有了冷意,只有惊恐。

她无法理解,这到底是什么手段,竟然能把她最引以为傲的功法传承,当作玩具一般随意拿捏。

李追远:“我们之间,应该有误会。”

说着,李追远看向润生。

润生:“她和当初的阿友一样憨。”

女人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追远:“朴老头遗体上的布置,是你做的吧。”

女人:“没错,所以,要杀要剐,随便!”

女人再次摆出一副求仁的神情。

李追远叹了口气,他是真不喜欢和不懂交流的人强行交流,算了,先慢慢开始催眠吧。

指尖一弹,正中女人脑门,一股回响在女人心中荡开,将其刚刚凝聚出的情绪击散,眼眸里再次浮现出恐惧。

“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老东西引骗嫖宿幼女,害得人家最后自杀,他该的!”

李追远:“为什么不报警?”

女人:“……”

女人懵了,她是真想不通,拥有这种手下且本身也拥有如此可怕手段的少年,竟然会问自己“如此正常”的一句话。

李追远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不报警?”

女人:“她已经自杀了,一个参与的老头被警察抓了后心脏病突发死在了派出所里,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李追远:“证据。”

女人:“我遇到了女孩的怨魂,但她的怨魂,进不来南通地界,这里,像是存在某种可怕的禁制,或者是某种……可怕的存在。”

李追远:“所以你就自己行动了?”

女人:“三个老头,警局里死了一个,我弄死了两个,这个姓朴的老东西才是带头的那个,我要让他子孙后代都不得安生,我有错么?”

李追远:“能理解。”

女人:“能……理解?”

李追远:“你叫什么?”

女人:“辛继月。”

李追远:“我不是只问你名字。”

女人:“你在审讯我,你凭什么……”

李追远再次抬起手指,作势要敲。

辛继月:“潮汕人,无门无派。”

李追远:“说谎。”

辛继月:“我真是潮汕人!”

李追远:“后一句。”

辛继月:“我不是八家将的人了,我被移除出庙簿,无法继续接引到阴神大人。”

李追远:“继续说。”

辛继月:“但我还有办法,继续借取到祂们的部分力量,靠……”

李追远:“靠什么?”

辛继月:“在我抹胸那里。”

李追远停下手,看向阴萌。

阴萌蹲下来,将抹胸取出,递给少年。

很传统的款式,也是很传统的方式。

李追远伸出两根手指,夹住抹胸,像是对待着某种脏东西。

因为它上面凝聚着浓郁的业力。

那一个个红点,应是后来不断用鲜血点上去的,每一个红点都是一个业力散发源。

李追远:“谁教你这么做的?”

辛继月:“什么?”

李追远:“告诉我。”

辛继月:“我在惩恶扬善!”

李追远:“嗯,我承认算是吧,但你也有功利性在,那个教你的人,不值得你为他保密。”

一开始,李追远就怀疑朴老头是做了什么坏事,遭遇了对方的报复。

辛继月刚出现时,就印证了少年的猜想,但接触和询问下来,李追远敏锐地发现,辛继月并不是那种持有传统朴素正义价值观的玄门侠客。

玄门中人不是不可以对普通人出手,但往往会找个理由,以避开天道的忌讳,这个理由,其实并不难找,硬造也不是不可以。

辛继月遇到那怨魂,再对朴老头行报复之举,能说得通;借着朴老头后人行咒,手段过激了点弄出了个连坐……也不是无法理解。

但这布上,茫茫多的红点,意味着她不是随缘随性而起,她是真把自己当作了玄门判官,在以非普通人的规则行非常之事。

不像是一根筋,倒像是把这个当作事业来做,这做多了,因果自然反噬,业力落在己身,她不仅不怕,还把业力收集了起来。

辛继月:“我只知道,在我被开革出庙后,是他收留了我,愿意给我从头再来的机会,我不能……”

李追远:“你既认为他是对的,那又何必要保密?”

辛继月:“我……”

李追远:“其实,你心里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能感觉到他教你的法子有问题,这块布,被收集满后,你也是要交给他的,对吧?”

辛继月:“没错。”

李追远:“我说过,我与你之间有误会,你先前若是站在那里不动手等我过来,这一架也根本打不起来。

我可以放了你,朴老头的事我也可以不管,但我对那个人,很好奇。”

业力这玩意儿,别人唯恐避之不及,居然还有人主动散人去收集。

辛继月面露迟疑。

李追远在她耳边,轻轻打了一记响指。

辛继月双目茫然,开口道:“我没见过他真容,但这块布收集满了后,就交去裘庄。”

“裘庄,在哪里?”

“舟山,无心岛。”

回答结束后,辛继月很是诧异地问道:“我刚刚……说了什么?”

李追远:“你什么都没说,你的嘴很硬。”

少年摆摆手。

润生松开对女人的束缚。

辛继月捂着胸口,有些疑惑地爬起身。

李追远将那块抹胸丢还给了她,辛继月接住后问道:“你要放我走?”

“没吃饭的话,可以留下来吃饭。”

“那姓朴的狗东西……”

“走你的吧。”

辛继月不敢再说什么,将抹胸收好,仓惶离开,而且是一步三回头的那种。

阴萌问道:“小远哥,是浪花么?”

要是浪花的话,好早,而且她刚看了最新的《走江行为准则》,小远哥在上面写道:江水接下来应该不会再搞什么突然袭击。

李追远:“不好说,但也有这个可能。”

舟山,无心岛,裘庄。

江水不再搞突然袭击和江水提前给你浪花,二者之间并不矛盾。

若它想推动自己去解决问题,那把线索早早地主动给自己,再给予自己充足时间去好好准备,也能理解。

但这种“优待”,是有代价的,越如此就越意味着,下面这一浪的难度,会更大。

“走吧,我们回去。”

老朴家的葬礼,还在继续进行。

饭后,原本白事乐队的人各个穿上道袍,开始举行仪式,李三江则手持桃木剑走在最前面,像是个经验丰富的领队。

场面很喧嚣热闹,熊善润生他们,也被李三江喊去敲锣打鼓,音响里也在放着配乐。

元素很丰富的曲子,既有哭丧声,又有诵经声,还带伴奏,甚至还有场外观众音,男人说话小孩笑闹尖叫。

明明老朴家这里压根没什么吊唁客人,村里人上午看完表演后对下午的法事也没太大兴趣,却也硬生生营造出“门庭若市”的感觉。

李追远面前摆着一个木鱼,按照节奏敲着,太爷还把那本没封面的《房中秘术》摆在他面前,示意他嘴巴跟着动动,随便念念。

这算是太爷安排的,最轻巧的活儿了。

李追远一边敲着木鱼一边思虑着辛继月的事,然后,他就溜号了。

去了村口小卖部,拿起电话,给谭文彬呼过去。

不一会儿,谭文彬就把电话回了过来。

“小远哥,我明天就回来了!”

“你去一趟舟山,关键线索:无心岛、裘庄。姓氏的那个‘裘’,庄园的庄,看看能不能调查出什么。”

“好,我今晚就去。”

“不急,明天去吧,再陪陪你爸妈和周云云。”

“好,明白。”

挂了电话,李追远又回到丧事场地,继续敲起了木鱼。

他是按照太爷的吩咐,随便敲随便念,半点没认真,一是那朴老头不配自己给他超度,二是那老东西也受不住。

少年也不想这可以及时收工的白事,因为自己的缘故弄出奇怪动静。

至于说自己派遣谭文彬先单独去调查,也是经过深思熟虑。

裘庄若真是浪花,那这么早给自己,意味着江水的优待与重视,那谭文彬此行的危险系数就不会高。

若裘庄不是浪花,只是走江之余的某个普通因果接触,那谭文彬就更不会有什么大危险。

走江新阶段,自然有新的应对措施,放以前,他也不会让自己手下单独去探路。

这时,村道上有一辆出租车开了过来。

车上坐着朴兴盛,他妻子和女儿朴美娜。

他们现在才回来,那肯定不是去的镇卫生院,而是去的市里医院。

朴美娜门牙漏风,脸上包扎着纱布,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怕的就是脸上破相,因为这很可能会留下一辈子的疤。

但她的摔跤,和李追远真没关系,少年若是真生气要出手,那她和她家人只会惨得无数倍。

李追远会读唇语,隔着车窗玻璃以及这段距离,也能看出他们在说什么。

朴美娜在哭,在诅咒自己。她妈妈在旁边帮着女儿一起骂,普通话夹着南通话和上海话轮着来,词汇量还真挺丰富。

明明都看见了是女孩自己摔的,但他们一家早已把罪责推在了自己身上。

朴兴盛坐在副驾驶位,目光正死死盯着坐在帐篷内正敲着木鱼的自己。

出租车停了,朴兴盛给车费的同时扭头对后座的妻女说道:“美娜,看爸爸怎么帮你弄他!”

下车后,他掏出一根烟,点燃,吸一口,又看了看烟头亮度。

紧接着,他快步向院子里走来。

李追远现在所坐的位置,就在院子最外围,其余人都在里头忙着丧事流程。

不过,在察觉到朴兴盛他们回来后,润生熊善他们就准备放下手头活计,打算靠过来。

虽然晓得普通人对少年不会造成什么威胁,但他们的责任就是格挡任何威胁。

李追远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们不用过来,他们也就停下了脚步。

少年继续坐在那里,很随意地敲着木鱼,念着经。

他知道,朴兴盛正用手护着那根点燃的香烟,等他从自己身边经过时,会故意用香烟来烫自己,嗯,应该会烫自己的脸。

事发后,他应该会借口烟头掉了不小心,赶忙道歉的同时还表示愿意赔钱。

很难以理解的操作,却又符合他的行为特征,又怂又阴又坏还喜欢装。

在上次遇到虞妙妙之后,李追远把自己的注意力下放,开始分析起了蠢货的思维逻辑。

朴兴盛走进帐篷,脚步加快,他举起左手,对李三江打招呼,热情喊道:“辛苦李大爷了,真是辛苦了!”

然后,在经过少年身边时,他右手捏着燃着的香烟,对少年的脸,用力压去。

但预想中的惨叫没有出现,他的身形已经走了过去,抬起手一看,发现香烟已经不见了,掉了么?

这时,李三江走过来,与朴兴盛做交接,白事班子快表演完了,他们也要收拾东西走了。

朴美娜本来满眼期待,结果见少年跟个没事人一样,又哭了。

她妈妈一边安慰女儿一边准备亲自动手,捡起一块石头,却见已经收拾好碗筷的梨花,恰好走过来,正盯着她。

梨花有一只手很是狰狞枯黄,这是用稻草编出的假手。

李追远手掌摊开,一根已经被掐灭的香烟落到了地上,刚刚,他以血雾凝聚出陶瓷片,把香烟夹了过来。

他不生气,大江大浪见多了,对这种家伙,真生不起气来,他们也不配。

李追远认真敲起了木鱼,口中念出了正规心经。

明明没风,灵堂供桌上的蜡烛忽然开始剧烈摇晃。

冰棺内,老朴头的尸体连续抽搐。

老朴头本就被辛继月下了禁制,无法往生,李追远的超度,等于是让本就憋坏了的老朴头一下子承受数倍煎熬折磨,下葬后,对后代的反噬也会更加迅猛可怕。

但这和李追远没关系,禁制又不是他下的,人家要烫自己,自己非但没怪罪,还主动敲木鱼念经,自己这叫以德报怨。

朴老头被下葬了。

太爷选的穴位,不算什么吉穴,但也不算差。

但刚下葬进去,下面就冒出了黑水儿。

好在朴兴盛带着妻儿,虽披麻戴孝的,但对自己亲爹没太多亲近感,都跪得比较远。

李三江忙吩咐润生熊善赶紧填土,心里念叨着:他娘的,这是生前造了多少孽,最后怕不是又要算到后代头上。

白事乐队的活儿先干完了,不过因为李三江作为中间人,欠款结算得痛快,他们也没急着走,而是自己东西收拾好后又帮忙拆棚子搬运。

很快,大家东西都收拾好了,一同撤场离开。

除了那次烫烟头的机会外,李追远身边一直都有人站着,朴兴盛几次将怨恨的目光投送来,却又不敢真的撕破脸,毕竟这边人多,而且身强力壮不像善茬,他怂。

回去路上,李三江再次把小远侯放在车头坐着。

太爷心情不错,干脆提前把大家伙这个月的工钱发了。

钱不多,因为他们来应聘时,要的价钱一个赛一个低,恨不得只管个饭他们就乐意帮你做事。

不过,李三江会在逢年过节时以发红包的形式,把市场价补给他们。

熊善、梨花接过钱后,纷纷往指尖吐口唾沫,认真数了起来。

这点钱,他们自然是瞧不上的,但瞧着秦叔和刘姨每次拿到工钱时都会认真数起来,他们也就跟着学了起来。

起初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单纯为自家儿子的前途来投奔龙王门庭的。

但工越做越久,夫妻俩马上察觉到不同寻常了,首先是熊善体内的尸毒,越来越温和平息,竟没有再发作过。

梨花当年在走江时生下孩子,体内留下隐疾,本会就此伴随一辈子药石无用的,这期间竟也在奇迹般的恢复中。

他们俩这才渐渐明白,为什么高高在上的龙王家会借住在这里,为什么龙王家的两位,一个帮忙做饭一个帮忙种地。

他娘的,这简直就是一座福泉啊!

回到家时,已是黄昏,刘姨提前做好了饭,大家一起吃了。

饭后,李三江照例又要去散步,李追远想跟着,被李三江拒绝了。

不过,等太爷走后,翠翠带着作业来了,她说李大爷是去了她家,找她奶奶聊做梦的事。

明明家里“人才济济”,太爷却主动去寻求外援。

李追远让阿璃去陪翠翠写作业,自己先回房间,打开无字书,把今日的推演量给用了。

无字书内的那幅画上,《邪书》已经化作枯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它一副快死的样子,可又总是死不了。

走出房间时,恰好看见阿璃拿着笔,把翠翠的题目写下答案,再放下笔。

翠翠先盯着答案看了好一会儿,随即笑道:“啊,原来是这样。”

李追远注意到,翠翠的作业是奥数题,题目难度比较大,应该也是准备要去参加竞赛的。

作业做好,天色不早了,翠翠准备回家。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一起送翠翠回家。

翠翠一直很享受这种和伙伴们一同压乡间土路的感觉,像个蝴蝶,不停开心地旋转,她说她要和远侯哥哥一样好好学习,参加竞赛,争取跳级,以后考个好大学。

把翠翠送到她家坝子上,李追远耳朵微颤,听到了里屋内,刘金霞和太爷的对话声。

俩人的交谈应该也是进入尾声了,因为双方情绪都很激动。

刘金霞:“我说过了,我看不懂你当初布的什么劳什子转运阵法,但我就觉得,想解决这个问题,你把阵法再画一遍出来,反着来,就可以了。

三江侯,你年纪大了,经不起这种折腾,再说了,伢儿还小,没事的。”

李三江:“我说了,这个方法不成,伢儿现在上大学还实习哩,发展这么好,我怎么可能再去重新鼓捣这些东西。”

刘金霞:“你当初鼓捣的那些东西,估摸着也没什么屁用。”

李三江:“万一有点屁用呢?伢儿的事,我可不敢冒险,我都是随时可以躺棺材里入土的人了,老命一个不值钱,可不能影响到伢儿。”

很显然,太爷是知道自己做的那个梦,和当初布置的转运仪式有关。

因为当时就是布置了这个阵法后,他就开始做的那个梦。

而当初布置这个阵法的本意,是因为李三江和刘金霞都瞧出了小远侯经历小黄莺的事后,开始容易瞧见和吸引脏东西,李三江就想把这些灾厄都转到自己身上,好让自个儿曾孙重回正常人生活。

“那我没法子,之前给你提的法子都使过了,但都没用。”

“那就算了吧,也是辛苦你了。”

李三江叹了口气,起身离开,等走到坝子上看见李追远时,他又笑道:

“刘瞎子,我先走了,我家小远侯来接我回家喽!”

回到家,李三江先去洗澡,他忙了一天,累了,早早就上床睡了。

李追远一直在露台上坐着,一直坐到夜深。

终于,太爷房间里的呼噜声消失,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李追远起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床上,太爷双手笔直竖起,双腿在蹬床,身上流出虚汗。

太爷白天还说,这个梦是隔三差五地做,但昨晚做了今晚也做,要么是太爷撒谎了,要么就是事情变得更严重了。

虽然现在,太爷身子骨还硬朗,依旧能挺得住,但万一这个梦长久持续下去,身体再好的人也经受不住。

要是自己再接下来走江,像上次那般出去这么久,家里的事……该怎么办。

诚然,有柳老太太和刘姨她们在,确实能起到很大的作用,但李追远清楚,自己可是这件事的当事人。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自己必须在下一次走江前,把这件事解决,最起码,得把做梦的频率给大大降低下来。

首先要做的,就是进入太爷的梦中。

但强行进入,会对太爷精神造成伤害。

李追远很快就想到了新方法,当初猫脸老太来家里时,自太爷梦中跑出来一尊僵尸,与猫脸老太在虚幻中厮杀。

既然那时僵尸能出来,那只要模拟出当初那个环境下的关键要素,自己就可以找机会进去。

只是,猫脸老太是尸妖死倒,自己现在得去找个邪祟来进行触发。

谭文彬要是在这里,他那俩干儿子倒是能拿来当童工用用。

李追远走出屋,来到大胡子家,敲了敲一楼西侧卧室的窗户。

很快,一张清冷的脸,自窗户后映出。

李追远指了指外面。

不多时,门被打开,萧莺莺从里面走出,她穿着白色的睡衣,黑发披散在肩头。

“跟我走,帮个忙。”

萧莺莺回屋,把笨笨抱出来,上了二楼,将孩子放在二楼卧室门口,这才重新走下来。

李追远这才知道,熊善那两口子,居然连晚上都让自己儿子跟萧莺莺睡,这是真把死倒当育儿嫂了。

二楼卧室里。

梨花轻轻捅了捅丈夫:“听脚步声,是小远哥来了,我们要不要下去看看?”

熊善摇摇头:“既然没喊我们,就当不知道。你去把儿子抱进来吧,儿子在咱门口。”

梨花:“不抱了,等她回来时会上来再把儿子抱回去睡觉的,省得麻烦。”

李追远把萧莺莺带回了家。

棺材中熟睡的润生被李追远叫醒。

“小远,怎么了?”

“润生哥,你现在去西屋,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你们俩都不要出来。”

“好。”

润生没问为什么,就离开棺材去了西屋。

自己伙伴这边得先叮嘱好,他们真可能因担心自己安危而强行出手,老太太那边则懂得轻重,不会随意干预。

李追远走到萧莺莺面前,说道:“开始吧,把你本体露出来,死倒气息散发。”

萧莺莺仰起头,她的黑发开始变得湿漉漉的,开始向下滴淌出水,原本就很白的皮肤,逐渐变成惨白,身上的气息,从清冷转化为阴冷。

这一刻,她仿佛又变回了以前那个在水下行走的小黄莺。

只是,李追远也察觉到,她对自己死倒气息的控制,更为娴熟了。

看来这一年,她借助桃树下那位的力量,以“人”的模样在世间存在,也是受益良多。

“唱歌吧,弄得‘热闹’点。”

猫脸老太那晚,就弄得很欢腾。

小黄莺开始唱歌,她的歌声婉转清幽,唱得并不标准,却有一种独属于她的味道。

为了进一步模拟出那晚的感觉,李追远目光扫向一楼存放的大量纸人。

少年双手掐印,施展出傩戏傀儡术。

纸人不是尸体,操控起来更简单,但也没什么战斗力,不过现在,也只是让他们捧个“人场”。

很快,纸人全部复苏起来,搬桌子的、挪椅子的,有嬉嬉闹闹往前挤的。

当初猫脸老太在这里开的是寿宴,李追远今天开的是小黄莺的歌友会。

东屋。

阿璃已经睡了。

柳玉梅年纪大了,觉浅,习惯了入睡前和牌位们说会儿话消磨一下时间。

老太太侧过头,瞥了一眼窗外,自言自语道:“小远这是在做什么?”

随即,老太太像是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床上正在熟睡的阿璃。

“唉……”老太太笑着抿了口茶,“去玩吧,去玩吧,还是你们年轻人会玩。”

……

场面营造得差不多后,李追远操控一个纸人手持纸花上台给小黄莺献花,然后得到一个拥抱。

拥抱完后,纸人颜色变深了些,这是浸染了死倒气息。

李追远开启走阴。

正当少年准备操控那个纸人上楼去太爷房间时,少年转过头,看见了站在门口同样处于走阴状态下的阿璃。

那晚,阿璃也在,今晚,阿璃也来了。

李追远没特意去敲东屋的门喊人,因为二人间自有默契,他知道女孩会出来的。

少年走过去,牵起女孩的手。

纸人开始上楼,李追远和阿璃跟在后面。

来到二楼,纸人推开太爷屋门,走到床边。

似是受现实中的气机影响,太爷身上的虚汗更多了,梦境变得更激烈也更写实。

纸人伸出手,抓住太爷的手腕。

刹那间,李追远发现自己编织的“梦”与太爷正在做的梦,产生了交融,前方出现了一个裂开的缺口。

李追远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孩,女孩点了点头。

下一刻,李追远和阿璃一起,走入这个缺口。

周遭环境一下子发生了剧烈变化,李追远成功以平和的方式,进入了太爷的梦境。

红色的宫墙、威严的大门、白色的台阶、宽阔的广场。

这里是故宫,他对这里很熟悉,因为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李兰在这里工作,自己会被李兰带到这里来。

那时候故宫里的门禁不严,很多宫殿是能走进去近距离观看的,不像现在随着游客数目增多,大部分宫殿门口都做了栅栏阻拦。

只是,当李追远的目光下移时,他看见了角落里,正慵懒匍匐着的一只橘猫。

橘猫也看见了李追远,它缓缓站起身,迈着雍容的步伐,向少年走来,走到跟前后,又很亲昵地用自己的脸在少年小腿上来回蹭着。

显然,它认识少年。

李追远也认得他。

当时,很多个午后,自己都会坐在这里,怀里抱着它,一边抚摸着它的毛发一边看着前方宫门内,不断走入的游客。

李追远弯腰,将橘猫抱起,与它对视。

“你为什么会在我太爷的梦里?”

橘猫打了个呵欠,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这一刻,李追远明白过来了。

“不,是太爷,在我的梦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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