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掩耳盗铃的新境界

未来的事,没人可以知晓。

但昭仁清楚,自己若不去和谈,就连“卧薪尝胆且三千越甲吞吴的可能”都没有了。

一条兼香倾向于于先和谈,昭仁内心也倾向于先和谈。

将来成了,昭仁就是“知进退、若勾践”;不成,昭仁就是“无坚骨、若赵构”。

幕府能否改革成功,能否卧薪尝胆成就大业,这不可知。但就现实而言,指望那群可能争着做石敬瑭的西南诸藩成就大事、一雪前耻,只怕更不现实。

昭仁考虑了片刻,面上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苦笑。

“谈,便谈吧。”

一条兼香也慎重地点了点头,示意,确实,只能谈了。

天皇谈,总比幕府谈,对日本的伤害更低一些。

至少,在他们看来,更低一些。因为他们并不知道“市场原始积累”和“半殖民地”这两个词。

僭紫宸殿外,吴芳瑞已经熄灭了他的第十五支烟卷,一颗接一颗带来的恶心和头晕,让他有些想吐。

当年翻越了阿尔泰山、直插伊犁的时候,他都没有这样焦躁。今日却已经有些站不稳了。

许久,一条兼香从紫宸殿走出。

“请唐国的吴将军入紫宸殿详谈。”

吴芳瑞不是海军出身的,也不是靖海宫里出来的,而是实打实的考入了武德宫的良家子。

这点政治觉悟还是有的,摇头道:“紫宸殿,实僭称也。我可以攻入,但却不能在知道名目后,再走进去。”

既是要入殿,看来昭仁没有自杀,已经决定根他走,去和谈了。

这种情况下,众目睽睽,通译又直接翻译出了紫宸殿的名目,这种情况下,他实在不能应下——和朝鲜不能接受任何署名带“皇”的国书,是一样的道理。后世看来可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此时却是不可动摇的政治正确。

一条兼香只好换了个说法。

“请大顺的吴将军,入内与我主君详谈。”

吴芳瑞这才走入殿中,相距一段距离,昭仁也很直接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他不能被俘,只能是吴芳瑞“请”他去和大顺和谈。

该有的仪仗要有,至少在日本,他作为天皇的体面还要保留。除非和谈到了大顺逼迫他从皇降王,否则他是不可能主动认为自己“僭越”了。

关于这一点,吴芳瑞也不好说什么。

自己可以凭借武力,逼迫其自去天皇之号。但看得出昭仁是有殉国之心的,这种武力的胁迫实在没什么意义,历朝历代的亡国之君,死前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的。

吴芳瑞见对方说的很清楚,自己也不妨说的明白点。

“天子第七子率领大军,正从小滨赶来。最多七八日,即可抵达。我也不妨明说了,这七八日,你们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集结藩兵,攻下小滨,断我后路;比如集结‘勤王’之师,在此围歼天子之师。”

“你们随便做,你也可以传递消息出去,让京都所司代想办法去做。”

“我手里只有三四百精锐,不多。可要想攻下,非两三千人不可。而且我在溃败之前,绝对可以焚烧这里。”

“所以,告诉京都所司代,不要做无用之功。若有本事,就去击破天子大军,则我留在这里死路一条;若无本事,就不要想着攻入这里,攻入也无意义。”

他是有恃无恐。

按照计划,小滨就留了五百兵。

按照兵法,倭人可以选择调动琵琶湖周边诸藩的兵力,先攻下小滨,断大军之后路。然后各处大军赶来“勤王”,围歼大顺海军陆战精锐于京都,则大顺之后再不敢冒进。

但是,兵法的前提是能攻下小滨。

小滨城,大顺军进攻容易,因为靠海。

小滨城,大顺军防守容易,也因为靠海。

五百兵,三五千倭国武士,短时间内是攻不下来的,这一点吴芳瑞有着绝对的自信。

既有这样的自信,把兵法里能做的事,全都说一遍,也没什么区别。

兵法再厉害,最终还是需要野战的。

野战不胜,庙算再多,都是废话。

昭仁一时间分不清吴芳瑞说的是真是假,他是真没见过这些被刘钰潜移默化影响下的、军改之后自信心简直爆炸到快要自负的军官。

只是现实如此残酷,这种战术野战的自负,在此时的整个东亚东南亚,都只能是自信——在中亚或者雪山,战术上更自信,只是后勤是真不自信。

昭仁难以分辨,最终居然笑了。

“中华人杰,果然与众不同。却不知若是贵国皇子的大军在半途被击败、小滨城被攻破,吴将军又将如何?”

吴芳瑞大笑道:“若能攻破,则证明此地无兵。我自先烧了这里,杀了你全家,然后突入大阪,四处纵火,坚守最后,自刎殉国便是。一二千人,还拦不住我。”

昭仁闻言,亦是哈哈大笑道:“甚妙。那就于此坐观?”

他心里也明白,如果吴芳瑞说的是真的,大顺军真的已经从小滨登陆正在朝这边进军,只要野战不胜,那就毫无意义。

“于此坐观,甚好。只有一件事……”

“说。”

“在此期间,将诸如蛤御门的御、建礼门的建等僭越之词,用纸遮住。可以守礼,不能建礼。”

这个要求也不算过分,他要是带兵攻入了别处,都还好说。

可不管是蛤御门,还是建礼门,这一个个的用的都是汉字写的。吴芳瑞想装作看不到都没法装看不到,只能用这种掩耳盗铃的办法,叫人把这些字都遮住。

等他走了,倭人自然可以恢复。

然后谈判之后,再正式去掉、删改,这就可以了。

事后回朝之后,也能少一些麻烦,也可以作为一种功劳,让皇帝记住他。

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就是这么重要。

昭仁知道这算是吴芳瑞给足了他颜面,不是直接毁了。当然,这颜面是为了让他不自杀,而不是给活着的他的。

事已至此,昭仁笑道:“此掩耳盗铃乎?”

吴芳瑞下意识地用着刘钰的习惯,把双手一摊,心道老子虽然学的是实学,可老子好说也是实打实考入武德宫的,《论语》还是会背的。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尔。”

违背礼的东西,无法改变,那不去听、不去看,不就不存在了吗?

昭仁知道自己在嘴上又输了一筹,天下之内,才要守礼,看来大顺是铁了心要把日本纳入天下的范围之内了。

这要求过分,却也是个折中的办法。总比毁了强,两边都过去的也就是了。

于是昭仁点头同意,将在城墙上能够看到的、在大顺看来“僭越”的词,都用纸遮住。

吴芳瑞也给足了昭仁颜面,没有让大顺军进入内城,里面终究还有女眷,总不好留下一些流传市井的黄段子。

只要封锁城墙和内城,不要进出就是。

吴芳瑞也不怕内城里的那些人翻了天,城外的京都所司代,也不知道会做出怎样的举动,但他也不怕。

若是京都所司代真的有种,调集大炮来攻,吴芳瑞心想自己举火一烧,一锅端了,然后撤走就是。

有大炮,死守或许守不住,但杀完人之后突围出去,那是一点压力都没有。

但这时候,谁敢带兵朝里面开炮,将来只怕也要当司马家的“成济”。

…………

在二条城暂时稳住了局面的土岐赖稔,确实很为难。

昭仁从御所派人出来,说要和大顺展开谈判,倒是没说不准围攻的事,但土岐赖稔也不想围攻御所。

关键是这种事,不像是当年岛原之乱时候,大坂城代阿部正次发挥主观能动性、在江户的命令传来之前就让九州诸藩做好战备一样。

那件事,事后也得经过幕府追认,认定不是僭越。

攻打御所,这和当年阿部正次所要决定的区别,着实太大。前者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后者很容易被市井传为“成济,司马公养汝何用?”

他是京都所司代,他派兵攻打御所,不只是他一个人切腹这么简单。这是代表幕府的意志的,事后真的是很难处理。

之前昭仁对土岐赖稔说“君王死社稷”,结果没死。

现在,昭仁从御所里派人出来说要亲自和大顺谈判,这就让他有些不知该怎么办了。

幕府权大,可以逼迫天皇退位,但面上也得过得去。

当天皇,也得遵守幕府定下的基本的法。

《禁中并公家诸法度》,就是当天皇的基本的法度。

土岐赖稔既是做京都所司代,自是将《禁中并公家诸法度》背的烂熟,可这法度中,也没说不准天皇和外国谈判。

而且《禁中并公家诸法度》第一条,便是:天子诸芸能之事、第一御学问也、不学则不明古道、而能政致太平者未有之也。《贞观政要》明文也……

昭仁用《贞观政要》里的渭水之盟,作为比喻,说自己去和大顺谈判的正当性。

既是《禁中并公家诸法度》的第一条,就是让天皇好好学习,贞观政要又是排在第一的书,那按照贞观政要里的故事行事,自也在情理之中。

可见,天皇是认真遵守法度、认真学习了贞观政要的。

再说,天皇到底是否违背了法度,那是要看幕府的态度的。

反过来,幕府要是和外国谈判,理论上也是应该汇报给天皇的。

对外谈判,到底算公家事?还是武家事?

这个也说不清楚。

关键大顺还不是南蛮的西洋人,而是天朝,幕府也确确实实和天朝天子不对等,除非天朝装傻假装不知道有天皇的存在、就默认幕府将军就是日本国王,但现在显然天朝没有装傻、也没有掩耳盗铃。

现在攻入御所的大顺军,还在保持君子的形象,只是“邀请”昭仁去谈判,并没有明说要是敢进攻就放火把御所烧了、杀天皇的全家之类的话来要挟。

但有些要挟,是不用说的那么明白的。就之前大顺军在京都放火的娴熟程度,土岐赖稔也知道,这些东西不用说,但就在那威胁着。半日之内,连带风火吹起,烧了不下千余户,这等娴熟手段,实非寻常放火的能比。

(本章完)

第426章 错觉

之后的几日,御所内外各不相扰,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平。

外面的武士假装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里面的大顺军军官也假装听不懂御所内倭人对倭王的称呼、假装看不到一些细究起来有些僭越的礼仪。

武士不敢攻打御所,吴芳瑞也知道这种情况下带着倭王撤离是做梦,双方谁也奈何不了谁,这种互相装瞎子的和平或许是最好的体面。

随后,昭仁又给外面的土岐赖稔送去了一封正式的文书,是交给征夷大将军德川吉宗的。

信上无非就是借用了历史上的一些例子,尤其是那种暂时隐忍而最后成功的例子,以此作为他去和大顺军谈判的理由。

他说他不懂政事、武事,所以希望幕府将军选一才能之士、通晓汉学礼仪之人,辅佐他谈判。

才能之士是要谈正事的,通晓汉学礼仪的肯定就是圣堂大学头林家的人。

真正的谈判,昭仁又不管。

他走出这一步,只是是给幕府铺就的台阶。

幕府如何选择,那就是幕府的事了。

就像是吴芳瑞所说,或立新、或遵旨。而天皇的旨意在幕府眼里就是个屁,有些时候甚至连御所都出不去,只要遵旨那便证明是真的想谈了。

…………

京都以北,李欗率领大军,按照参谋制定的行军计划,有条不紊地向前行动。

已经距离京都不远,前锋正在三千院,与抵达京都前的最后一波几百人的武士战斗,很快就会结束。

后方送来了军报,倭人近畿地区的最后大藩彦根藩,集结了京都以东的约莫两千五到三千的武士,正要进攻小滨城。

这是经典的围魏救赵战术,希望借此让大顺军回头。

但参谋们研究了之后,给李欗打了十足的保票。

随彦根藩那两三千人去折腾吧,小滨只留了五百兵,却也足够了,港口不会丢失。

之前被炮击而残破的小滨城。

经过这几日的枪时间修筑,已经有了纯粹火器时代防御体系的雏形。

之前攻下小滨城后,大顺军可没有像吴芳瑞为了制造混乱一样到处放火,而是照着惯例出榜安民、痛斥罪责,轻车熟路,百姓依旧欢呼雀跃。

雇佣人工修筑防御,只要给钱,老百姓自是乐意。

小滨藩的百姓请愿从三四年前就开始了,藩主一直不许可。

历史上一直请愿一直不许,憋了几年后憋出了一场起义,是起义,而不只是献祭首领的一揆。

日本这边的事,其实比大顺这边容易办。

大顺这边,真想让百姓赢粮景从,得把大顺的地主都打倒、分地、均田,所难者也就是“均田”二字。

倭国这边土地不用分,因为本身理论上土地买卖是不合法的,只要嘴上说让他们少缴点粮食税就行。

反正大顺又不可能占据小滨,下一波粮食收获的人,军都撤了。别说三十税一,既是连完全免粮这样的话,都敢说出来。

武士法理上拥有土地的征税权,但实际上他们也不直接负责,而是藩主派人征收再按照武士的“封地大小”分给武士大米。

所以海军内部的一些军官,才有驱逐武士、取而代之、实封日本的想法。因为这真的很简单。

两边土地制度、税收制度、官僚制度的差别,涉及的东西太多。

之前大顺的七皇子李欗,看不到这里面很深层次的东西,对这些喊出来的口号收买民心,并无半点的觉得不太对、不太好、有损于大顺李家的统治。

他自小就知本国开国之事,然而总不曾亲眼见过。如今倭国一行,倒是可以窥见当年事之一二。

以他所想,自觉大顺还不错,朝廷的赋税并不高。按照他这个年纪的想法,只要把那些不遵守国法、私自加税的贪官污吏都杀了,便可海晏河清。

生于深宫之中,长在妇人之手,自然不会想到其实大顺有些地方的真实地租和倭国的五公五民差不多,只不过大顺这边是一公五主四佃。

既不明白底层的真实情况,他便觉得出榜安民、宣告仁政说的那些话,并不过分,也没觉得这可能会让军中的底层士兵产生什么奇怪的想法。

然而,海军中的大部分兵员,要么是全家饿死的饥民、要么是失去土地的流民。虽然这些布告是面向倭国的,这些人内心难免也会产生许多想法。

不过此时,这种想法只是悄悄在内心萌芽,眼前的战斗,以及“我不是谁”的思想灌输,让他们暂时也没想太多。

当地百姓渡过了最开始的恐慌之后,对买东西居然花钱的大顺海军精锐们,还是很友好的。当然,也可能是对白花花的银子友好。

总之,在靖海宫学过要塞工程学的军官生指挥下,花钱花小滨城的米,雇佣当地百姓加固了城防。

修筑起来还是很容易的。

这些威海的士兵,很熟悉倭人的俵物,其实就是稻草编织的袋子,里面包裹着各色奇怪的诸如干鲍鱼、干海马、海带之类的东西,外面的稻草袋子就称之为俵。

这东西装土,正好可以修筑防御。倭国的人工成本又低,俵袋子花了很少的钱,就买了一大堆。

砸了木制的天守阁,拆了小滨城的旧石墙,用俵袋子装着海滩白沙,数日之内就让小滨城初具棱堡的模样。

反正有军舰支持对射,也不用考虑防炮坡,工作量骤减,又是欺负人炮少的特殊形制。

两条河流围绕着小滨城,四面环水,直面大海。

海湾里,半数的军舰列阵炮击、半数的军舰在海湾外警戒,防止倭人水师火攻船战术封锁海湾。

到彦根藩集结的武士们攻击之前,修筑一直没停,认真计算过角度的炮台虽然简陋,但却很科学。

彦根藩的开始进攻的第三天,小滨城下,堆积的尸体已经快要有一两尺高了。

以小滨城为中点,后面是大海,左右有河流,炮舰的威胁下,倭人武士不可能冒着炮舰的火力支援从左右两侧进攻。

唯一的进攻路线,就是小滨城的前面,也只能依靠这一片狭窄的地形猛攻。

而且集结和攻击的范围,只有一个宽度在二十丈、长度在百丈的狭长椭圈。

这是学过要塞工程学的军官们早就计算好的,炮舰从斜面射击,可以封锁圈外的地方。

而因为小滨城的阻挡,形成了这么一片不会遭到炮舰火力射杀的空地。

舰炮都是平射的,没法曲射。所以就像是在灯光前,摆出一枚硬币,硬币后的阴影区才是炮舰无法威胁的地方。

只可惜小滨城在三角洲上,建的突入大海,使得侧翼很容易暴露在炮舰射程之内。这就像是有一排灯,而只有一枚硬币阻挡出的阴影区,地方就这么大。

彦根藩虽是近畿地区最大的藩,也是谱代大名第一强藩,但终究不是靠武力保证自己存在的西军余孽,加在一起也就二十余万石的石高。

藩主井伊直定手里的兵,并不多。彦根藩的一部分武士,去加强歌乐山的防御了,当心大顺借助四国岛为跳板,渡过纪淡海峡炮击大阪。

之前接到了小滨城被攻陷的消息后,井伊直定担心大顺军会沿着琵琶湖推进,攻打彦根城。

可很快,就传来了消息,大顺军直插京都去了,并没有管他的彦根城。

借助小滨藩的残兵、彦根藩的守兵,以及附近各藩的藩兵,本想着是去支援京都“勤王”的。

但熟读兵书的家臣,用当年孙膑围魏救赵的典故说服了他,认为这时候去京都,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不如转而去攻打小滨。

若是能够攻下小滨,那么那支挺进京都的大顺军就是一支没有后方的孤军。等到各藩的兵力集结,就可围歼之。

这道理甚合兵法,侦查之后,也知道小滨城就留了五百多士兵守卫。

井伊直定认为大事可成,带着将近三千兵直插小滨城,要断大顺军登陆主力的后方。

然而……

家臣的兵法念的很顺溜,可只说围魏救赵,却没说围魏救赵的前提,是齐国足够强大。齐军在田忌和孙膑的指挥下,是真能攻下大梁城的。

于是,很正确的兵法战略,就用成了这般模样:

第一天进攻,在炮舰射程之内集结整队,结果被海上的军舰炮击。还没等进攻,就已溃散。

第二日还是没吸取教训,再度攻打,再度溃散。

第三日总算吸取了教训,正面进攻,避开炮舰侧击,可地形狭窄,没法展开太多兵力,只能二百人一波、二百人一波地送。

井伊直定用望远镜看着小滨城,眉头紧皱。

他是为数不多玩南蛮奇技淫巧以及玻璃镜的藩主,还留下了一段佳话:他在天守阁玩望远镜,看到城下町里,一个家臣喝醉的丑态。就问身边的家臣那是谁,谁都不说,只有一个傻呵呵的,相信“忠者无妄言”的屁话,说了实话。

结果井伊直定,还认为这个说实话的家臣不可用,因为他是借用别人的丑态,来向家主表忠心。是佞臣。

此时,他从这个留下了一段佳话的望远镜里,看到的都是堆积下城下的武士尸体,以及蠕动的伤者。

一些受伤的武士想要往后爬,可绝望的是其余的武士都退到了炮舰的封锁区之外,没人搀扶帮忙。

小滨城中,一些从船上调集来的桅杆射手,就像是打猎射野鸡一样,把那些受伤的武士当靶子。

射着玩。

望远镜里,一个穿着蓝白纹衣衫的大顺水兵正在那手舞足蹈地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然后举起了手里的火枪,将一个爬到百五十步外的武士击杀。

旁边的几个人很不情愿地从身上摸出了几个钱递给那个水兵。显然,在赌钱。

小滨城后方,被炮舰保护好的码头上,海军就像是挑衅一般,用征调的小船将一袋袋的俵袋装的海沙,往小滨城里送。

海沙可送,米更不必提,这是在挑衅井伊直定:你要想围城不打,你围多久,我们陪你多久。

残破的天守阁上,几门闪亮的铜炮,反射着太阳的光芒,正刺中了井伊直定的眼睛。

收起了望远镜,井伊直定深感郁闷。

大顺的炮舰用的都是实心弹,因为炮舰上没有膛压更小的曲射炮,也不敢在军舰上玩危险系数极高的木托开花弹。怕没炸着敌人,先把自己的舰炮甲板炸碎了。

但在小滨城修出的几座简易炮台上,那些新型的小炮却可以肆无忌惮地用开花弹。

之前的一些伤亡,就是这些开花弹造成的。

不管是刚才桅杆射手射伤兵玩儿的超远射程的米尼弹;还是前所未见的开花弹,都让井伊直定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触。

并不是历史上满清官员看到蒸汽船冒着黑烟逆流航行后的、那种近乎于地球人看外星人的、难以理解的绝望。

而是那种可以理解、也正因为尚在理解范畴之内,感觉到有些差距的、还带着一丝希望的沉重。

他玩过望远镜,作为谱代大名,也参加过德川吉宗重整鹰狩之后的军事演习,见识过当年荷兰人送来、瑞典人当炮手演练“南蛮攻城术”的四十磅臼炮。

可在日本的最后一个瑞典人,已经死了快百年了,那门四十磅臼炮,可能还参加过荷兰的八十年独立战争,上一次鹰狩能打响已经算是奇迹了。

也正是这种“还是大铳和铁炮而已。只是射程更远、打的更准罢了”还有点希望的沉重,让他觉得:好像,使使劲儿,加把劲儿,就能攻下。

问题不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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