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脐索与缠结

是坠落?还是上升?

伯洛戈分不清自己此刻的状态,他的意识变得无比朦胧,像是处于梦境的边缘般,在清醒与沉沦间徘徊,为了保持自我认知的存在,伯洛戈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精力,更不要说去观察周围的情况了。

一阵阵暖流划过身体,伯洛戈觉得自己正浸泡在海里,随波逐流。

理论上,伯洛戈的身体此刻留在了现实维度、也就是物质界中,他的心与灵跃入了另一个维度之中,上升至以太界内。

伯洛戈猜自己应该是处于某种灵体的状态,模糊的视野里,他隐约地看到自己的身体正一点点拼凑出来。

比起拼凑,更像是逐渐凝聚,他的下肢此刻是一团模糊不清的黑影,逐渐的,黑影出现了明显的轮廓,就像模糊的画面变得清晰,双腿凝聚出来,随着伯洛戈潜意识里认定自己的姿态,一身熟悉的秩序局装束覆盖在了其上。

伯洛戈由一团黑影变成了真实的个体,在以太界内凝聚而成。

“债务人的恩赐来源于魔鬼,因此债务人与魔鬼之间的联系,就像婴儿与母体之间连接的脐带一样,我们将其称作‘脐索’。”

玛莫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像是睡梦里混乱的呓语。

“凝华者的力量源于秘源,相应的,凝华者与秘源彼此也有种某种玄奥的关联,这种冥冥之中的共鸣,我们唤作‘缠结’。”

伯洛戈试着向上游去,可他提不起半点的力气,想要在以太界内保持自我意志是件很艰难的事。

“脐索能令债务人敏锐地感知到一切与魔鬼相关的事物,而缠结的深浅,则决定了凝华者能否在以太界内具备完全的投影。

负权者这一阶段的特殊之处就在于,晋升这一阶位时,你与秘源的缠结将抵达一个临界。

越是高阶的凝华者,其缠结越是深入,也将决定了,你能否在以太界内保持自我意志的存在,具备完全的投影,和那些无意识的幽魂区分开。”

伯洛戈看向下方的浑浊暗蓝色昏暗里,这里真的像极了一处深邃的海底,能看到还有数不清的黑影位于自己的身下,每一道黑影都代表一位与秘源产生联系的凝华者。

不止是凝华者。

所有具备灿金之魂的人类,似乎都在这里具备着灵魂的投影,只是他们的缠结太浅了,根本无法在以太界内凝聚出真实的形态。

伯洛戈与秘源之间的缠结极深,在他晋升祷信者时,伯洛戈就能在以太界内具备自我意识、甚至做出一些行动,不止如此,伯洛戈面见了那炽白的风暴,于其中获得了某人的记忆。

某个迷失于秘源之人的记忆。

回忆起这一切,伯洛戈仍能感到深深的后怕,如果不是宇航员的出手,伯洛戈真不觉得自己能从其中逃离。

要知道,在这个更高的维度内,不死之身毫无意义。

意识逐渐清晰了起来,伯洛戈那浑浊畸变的形态也变得越发趋近于一个真正的人,他此刻的面貌姿态,是伯洛戈在潜意识内的自我认知。

一身秩序局的工作制服,梳起的头发,扎起的尾辨,除了没有经常携带的武器外,伯洛戈目前灵体的状态和物质界内的自己毫无区别。

伯洛戈具备了形态与足够清醒的意志,他感到四面八方传来一股难以抵御的挤压感。

他在这片浑浊的孕育之海里,具备了完整的、可以行动的投影,和那些模糊不清、无法凝聚起完整投影的影子们有了本质的区别。

伯洛戈在重重的挤压下,不断上升,被挤出了这片孕育之海。

整个人被弹出海面,没有丝毫的水花溅起……伯洛戈不确定这究竟是不是海,他只是以自己认知内相近的事物,来代指这些未知的存在,好令自己更方便了解它们的存在。

看向四周,熟悉的景象映入眼中,一望无际的辽阔冰原上耸立着无数冻结的身影,炽白的风暴像是坠落在大地上的熊熊灼日,升腾的光焰接连天地。

伯洛戈再次来到了这诡异之地,依靠玛莫特殊仪式与设备的运作,这一次伯洛戈居然完整记录了自己投影具现化的过程,要知道上一次他具备认知时,就已经出现在了冰原上,根本没有刚刚海里的记忆。

看向自己的身下,水面在伯洛戈离开大海的瞬间就已冻结,伯洛戈蹲下来,擦掉坚冰上的雪尘,隐约间他能看到昏暗里无数的黑影,它们像是溺死的亡者,争先恐后地想要爬出水面。

一抹强光临近了,它映亮了昏暗的海底,也映亮了伯洛戈视野尽头,那宛如沙海般堆积的万亿黑影。

它们密密麻麻、多如牛毛,几乎填满了海底,伯洛戈难以想象它们究竟累积了多少,现在他所能看到的只是表面很少的一部分,在这黑压压一片的身影下,它们的身影堆垒了可能有几千米的高度。

伯洛戈回忆起,仪式开始前,玛莫对他提起的种种猜测。

“或许……或许我们人类,并不止存在于物质界中。”

“什么意思?”

伯洛戈第一时间没能明白玛莫的话,他明明就在这物质世界内,脚踏实地,感受真实。

“我一直在想,在人类死后,我们的灵魂究竟去了哪?

我搞不懂这个问题,而原初之物的出现,无疑证明了,其实人类极大可能,原本是没有灵魂的,是以太的到来,影响了我们,令我们产生了灵魂,乃至令灵魂与我们的生命变得息息相关了起来。”

“我提了这样的假设,我们人类生活在物质界内,但我们的灵魂,却同时出现在物质界与以太界内……我们就像生活在大海里的鱼,每个人的嘴里都叼着一根鱼线,这鱼线便是我们的灵魂,它连接了我们、物质界与以太界。

当一个人死亡时,他的肉体沉入海底,在物质界内死去,心也随之湮灭,而灵魂则会随着上升的鱼钩,返回上层的以太界中。”

玛莫总结起了他的假设。

“我们每个人、所有人,凡是具备灿金之魂的人们,我们都在以太界内有着自己的灵魂投影,越是晋升,我们的灵魂越是强大,在以太界内的投影也越发真实、具体。”

按照玛莫的假设,伯洛戈想到自己刚刚的设想,下方这无穷无尽的身影,是否是物质界内,所有人具备灿金之魂的、人类存在的投影呢?

人类尚未升腾、解放的灵魂总和。

绝大部分的人类并非凝华者,他们无法通过炼金矩阵,来令自身的灵魂壮大,所以他们的投影是如此模糊。

通过晋升仪式与极深的缠结,伯洛戈于以太界内的投影得到了完全的凝聚,诞生出了可以行动的灵体,甚至因伯洛戈过于清醒,他从下方这片沉沦之海里,得到了彻底的解脱。

伯洛戈对于这诡异迷离的以太界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紧接着炫目的强光映照在了伯洛戈的眼上,光芒如此刺眼,伯洛戈一时间难以直视,眼睛也被深深刺痛,流出了热泪。

炽白的风暴近在咫尺,犹如一道平推在冰原上的、万米之高的光铸海啸。

它距离伯洛戈很远,远到触不可及,可它好像又离伯洛戈很近,仿佛下一秒就会来到伯洛戈的眼前,将他蒸发成虚无的尘埃。

伯洛戈忽然在想,既然下方沉沦之海内的重重黑影,有可能代表所有人类的灵魂投影,那么这道炽白的风暴呢?它会不会也是某种事物的投影,还是说完全存在于以太界的某种诡异力量。

“秘源……”

伯洛戈喃喃道。

以太界的一切都是未知的,但此刻伯洛戈凭借着先前的经验与直觉,他推测这永不熄灭的炽白风暴,或许就是无数炼金术师追逐不止、一切凝华者源头的秘源。

不是推测,是肯定。

“那么,如果你是秘源,那么它们又是什么呢?”

伯洛戈转身回头,他再一次看到了那林立、漆黑扭曲的身影们,它们是如此高大,犹如连绵不绝的山峦般,与炽白的风暴一样,几乎占据了半边的世界。

注视黑暗的瞬间,黑暗也向着伯洛戈投来了目光,猩红的百眼千目,犹如赤红的群星般漆黑之中睁开,邪异的呢喃从呼啸的风里传来,像是古老年代隐秘修士们的诵经祷告。

那绝非虔诚神圣的话语,而是充满污秽、邪恶、浑浊不堪的词句歌颂。

“伯洛戈·拉撒路。”

“不死之人。”

“于焦土之怒的归来之剑。”

晋升祷信者、抵达以太界时,伯洛戈只是在这些诡异的高山巨影里感受到邪异的气息而已,可这一次他能听到了无数徘徊在耳旁的低鸣。

像是有万千的幽魂环绕着伯洛戈,争夺着他这可怜之人的残破之魂。

“就像盲者得见光明,聋者听闻音律。”

伯洛戈半跪了下去,忍受呢喃蛊惑的同时,他仍在冷静地分析着。

随着自己灵魂的壮大、在以太界投影逐渐真实、具体化,自己也能在这以太界内感知到更多复杂的信息。

先前自己仅仅是能看到这些百眼千目的存在,如今自己已经能听到它们的言语了。

无法凝聚出实体的投影们,凝固于沉沦之海内,它们受到冰原屏障的保护,看不见这些百眼千目的存在,百眼千目们,也无法对这些浑浊的投影做出干涉。

现在伯洛戈具备了在以太界内行动的灵体,自己也将受到这些力量的影响。

伯洛戈低声道,“太近了……太近了。”

就像朝着太阳前进一样,伱能感受到驱散寒冷的暖意,也将承受焚灭一切的焰火,获得力量的同时,伯洛戈也将迷失于此地。

狂风卷起雪尘,沿着伯洛戈的身旁掠过,在他身上挂起了一层层厚厚的坚冰,伯洛戈猛地站了起来,对着嘲笑不断的百眼千目们大吼道。

“是你们吗!”

凝聚起来的黑暗剧烈蠕动,它们溃散开了,化作七道高耸、支撑起天地的庞大阴影,无数的目光从上方垂落下来,犹如聚光灯般,注视着伯洛戈。

他们已经给出了答案。

“魔鬼无法干涉物质界……因为他们根本不存在于物质界中。”伯洛戈自言自语,“因为你们与秘源一样,都处于这以太界内。”

像是回应伯洛戈般,耸立的阴影再度合一,一道漆黑的脐带如闪电般弹射而来,伯洛戈试着躲避它,可他当移动身体时,他却发现自己早已被这脐带缠住。

脐索。

在伯洛戈的腹部,同样有一道漆黑的脐带弹起。

阴影们不是在试图抓住伯洛戈,伯洛戈本就处于他们的魔爪里,现在他们要做的,只是将伯洛戈的脐带重新连接起来。

两道脐带快速接近,随即纠缠在了一起,合二为一。

疯嚣的力量沿着脐带直接侵入了伯洛戈的身体,瞬间伯洛戈看到了重叠闪灭的疯狂画面,像是预知梦一样,伯洛戈看到了无数黑暗绝望的未来。

自己的未来。

炼金矩阵被完全撕裂,坚固的水泥浇筑于其身之上。

伯洛戈看到自己丧失了所有的力量,被投放进了深海之中,上亿帕的压力挤压在石棺之上,伯洛戈会在暗无天日的深海之中,无数次地死去,又无数次地归来,直到大海干涸那一日,才能得以解脱。

“哈……哈……”

伯洛戈痛苦地喘息着,另一个结局随之而来,那是翻腾的熔岩,炽热的岩浆包裹了伯洛戈的身体,他死了又活,复活的周期朝着无限推迟。

一个又一个凄惨的结局在伯洛戈眼前浮现,告知着他,永生并非什么恩赐礼物,而是伯洛戈享受永恒折磨的入场劵。

“伯洛戈……伯洛戈……”

数个声音呼唤着自己,伯洛戈抬手抓住了脐带,掌心摸到了大片温热的焦油。

缓慢的水流声响起,海潮般的焦油从阴影之下溢出,覆盖过了广袤的冰原,遮掩了炽白的光芒,连同冰面之下、沉沦之海内的无数黑影也一并遮蔽。

伯洛戈试着挣扎,可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般,变得无比虚弱,他跪倒了下去,伴随着脐带的回收,他被一点点地拖向了阴影尽头,在那里有血盆大口,等待着大快朵颐。

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由焦油组成的拖拽痕迹,伯洛戈脸贴着冰面,冰冷刺骨的寒意透进了灵魂深处。

伯洛戈没有任何能力反抗这一切了,他一时间居然产生了一种绝望感。

“真抱歉啊……”

伯洛戈喃喃道,以太界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太多了,当他具备完整的投影时,百眼千目们也能伤害到他了。

现在伯洛戈已经不再期待宇航员的救援了,如果说自己的猜测没有错,宇航员也将是这庞大阴影的一部分。

魔鬼。

这些无尽的阴影,正是魔鬼们在以太界内的投影,至于伯洛戈在物质界看到的魔鬼们,只是他们将自身力量限制压缩后,无限削弱的本质而已。

魔鬼们被囚禁在这荒凉的以太界内,他们想要真正的迈入物质界,而非以载体的方式行动,更不要说只局限于自身的国土内。

伯洛戈变得从未有过的绝望,他想要将这些情报带回物质界,去警告秩序局,可现在他什么也做不到了,只能注视着自己逐步没入阴影里。

真是令伤心。

过往千万年里,伯洛戈或许是第一个触及这秘密的人。

伯洛戈知道这是为什么。

想要认知到以太界内的存在,困难重重,每一位凝华者能抵达以太界的次数是有限的,唯有在晋升仪式中,才能短暂接触,这直接在次数上限制了每个凝华者对以太界的探索。

除了次数的限制外,还有的就是想要在以太界内形成完整投影的限制。

最基础的要求就是需要壮大的灵魂,足以将自身从沉沦之海里解脱而出,想要具备这样壮大的灵魂,至少需要负权者这一阶位。

可是,并不是所有的负权者,都具备着一致壮大的灵魂,更不要说,也不是所有的凝华者都能晋升到负权者,这进一步限制了探索次数。

以太浓度。

过往的岁月里,以太的浓度远不如伯洛戈所处的这个时代,炼金矩阵的先进性更不要说了。

只有在这个以太浓度迅速攀升、炼金矩阵先进发展的时代里,这个伯洛戈从黑牢里归来的时代里,探索以太界才成为了一种可能。

就像命中注定一样,伯洛戈将在这个时代认知到以太界的秘密。

如同一重重的枷锁般,仿佛有股力量,以极为巧妙的方式设下了这重重限制,以阻止凝华者对以太界的认知。

他们究竟想要隐藏什么秘密,伯洛戈已经无法得知了,他胡乱地伸出手,试着抓住些什么,以阻止脐带的拖拽,可除了细腻的雪尘外,伯洛戈什么也抓不住。

指甲根本扣不住这光滑的冰面,伯洛戈只能胡乱地锤打着,直到黑暗一点点地吞没了他……

直到一缕炽白的光芒映亮了伯洛戈的双眼。

伯洛戈抓到了,抓到了某个无比纤细的东西。

怀揣着希望,伯洛戈抬起了头,他看到了自己手握的那一道光。

那是一道自炽白风暴之中延伸而出的、由无数散发着微光的丝线构成的丝带,它们犹如发丝般一圈圈地缠绕在了伯洛戈的手臂上,并且像是具备生命力般,它们继续沿着伯洛戈的手臂爬行,直到发丝缠绕了伯洛戈大半的身体。

来自魔鬼的脐索。

自秘源而来的缠结。

脐索与缠结。

这两个概指冥冥之中联系的词汇,它们在以太界内也是具备真实投影的。

阴影们拖拽伯洛戈的同时,永恒沉默的秘源伸出了援手,延伸而来的缠结抓住了伯洛戈。

如同一场拉锯战,光与暗争斗着,伯洛戈的身体绷直,灵魂的深处传来无法遏制的剧痛,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撕扯成了两半。

炽白的海啸降临了,光芒映亮了更多冻结在冰面上的身影,紧接着伯洛戈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是一个完全漆黑的世界,阴影才是真正的主宰,这炽白的风暴反而像是一位入侵者,它以光芒驱散着黑暗,庇护着沉沦之海。

黑暗连绵不绝,包裹了万物。

悠远深沉的低吟声响起,一道锈迹斑斑的沉重船锚破开了黑暗,宛如流星般砸向冰原,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船锚砸在了伯洛戈与阴影之间,切断了脐带与伯洛戈的连接。

来自阴影的拉扯力消失,缠结迅速回收伯洛戈,他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直接被拖入了炽白的风暴之中。

阴影里传来无意义的咆哮与怒吼,与此同时船锚拖拽回了黑暗里,轻蔑的话语回荡在以太界内。

“盲目痴愚的野兽们……”

(本章完)

第702章 白昼核心

无穷无尽的光耀在伯洛戈的眼中急速放大,他看清了这炽白的风暴,每一道气流之上,都是一个个被拉扯、狂舞的幽魂,数以亿计的幽魂们环绕着风暴,沿着白昼的核心绕行不止。

现在伯洛戈也加入了这狂欢之中,缠结牵扯着伯洛戈,朝着白昼的核心坠去,一道道幽魂与伯洛戈擦肩而过,直到一头幽魂与伯洛戈迎面撞上。

两股灵魂交织、分离,接触的短暂间隙里,正如伯洛戈晋升祷信者时,所领略的诗人梦境一样,诡异的梦境再次降临。

眨眼的瞬间里,伯洛戈就已经历了他人的一生,只是这次伯洛戈尚未冷静、重整意志,他就在缠结的牵引下,继续向前。

一个又一个的幽魂如暴雨般打在伯洛戈的身上,随之而来的是截然不同的记忆,有男有女,有精彩有失落,数段人生连接在了一起,变成长达千百年的记忆。

伯洛戈的自我意识开始在这漫长又短暂的岁月里消融,他几乎要失去自我,融入这疯狂心灵风暴内,可伯洛戈还是捍卫住了自己的意志。

极度的苦痛中,像是触发了某种心理防御一样,绝大部分的记忆都如同梦境一样,它们突如其来,又迅速消逝。

从以太界真实流动的时间来看,伯洛戈用了几十秒钟的时间坠向了风暴内部的白昼核心,但从伯洛戈的自我认知来看,他度过了极为漫长的时间,并且这段时间里,绝大部分的记忆已经蒸发。

这感觉糟糕透了,就像有人粗暴地将成吨的东西塞进你的脑袋里,又再次将它倒空。

伯洛戈痛苦地喘息着,他发觉和秘源靠的太近也不是什么好事,他试着斩断缠结,可无论怎么撕扯,这绷直了的丝线依旧紧缚着伯洛戈。

这会是所有灵魂的终点吗?

被秘源吞食?

伯洛戈搞不懂,这鬼地方有太多的事是搞不懂的了,他回忆起人类历史中的种种伟大发现,那些第一个攀登上高山、俯视全境的人们,第一个遇过群海、纵横世界的人们,第一个发觉秘源存在并创造炼金矩阵的人们。

还有……

还有第一个锻造出剑刃,割开另一个人喉咙的人们。

如今伯洛戈觉得自己也算是迈出了“第一次”,世界的目光聚焦于他,心情一阵恍然,随之而来的就是不安与惶恐。

伯洛戈在缠结的拉扯下,只能朝着那白昼核心一路高歌猛进,直到伯洛戈彻底被炽白的光芒完全吞噬。

阴影们发出了阵阵不安焦躁的声响,形体变得扭曲,虚无的阴影像是具备了实体了般,剧烈地蠕动着,像是一团污浊的水,直到某一刻它打破了自身的水面张力,阴影完全溃败了下来,上千吨的黏腻焦油倾泻而下。

像是无数爬过冰原的漆黑毒虫,又像是涨起的焦油海潮,它们朝着炽白的风暴围困而来,翻涌中焦油凝聚成一道道姿态畸变怪异的模样,它们变幻莫测,成为怪诞的大军。

伯洛戈的心情已经逐渐麻木了下来,接下来发生什么怪事他都不会感到惊讶了。

可怖的噩梦尚未结束。

无数的脐带从逐渐沸腾的焦油里弹射而出,它们犹如暴雨般降下,穿透了一道道环绕于风暴之中的幽魂。

这万千的脐带如同伸出的臂膀,它们的目标很明确。

伯洛戈麻木的内心再次悬起来,非要他选个死法的话,他宁愿被这炽白的风暴、被秘源烧成灰,也不愿投入那恶臭的焦油之中。

映亮黑暗的大火轰然升起。

炽白的风暴迅速扩张了起来,焰浪掠过焦油,掀起了一片片炽白的火海,阴影与炽白风暴,它们分别代表不同力量的投影,于冰原之上厮杀了起来。

那是伯洛戈未曾见过的战斗,像是雷霆与飓风搏斗,山火与洪流对峙,光与暗的交织下,宛如混沌的事象由无序走向定律,电弧与光轨绽放不止。

这超越认知内的力量碰撞,纯粹、直白、意象化、宛如气象错乱般的宏大对弈。

伯洛戈隐约地能感觉到,无论是阴影还是炽白风暴,它们都是无意识的,只是纯粹的力量。

“不……为什么会这样?”

伯洛戈搞不懂,如果说秘源的投影,在自己身后的炽白风暴是无意识的,伯洛戈不会感到惊奇,毕竟人们对秘源的认知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可阴影们、魔鬼们的投影们,它们为何是这般模样?

没有任何意识,像一群完全依靠本能行事的野兽,不受控、肆意扩张的力量。

“或许,这才是魔鬼的本质吧?”

伯洛戈忽然想到,喃喃自语着。

“魔鬼们只是力量的奴隶,而以太界内蕴藏的,是他们力量的本质?”

越想伯洛戈越是感到惊恐,像是有雷霆击打在身上,刺痛了他每一寸的神经,伯洛戈不受控地颤抖了起来,因兴奋而紧张的不行。

“就像……就像灵魂一样!”

灵魂不止存在人类之中,它同时存在于物质界与以太界内,当人类死亡时,灵魂会从物质界离开,全部返回以太界内。

那么魔鬼们呢?

在这以太界内,他们也具备着投影,是否说,魔鬼如灵魂般,不止存在于物质界内,而是同时存在于物质界与以太界内。

力量的奴隶。

魔鬼们一分为二,藏匿在以太界中的,是他们疯嚣邪异的权柄之力,存在于物质界的则是他们疯嚣的意志。

力量与意志至此分离。

伯洛戈剧烈挣扎了起来,这一刻他产生了无比强烈的求生欲,他要活下去,他要把这些情报带回去。

“宇航员!”

伯洛戈大吼着,他看到了那道砸断脐带的船锚,宇航员就在这,他难道要坐视自己被秘源吞食吗?

“带我离开!”

伯洛戈继续大吼着,声音回荡在广袤无垠的世界里,久久没有传来回音。

没有任何应答。

伯洛戈再次喊道,“我知道你在这!”

以太界以寂静回应他。

伯洛戈朝着白昼核心坠去,那里是平静的风暴眼。

炽白风暴比伯洛戈预计的还要庞大数倍不止,它的直径至少横跨了数千米,这是难以想象的宏伟造物,牵动着难以想象的力量。

伯洛戈忍不住猜测,这样的力量一旦降临物质界,究竟会引起何等的灾难,恐怕那已经不是用超凡灾难可以形容的了,而是超凡末日。

四周的光流越发充盈了起来,它们填满了伯洛戈的视野,从身旁穿过,此刻伯洛戈像是置身于一处白色的通道内,再看向那些蠕动的焦油阴影们,它们处于通道的尽头,并且还在不断缩小。

一道道幽魂撞击在伯洛戈的身上,每一次撞击都带来记忆的碎片,意志遭受重击,布满裂痕。

这些幽魂们没有自我意志,都只是一个个承载记忆的信息载体而已,这令伯洛戈想起了,完全变成湿件的现任局长,她的意志也如这些幽魂般一样吧,在无数意志的互相冲突下,彻底破碎、模糊,变成行尸走肉。

伯洛戈也将走上这样的结局,他只希望在彻底崩溃前,能支撑的更久一些,更久的一些……

不,还不能这样。

“呼唤一头魔鬼,首先,你要知道他的名字。”

伯洛戈看向无尽光芒后的漆黑焦油,他震声道。

“利维坦!”

声音缓缓地传到了那光怪陆离的纷争前线中,像是触发了某种力量般,悠远深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其间掺杂着金属相互摩擦的沙沙声。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漆黑之物突入风暴之内,轻易地越过了幽魂们汇聚而成的焰浪,模糊的黑影在炽白的光芒中不断放大,直到锈迹斑斑的船锚出现在了伯洛戈的眼中。

伯洛戈很不甘心借用魔鬼的力量,可这种时候,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沉重的船锚上挂满了黏腻的焦油,它们凝聚成了大片游弋的鱼群,它们与船锚的挺进一并巡游着,与光焰接触的瞬间,焦油鱼群尽数蒸发,以这牺牲铺路的办法,令船锚进一步地向前靠近。

伯洛戈拼尽全力地伸出手,试着抓住船锚。

这两股力量的对撞引起了惊天的变化,骇人的力量肆虐扩散,与此同时传来越来越近了,就在伯洛戈快要触手可及之时,纯粹的流光包裹住了伯洛戈。

伯洛戈被抓到了。

高速的拉扯中,伯洛戈早已深入风暴眼中,触及了那白昼的核心。

几乎是在接触的瞬间,伯洛戈就失去了意识,思绪的最后,他看到的是无法触及的船锚,以及蒸发的躯壳。

视野陷入黑暗,意识凝滞。

……

混沌之中,一抹思绪正在缓慢地凝聚,他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才逐渐凝集了更多的思绪,直到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意识,又过了极为漫长的时光,终于,他意识到了自我的存在。

他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破旧的木屋顶棚,横梁上布满了灰尘蛛网,男孩躺在床上,愣神了很久,迟迟没有起床,直到女人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希尔!”

听到女人的呼唤声,男孩的眼中露出了迷茫的神色,当呼唤声再次响起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希尔是自己的名字。

希尔从床上爬起,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门,清晨、太阳尚未完全升起之时,女人就已经起床劳作了,她撸起袖子,在微凉的风中收拾着东西。

希尔来到她身旁,一言不发,女人看出了希尔眼中的异样,她问道,“怎么了?又做噩梦了吗?”

“做了,但……但好像不算是噩梦。”

“嗯?”女人露出微笑,“和我讲讲看。”

“我梦见,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叫……”

希尔试着回忆那扑朔迷离的梦境,思考许久后,他才缓缓应答道,“一个叫伯洛戈的人,好像是这个名字。”

“然后呢?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女人一边忙,一边对希尔问道,繁忙的一天中,清晨是少有清闲的时光,她想和希尔多相处些。

“一个……一个奇怪的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

希尔回忆着自己的梦境,他仿佛在梦里以伯洛戈的身份,度过了奇异的一生。

“他是个崇尚暴力的家伙,非常善于以暴制暴,我梦见他挥舞着锤子,砸爆了一个又一个坏人的脑袋,他看起来就像铁一样坚毅,但有时候他又显得很脆弱,常一个人躺在床上,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希尔的记忆逐渐清晰了起来,他的情绪也随之低落了起来。

“他最重要的朋友死掉了,他很伤心,难过极了。”

希尔觉得自己快要记起那个人的名字了,这时女人停下了手头的工作,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揉乱了他的头发。

“没什么的,只是一场梦而已。”

女人蹲了下来,一脸柔和地看着他,“晒晒太阳就好了。”

希尔还想说些什么,可看到女人这柔和又带着隐隐憔悴的面容,他不愿让她再承担更多,希尔伸出手,用力地抱了一下女人。

他低声道,“我会做个好孩子的,母亲。”

女人亲昵地亲了亲希尔的脸颊,“希尔本就是好孩子。”

屋子内传来一阵咳嗽声,打断了两人的温馨,女人变得有些慌乱,她连看都没有看希尔,直接离开了他,快步走进了屋内,推开了最里面的一扇门。

希尔站在原地,他看着那道门,仿佛那道门后藏着某种可怕的东西,他的目光直勾勾的,过了很久才移开视线。

他努力不去想门后的事,可门后的咳嗽声还是止不住地传来,里面像是藏了一位感染风寒的病人,他的咳嗽声变得越发响亮,仿佛要将内脏都咳出来一样。

每一次咳嗽声,都像是重锤一样敲击在希尔的胸口。

过了很久,女人才处理好屋内的事,当她出来时,她显得很疲惫,看到希尔时,她露出无奈且勉强的笑意。

希尔艰难地开口道,“父亲他还好吗?”

女人安慰道,“没事的,父亲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工作的时间临近了,女人穿好了衣服,准备离家工作,希尔站在门口目送着女人的离去,女人离开前,对他再次嘱咐道。

女人说,“现在疫病流行,千万不要离开家,好吗?”

“嗯。”

希尔点点头,“伱也是,母亲,注意安全。”

女人冲他笑了笑,转身离开,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身影疲惫消瘦,在她彻底消失在希尔的视线里前,希尔隐约地听到了远方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

日升月起,周而复始。

希尔知道的,这段时间以来,疫病在村庄内流行,家里最先倒下的是父亲,他已经在屋子里躺上有一阵了,害怕传染,母亲从不让希尔去看望父亲,除了每天都能听到屋子里的咳嗽声外,希尔没有别的办法去判断父亲是否还活着。

为了给父亲治病,母亲冒着危险出门工作,往往要工作到深夜才能归来,到了家她还不能休息,要去照顾病重的父亲。

希尔经常做噩梦,梦里他推开了那道门,父亲早已病死,留在床上的,只是一具不断腐烂的尸体,接着是母亲……

希尔没有对母亲讲过噩梦的内容,他为那样的可能感到恐惧与绝望,渐渐的,希尔甚至开始畏惧夜晚,抗拒睡眠。

“伯洛戈……”希尔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伯洛戈·拉撒路。”

希尔羡慕那个名为伯洛戈的人,他虽然有着悲惨的经历,但他有着反抗的力量,如今的希尔什么也做不到,他只能注视着母亲一天天地衰弱,家庭逐渐分崩离析。

日复一日。

自那一夜后,希尔就再也没梦到过关于伯洛戈的事,同样的,他也没有再做噩梦了,这段时间里,希尔的精神头很不错,但母亲却变得虚弱了许多。

接连的劳作令母亲变得疲惫不堪,父亲的病也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希尔知道的,再这样下去,母亲被彻底拖垮也只是时间问题,可他没有任何办法扭转这一切,他甚至因母亲的禁令,不能去照顾父亲。

希尔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父亲了,他难以想象父亲现在该是以一种何等丑陋的姿态躺在床上。

“母亲,你该休息了。”

深夜,希尔难过地祈求着女人,可女人依旧固执地推开门,要迈入黑暗之中。

希尔抱住了她的腰,女人低下头,声音柔和道,“希尔乖一些,父亲需要照顾。”

“那么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希尔不解道,“看看你自己,你太累了,你需要休息。”

女人沉默了下来,过了几秒后,她的声音变得颤抖起来,像是在强忍着啜泣。

“可,可我又能怎么办呢?希尔。”

那时的希尔还不明白女人的话,只见她强硬地挣脱开了希尔的拥抱,转身走入了门后。

就这样,许多天后,母亲也病了,她的脸色发白,浑身虚弱无力,也如父亲一样,时不时低声咳嗽了起来。

希尔听说,村镇里已经有许多人因为疫病去世了。

希尔知道,再这样下去,不止父亲会离开,母亲也要撑不住了。

每当深夜时,希尔便开始痛苦,他想改变这一切,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然后……然后希尔见到了他,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像是整个世界都要倾倒了般,狂风侵袭着屋子,暴雨淋漓,滚滚雷声中,房屋摇摇欲坠,像是要彻底崩塌了般。

希尔蜷缩在被子里,他呼唤着母亲,可屋子里没有任何人回应他,像是陷入了深睡,又像是离开了。

阵阵敲门声清晰地传入了希尔的耳中,这微弱的声响掩盖了风雨。

希尔起初不想理会,可那声音很是固执,反复地敲击着,一刻也不肯停歇。

努力鼓起勇气,希尔卷起被子,他想推开其它的门,试图寻找母亲,可那些门就像浇铸了铁水般,纹丝不动。

到最后希尔只能自己独自面对,他朝着大门走去,与此同时心底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预感。

“不要开门。”

有个声音这样警告道。

“不要开门!”

声音高亢了起来,像是在对希尔怒吼一样。

希尔停不下来了,他的身体像是被某种力量支配了般,不受控制的走向大门处,抓住门把手,像是要拉开一道巨石般,用尽全身的力气。

冰冷的风雨从缝隙里涌入,漆黑的身影站在大门前,他对着希尔问好。

“晚上好啊,希尔。”

希尔呆滞地站在原地。

许多年后,他依旧会回忆起这一天,他黑暗命运的开端。

同样。

希尔也会欣喜,黑暗的尽头,将是曙光的升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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