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微妙的态度

就在王桑、刘灵试图汇合王弥,再度南下汲郡的时候,荥阳幕府也收到了汲郡发来的表章。

司马越已经知道裴宪弃军而逃的消息了,老实说他很惊讶,更多的则是震怒!

他从没想过放弃大河防线,不战而退。

即便无力剿灭河北的刘汉势力,至少也得把黄河给守住吧?若让人直冲至河南,所有人都要遭殃。

因此,他给裴宪的命令十分明确:屯兵于白马,守住这个渡口,同时派遣游骑至各处巡视,防止贼人偷渡。

总而言之一句话,你哪怕不敢渡河北上,至少也得给我守住黄河。

很显然,裴宪让他失望了。

“遣人去一趟洛阳,罢裴宪豫州刺史之职、罢裴廙弘农太守之职。”司马越无力地倚靠在坐榻靠背上,吩咐道。

裴宪弃军而逃,当然要免官。

裴廙则是因为他在任上给邵氏在弘农的三个坞堡提供了诸多便利:不纳粮、不出丁,抢占的地也给合法化了。

这让司马越很不高兴,正好裴宪之事传来,让他对裴家人印象更加恶劣,于是一起罢免了事。

“太傅,裴廙以何名免官?”主簿郭象问道。

“裴廙用刑太甚,不得士民欢心,故免之。”

“诺。”郭象很快写好了奏疏,遣使送往洛阳。

在这件事上,两位尚书仆射、中书监乃至司徒王衍都不会拂了太傅的面子。

只要他们不反对,裴宪、裴廙的官就丢定了。而这,其实也是太傅对裴家隐隐的不满,你都给我送来的什么人?

我对得起你们裴家了!

裴纯任荥阳太守,裴整任河内太守,裴廙任弘农太守。

裴盾任徐州刺史,裴宪任豫州刺史。

裴廓任右卫将军。

裴邈任幕府从事中郎。

你们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可惜的是,现在围在他身边的都是这类人。

时至今日,司马越也有些后悔了,觉得他们给自己带来了很多祸患。

但后悔也没用,不用他们又能用谁呢?不用他们,谁支持自己呢?

得了士人的好处,就下不了船了啊。

“太傅,白马那边……”郭象写完后,觉得该提醒一下。

即便为自己小命着想,也不能让贼人杀到河南来啊。

司马越想了想,直勾勾地看着郭象,问道:“豫州还有多少兵?”

“还有……”郭象不能对。

“太傅,总共就这两万人了。”刘舆在一旁说道:“平定河北时战死了一批,当年被苟晞带了一批去兖州,这两年平乱又亡散一批,还余两万众。”

“着王士文好好整顿兵马,再增募一批新兵。”司马越吩咐道。

“诺。”

“兖州兵也好好练。”司马越说完,又暗叹一声。

兖州兵尚有四万余众。

他是兖州牧,兖州兵名义上的统帅,但不可能亲自管理,实际上也是交给幕府众人去统带。

如今是什么样子,他心里没底,依稀记得当年苟晞带着这批人在东武阳一带连破汲桑、石勒,威风凛凛。

徐州兵又恢复到两三万人了,由裴盾领着。

再加上王国军,仔细算算,他手头的兵不少,虽然都分散在各处。

这些兵,还是要好好练的,将来才好交给世子。不然的话,他何以在乱世立足?

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老想到世子,这让他有些茫然,又有些惶恐。

他有时候还会想到邵勋,以及渐渐流传开来的那个谶纬。

太白降世,许昌库开,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洛水断流,真人乃出,这有待应验。

不管是不是真的,他都不希望看到此人继续上蹿下跳。

“庆孙,前方回报,刘元海以石勒为帅,统十万步骑,真耶?假耶?”司马越突然问道。

“或有虚言。”刘舆思索了下,回道:“但三四万骑应该还是有的,如此诈称十万,乃兵家诡道也。裴豫州遣了几批探子,也是侦得这番军情后,方才乱了手脚。若只有寻常步骑数万人,何至于此。”

司马越点了点头。

三四万骑兵,难道还吃不下邵勋那区区万把人?就让匈奴埋葬掉他吧。

不过,他更可能逗留在汲郡,畏缩不前,该好好想想用什么手段对付他。

******

洛阳稍晚一日收到消息。

十月初五,朝会罢散后,天子移驾华林园,置茶酒招待几位重臣,顺便问对。

皇后梁氏亲自调教了一批女乐、舞姬助兴。

君臣其乐融融,慷慨激昂,大有中兴景象。

来的人有:

太子少傅荀藩——现太子名司马铨,乃前太子司马覃(清河王)之弟,司马炎之孙。

尚书左仆射刘暾、尚书令高光、尚书郎何绥、太仆卿缪胤、太史令高堂冲、散骑侍郎王延等十余人。

缪播因轘辕关之败,卸下了禁军职务,当上了黄门侍郎。不过这只是个过度,听闻马上会晋位侍中,参与机密。

天子一系之外,还有司徒王衍、侍中庾珉、右卫将军裴廓、骁骑将军王瑚等朝臣。

他们并非天子的人,但也只能说略倾向于司马越,且最近一年多来,对司马越愈发失望,属于可以合作乃至拉拢的对象。

皇后梁兰璧时刻注意着场中情形,然后安排节目,节奏掐得刚刚好,令一众君臣十分受用。

梁皇后也非常高兴。

二十一岁的年轻皇后眼里只有天子,大部分时候用充满崇敬、爱慕的眼神看着丈夫。

天子欲振作朝纲,收回先帝时代失去的权力,这叫拨乱反正,乃天经地义。

而今恰巧有这么個机会,她虽然有些不安,但依然无比支持。

今日群贤毕至,畅谈国是,更让她觉得丈夫做对了,眼中的柔情蜜意都快溢出来了。

不过,有件事让她觉得有些不对——

“鲁阳侯所奏之事,臣以为当认真对待。”众人谈论到河北之事时,侍中庾珉说道:“要么战,要么退,将战欲退,未战先退,固非用兵之道也。”

庾珉这么一说,众人倒不好回避这个问题了。

天子看向他时,突然间有些厌烦。

昨日他隐晦地问过众臣,庾珉有大才,可否出任一州方伯?

他是真没想到,亲自挑选的重臣,居然与邵勋扯上了关系,故想把他踢走,换一个人。

尚书令高光建议庾珉出任雍州刺史,调镇西将军山简入为仆射。

这事遭到了刘暾的反对,因为他担心山简顶掉自己的位置。

司徒王衍也隐隐表达了反对的意思,认为关中实在紧要,当镇之以静。

天子如果非要选拔州郡贤良入朝,那么不妨以山简出任尚书右仆射,庾珉仍任侍中,南阳王旧人丁绰可任雍州刺史,以安其心。

王司徒的建议,令高光、刘暾都很满意。

高光与山简有旧,想让他入朝帮自己,制衡下刘暾。

刘暾保住了尚书左仆射的位置,勉强满意——左右仆射,以左为主。

山简想必也有意离开关中,到洛阳花花世界来享乐。

庾珉多半不愿意去关中,侍中权力甚大,傻子才不要。

南阳王司马模送走了朝廷选的刺史,换上了心腹,同样高兴。

王司徒的提议,竟然令人皆大欢喜!

当然,天子不满意,但他也没办法,最后只能放弃了让庾珉滚蛋的想法。

“邵卿拥众二万,骁勇善战,如何不能破贼?庾卿杞人忧天了。”天子笑了笑,道:“朕在宫中,静候佳音呢。”

庾珉沉默了。

天子显然对邵勋有意见。

但在去年,天子还满心欢喜地想要拉拢鲁阳侯,将他视为又一个缪胤、缪播。

其间原因,大概就只有那么一个了:谶谣。

这个侄女婿,唉!崛起太速,为人所嫉,不知道被谁坑害了。

谶谣之事,固然牵强附会者多,智者所不信也。但在涉及到天下归属这种事情上,从来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天子也就被人掣肘着,不然怕是已经找个由头弄死鲁阳侯了。

此番北伐,指望天子出手干预,可能性不大。

同时,庾珉也有些感慨。

匈奴攻占平阳、河东二郡,太傅信誓旦旦要北伐,到最后居然是这么一副结局。

现在想来,太傅并不是真心想北伐。

只不过是因为他一路纵放王弥,威望严重受损,想要做些什么挽回人心罢了。

但就这个挽回人心的举措,居然只停留于嘴上,动真格时缩手缩脚,居然连王弥、石勒之辈都怕,还有什么好说的?

唉,一群蠢物罢了!

鲁阳侯若聪明,就该勒兵回返,虚与委蛇一番,反正各部未齐至,谁也没法指责他。

罢了,回去后找人带封信过去。

(本章完)

第225章 大风

十月初九的清晨,天空竟然飘起了雨夹雪。

褚翜(shà)起床之后,打了一个寒颤。

他不是第一次来河北了。

成都、河间二王讨伐长沙王乂,围攻洛阳之时,他就弃官逃往幽州避难。

结果河北也不平静,住了三四年后又返回阳翟老家。

昨天他受侍中庾珉所托,带着两封信来到汲郡。

其中一封是庾侍中写给鲁阳侯的,内容不知。

另一封是庾侍中为他写的举荐信:出任鲁阳国大农。

褚翜对这个职务不是很感兴趣,也不是很想当官,太危险了。

作为阳翟县本地的世家,虽然在王弥过境时遭受了巨大打击,但老底子还在,部曲、田地仍然很多,并没有到活不下去的地步。

他需要的不是官,而是一个能稳定生活下去的秩序——朝堂诸公,求求你们了,别再让我东奔西跑避难了。

鲁阳侯这几年声名鹊起,保境安民,屡破顽贼,在洛阳三关以南诸县受到了不少人的拥戴。其在襄城郡收敛死难军民,并带着将士官吏会葬的事迹,褚翜亦有所耳闻。

于是,他不介意来看一看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第一印象还是很不错的,待人温和,言之有物,刚毅果决,内心坚定。

但只第一印象还不够,他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风真大啊。”褚翜用手遮挡着脸部,防止雨雪吹进眼睛里。

汲郡城北的原野上,已经站满了人。褚翜用力睁大眼睛,寻找着那位红袍大将。

“贼兵已经南下了,无边无际,可能有十万人。”

“为何这么快南下?”

“刘渊称帝,改元永凤,以其子刘和为大将军,子刘聪为车骑将军,侄刘曜为龙骧将军。听闻还要大封功臣,石勒、王弥、石超等辈自然要卖力了。”

“唉,刘渊称帝,国朝……”

“噤声。”

褚翜从两位小吏身旁走过,不动声色。

粥已经熬了起来,府君庾琛下令给南下避难的百姓施粥,尽量让他们能够熬过这段艰难的时光。

而在北方更远处,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还在迤逦南下,那是躲避兵灾的百姓。

羯人残暴,即便石勒百般约束,依然免不了有伤害百姓的事情发生。

大坞堡还能有些许自保之力,与石勒、王弥等人进行谈判,奉上点钱粮,送上一两個族中后辈作为质子,再象征性派数十名、百来个庄客替石勒等辈打仗,事情也就糊弄过去了。

但其他人就没这个面子了,能攻破的堡壁、村垒,羯人绝不会放过。

因此,在事情传开之后,汲、魏二郡百姓扶老携幼,汹涌南下,四处找地方避难。

或许,他们并不觉得官府一定能够保护他们,但去了总有个念想,万一呢?

“贼兵已至共县,烧杀抢掠。有人家刚娶亲,新妇就被抢入营中蹂躏,新郎还要给他们站岗放哨。”

“你怎知道?”

“逃难过来的人讲的。还有邺城过来的人传言,石勒已在修缮王宫,准备给刘渊迁都后居住。”

褚翜继续不动声色地走过。

谣言越来越多了,他也分不清真假,甚至连敌方兵力多寡都不清楚。

事实上,汲郡这边没人知道来了多少敌军,可能只有一两万,可能有三五万,甚至十万以上也不无可能。

谣言很吓人。

如果说有什么比谣言更吓人的话,那一定是过了几手的谣言,那他妈简直要把人吓尿。

褚翜走了半天,碰到了正与一大群人交谈的太守庾琛。

“府君。”褚翜躬身行礼。

“谋远。”庾琛回礼。

对这个兄长介绍过来的人,他还是很客气的,随意寒暄几句后,继续与诸县父(士)老(人)攀谈。

“邺城王府君(王粹)出逃,为勒追斩,郡兵溃散,城池已为石超所据。”

“赵郡有消息传来,石勒率军杀至,西部都尉冯冲领兵与之战。冲大败,自冲以下,死者数千人。”

“石勒还在中丘破乞活军郝亭(一说赦亭,疑误)、田禋,皆杀之,俘斩甚众。”

“勒兵攻……”

全是关于石勒的消息。

庾琛听完,只觉刘汉诸将在河北遍地开花,四处攻城略地,守相不能制,都督、刺史、将军或死或走,局势一片糜烂。

石勒到底有多少兵?现在已经没人弄得清了。

褚翜也不急着走了,在旁边默默听着,越听越是触目惊心。

长沙、河间、成都诸王在洛阳厮杀时,他远避幽州,也曾遍游河北诸郡,当时的感觉很不错,民风淳朴,士人热情。

但现在么——当初见到的人还在不在?

河北的衣冠君子们还好吗?

庾琛听完,则深深叹了口气,心中有些惶恐。

他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目光搜寻之下,看到了身着一袭红袍的鲁阳侯,于是带着众人前去。

褚翜默默跟在后边,很快就来到鲁阳侯所在之处。

那是一处车营,林林总总千余辆车停在旷野上。鲁阳侯正蹲在地上,与工匠交谈。

“君侯。”庾琛唤道。

邵勋起身,看到来了黑压压一群人,只对庾琛行了一礼。

庾琛将刚刚听到的消息复述了一遍,然后补充道:“贼兵已过共县,正往郡城杀来。”

狂野的冷风袭来,夹杂着雪头子,直往人脖颈里钻。

避难而来的衣冠士人纷纷以袖拂面,冻得浑身发抖。

褚翜抹了一把脸,静静看向鲁阳侯。

邵勋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短而粗硬的胡茬上粘着几粒雪花,假钟、戎服更是已经湿透,但他笔直地立在那里,仿佛石雕一般。

“多谢府君相告。”邵勋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庾琛身后的逃难士人,道:“多谢诸君相告。”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意。

邵勋抬起头来,看着阴沉的天空,感叹了一声:“风真大啊。”

庾琛愣了。

褚翜瞪大着眼睛,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军将。

“幸好带了绵衣。”邵勋微微一笑,喊来了唐剑,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唐剑答道。

邵勋也不多话,径直检查着每个营地。

庾琛等人沉默地跟在后面。

银枪军驻地。

一队队士兵排着整齐的队列,走出了营门,在旷野中列队。

辅兵们拉着各色车辆,将一件件武器、一个个包裹、一袋袋粮食拉出营寨。

牙门军营寨。

黄彪、余安、高翊等将已经开始把人带出来了。

李重站在营门口,顶盔掼甲,神色严肃。

见到邵勋过来后,他躬身行了一礼,然后继续紧盯着出营的兵士。

义从军、骁骑军……

一队队军士从各个营区汇集而来,在旷野中列成了几个方阵。

辅兵们亦将车辆整齐排列在驿道上、草地中,然后集结列阵。

西北风劲吹,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呼号。

邵勋骑着战马,挨个阵列走过,风中隐隐传来他的声音——

“刘渊已经僭号称帝,他大封群臣,誓要马踏洛阳,征服中原。”

“石勒是他的先锋,在河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河北发生的一切,终究会发生在梁县,发生在襄城,发生在广成泽。”

“你们的家人,也会承受河北百姓遇到的一切苦难。”

“你们家里的钱粮,会被人抢走。”

“你们的妻女,会被人凌辱。”

“你们本人,会被驱使着攻城略地,辗转于沟壑之间。”

邵勋说的每一句话,都由百余亲兵齐声高呼。

大阵内的军官们再复述一遍。

将士们听着听着,火气渐渐上来了。

邵勋特意停顿了一会,确保每个人都听清楚了,确保每个人的情绪都酝酿到位了。

“逃是逃不掉的!”他加重了声音,高声道:“为今之计,只有——”

“杀了他们!”大阵中有军官带头高呼。

“杀了他们!”士兵们在军官的带动下,齐声大呼。

邵勋一夹马腹,在一个个方阵前行过。

“杀了他们!”他高举右手,大声道。

“杀!杀!杀!”四千余银枪军儿郎用矛杆击地,怒吼着高喊道。

“杀了他们!”邵勋又来到牙门军阵前。

“杀!杀!杀!”刀盾手们拿刀击打着盾牌,涨红着脸,士气高昂。

“杀了他们!”邵勋停在府兵阵前。

“杀!杀!杀!”将士们左手握着缰绳,右手抚着插在地上的重剑剑柄,高声呼喊。

邵勋又一一掠过义从、骁骑军乃至辅兵大阵。

所过之处,杀声盈野,完全盖过了呼啸的西北风。

庾琛等人尽皆失色。

片刻之后,又你望我我望你,眼神中渐渐露出希冀。

在诸军依次溃灭的时候,在士人百姓们仓皇南逃的时候,在朝堂高官装聋作哑的时候,有那么一支部队,远道而来。

他们听到了所有的坏消息。

他们目睹了各种惨状。

他们遇到了恶劣的风雪天气。

他们没有畏惧。

整整两万人在汲郡城外誓师,义无反顾,逆流而上,要“杀了他们”!

这等万丈豪情,纵然最终失败,又有何恨!

有人甚至跃跃欲试,打算随军北上。纵然年老体衰,无法上阵厮杀,也可造访各个坞堡,卖老脸为北上大军讨来钱粮。

“出发!”邵勋抽出佩刀,遥指北方。

风很大,湿透了的假钟被吹得呼啦啦作响。

两万人依次离开,向北进发。如同一支利箭,刺破了呼啸而来北风,一往无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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