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战云(上)

自海陵南迁以后,金国朝廷的统制重心渐渐向南倾斜,向其经济重心靠拢。只是基于政治上的惯性,依然视东北为根本之地,不允许此地出现任何动荡。

自古以来,治理边疆无非软硬两手。

要么就在经济上加以提携,先求人人得保暖,家家有余粮,进而推动文化上的认同和融合,使百姓自然而然地倾向朝廷,认同朝廷;要么就在军事上加以镇压,凭借绝对的武力优势,对任何动乱的苗头一出即打,宁肯杀得血流成河,也要防微杜渐。

问题是,大金朝廷这两手,都没有做好。

在经济上,女真猛安谋克大举南迁之后,东北内地的农牧业陷入了长期的衰退,而诸多女真贵胄离开东北,又使得一度畸形发展的手工业迅速瓦解。这一来,剩下的诸多民族或部落无非渔猎为生。在这些部族看来,大金建立之前的几百年,我就在渔猎,大金建立之后我还在渔猎,既如此,捧你做甚?

而在军事上,就更别提了。女真人内迁,导致了其在人口数量上难以压倒诸多异族,为此,地方官员不得不格外提高警惕,对各部族加以防范。然而这种警惕和防范,本身就是引发冲突的焦点。

尤其是东北地方的契丹人,与朝廷的关系特别微妙。

契丹人是辽国灭亡之后,被金国强令迁入东北的外来者。为了在此立足,他们必须依附朝廷,与女真人合作、受女真人的驱使。所以东北招讨司和界壕长城沿线的所谓飐军、乣军,都充斥着契丹人,甚至有许多契丹人做到千户以上的骨干军官。

但有金辽灭国之仇在,女真人对契丹人的不信任,又是根深蒂固的。

大安三年起,蒙古国大举攻金,屡次派遣偏师进攻东北以为策应,自临潢至辽东遂一片大乱,赤地千里。

在这种局面下,金国设在东北的军政官员无力对抗蒙古军威,反倒以更加严苛的手段管治下属各族,以求稳固局势,坐等蒙古军自退。

可这样的想法,全然错了。

蒙古军的进进退退、烧杀掳掠,且不去管,契丹人先自造反。其首领耶律留哥原本是金军千户,逃亡后招引部众,只用了数月时间就集众十余万。

此时蒙古按陈那颜受成吉思汗所命,率孛都欢、阿鲁都罕等部千余铁骑征伐辽东,正与耶律留哥所部相遇。

按陈那颜喝问耶律留哥是何身份,欲往何处。耶律留哥答曰:我,契丹军也,往附大国。道阻马疲,故逗留于此。

按陈那颜遂与耶律留哥登金山,刑白马、白牛,登高北望,折矢结盟。

此举使得金国大为震怒,不顾先前在北疆连败数场,丧师失地,强行起兵讨伐。

这一支讨伐军,集合了金国在上京临潢府、北京大定府的全部精锐,以元帅右都监兼咸平路兵马都总管完颜承裕为主帅,号称六十万,并宣扬说,得耶律留哥骨一两者,赏金一两,得耶律留哥肉一两者,赏银一两,以此招引东北各地的部族协同作战。

孰料耶律留哥得到蒙古军骑兵的支持以后,如虎添翼,迪吉脑儿一战中,耶律留哥之侄安奴领勇士横冲敌阵,完颜承裕所部土崩瓦解。

完颜承裕先后两年内,分别败于蒙古、契丹之手,每次都丧师六十万,放在历朝历代,都是要被砍头治罪的败将。

结果,因为他待罪期间,及时向新皇帝输诚的缘故,元帅右都监的职位不动,还转任了北京留守……就算大金国将帅之才匮乏,朝廷不愿轻易处置方面大员,也堪称是史籍未见的奇观了。

而这一战后,契丹人的声势就此大张,耶律留哥被众人拥戴为辽王,改元天统,此后连续数次攻破东京辽阳府,并稳固盘踞辽西,截断了东北内地与大金朝廷的直接联系。

不过,耶律留哥要维持这样的局面,并不容易。

契丹不是无知无识的野蛮族群,他们曾经建立大国,有自家独特的制度、文化和历史,就算国破,族群中仍有高门巨胄,实力代代传承。

耶律留哥固然有其出众的才能。但他能被诸多契丹叛军推为领袖,靠的是起事最早,影响最大,而非实力最强。

他所调用的亲信,无非妻子姚里氏、长子耶律薛阇和弟弟耶律厮不等寥寥数人。契丹十余万众,真真只服膺于辽王的,也就万余。

而在他这个辽王之下,又有坡沙、僧家奴、耶律的、李家奴等人为丞相、元帅、尚书;统古与、著拨行元帅府事。这些人个个都是契丹人的强豪。归根到底,耶律留哥是被推举出的领袖,而非自然而然的领袖。

而此时他坐在下首,向着木华黎恭谨敬酒的姿态,更没有半分雄主的气概,那种过于刻意的顺从神色,倒像是草原上那些很少见到成吉思汗,所以唯恐不足展现忠诚的千户那颜。

木华黎举杯稍稍示意,仰头一饮而尽,心里却在想:“按陈那颜曾说,这耶律留哥正当盛年,相貌堂堂,意气昂昂,就算是蒙古军中好汉,也觉堪称是美男子。结果今日一见,他满脸风霜,两鬓都已经雪白……可见这辽王,真不是那么好当的!”

不过,这样很好。

正因为耶律留哥对契丹部众的控制力寻常,所以才必须仰赖大蒙古国。而大蒙国在东北所需要的,也正是这样一个忠心耿耿而欠缺实力的代言人。

心里想着,木华黎脸上只有晕晕陶陶的醉意,他一只手摸了摸酒水淋漓的胡须,另一只手举着酒杯在空中作势。

在后头侍奉的婢女还没反应过来,耶律留哥已经起身上来,从婢女手里劈手取了酒壶,为木华黎满上。

木华黎呵呵大笑,摇摆着酒杯对耶律留哥道:“留哥,我喝过了,轮到你,你也喝!”

就算木华黎是大蒙古国的左翼万夫长,是被成吉思汗誉为“犹车之有辕,身之有臂”的心腹,是受成吉思汗之命,前来统辖东北局势的蒙古军统帅,张口就叫辽王的本名,也未免太失礼!

说着没有礼貌的话,木华黎摇摆酒杯的动作也太大了,酒液洒出来很多,把耶律留哥头脸和胸前衣袍打湿了一大片。

堂下几名契丹人的勇士,立即露出不忿的神色。

而耶律留哥仿佛一点都不在意,他甚至都不举手擦一擦脸,先拿着酒壶,替木华黎重新斟满,然后又给自己倒上慢慢一杯酒:“我的酒量不佳,不过,木华黎将军要我喝,无论如何,我都要尽情畅饮。”

说完,他一仰脖子饮尽,哈哈笑着转向厅堂里的其他人:“诸位,伱们也喝啊!今日贵人来访,大家都要尽情尽兴!”

当下众人喝酒吃肉,观看歌舞,有蒙古人见到奉酒的婢女美貌,直接就抓了来,在席间公然作乐;又有蒙古人喝得快意,起身歌唱跳舞。随即便有契丹人的高官下到堂中相陪,数人彼此鼓掌盘旋,引得周围阵阵叫好。

宴席一直延续到三更,蒙古宾客们犹自兴致盎然。

木华黎注意到,耶律留哥每隔小半个时辰就要离席一次,大约是去呕吐醒酒了。饶是如此,他也已经明显精神不济,上下眼皮都快搭在了一起,还频频举杯祝酒。

木华黎把酒杯放下,轻声道:“辽王?”

喧闹的歌舞声中,耶律留哥瞬间打起精神:“木华黎将军,有话请讲。”

“我既然来,就是要打仗了,要打一场大仗!”

耶律留哥毫不犹豫:“我立即调集阖族兵将,任凭木华黎将军驱使。”

“要五万人,可以么?”

契丹人已经不是当年的北国霸主了。耶律留哥聚集在广宁的契丹族人,男女老少加起来,统共不过十五万。木华黎一开口就要五万人,简直是要把契丹人的男丁全部抽空。

但耶律留哥依然毫不犹豫:“可以!我明天就办!”

木华黎看了看耶律留哥,笑道:“辽王果然忠于成吉思汗。”

耶律留哥用力拍了拍胸脯,待要言语,木华黎道:“辽王放心,这一场大战,你会大胜,而且,不会死人。”

(本章完)

第329章 战云(中)

耶律留哥听了这句话,先是一喜。

蒙古军去年大举攻入金国腹地,纵横河北、中原,下百余城,杀伤百数十万众,摧毁破坏无以计数,掠夺无以计数,最后威逼大金国都,强娶公主而还。要说胜利,这自然是蒙古军统一草原、逼降西夏以后又一场胜利。

但这胜利是不完美的。巨大的胜利之下,也显示出了两个小小瑕疵。

其一,是蒙古军终究缺乏强攻坚城的能力,哪怕成吉思汗亲临战场指挥,蒙古军面对大金中都的巍峨城墙依然束手无策,从未给中都城形成真正的威胁。

其二,则是蒙古军的野战能力并非所向无敌。四王子拖雷在山东的战事失败,清晰表明了这一点,大金国虽然衰败,但国中仍有强兵猛将可以与蒙古军匹敌,进而在适当的谋划下,给蒙古军以重创。

因为这两个缘故,数月前成吉思汗才答应了金国的乞和,振旅草原。甚至就连被耶律留哥引为靠山的按陈那颜,也受命急返草原,参与对后继战事的讨论。

按陈那颜走后,他的部将孛都欢、可特哥和阿鲁都罕尚在,千余蒙古铁骑尚在,所以广宁府周边众多强敌虽然虎视眈眈,却还暂时没谁敢来撩拨耶律留哥。

但耶律留哥不知道蒙古军下一步的安排,心中一直惴惴不安。

他所建立的小小辽国,能够继续存在的盼头,就在于蒙古军愿意支持他的扩张,支持契丹人的复仇之战。

如果没有这个支持,广宁府周边倚山凭海的狭小地域,完全就是个死地。甚至可以说,如果大蒙古国内部对后继战事的讨论时间长些,辽国自家就会崩溃。

那些契丹贵胄多么吵吵嚷嚷就别提了。哪怕他们一个个都变成了泥塑木胎,再不给耶律留哥找麻烦,可人总是要吃饭的吧?十数万人攒簇于此,每日里人吃马嚼都是个巨大数字,就算挖地三尺,把草根松子都拿来吃掉,也断然坚持不到今年入冬!

好在木华黎来了。

这条黑脸虬须的壮硕汉子,在大蒙古国的身份远非按陈那颜可比。他是蒙古国左翼万户长,在九十五个千户中位列第三,统领汗庭以东直至哈剌温山的蒙古重臣。

木华黎既然到了广宁,就证明成吉思汗没有放弃契丹人,蒙古军下一步的攻势,甚至可能从东北内地发起……果然!木华黎将军说,将有大战!

这可太好了!

耶律留哥不怕厮杀,怕的是没有厮杀。十几万的契丹人,想要夺回应有的地位,只有从厮杀中来!

但他随即又是一忧。

木华黎说什么?会大胜,不会死人?这是什么意思?

耶律留哥心念电转,忽然手中一颤,差一点把心爱的莲瓣金杯丢掉。

这句话若被堂上其他的契丹重臣听到,多半都会欢欣喜悦,然后细问木华黎究竟有什么样的奇谋妙计。可耶律留哥能在短短两年里做到契丹人的首领,确有非凡的才能,他瞬间就想到了一个可能。

而这个可能,又是他极不乐见的。

一时间,厅堂中的光影明灭,恰如耶律留哥心中无数念头此起彼伏。

稳了稳心神,他低声道:“无论木华黎将军需要什么样的战果,我们都能在战场上为您夺来。契丹军纵然不如蒙古勇士那么善战,但自上而下,无不愿意为成吉思汗赴死,木华黎将军在这上头,不必替我们担心。”

木华黎打了个重重的酒嗝,乜视着耶律留哥。

耶律留哥身材高大,比体型敦实的木华黎高出半个头,这会儿却微微躬身,让自己的视线处在于木华黎平行且稍稍靠下的位置。

“怎么?不会死人,不好么?辽王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我听说,木华黎将军是成吉思汗最亲近的部下,无论大汗起居坐卧,将军你都不离左右。”

“没错。”

“我又听说,草原上有的是富饶的猎场,猎场里有的是飞禽走兽可供捕杀。”

“哈哈哈,确实如此。”

“那么,大汗射猎的时候,木华黎将军你,一定也陪同过的。”

“辽王,你不要绕弯子,有话直说。”

“大汗在射猎的时候,一定少不了猎犬相助。我想,大汗喜欢的,会是遵循命令,不惧猛兽,哪怕周身鲜血也要撕咬猎物的猛犬。而那种胆小怯弱,唯恐受伤的犬只,根本不配被大汗驱使。”

“这是猎犬的本分。莫说大汗养得猎犬了,我自家养的猎犬,也该如此。”

“我耶律留哥初起兵时,就决意依附大国,为蒙古效力。后来得到按陈那颜的青睐,与他歃血盟誓,得到按陈那颜代表大汗允诺,授我以征伐辽海之任。”

说到这里,耶律留哥郑重起身,向草原方向行了一礼:“那么,这辽海之地,就是大汗的猎场,我耶律留哥,就是大汗的猎犬。为了捕杀猎物,耶律留哥可以牺牲流血,契丹人也可以牺牲流血,我们唯独害怕听到的,是主人顾忌猎犬的死伤而不愿驱使,皆因那样的猎犬,毫无存在的价值。”

木华黎厚重的眼睑微微一颤。

这会儿有两个蒙古百户喝得醉醺醺的,先往堂下脱了光膀子摔跤,摔到了伤痕累累,又忽然罢了手,上来给木华黎和耶律留哥敬酒。

两人哈哈笑着,与两个蒙古百户推杯换盏,片刻后,蒙古百户心满意足下去,又开始扯着嗓子,呼噜噜地唱歌。

在喧闹的厅堂里,耶律留哥稍稍提高嗓音:“木华黎将军,伱说要作战,我很赞成。但你拿着不会死伤来劝慰我,我却非常担心。”

“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契丹人在大汗眼中,成了害怕厮杀流血的懦弱之人,从此不堪被大汗所驱使。我也担心……”

耶律留哥沉吟半晌:“木华黎将军,我相信你绝非随意开口承诺的人,你既然会这么说,就一定在东北内地有了新的合作者,而这个合作者,能在我们接下去的战斗中,带来轻而易举的胜利。可我担心!”

他将酒杯重重顿在案几,厉声道:“我担心这个合作者是否忠诚,是否可靠,是否像我们契丹人一样,毫无保留地支持于蒙古国的大业!”

他这一下,使得整个厅堂里猝然安静了许多。除了一些当真喝醉的,好几个聪明人目光闪烁,视线偷偷摸摸只在上首两人面上打转。

木华黎凸着眼,瞪了耶律留哥半晌,蓦然爆出一阵大笑。

笑过一阵,他感慨地道:“辽王的蒙古语,说得非常好。”

他举着金杯,示意婢女上来添酒,然后向耶律留哥举了一举:“凡我见过的,依附于成吉思汗的王爷、贵胄们,没有谁像辽王这样,认真学过蒙古语,能够和人轻松谈话的。辽王,你很好,我绝对相信你的忠诚。”

“多谢!”耶律留哥喝了口酒。

木华黎继续言说。很明显,他并不擅长这样正式的商讨,所以话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会仔细想一想:“我也明白你的顾虑。你是担心,大蒙古国急于对金国的国都形成两面压迫之势,急于斩断金国伸在东北的臂膀,所以,会在东北内部寻找更多的合作者,答应他们优厚的条件。而我们新的承诺,必然会影响到辽王你、还有契丹人们在东北的未来。这个担心,是有道理的。”

耶律留哥苦笑道:“所以,确实是有了新的盟友,对么?”

“大汗要在东道尽快取得进展,自然有新的举措展开。辽王,你猜的没错,确是有了新的盟友。”

尽力厮杀数载,原来在成吉思汗的眼中,还远远不够。我猜的没错,我们契丹人,快要成为那条不受重视的猛犬了。既如此,先前按陈那颜所承诺的好处,乃至己方全据辽海的美好期待,自然再也休提。

这会引来大麻烦的!

诸多契丹部落里,那些自拥实力的贵胄大人,胃口已经被吊起来了,哪里还会放弃?这些人,我该怎么应付?而原本就松散的契丹政权,又该怎么继续捏合?

耶律留哥瞬间转过许多念头,最后只能颓然问道:“却不知,木华黎将军的新盟友,是哪一方面?临潢府?咸平府?会宁府?还是泰州那边的招讨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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