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进口技术及设备项目核准委员会

庭审结束第四天,首都机场湛蓝的穹顶下,残雪在跑道边缘堆积成灰黑色的硬块。

巨大的伊尔-62客机在牵引车的引导下,冒着刺骨寒风,缓缓停靠在略显陈旧的T1航站楼廊桥旁。

舷梯车笨拙地靠近,舱门“嗤”一声气响被拉开。

钱进跟随人群出舱。

凛冽的冷空气刀子般刮过脸颊,让他精神为之一振,长途飞行的懒散疲惫被迅速驱散。

身后的杨大刚用力吸了一口气,脸上是混杂着疲惫与终于踏上国土的松弛:“还是咱祖国的空气好啊,还是这味儿熟悉。”

钱进笑。

这年头首都冬春交接时节的空气确实有独特的风味儿,是沙尘味儿。

该说不说,苏黎世那地方人少树多确实空气质量好。

王主任和李参赞跟在后面,神色严肃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凝重,张司长则面色沉静,习惯性地环视着周围的环境。

然后,眼前廊桥尽头的情景,却让几名刚下飞机的归人脚步猛地顿住。

航站楼通往廊桥的出口处,并非惯常的冷清。

一小队十几名系着鲜艳红领巾的少先队员整齐地列队排开,小脸冻得通红,手里却紧紧捧着几束显然是精心准备、用彩纸扎成的硕大假花束。

鲜花在这个初春、在这个物质尚不丰富的年代,是真正的奢侈品。

孩子们身后,站着的是一大群身穿着四个兜深色中山装、藏蓝色呢子干部服的成年人。

其中有个头发花白、面皮黝黑的人他认识。

竟然是他老领导杨胜仗!

除了杨胜仗其他人钱进一个都不认识,可是李参赞看到后却精神一震,说道:“是各位领导来接机了!”

他率先上前接洽。

张司长在后头给他、王主任和杨大刚进行介绍:

这个是外交部的司长、那个是外贸部负责机电设备进口的主任、还有工业部主管技术引进的干部……

甚至还有几位身着军装的人员。

他们并未像机场工作人员一样在寒风中缩着脖子,而是站得笔直,目光齐齐投向从舱门鱼贯而下的一行人。

随着张司长的出现,一位女教师打扮的妇女起手,然后少先队员们开始热烈挥舞手中假花。

然后一股庄重而热烈的气氛,如同实质般迎面而来,这与廊桥外呼啸的寒风形成鲜明的对比。

钱进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顿时脚步微滞,略感无措。

王主任提醒他:“走啊,钱主任,继续往前走,这是欢迎咱们的。”

与此同时,几个机场地勤的工作人员挤了上来。

他们手里费力地搬动着一个用钢管焊成的简易支架,支架顶端固定着一个漆成军绿色的高音喇叭。

喇叭电源线拖得老长,有人手忙脚乱地寻找插座。

“嗤嗤……吱、嗤嗤……”

强大的电流杂音和剧烈的啸叫瞬间爆发出来,惊得廊桥上还在缓行的其他旅客一个激灵。

韦小波站在靠后的位置,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主任这啥意思?这是要进行领导发言吗?”

这次出国之行让他对韦小宝挺满意。

小伙子对国外生活确实充满向往,但很有克制力,并没有崇洋媚外。

他手脚利索,干了很多杂活累活,而且干的还挺心灵手巧,韦斌给他安排的不是个累赘,确实是个有前途的帮手。

所以此时他便和蔼可亲的给小伙子进行答疑解惑:“我也不清楚。”

杨大刚咧了咧嘴,连日来紧绷的心弦被这意外又接地气的一幕冲淡了不少。

“欢迎!热烈欢迎海滨化肥厂赔款项目工作组的同志们凯旋归来!”

喇叭里的声音稳定下来,带着激动的高亢:“热烈欢迎外交战线同志们载誉回国!”

这一声口号仿佛拉开了闸门。

列队的少先队员们像是得到了指令的士兵,将手中鲜艳的彩纸花束高高举起摇晃着,并脆生生、整齐划一地喊道: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声音清亮,穿透寒风。

钱进一行六人走出去,孩子们上来献花,然后领导们立刻热情地围了上来。

十几双手伸向他们。

一双双温热的手掌争抢着去握住钱进、杨大刚的手,充满热情的用力摇晃起来。

“辛苦了!同志们辛苦了!”外贸部一位高姓司长紧紧握着钱进的手,掌心的老茧硌人,显然也是从劳动阶级走上来的领导。

他另一只手用力拍打着钱进的臂膀,力道很足:“打得好,我们已经看到报道了,你们这一仗打得真漂亮!”

“钱进同志,你们这场国际官司的胜利,意义太重大了!”

“哈哈,这下子让那些洋人、让那些不良外商都睁大眼睛看看,我们中国人民不是好欺负的,以后再想拿些破烂洋垃圾来糊弄我们,门儿都没有、门儿都没有!”

他强调了两遍“门儿都没有”,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

其他领导跟钱进握手,说的话也差不多都是这个意思。

杨胜仗最后上来,他没有跟钱进握手,而是双手去拍钱进肩膀,满脸欣慰:

“哎呀,当初你在我手底下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物,但真没想到,你能干出这样的声势来。”

“好,好的很!”

他双手使劲抓了抓钱进肩膀,把钱进抓的是呲牙咧嘴。

见此他哈哈大笑,又去跟旁边的杨大刚握手:“大刚同志,你们这一趟不容易啊。”

“你们厂子受了委屈,但你们这一仗打出了中国人的志气,为国家挽回了重大损失,也为今后全国各地引进先进设备、技术排了雷,扫了障碍!这是功在千秋的一场仗!”

杨大刚向他敬军礼:“谢谢领导赞扬,这一仗的功臣是钱进同志……”

“你们都是功臣!”杨胜仗有力的回了个军礼。

外交部门的领导与有荣焉,但此人是实干派,拿着小本子招呼张司长在身边,询问着在瑞士法庭举证的具体过程。

李参赞被几个同僚们簇拥着,也在低声交谈着苏黎世法庭的细节和国际反响。

一时间,廊桥这块狭小的空间里人声鼎沸。

少先队员们准备撤走,钱进看着冻到脸颊通红的孩子们心里过意不去。

他觉得没必要搞这样的面子工程,不过这也算是时代特色了。

这样他无法违背时代趋势,便给予赔偿:“这位老师请留步。”

他招招手走过去,低声说:“我们从瑞士回来带了不少小东西,同学们大冷天过来不容易,待会你等一下,一人给他们发一包巧克力糖吧。”

“这是瑞士的特产,是小东西,不值钱,请不要拒绝。”

女老师很开心。

她并不是开心能拿到来自外国的礼物,而是得到了领导的关切。

年轻的领导却有如此细腻的心思并体贴祖国的花朵,这样的领导如果能一次次立功、一步步高升,对于国家来说是好事!

组织活动的宣传部门领导冲女老师点头,说:“不要辜负了咱们功臣的好意。”

女老师便露出灿烂笑容:“那太感谢您了,领导。”

钱进说道:“嗨,您客气了,不过您得等一会,我们的行李还没有拿到。”

“让孩子们先去找地方避避风、暖和暖和,待会拿到行李我联系您。”

这次他带的行李可是多。

光是箱子就有好几个。

其实里面具体没多少东西,否则过海关的时候,海关人员肯定要详查。

即使现在出国的潮流是往后大包小包的带,可一个人连箱子带包裹的拿十几个回来还是夸张了。

钱进带的一些箱子里都是简单不值钱的东西,海关不会卡住。

可等他带着这些箱子回了海滨市,到时候有什么新玩意儿就说从瑞士从国外带回来的,谁还能有什么疑问?

即使有疑问又如何,总不能来首都找海关查报关记录吧?

跟女老师没说两句话,钱进又被拽了回去,他被一只只温热的手拍打着,听着耳边各种官阶的领导发出的高度一致的赞扬。

这是八十年代初特有的欢庆味道,混合了政治热情、集体荣誉感和朴素家国情怀,喧嚣、粗犷,却又异常温暖结实。

等到他们开始出机场的时候,安排的车队上还插着小红旗,前面更有交警摩托车开路。

钱进都懵了:“这场面太大了吧?咱们就是打了一场跨国官司而已。”

“不大,一点不大,你们给国家赚取了上千万美元的外汇呢。”高司长哈哈笑道。

其他领导纷纷开口:

“你们这不是普通官司,你们也不是单纯为国家赚取了外汇,还获取了一个成功的符号,让洋人黑心资本家不敢再小瞧咱们市场的符号。”

“对,这场胜利可是投射了无数期望的标杆,你们赢了,国家露脸了!”

“走吧走吧,上车,送同志们先休息,然后我们晚上宴席再畅聊……”

庆功宴后的嘱托

几辆黑色的伏尔加牌轿车高调地驶出机场,穿过覆盖着灰黑色残雪的城区,最终停在了位于东长安街一栋外观庄重的苏式风格招待所门前。

这里不对社会开放,专司接待重要国事和外事任务。

大门口岗亭肃立,进出需要严格的手续。

李参赞和张司长家在首都,所以他们回家休息,其他四人一人一个房间倒时差,恢复精力。

但不管杨大刚、韦小波还是钱进都精力充沛,只有王主任上了年纪需要休息。

所以三个人凑在一起喝茶聊天,打发时间等到了傍晚去参加庆功宴。

宴席设在招待所内的一间宴会厅里。

这宴会厅布置简朴但庄重,圆形餐桌上铺了棕色餐布,这样即使洒了汤滴了油也不会显现出来。

上面簇新的白瓷餐具闪着冷光,四周暖气片热气蒸腾。

领导们依次落座,宽阔的餐桌很快便填满了人。

这次的饭菜倒是挺朴实的,跟在沪都招待川畸重工代表团时候不一样,没有奢华的菜式,但看得出是尽了心思,有些菜在这个时节还是挺稀罕的:

白切鸡、烤鸭、酱牛肉、酱爆鸡丁、干炸带鱼段、黄澄澄油汪汪的炒鸡蛋、一大盆冒着热气点缀着香菜末的酸菜白肉粉条,还有蒸螃蟹、红烧大虾、海参粥、大鲍鱼等等。

一瓶瓶贴着红色标签的“茅台”被服务人员小心地开启,一股浓郁到霸道的酱香迅速在相对密闭的空间里弥散开来,成为宴席的主调。

举杯自然是第一主题。

代表外交系统的张司长率先起身,他依旧是那般沉静模样,笑着说:“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此次苏黎世胜诉,可以说是一雪前耻,扬我国威。”

“现在让咱们高司长代表国家进行发言,请大家热烈欢迎。”

热烈的掌声中,高司长笑着起身。

他沉吟一二,举起酒杯说:“此次咱们的队伍在国外打了一场贸易上的胜仗,了不起,不仅为海滨化肥厂挽回了巨额损失,更重要的是,向国际商事领域发出最强音。”

“中国人民尊重契约精神,坚守商业底线,但绝不接受任何欺诈与不公!任何藐视中国市场、轻视中国谈判对手的行为,都必将付出沉重代价!”

“这杯酒,敬我们智勇双全的谈判团队,敬我们敢于斗争、善于斗争的同志们!”

说罢,他一饮而尽,酒盅底亮得干脆。

众人纷纷响应,酒盅、茶杯碰撞声响成一片。

钱进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这件事他确实办的露脸,都露到大地方了。

于是他举杯回敬,喉咙里火辣辣的暖流一路烧下去,脸颊开始微微发烫。

有其他单位派来庆功的领导职级只比高司长低一些,所以高司长坐下就轮到他发言。

他用宽厚的手掌拍着桌面长笑道:“高司长说得对,这场官司是扬了国威,立了规矩,以后呀,这个案子就是标杆。”

“有了这个样板,以后不光我们外交系统,包括国内各单位在内,咱们再跟那些外国人、洋行、贸易商打交道,腰杆子就更硬了!”

“这国际贸易上的工作,不能由着他们漫天要价、以次充好!来,咱们敬钱进同志!敬大刚同志!敬代表团各位同志,你们都是功臣!”

他说到激动处,直接端起酒壶给身边的钱进添了一杯茅台。

钱进能说什么?

干!

几位领导发言之后,大家开始动筷子,这时候话题轻松了一些。

大家开始聊专业细节,聊国外发达国家的律师团队和技术检测团队的工作流程。

菜肴的热气和酒香交杂翻涌,话语和酒杯在热烈氛围中碰撞。

杨大刚知道钱进酒量一般,便帮他挡酒。

这样最后钱进没什么事,他倒是喝高了,拉着钱进的手说:“值了、咱一切努力可都值了!钱老弟啊,钱主任,我杨大刚服你一辈子……”

钱进赶紧去找服务员要醒酒汤。

王主任同样容光焕发,抓住机会和首都的领导们频频碰杯,低声交流着拉近关系。

这可是在仕途上更进一步的机会。

服务人员穿梭着,替换掉空了的盘子,开始添上冒着腾腾白气的醒酒汤和饺子。

热热闹闹的庆功宴终于散场,杯盘狼藉中展现出今晚让所有人心满意足的欢腾。

领导们在门口握手告别,互相换了联系方式,互道珍重。

有人拍着钱进的肩膀约好去海滨市再聚,也有领导招呼钱进在首都多玩两天,他们还要私下里进行招待。

钱进解释了还有工作要忙,明天准备返程,返程之前他们就跟杨胜仗吃一顿饭即可。

这年头有些地方也挺好的,领导们并没有专车,有的骑着自行车回家有的还要去赶公交车。

寒夜的冷风一吹,钱进冻的打了个哆嗦,准备赶紧送走人去暖和的被窝里缩着。

结果就在这时,高司长悄无声息地走到钱进身边。

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喧嚣的告别声中几乎难以察觉:“钱进同志,待会你随服务员来找我一下,有点后续的情况,需要单独沟通几句。”

留下这句话,他笑着跟众人挥挥手便离开了。

等到大家散伙,他找到一直等候着的服务员,然后没有走招待所的正门,而是拐向侧面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光线略显昏暗的走廊。

地毯吸音效果极好,两人的脚步声几近于无。

走廊两侧挂着一些体现时代风貌的印刷宣传画,尽头则是一间办公室。

服务员敲门后推开门,钱进打眼一看。

屋内的景象和外面的喧嚣、甚至和刚才的宴席形成天壤之别。

这是一间不过十几平米的小房间,陈设极简,有一张老式深色木质写字台,几把配着深绿色皮革坐垫的木扶手椅,还有一个同样是深绿色的、式样老旧的铁皮文件柜靠墙立着。

唯一不同凡响的是,写字台上放了一溜电话!

不是三台五台电话,是一溜全是电话,怕是得有十几部!

高司长已经等候在里面,他示意钱进坐下,亲自倒上了一杯热茶。

一盏绿罩子台灯打开,光线昏黄微弱。

这样窗外城市的稀疏灯火依然可以透过没挂窗帘的窗户透进来,并在室内撒下些许微弱的光晕,进而衬出了此处的静谧与私密。

“吃住得还习惯吧?招待所条件有限。”高司长开口,语气像是在拉家常,但眼神在昏暗灯光里很亮。

“很好,谢谢领导。”钱进客气的回答,他知道领导找他可绝不是要跟他午夜寒暄。

很快,高司长问候几句逐渐变了态度,刚才宴席上的热情和轻松彻底从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到沉重的务实:

“庆功宴是形式,是必要的肯定和褒扬。但饭桌上有些话,不方便讲,更讲不透。”

“今天喊你来,是上面对你们这次胜利的后续部署,也是给你的新任务,一个比打赢官司更艰巨、更长远、更关系重大的任务。”

钱进屏住了呼吸,坐得更直。

这话说的有点力度了。

有什么新任务竟然需要国家级别的单位领导来私下里给他布置?

“这场官司赢了,我们看清了两件事。”高司长缓缓说道。

“第一,外国的先进技术设备和管理经验,我们要学,要大胆引进来,这是改革开放的生命线。”

“第二,从国外接引新设备新技术和新经验,它有引狼入室式的风险,而且风险空前巨大!”

“外面盯着我们口袋里的外汇、市场、资源的,不仅有真心合作的,更有像川畸重工那样,对我们抱着欺诈心态、想把我们当垃圾场倾销淘汰垃圾的恶狼!”

钱进点头,这个确实。

国家改革开放初期,着实在这方面吃了太多苦头。

但他没料到苦头吃的如此之快。

高司长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牛皮文件袋放在桌子上。

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点了点:“看看这段时间各地报上来的情况。”

“沿海某省引进的所谓‘发达工业国家先进生产线’,经查证核心设备是三年前就因设计缺陷在欧洲退市的型号,我们还付出了新品议价三分之二的价钱!”

他忍不住捶了下桌面:

“西南某市引进合资造纸设备,外商提供的设备清单和实物严重不符,核心部件根本是几十年前的旧货翻新!”

“最可笑的是什么?山河一省为了更新炼钢设别,也是从小鬼子那里引进了一套先进炼钢炉,结果你猜怎么着?设备主体更是淘汰下来的东西,我们的专家仔细检查后发现,这核心设备竟然是在1900年投入的使用!”

说到这里他都悲愤的笑了起来:

“1900年啊,咱们国家当时还是在封建主义时期呢,那会还有皇帝呢!”

这件事钱进也知道。

《三十年血与泪》里,这个能排进前列去。

但他没辙,现在没有电脑没有网络,一切通讯靠信件和电话电报。

如果他给人家进行提醒,总会留下蛛丝马迹,一旦被查到他头上,他这边解释不清。

于是此时他只能露出沉重表情,跟着高司长一起叹气。

高司长继续说道:“还有些所谓的‘技术转让合同’,条款苛刻、陷阱重重,他们倒不是冲着咱们外汇来的,他们是想要限制我方发展!”

“这种更可恶。”钱进怒道。

高司长深为赞同:“一点没错,这种比图钱的可要可恶。”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钱进还真是知道。

毕竟他看过不少介绍改革开放初期发展经验与工作成果的书籍。

这样他沉吟一声,说道:“是不是地方上的领导们为了项目快上马、快出政绩,报喜不报忧?”

高司长眼睛一亮,忍不住一拍桌子:“一点没错,他们明明发现问题了可为了名声为了自己前程也压着盖着,唯恐影响不好!”

“这种‘地方保护主义’,在客观上成了欺诈的帮凶!在主观上大大的伤害了国家的未来!”

说着他喝了一口茶水,凝视着钱进的眼睛重重的说:“不能这样下去了。”

“每一块外汇,都是全国几亿农民工人血汗创造的价值,都是勒紧裤腰带省出来的真金白银。咱们引进的每一条生产线和每一件设备、每一样技术,都是为了全国几亿农民工人未来能吃饱饭穿暖衣,所以这项工作容不得半点闪失!”

“经过我们单位领导们的反复开会研究,我们认为在外贸工作上必须有一道铁闸!一道能把豺狼挡在外面,让真朋友和先进技术顺利进来的闸门!”

钱进的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擂鼓般作响。

啥意思?

国家要让自己来主管这个?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具体单位,但应该类似发改委吧?

这种单位权力很大,他难道就因为在与川畸重工交锋中取得了一次胜利,就会被委以如此重任?

这不可能吧?

这升职都不是坐电梯,是坐火箭!

“部里报请上级,已经定下了方案。”高司长斩钉截铁地说,“要在北上广津、武渝沈海、宁汉杭成等技术引进和对外经贸最活跃的中心城市,同时设立‘进口技术及设备项目核准委员会’!”

“该单位简称是‘核准委’,直属中央相关部委垂直管理,地方上实行双重领导,但核心业务垂直上报,人财物调配相对独立。”

“核准委的核心职责,就是成为技术设备引进的最后一道把关人!拥有最早的审核权和最终的否决权!”

说到这里他打开了牛皮纸文件夹,将里面的资料拿出来给钱进看。

最上面是一份红头文件,下面联合署名单位有好几个,全是在国家民生领域跺跺脚能引起一场地震的实权机构。

钱进迅速而仔细的扫视,高司长不再说话,转而开始喝茶。

进口技术及设备项目核准委员会的职责是对所有地方申请引进、总合同额超过五十万美元外汇额度的设备、生产线、成套技术许可项目,进行强制性第三方独立审计核准。

其核査范围很广泛,包括但不限于技术来源的真实性与先进性评估、供应商国际背景与信用调查、设备成色与出厂年限鉴定、核心技术参数是否与合同描述相符、技术壁垒与转让限制条款合规性审查、配套技术可行性、落地风险评估……

另外在相关工作中,银行最后进行的外汇资金支付流程也需要他们监督。

这个单位目前是落在地级市级别,可是每个都不止管本地级市的工作,而是进行辐射。

像是海滨市核准委,辐射区域达到了全省范围。

如果钱进真上台当了主管领导,那他的职级要上升,坐电梯那样上升。

他的职级会比韦斌现在这个位子还要高!

想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

是不是韦斌之前就得到了消息,所以年后才对自己各种客气,还把韦小波托付给他?

要知道,看他现在的发展趋势,那比韦斌要厉害的多!

这个核准委级别很高很厉害。

虽然它负责的工作是涉外项目引进,可是钱进清楚,从八十年代开始,这种项目会很多很多。

恐怕当下外贸、工业等几个部门都没有意识到中国是个多大的市场。

要知道核准委一旦上马,那涉外项目中但凡他们认为存在问题的项目,无论牵涉到哪个省、哪个地方、哪位领导,该单位都有权一票否决的权力。

一定程度上,现在来看国家外汇管理部门都得配合他们工作。

而根据文件中介绍,所谓的‘问题’涵盖范围很广,技术隐瞒、欺诈、虚高报价、核心技术转移陷阱、设备严重不符、标准造假等等都是问题。

实际上如果严苛的去进行限制,那所有项目都会有问题。

正所谓不上秤三两三,上了秤一千斤打不住,就是这个道理。

想想就知道这个部门多可怕。

暂时来说,海滨市所在的全省各单位想要引进技术、设备等各方面资料,都得需要钱进点头。

钱进不点头,他们就没辙。

然后谁先进谁后进,也是看钱进审批结果……

这让他有些慌张,弱弱的问:“领导,这个机构的权限有点大吧?”

听到这话,高司长那张严肃的脸在台灯微光下露出一丝笑容,也显出了一些难以掩饰的疲惫——这点从他皱着的眉头能看出来:

“一点没错,权力很大,位置很烫手。”

他放下茶缸,声音更低也更沉:“但是没办法,必要的监督是必须的。”

“你清楚这个单位的权限和职责就行了,你对此只要有数,那我们这些当领导的就可以放心不少。”

钱进沉默了一下,放出了那句日后在互联网上大放光彩的话。

当然,他小小的改了一下:

“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这话能在全世界传播开来,是有原因的,它确实饱含了巨大能量。

高司长当场睁大了眼睛,很是惊喜:“哈,权力越大,责任越大,一点没错。”

他忍不住起身去拍拍钱进的肩膀:“好啊,小钱,你有这个觉悟真叫我满意。”

然后他接着说:

“嗯,海滨市作为第一批沿海开放城市的先行者,拥有深水良港、众多引进项目,又刚刚亲身经历了惨痛的川崎诈骗案,海滨市‘核准委’的设立刻不容缓。”

“核心人选经过慎重考虑,提名了几个人,你是人选之一。”

钱进松了口气。

嗨哟。

就一个红绿灯,叫你给我整的热血沸腾的。

他还以为自己就是要当负责人呢。

高司长进一步介绍:“但是,我看好你能成为这首任主任。”

“因为这是个新单位,要负责筹备,而根据你的履历,你参与了你们当地供销总社外商办的筹建并筹建的很成功。”

“实际上两个单位性质相仿,只是一个为供销社这个小集体服务,一个为国家这个大集体服务!”

钱进一琢磨。

这样自己上位的可能性确实挺大的。

话谈到这个份上,接下来就是责任方面的叮嘱了。

高司长提前找他谈话,是让他后面多做准备,争取顺利上位。

当然,也希望他能继续立功,重现对阵川畸重工式的神奇发挥,为国家的发展多做贡献。

同时他也得提前准备接受一些考核了。

(本章完)

第302章 100分,周全周道,高中与早中

高司长与钱进夜谈还是第一步。

第二天王主任和杨大刚、韦小波返程,钱进单独被留下了。

他又见了几位实权部门的主要领导,甚至还接到了一位平日里只能从报纸和电视里见到的领导的接待。

这些领导见他主要是对他的能耐和见解做个考察审核,看看他年纪轻轻能不能担的起进口技术及设备项目核准委员会的重担。

而聊起这些,钱进他可就不困了啊。

谈到关于涉外商业贸易工作,他如今当真算是个专家了。

主要是他太了解当下那些外国企业的尿性了,这点各个领导差他甚远。

于是他侃侃而谈,自认将领导们唬得一愣一愣。

还以为自己表现优异这就算完事了,结果他又被留了一天,高司长直接告诉他,领导们有意要对他进行一次小范围的考核测试!

钱进明白了,领导们应该是担心他是赵括,只会纸上谈兵,所以恐怕要找他考试进行实操了。

这让他一时之间有些头皮发麻。

看来最近他是太飘了!

应该低调点的。

这是个教训。

穷人乍富心态要不得啊!

3月5号,惊蛰。

春天要来了。

但是首都的三月份还是森冷干燥。

钱进起了个大早,吃了一根油条一个粽子俩鸡蛋,还搭配了一大碗八宝粥。

来接他的高司长见此提醒他:“多吃点,你最好多吃点。”

钱进哈哈笑:“领导,我现在吃的正好,你瞧,一根油条两个鸡蛋,100分!”

高司长看他心态轻松还能开玩笑,不由得对他更是欣赏,又感兴趣的问:“你说话的我知道,那这一碗八宝粥呢?它又有什么说法?噢,还有个粽子。”

钱进想了想,说:“嗯,八宝粥里面有各种粮食,对吧?然后它又是粥,所以我可以图一个万食粥全的彩头。”

“至于粽子嘛——纯粹是我看这粽子里红枣挺大的,想吃了。”

高司长这几天一直带他见各部门领导,已经了解过他的幽默和大方,所以此时听了他的解释更是放声大笑:“好啊好啊,小钱你还是个怪迷信的人,我可得把这点写到你的档案里。”

这年头封建迷信是一座山,能够压死人。

但钱进满不在乎,他跟高司长关系处得很不错,知道对方是在开玩笑。

于是他继续开玩笑:“嘿,领导您可误会我了,我要是真迷信,我吃这粽子的时候就得踩着板凳甚至站到楼顶上去吃。”

高司长感兴趣的问:“那又有什么说法呢?”

钱进一摊手:“粽子在高处吃,高中啊!”

他想了想:“不对,即使我坐着吃的也一样,领导你看这里面有个大枣,那这叫什么?枣粽,早中!”

高司长拍他肩膀,笑的眼角皱纹都抻开了:“行啊,小钱,你这个小同志脑子转得够快,又开化,嗯,我认为你就天生适合去跟外国人打交道!”

“走吧,咱们不能让领导等咱,不过我还是劝你一句话,你该多吃点的!”

这次考核就在外贸部大楼一座办公室里。

外贸部大楼还是一栋老楼,这种楼房的走廊高大、森严,墙下半截刷着深绿油漆,上半截则是多年积累下来有些发黄的白灰墙皮。

里面行人面色严肃、脚步匆匆,跟海滨市各机关单位的工作氛围大不一样。

进入办公室,钱进第一反应是回到苏黎世审判庭了。

厚重的深绿色灯芯绒窗帘拉紧了,遮挡了初春首都灰蒙蒙的天空。

长条形的会议桌上铺着桌布,桌面上摆放着几个印有“国营第八搪瓷厂”字样的白搪瓷杯,另外搁置了两个很厚实的文件袋。

他们进入办公室后,很快一连七八位领导进来了。

大多数是钱进前两天见过的,但也有陌生人。

高司长也就是高义为他进行引荐,都是外贸、工业、商业还有规划口的干部。

另外他们还带来了两位较为年轻的干部,有一个是手持钢笔端着笔记本,还有一个坐在一台打字机后面。

显然,这两人负责考试记录。

这阵仗,比钱进预想的更具实战意味。

“钱进同志,请坐。”一位姓时的处长率先开口。

他指了指桌子对面那把孤零零的扶手椅,说:“咱们开门见山,不去云里雾里的装腔作势,今天请你来,不是正式的任命谈话。”

“今天的安排,是经过各部委研究,为了适应新岗位的重担,也是看看你们这些干部学习储备的情况,组织的一个业务能力评估会。”

他顿了顿,示意身边那位精干的干部:“张处,开始吧?”

那位张处长点点头。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钱进这边打开了桌子上的两个牛皮纸袋。

一份厚实的资料放在了钱进跟前,里面除了项目报告还有一些配套书籍。

比如钱进随便一翻,看到了几本《世界钢铁》杂志的译制本。

“钱进同志,”时处长目光如炬的盯着他,“这里有两份材料。”

“一份是津门市钢铁总厂拟引进的‘东德VEB萨克森重型机械厂联合轧钢生产线项目初步洽谈可行性报告’,当然,这是草案。”

“另一份是南方珠江三角洲地区某罐头食品总厂拟引进的‘英国泰晤士食品装备公司新型罐头真空封口及高温灭菌自动生产线合作方案’,也是草案。”

他这两句话说的都挺快的,不知道是不是想考验一下钱进的接受能力。

钱进管你这个那个的,他早就打开资料看起来了。

每一份资料上都有名字,不过是英文版的名字,他扫了一眼看懂了便点头。

时处长接着说:“好,那你接下来有一个上午的时间来研究这两份草案。”

“我们想在你看完后,听听你的初步专业判断,或者更直接点说,这上面的数据和描述,你看得懂吗?能看出门道吗?”

“如果你能看懂,那基于你的理解和国际视野,你认为这两个项目如果现在立项引进,有没有硬伤?存在哪些风险?”

“不要担心,你不管看出什么来都可以直言,畅所欲言。这里不是走形式的吹风会,是实打实的预审。”

一位工业口的领导补充道:“但是钱进同志啊,你在观看的时候一定要仔细。”

“这两个项目都是地方上的重点,尤其是津门轧钢线,关系到钢铁行业技改升级,大家都盯着呢。”

“珠江三角洲那边改革开放步子大,这次引进也是省里挂号的,你的意见,对决策也是有一定参考性的。”

其他领导纷纷表态。

就是一个意思。

大家一起给这小子上强度。

他们在这方面都是好手,一番表态弄的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结了。

各位领导还不光用语言施压,他们的眼神和表情都是期待中略带紧张的那种样子,结合语言共同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网罩向钱进。

钱进看都不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叠厚厚的材料上,不是新材料,上面油墨印痕粗糙又模糊痕迹,应当是有人翻阅时候用手摩擦过,然后某些关键页脚应该也因为多次翻阅磨出了深色的指纹痕。

然后。

这两份都是草案?

那可太好了!

不过他有点怀疑这件事。

因为这两个项目他都知道,他都在《三十年》里看到过!

但是这两个项目具体是什么时间开展的他倒是没有注意,毕竟这种项目跟他之间没有关系,他当时是走马观花的看了一下。

只是能上《三十年》的全是失败的教训,如果今天的测试资料是随机拿出来给他看的,未免太巧了吧?

所以他估计这两个项目应该已经出问题了,是拿出来故意考验他的。

这样他开始装逼,伸出手先打开《津门市钢铁总厂VEB萨克森联合轧钢线引进项目预可行性报告(草案)》,然后飞快翻阅起来。

一时之间,办公室里静得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几位领导不抽烟不喝茶,纷纷盯着他看。

钱进看得很快,粗看一遍后又重新开始仔细研究,这次他重点看几张纸,并不断翻找配给的资料书,什么《世界钢铁》、《金属贸易动态》等等。

他时而眉头微蹙,时而手指在某个参数上轻轻点着,时而又迅速翻回前面印证某个数据。

他的目光异常专注,似乎要将那粗糙纸面上的每一个字母、每一个数字都刻入脑海。

最终领导们忍不住了,纷纷点燃香烟开始吞云吐雾。

时间在香烟燃尽又新点的青烟中慢慢流淌。

钱进的样子不是表演,他确实在费尽心思是回忆关于这两个项目的问题所在。

想到了一部分,但想的不够清楚。

没事,他有办法解决。

在津门报告上花费了一个多小时后他没有停顿,立刻拿起了另一份《珠江三角洲某罐头厂泰晤士新型罐头生产线合作方案(修订版)》,这次他翻动的速度更快了。

翻看了一阵他表态要上厕所。

这毕竟不是高考考场,领导们已经从高义口中得知了钱进早上没少喝东西的事,于是就让他自己上厕所。

部委级单位的厕所自然不可能是旱厕或者蹲坑式开放厕所,这里厕所都有隔间,他进去坐下从脖子上掏出金盒子,取出二号盒子放上物资购销证,直接把书又买了出来。

果然。

这两个项目都是79年引进的,如今应该已经发现问题了。

他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草案,一切都是试探。

在厕所里坐了十分钟,他收起书迅速回到会议室继续开始皱眉研究。

又是一个小时,钱进将珠江三角洲那份报告也合上,轻轻地推到桌子中央。

此时高义忍不住说道:“钱进同志,你没必要对两份资料同时下手,饭要一口一口的吃嘛。”

钱进抬起头微笑道:“我重点先看了津门报告,然后对二者进行对比着研究了一下,这样互通有无,更容易发现问题。”

“那你看完了?”时处长平静地弹了弹烟灰。

“看完了。”

“那么?”张处长追问了一句。

钱进伸出手指,点在津门那份报告封面“VEB萨克森”的字样上:

“津门轧钢线项目,存在重大技术欺诈和报价虚高隐患,如果按此方案谈判签约并引进,建成之日,便是大额外汇损失、设备无法达产之时!”

“根据我的判断,这个项目的引进结果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最好及时叫停!”

“什么?!”一位工业部门的领导惊得脱口而出,“钱进同志,这话可不能乱说,你……”

高义冲他点了点头,领导皱眉坐下。

张处长沉声道:“别急,让钱进同志说完,你理由是什么?”

几位领导脸色纷纷凝重起来,目光牢牢锁定钱进。

钱进开始发挥,语速平稳、信心十足:

“理由有三点核心硬伤,是这份可行性报告里没有,或者说刻意模糊了的。”

他直接翻开报告中部某一页,粗糙的蓝图缩微图上,几处尺寸标注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

“第一,核心欺诈点在技术参数与实际能力严重不符。”

“我注意到报告强调这条生产线的最大轧制厚度达到100mm,标称轧制速度每分钟600米。这组数据很漂亮,代表了目前世界最先进的技术数据,我在《世界钢铁》杂志1979年第四期里看到过,但我记忆很深刻,这不是我们引进的轧钢机型号。”

“很简单,我们引进的轧钢机是SMC-80/LK,其中LK这个后缀表示是特殊出口型号,而79年第四期的《世界钢铁》是9月份的刊物,也就是说79年9月登上刊物的国际先进技术,在几个月后就可以出口给我们?”

钱进忍不住笑了起来:“领袖同志有句话我们不能忘,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

“他们有这样的机器有这样的先进技术我相信,可是你说他们会转让给我们?我不信啊。”

“还有,这套设备的真正最大能力,杂志在西欧设备评论专辑里有记载,喏,我进行了查看……”

他展示杂志某一页的标注:

“测试数据是在特定实验室理想温控下偶尔达到的峰值,设备铭牌标注的额定最大厚度只能是85mm,持续稳定轧制速度最高450米/分钟!”

“这说明什么问题?各位领导,人家拿一个最高数据来给咱们看,这相当于钓鱼放了鱼饵,人家就没打算实打实的跟咱做生意!”

“而且,这个LK后缀的设备包,核心部件轧辊液压伺服系统,用的是国际先进智能控制技术——有点意思啊,这报告描述太含糊其辞了吧?”

“然后我就这一点进行追溯,发现他们用的是早已被淘汰的第三代模拟电控,那么西德方面提供的所谓性能参数表,明显是‘货不对板’了。”

“这叫什么?高司长应该明白,这在国际贸易上,就是技术参数的直接欺诈!”

高义对几位领导点点头。

时处长抽了口烟挥挥手:“继续说,继续说。”

“第二,”钱进的手指划过报告附录里密密麻麻的设备和材料清单附件。

“德方报价中,单台SMC型主轧机标价480万西德马克。这个价格表面看是SMC型的市场价,问题是现在市场默认的是SMC是90型,他们卖过来的可不是SMC-90型主轧机,是SMC-80型!”

“还有,《金属贸易动态》这本书很重要,上面对轧钢机的贸易情况有报告,说明了配套的土建地基要求、能源消耗、以及后续关键精密备件的供应问题。”

“然后这里问题来了,这台机器的专利权是被西德方面独家垄断了,后面机器出了问题怎么办?零件去哪里买?是不是找厂房买?”

“可是条款里头只对机器进行了价格约束,后续的零件人家是可以漫天要价的……”

他翻到报告后面几页,指着一行小字,“还有这里,只含糊地说‘按通用商业规则另行协商’,这就是埋下了后续天价勒索的空间!”

“谈判方案在报价结构上玩了一个巨大的花招,把高昂、后续无法规避的成本都预留成了谈判筹码——这是价格欺诈!”

“我都不需要仔细往下看或者继续找漏洞了,就综合以上两点:核心技术参数造假虚报、报价结构刻意模糊陷阱,从这两点来看,此项目引进,百分之一百二会失败!”

“所以我建议立即终止前期谈判工作,重新评估!”

最后一句话落下,会议室里寂静无声。

时处长紧盯着钱进,目光锐利得几乎要把他刺穿,他抽出一支新烟点燃,烟雾缭绕中脸上肌肉绷得很紧。

张处长则飞快地翻着自己面前那份报告副本,一边看一边叹气摇头。

时处长沉默了一会,与打字员低声说话。

打字员飞快按键。

钱进说话的时候,他没有打字,也就是说他不是来记录钱进说什么的。

过了足有一分钟,高司长开口说话:“钱进同志,你的证据来源清晰吗?敢对自己刚才的话负全责吗?”

“每一句都敢负责!”钱进斩钉截铁地回答,“只要给我时间和足够的资料,那相关引述的资料名称、期号、页码,我可以立即检索确认!”

“关于西欧装备的真实情况,我们的信息太闭塞了,这方以后必须要花钱派人去专门建立一个相关档案!”

时处长眼神中锐意更深,他将烟蒂按下,说道:“好,津门这个项目,你算是把棺材板都钉死了。”

“那你继续,再说说珠江三角洲罐头厂这个项目,有什么说什么,我要看看它行不行。”

那位负责记录的年轻干部,紧张地在笔记本上另起一页,重重划下新的抬头。

钱进笑道:“请领导们再给我点时间,我这份资料还没有看完。”

他低下头继续翻看资料。

这次时间短,不到一小时他抬起头说:

“珠江三角洲罐头厂这份合作方案,漏洞比津门那份更直接、更致命,其实它用的是一种国际贸易上的常见陷阱。”

“它提供的设备和机器应该没有问题,或者有问题,我不是这方的行家,加上缺少资料的核实,所以不敢妄下断言。”

“它的问题出在合同上,这是一份典型的‘核心技术壁垒捆绑+市场锁定’的慢性绞杀型合同!”

他不再翻动报告,仿佛那些条款已经烂熟于心:

“方案核心部分是引入英国泰晤士食品装备公司的‘新型全自动真空封口及高温灭菌一体化设备’。”

“这设备名称听起来先进吧?但请注意几个关键点:其一,核心灭菌技术路线使用了泰晤士公司独家的‘微压震荡热流循环系统’。”

“这名字取得花哨,实质上,它并非国际通用的主流高温蒸汽灭菌技术,而是结合了一套泰晤士自己研发的、专利壁垒极高的压力控制装置——这方面人家在合同里已经解释过了,所以我不是行家我也清楚。”

钱进顿了顿,环视众人:

“问题就出在这里:合同附件二‘技术转让条款’明确规定,合作期间所有设备维护、调试、关键参数调整——包括真空度、灭菌温压曲线、循环时间等,都必须由泰晤士公司外派工程师完成。”

“任何中方工程师试图独立操作或研究该‘核心专利技术’的行为,均被视为侵犯泰晤士的知识产权!”

“合同执行期间乃至到期后五年内,我方获取的关键技术操作数据均不得用于独立研发或改进任何同类设备!这是赤裸裸的技术黑箱枷锁!”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这‘新型’设备的配套附件清单里明确写着使用其专用的、型号为‘TNC-V7’的不锈钢内胆包装罐,报告里轻描淡写地标注‘设备适用于常规国标罐型’。”

“但这绝对是误导!”

“他们所谓的国标适应性,必须建立在更换核心传送履带夹具和热封头模块的基础上,而这份合同里,仅仅提到‘部分模块可酌情兼容’,替换成本完全没有计入报价!”

“更重要的是,合同附件五‘原料及包装辅料供应备忘录’里,埋藏了最狠毒的条款——为了保证设备的‘最佳性能和安全’,中方每年消耗量的85%必须采购泰晤士公司指定的、与其设备‘完美匹配’的专用特殊材质马口铁薄型印铁空罐!”

“指定供应商是英格兰本土配套企业,要我说,这家企业恐怕就是泰晤士公司自己独家控股的,也就是说肉烂在锅里,还是人家的。”

“再就是配件价格问题,由泰晤士公司‘根据国际市场波动情况合理调整’,这真是不要脸了,它怎么调整?怎么个情况属于合理情况?”

高义问道:“但你也说过,设备本身应该是没问题的,如果我们引进设备……”

钱进立马摇头:

“这哪里是引进设备?这分明是给自己套上枷锁呢。”

“第一个枷锁是核心技术黑箱,终生维护依赖泰晤士,咱们就失去技术自主权了。”

“第二重,人家可以将我们宝贵的出口罐头产能,牢牢绑定在他们独家的的特殊包装耗材上。”

“以我对帝国主义资本家的了解,所谓的独家就是价格高昂、就是他妈的要拿捏我们,这点跟津门引进轧钢机的情况一样。”

“而这方面英格兰人比德棍还要狠,钢铁利润大,罐头行业利润薄,成本大头就在包装。”

“到时候他们通过所谓的‘先进设备’,最终可以把我们国家辛辛苦苦挣来的出口利润大头,全给套走!”

“这种模式,前几年在东南亚就有血淋淋的教训,马来西亚和孟加拉国都有一些厂子就是这样被西方设备巨头抽干血最终倒闭。”

张处长下意识的问:“你这都知道?”

钱进说道:“我经常跟国外侨胞联系,会特意让他们帮忙收集一些涉及跨国合作的企业最新动态,这样等于是可以摸着石头过河。”

“这是个好办法。”时处长又点了一支烟,还问钱进:“你要不要来一支?”

钱进摆摆手:“我不吸烟,因为我媳妇不喜欢我嘴里有烟味。”

众人笑了起来。

有领导调侃他:“哟,钱主任你也是指挥过国际贸易战的一方大员,结果还是个气管炎?”

钱进说道:“那倒不是,我妻子温和又善良,我非常爱她,所以我才要尊重爱护她。”

“嗯,尊重爱护妻子是对的,重视家庭是对的。”时处长赞赏的点头。

高义把话题扯了回来:

“你的意思是,这份罐头设备项目,本质是耗材吸血型合同?失败是注定的?”

“是!”钱进同样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拿过报告翻动几下,指着一组被着重圈画的数字:“看,报告预测‘项目投资回收期三年半’,是基于引进设备后罐头生产综合成本下降20%为前提计算出来的。”

“但上面写了,成本降幅计算前提,正是可以自由采购低成本国产标准罐。”

“问题是合同里已经约束了,他们根本别想用咱们的低成本罐头,如果一直用天价特制罐,成本怎么降低?我看至少要暴涨30%!”

“三年半回收投资额?做梦!不仅回收不了,长期绑定耗材吸血,会让这家厂子背上沉重的债务枷锁,最终被拖垮!”

“这是典型的、以设备为饵、以耗材为锁链的慢性自杀式合作!”

工业部一位领导惆怅的一拍桌子,低声说:“怎么会这样?”

钱进说道:“这是国际设备巨头掠夺后发市场最老套、也最高效的手段之一,罐头厂只看设备‘先进’外衣和初期报价‘优惠’,对长期捆绑陷阱的警惕性为零,这是不可取的。”

“我敢说,项目启动之日,就是这家工厂慢性失血的开始。”

“所以我强烈建议立刻终止合作谈判,至少必须彻底修改合同条款,剔除独家耗材绑定和技术操作限制条款,否则不如不引进!”

这一次,各位领导沉默的时间更长。

张处长摘下眼镜使劲搓了搓脸。

大冷天,他脸上出了油汗。

几次要开口说话又闭上了嘴巴,他最终问钱进:“有没有补救办法?”

钱进奇怪的看向他:“我都说了呀,赶紧终止……”

“如果已经引进人家设备了,有没有办法补救办法?”张处长尴尬的说。

钱进想了想,露出诡异的笑容:“有,不过人家是专业干国际贸易的,所以走正路没法补救,只能用歪招。”

“这要看想要付出代价的大小,如果想要一劳永逸的补救,那就改合同……”

“这怎么改?”张处长心急的摇头,“人家手里也有一份合同正件啊。”

钱进给他挤挤眼:“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

“调查所有能接触到合同的人,到时候找最缺钱或者道德最差的一个,发展他成为商业间谍……”

几个领导目瞪口呆。

然而这一招是电子备份出来之前,国外各大公司之间商战的主要手段之一。

时处长讪讪的笑了起来:“这能行吗?”

钱进痛快的一挥手做挥刀状:“跟这种败类我们讲什么江湖规矩?他们既然不仁,我们也不义呀!”

高司长摇头:“没那么简单的,合同的签订需要签名也需要印章,偷换一份对我们有利的合同有什么用呢?”

钱进说道:“领导你可误会了,我没想着偷换合同,我要光明正大的再炮制一份合同。”

“还是那句话,印章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活着,那么他就会犯错,比如眼花缭乱签错了文件,比如喝醉了乱签字,比如拿捏住他的痛脚逼他签字。”

“事在人为嘛,总有办法的……”

几个领导对视一眼。

再看向钱进的时候,他们下意识的坐的端正了一些。

高义、张处长等人低头开始看自己手里的资料。

时处长沉默地掏出烟盒还想再来一根。

结果烟盒空了。

他烦躁地把空烟盒捏成一团丢在地上,目光抬起,落在钱进脸上:

“铁闸的作用,今天算是见血开刃了。”

他喟叹一声,有些懊恼:“哎呀,要是早点——好吧,现在也不晚。”

钱进将两份资料收拾好,整齐的归位。

张处长去惆怅的拉开了窗帘。

中午惨淡的阳光涌了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狂舞的烟尘微粒。

他在窗前站了片刻,似乎在平息某种剧烈翻腾的思绪。

过了两三分钟他才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钱进,却是冲其他人说话:“各位同志,钱进同志的水平咱们都见到了,怎么着,让他看看最近收集到的规划书?”

“这两份引进规划,在你眼里判了死刑?”高司长先问了一句。

钱进说道:“对,这两份引进工作不能进行下去,除非大改大修。”

高司长点点头,看向时处长。

时处长说道:“钱进同志的判断力和专业眼光,我相当佩服,张处长说的有道理,可以让他看看这几份新规划。”

“当然,先吃饭吧。”

这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外贸部有食堂,吃的还不错,今天中午是蛋炒饭或者水饺,另外有白菜炖粉条这道菜。

钱进吃了水饺,白菜水饺里面有点碎肉,味道还不错。

吃完饭他们又回到原办公室,高义把一摞标着“待审”的文件夹给送了过来,钱进抽出来,里面是十几份薄厚不均的材料。

好家伙。

这真是把自己当牛马使唤了。

高义对他挺好,关心的问:“还有精力看看吗?”

“这是其它几个地区刚报上来的初步意向材料,还没有形成完整方案,也没那么详细,可以说,它们还是些‘想法’。”

“所以你精力要是跟得上,那就扫一下,看看有没有那种一眼就能看出大坑的?要是有的话,那咱们一起研究研究。”

钱进默默接过这叠新文件,每份文件里除了项目规划报告,还配有一些前期调查资料。

他看了看。

要看出问题不容易,因为正如高义所说,一切都是初步意向书,大多是简短的报告摘要、接触备忘录或者外商提供的概述文件。

这样他加快了翻阅速度,看看能不能找到点问题。

顿时,会议室里再次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比之前轻快许多,却也更加扣人心弦。

时处长又买了一包烟,他点了一支,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很复杂,一直盯着钱进手上的动作。

然后,钱进翻动的手指顿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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