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7章 免疫

庞大的殿堂内,灯光昏暗。

寂静里,除了泳池一般庞大的容器里泛起的细碎水花声之外,只有拐杖敲在地面上的清脆声音。

有些跛脚的节制缓缓向前,穿过了层层向下的台阶,停在了浸泡着巨型大脑的容器前面。

隔着厚重的玻璃,看着里面无数湿件所形成的畸形造物,连通了所有的通讯渠道,监控了圣都所有的摄像头,在暗中操控着一切数据变化的诡异存在。

“真美啊,不是吗?”

在他身后,轮椅上的统治者怪笑出声:“人世之技术,人世之欲望,竟然能够催生出如此美妙的造物,着实让人钦佩和惊叹啊。

永不休息,永不懈怠,永远在暗中掌控平衡……有时候我甚至觉得,‘监视者’这个名字,应该让给它才对。”

粗大的线缆接在他的脖颈后面,将他的躯壳和那无数智慧所行程的巨型大脑链接,每时每刻的调控着圣都的所有变化。

气候、温度、日照、风速乃至材料的生长和催生、混沌灵魂的重铸和婴儿的诞生……

遍布了整个圣都的庞大系统整个代替了干瘪枯萎的身体,令这一份阴冷的意志无远弗届的笼罩在了整个城市之上。

此刻,纵然是节制,在见证这一份成果的时候,也忍不住为之讶然:“秩序的修复,这么快就完成了么?”

就在大殿的周围,五道彼此纠缠的繁复锁链中,漆黑的【秩序】依旧在微微的动荡着,可相比原本几乎脱节的惨烈状况,如今那一道道巨大的裂缝竟然已经开始收缩。

在短短不到几个月的时间内,就从警报频繁的危险阶段脱离,而且已经快要修复完成——

“不然呢?”

轮椅上的监视者反问:“深渊循环岂是如此脆弱之物?早在万世乐土设计之初,我们就已经考虑过所有的状况!

五道锁链之中,最牢固的是心智,隐藏最深的是道德,可最稳定的永远是秩序!”

秩序,是永远变化的。它是圣都的组织和构架体现,无事不可的随着圣都的变化而变化。

秩序,是永远平衡的。不论是企业的崛起还是巨阀没落,它都不曾有过歪曲和倾斜,如同最精致的物理学模型那样,内部的力,永远是平衡的。

不论这一份‘力’究竟是来自统治者,还是来自于外来者。

一旦进入圣都,一旦进入食物链之内,就将成为深渊秩序的一部分,一切都会有属于自己的位置。

同时,秩序也绝非是死板僵化之物……恰恰相反,它是最具备弹性和活力的那一道封锁!

不论遭受多大的冲击,受到什么样的破坏,只要还残存着基础,那么就能迅速的顺应局势,演化出全新的形态。

不论是巨阀和垄断者们所掌控的世界,还是由调律师兴风作浪的舞台……

优胜劣汰,弱肉强食,能者居上。

只要这样的根基不曾变化,它就会不断的在创伤和动荡中进行自我更新和迭代——过不了多久,哪怕是调律师,也无法再撼动整个世界的根基。

届时,就连外来者的破坏,也将成为秩序中的一部分……

不论是调律师将巨阀们从云端推下,还是统治者们将调律师食尽,都将成为食物链中毫无特色的普通一环。

“瞧啊,新的更新已经快要完成了。”

监视者凝视着秩序之锁的断面,那些缓缓生长的漆黑结晶——专门为调律师,为新的圣都所创造的秩序。

更加完整,更加慎密,同时更加稳固的秩序。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深渊食物链的循环已经加速了数十个周期,进食的频率得到了更进一步的提升……

这让监视者忍不住怀疑,这难道就是现境人们津津乐道的鲶鱼理论么?”

哪怕只存在于空想中的滑稽之谈,可未必没有实际应用的道理。

“我们的工期已经缩短了一分钟,如此强烈的催化,实属罕见。”

监视者不舍的移开视线,看向节制:“就不能再等一等么?”

“正因如此,才不能这么放任下去了。”

节制回眸,看向监视者不快的神情:“一切不受掌控的因素,都必须尽快掐灭在萌芽之中。我们要的不是速度。只要圣都尚存,我们的任务就必定能够完成……又何必害怕浪费这么一点时间?”

“你害怕了?”监视者咧嘴怪笑。

“啊,或许呢。”

节制撑着手杖,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承认这个世界上存在恐惧,难道是一件丢人的事情么?

适可而止的道理,用不着我再教你吧?”

“哈,适可而止?”

监视者嗤笑:“明明你才是整个圣都里最贪婪的人吧!”

“贪婪?或许……只不过,人类?”

节制嘲弄轻叹:“我早就不是了。”

说罢,老朽之蛇缓缓转身,撑着拐杖离去,只留下最后的话语:“召集所有人吧。”

他说:“这一次,我们一锤定音!”

两个小时后,深夜的,圣都议院,不知道多少飞行器在扩散的探照灯光中缓缓降落。

会议还没开始,宽阔的会议室里已经快坐满了。

“中央总局?别是开玩笑的吧?”

“调律师?”

“那个家伙,就算是脑子有问题,可难道疯了么?”

“我觉得,反而是节制那个家伙有点气急败坏了。”

“可能是遭不住了吧。”

抽烟的女人嘲弄一笑:“毕竟希望能源家大业大,呼风唤雨的日子过久了,哪里受得了这种生活?”

一时间,哄笑声扩散开来。

气氛一片和睦,所有人走进来的时候,都友善的同身旁的老熟人们打着招呼,看不出不共戴天的矛盾和心中的恶意和戒备。

巨阀领袖们其乐融融的欢坐在一处,看不出丝毫的间隙。

在其中,统治者的占比甚至不足五分之一,更多的是从圣都的厮杀和相食中所铸就的巨兽和野心家。

某种意义上,他们才是深渊食物链所遴选出的统治者,万世乐土的真正主人。

在圣都爬升到这种高度之后,那些事情都已经不再重要了。知晓真相的人不在少数,可真正选择背叛这一切的人……一个人都没有!

因食而成的野兽,又怎么可能脱离和背叛这庞大的食物之链?

他们只会更加饥渴,更加的凶狠,甚至比统治者还贪婪的掠夺所有,成为圣都真正的基石。

地狱,永远只能成就地狱。

此刻,当绝大多数巨阀的首脑们汇聚在一起的时候,整个圣都最强的力量便此处中降临。

可偏偏等所有人到齐之后,动用了自己的特权发起这一场会议的节制却迟迟不肯露面。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

一直到所有人都已经不耐烦,时间逼近了最后的界限时,大门才缓缓开启。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撑着拐杖的老人缓缓走进,向着所有参会者抱歉一笑,宛如开朗热情的老人一般:“路上出了点事情,还请大家不要见怪——”

“哪里哪里。”

“只是十几分钟而已,没有关系。”

“稍微等一会儿,哪里会有什么大碍呢?”

所有人都大度的开解着这个看似自责的老人,至于心里怎么编排这个到了这种时候还要摆派头的老东西究竟另一回事儿了。

在热烈活泼的氛围之下,节制终于入座,紧接着,好像变脸一样,神情严肃起来。

笑容不见。

“这一次,为什么召集大家来这里,想必大家都已经清楚了吧?”

一言既出,响应回答的声音不绝于耳。

席间,大家纷纷痛斥着调律师的胆大包天和肆意妄为,历数着自己的遭遇和所遭受的损害,还有的人说到激动的地方,已经忍不住潸然泪下。

简而言之,大家已经在调律师的压迫之下奄奄一息,饱受苦难,两行血泪满腔心酸,不知去向何方,想到圣都的明天将会继续蒙上这样的阴霾,每个人都心如刀绞,夜不能寐。

这时候就缺一个强而有力的人站出来振臂一呼,大家一齐八方点赞了。

声援自然是给足的。

至于钱……那就得另说了。

“我明白了。”

节制听完,忧心忡忡的长叹一声:“世道多艰,虎狼凶狠,大家已经深受其苦,而局面,也到了不得不有所作为的时候了。”

一言既出,不知道多少人红着眼眶点头,几乎要再掉两滴心酸的泪水。

反正又不要钱。

多少陪你演一点……

“多余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今日号召大家来这里,也是为了彻底将这一件让人烦心的事情了结。”

节制直截了当的说道:“而更重要的,是要号召大家同心协力,做出应对。”

在‘同心协力’几个字上,他尤其加重了读音,令不少人的神情顿时警惕起来。

而节制,仿佛没有注意到一般,继续郑重的说道:

“事到如今,一盘散沙之态已经不足以应对局势了。倘若不精诚合作的话,结果恐怕会更加难堪。

希望能源,将会第一个站出来,站在最前面。”

“自然是如此。”

“安德烈先生说的有道理!”

“俺也一样!”

参会者们纷纷拍手响应。

平心而论,只要你真的剿,大家还是相当支持剿匪的。

谁还没掉过几块肉,谁家里还没遭过调律师呢?

吃着火锅唱着歌忽然就被调律师劫了,这就他妈的离谱。

关键在于,大家都是成熟的社会人,卷了这么多年,又不是没吃过亏,有输有赢实属正常——可你也不能天天来啊!

隔三差五伤筋动骨,运气不好,像是奢靡者那样的倒霉鬼,早已经倾家荡产了。

这日子过久了,谁受得了?

在节制率先表态出血之后,大家也纷纷响应,并不吝啬提供支援。

“请安德烈先生放心。”绿地化工的董事长率先打包票:“回去之后,我们就会立刻组建部门,予以配合的,一定……”

“那就好!”节制忽然拍桌子,打断了他的话,令所有人一愣。

只有欢宴好像明白过劲儿来一样,冷笑一声,双手抱怀,不再参与探讨了。

“看起来,大家已经达成共识了。”

老人起身,环顾着四周,佝偻的身躯慢慢挺直了,苍老的面孔上洋溢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神采。

“既然如此的话,在事情结束之前,各位何不留在这里呢?”节制诚恳的建议道:“有什么事情,传令各自下属,仔细配合就是了,也能少出点岔子,对不对?”

伴随着他的话语,所有人面色骤变。

会议室外传来了低沉的脚步声,接连不断。

紧接着,楼下的枪声响起,隐隐的惨叫就连会议室的隔音都没有挡住,令所有反应过来的人陷入震惊。

这老王八蛋,竟然趁着所有人来参加会议的时候,提前将整个会场都封闭起来了。

逼着所有人和自己一起放血就算了……

甚至,还想要软禁!?

眼看着下属和自己纷纷失去联系,已经有人骤然起身,怒骂出声。可很快,便和善的微笑着,举起双手,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在枪口的瞄准之下……

“何必如此呢,安德烈先生。”

未来电子的主持者擦着额头上的汗,艰难笑了笑,出来打圆场:“既然大家都已经达成共识,您也应该对大家多有一点信任才对。

哪里有带头掀桌子的道理?”

难道说,节制以为真的将这些巨阀首脑们圈禁在这里,就能够成为圣都之王么?未必也太过好笑。

这么多的公司,这么多的部门,能源、物流、生产、种植、建造……涉及到整个圣都方方面面的一切,但凡有点三长两短,所有公司都会不惜代价的进行反击和围剿。

节制这一手,实在是过于不智。

此刻,听到未来电子发声,不少人纷纷点头。

可节制却忍不住冷笑。

“共识?信任?”

他直截了当的质问:“上次暴乱结束之后,你用调律师的名义弄死维纶的事情,难道要当其他人不知道么!”

刚刚说话的男人面色骤变,想要组织措辞辩解或者反击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厚厚的文件拍在桌子上。

“不只是你,还有慕容董事——前面的爆炸案赖在调律师的头上,你一定很得意吧?”

节制调转矛头,向着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冰冷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如有实质:“刘先生,星辰医疗那件事儿你以为自己做的很干净么?丽安娜女士,前两天隆昌广场的袭击案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一时间,所有人的神情一个个的冷了下去。

甩掉正人君子的人设之后,有人已经冷笑出声:“难道你做的就少了?安德烈先生,万能动力怎么破产的事情用得着别人提醒你么?”

“哈,现在就不说共识和信任了么?”节制的神情嘲弄。

“你究竟想怎么样?”欢宴皱眉,直截了当的问:“这种事情摊开说,大家都没好处。”

“就是要摊开说!”

节制冷眼看过来:“如果不摊开说,你们这帮没有脑子的废物东西,是不是还想着借着这件事情兴风作浪?”

欢宴没有再反驳,只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枪在你的手里,自然怎么说都是你有道理咯。”

“放心,各位都是圣都的栋梁,万世乐土的肱骨,我不至于愚蠢到以为拿着枪能够逼你们低头,

实际上,我也不会这样。”

节制渐渐微笑,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接过了话茬:“请各位放心,不会有任何协议,也不会有任何的转让。

从一开始,我所要求的只有一点,精诚合作,铲除调律师,也请各位不要再想着留下什么祸根继续搞事情了!”

他停顿了一下,再度说道:“这不只是我的要求,也是圣都,是万世乐土的要求!”

伴随着他的话语,门外有脚步声缓缓离去。

而当大门推开之后,染血的走廊里,笼罩在黄金假面之下的魁梧身影缓缓走入,坐在了节制的身后。

征伐军团·天使长!

所有人的神情不断的变化,没想到,这个家伙竟然能够调动整个圣都最强硬的武力、直属于公义的军团来到这里。

真正的,让圣都的根基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可有了征伐天使的主宰站在这里,所有人却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最起码,征伐天使除了保卫圣都之外,不会有更多的立场,所有人的安全也都能够得到保障。

万世乐土不会容许节制肆意妄为,否则的话,一旦被判为威胁,在调律师之前,节制就会被率先挫骨扬灰。

“现在,各位可以放心了?”

节制似笑非笑的看了所有人一眼,继续保证道:“不仅是如此,这件事情结束之后,希望能源将会全面退出建筑、制造和运输行业,我是说,全面,一个部门都不会留下。到时候空出来的市场,能拿多少,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一时间,在寂静里,所有人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面面相觑。

甚至怀疑里面还有什么阴谋。

除了被垄断的能源供应之外,节制竟然一口气将这些年扩张的所有产业全部都一次性抛出来,舍弃。

原本已经顶层巨阀中渐渐占据最大优势的希望能源将会在一夜之间被打回五年之前,此消彼长之下,地位也将不再稳固,甚至面临坠下神坛的风险。

他说真的吗?

可这里又不是什么带着大眼睛logo的奇怪社交网站,可以随便扯淡造谣。

既然他在这种地方,自己这么说,这么保证了,那就是由征伐军团背书的重大承诺,绝对没有后悔和背信的余地。

况且,就算他什么都不说,难道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之后,大家会让他好过么?

不管如何,形势比人强。

在打完巴掌之后的一颗甜枣搪塞之下,众人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也没有人蠢到这个时候站出来拿自己的脑袋一试权威。

“只希望你能信守承诺吧。”

欢宴最后看了一眼节制,不再说话。

而就在这两人暗怀默契的一唱一和中,盟约终于在表决中奠定。

现在,封锁再度撤除,通讯恢复。

当节制当仁不让的坐上首位之后,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此刻,不如今圣都最强的力量,已经被那个人握在了手中。

就这样,在再无阻碍的协作中,计划层层下达,在黑暗中覆盖全域。

希望能源、圣都娱乐、未来电子、绿地化工、北方建造、羽翼钢铁……就在寂静的夜色中,一个个庞然大物无声的苏醒,遵照着同一个目的,推动着整个城市,开始运行。

这一刻,某种或许可以称之为免疫系统的东西终于在圣都之内运转起来。

在名为【调律师】的毒害威胁之下……

万世乐土正式运行时间——【00:09】

.

翌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有光从远方升起。

“是个好天气啊。”

槐诗从椅子上睁开眼睛,轻声呢喃:“你好啊,圣都。”

圣都无声,只是冷漠俯瞰。

1号就申请的月票活动,现在终于给通过了……只能说,起码比没有强,大家有兴趣可以参加一下啊(捂脸

(本章完)

第1258章 Bang

第1258章 Bang!

“已经决定了么?”

在空荡的庭院里,槐诗听到了电话里郭守缺的声音。

老头儿依旧是那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对于槐诗的决定,倒是听不出恼怒或者是焦躁,只是疑惑。

“是啊。”槐诗想了一下,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反正能做的事情,就只有这么多了……所以我就想着,与其半途而废,继续苟延残喘,还不如干一票大的。

最起码,还能物尽其用呢不是?”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郭守缺轻叹:“没人会觉得你做的太少,槐诗,这终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就算接下来你什么都不做,事情也还有其他人继续完成。

适当的休息休息,没人会说什么。”

“然后,看别人大放光彩么?”

槐诗反问:“郭老,你觉得我是那种压好金线、搭好舞台,做了全部的工作之后,然后去放任其他人站在C位的人么?

我可是戏霸来着。

只要我的演奏会可还没结束,谁都别想中断我的专场。”

“哈,虽说舍我其谁的气魄让人尤其喜爱,可这一副独断专横的样子又让人实在欣赏不起来。”

电话的老人感慨:“到底是年轻人的英雄热血,我就不泼冷水了,你去吧。”

“那就多谢您老体谅啦。”

槐诗轻叹着,自嘲一笑:“只是,英雄热血恐怕也说不上。要说舍我其谁,其实也没有过那样的想法……充其量,只是想要尽力而为罢了。”

“这是在说什么漂亮话么?”

郭守缺戏谑发问:“倘若你这叫做尽力而为的话,老朽这样的,岂不是尸位素餐?还是说,就连在我这里都要装模作样?”

“今日我的作为,难道不是为了来日郭老你们的作为么?又谈什么尸位素餐呢?至于装模作样……恐怕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吧。”

槐诗想了一下,缓缓摇头:“很久一来,大家都觉得我是什么英雄人物。可我只不过是凭着自己的好恶,依仗着自己的条件和天赋,去为所欲为而已。

可还有更多的人,更多同地狱作战的人并没有我这样的能力和依仗,不是么?”

郭守缺沉默。

“难道这个世界上,就只有我一个人是英雄么?”

槐诗反问,“倘若那些无所依仗的人尚且能够因为他人的悲鸣和泪水而奋起一搏的话,那我这样掌握力量、具备能力,且存有退路的人,为什么就不能尽力而为呢?

即便是装模作样,也好过袖手旁观吧?”

短暂的沉默之后,电话另一头的郭守缺仿佛笑了起来。

“……不论是不是装模作样,能有这样的想法,就已经比那些稍微有点本事就满脑子野心和荣耀、将一切视为囊中之物的家伙们强出太多了。

很好,槐诗,只管去‘尽力而为’吧。”

郭守缺最后问道:“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么?”

“呃,好像还真有。”

槐诗拍了拍脑袋:“原照那里,您就多看顾一下吧。”

让小老弟当了这么久的工具人,他还挺有点不好意思的。

双方这么长久以来的暗中联络和沟通,黑马集团恐怕也早已经被巨阀们盯上了。自己掀桌子之后,总不能害的他又被抓到监狱里这样那样吧?

社死一次就够了。

社死很多次,恐怕真的要死人的。

“那小鬼本来就是东夏的人,难道我还会袖手旁观?至于些许风波,历练历练也是好事儿。”

郭守缺微微摇头,原本还想要再抬槐诗一手的,却没想到被如此婉拒。

“行吧,既然你小子打定主意的话,我也不劝了。”

他摇着头,嘿然一笑:“本来还说老朽今天心情好,不论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考虑一二呢……”

“唔?这么好?”

槐诗的眉毛微挑,捏着下巴思索片刻,“要说的话,要求倒是没什么,只是有点好奇——您总说我的汤底差点意思,可总要让我见识见识真正的老汤吧?”

“哈哈,会有机会的,小子。”

电话里最后传来得意的笑声,意味深长:

“别吓到就好。”

盲音传来。

挂断了。

而与此同时,低层区,最黑暗处。

郭守缺丢掉了手里的电话,漫步向前。

在早已经被遗弃的排水沟里,在除了拾荒者和老鼠们罕有人至的黑暗里,无数隐隐绰绰的轮廓涌动着。

宛如农田。

远方腐臭的风吹来,淤泥中生长出的‘稻谷’们便摇曳起来,如同无数蠕动的触须一般,轻柔摇摆。

就这样,黑暗中的田埂上,老人期盼的回首眺望。

还差一点点……

最后一点。

“做好大开眼界的准备吧,小子。”

无人窥见的黑暗里,苍老的厨魔背着双手,满怀期待的穿行在稻田之中:“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祸国之汤啊。”

黑暗无声。

静静的,吞没了一切。

.

轰!

远方好像隐隐有巨响传来。

当槐诗走出大门的时候,便听见那隐约的声音,回头时,便看到,城市的中层有一道浓烟缓缓升起,向着天空。

宛如哀鸣的灵魂那样。

飘然远去。

“怎么了?”槐诗的脚步微微停顿一瞬,令周围的追随者们面面相觑。

“可能又是什么假冒我们的名头的袭击吧?”卢卡挠了挠头:“这种事情,总是常有。”

“嗯。”

槐诗点头,“你说的也对。”

于是,脚步继续向前。

而就在中层区,至终教团的隐秘据点中,已经血流成河。

在突如其来的进攻中,绝大多数人都彷徨和惊骇中死去,有反应过来的人呐喊着提醒,可在来自背后的利刃中踉跄倒地。

整个据点内部陷入了一片混乱中。

带着防毒面具的企业私军从爆破的墙壁和天花板之外突入,层层突破,然后,便是干脆利落的屠杀。

“快走,赶快走——”

密室之中的首领手忙脚乱的将东西塞给下属,打开了逃生的密道:“我来帮你拖延时间,你去找圣座,告诉他,我们之中有叛……”

砰!

一声低沉的闷响,首领倒在了地上的血泊里。

下属面无表情的看着塞进自己手里的密报,嗤笑了一声,随意的丢到了旁边。然后在爆破的巨响中跪倒在地上,双手抱头。

“别开枪,自己人!”

来自企业的双面间谍呐喊。

此刻,距离槐诗两条街口之外的道路上,一辆普通的卡车缓缓的停在了商店的门口,车厢里,全副武装的征战天使们肃声报告:

“阿尔法小队,就位!”

下水道里,踏着淤泥和污水无声向前的军团停下了脚步,隔着排水井的栅格,看向外面的车水马龙:

“贝塔小队,就位。”

“伽马小队,就位。”

“德尔塔……伊普西龙……截塔……艾塔……”

“西塔小队,就位!”

最后传来回应的,是分布在远方高楼之上的狙击手,隔着数百米的距离,在伪装之下,瞄准镜已经隐隐笼罩在了那一张过分俊秀的微笑面孔之上。

好像正在跟下属们谈笑这样,浑然不觉的渐渐走向死亡的现境。

“圣座——”

等待在街口的蒋超看到槐诗,连忙踩灭了烟头,迎了上去:“车已经准备好了。”

“嗯,辛苦啦。”

槐诗拍了拍他的肩膀,抬头,看向头顶湛蓝的天空,忽然停下了脚步,轻叹:“真是好天气啊。”

“嗯?”

追随者们不解。

可槐诗已经靠在了墙上,沐浴着久违的阳光。

“温度正好,我想多晒一会儿……”

他打了个哈欠,舒展着身体:“放松一下,都别紧绷着神经,偶尔也要懂得享受生活嘛,对不对?”

一众人疑惑的交换眼神。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发什么神情,可是却早已经习惯了这位圣座偶尔脱线的怪异风格,也都停在了原地。

陪着一起……晒太阳。

于是,就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之上,十几个人直愣愣的站在了原地。

晒太阳。

如此的醒目。

“等等,目标出现异常!重复,目标出现异常——”

卡车里,现场的指挥者瞪大眼睛,不由自主的凑近了屏幕,拿起对讲机,向最后方请示:“是否立刻展开行动,请示下!”

“等等。”

会议室里,节制看着屏幕上那一张舒缓的笑容,缓缓的皱起了眉头,内心之中浮现出前所未有的不祥预感:

“先不要轻举妄动,等他上车——”

可就在这不过十秒的短暂等待中,槐诗身后,卢卡的怀中一震,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神情凝重。

“圣座,风头好像不太对!”

他抬头说:“有人传来半截警告的消息,但联系不上了……”

一时间周围的人纷纷色变,不由自主的开始紧张,伸手摸进怀里,警觉的看向周围。

那一刻,不止是指挥部,车厢、下水道、民居,乃至下水道里,空气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在远处的高楼之上,狙击手已经在长官的命令之下,将手指搭在了扳机之上,准备射击……

只有还在晒着太阳的槐诗依旧平静。

无所谓的挥了挥手。

“预料之中的事情,不必在意。”

他回过头,向着马路对面伪装成路牌的摄像头,微微一笑:“毕竟,这么好的天气,会发生什么也不算离奇,对吧?”

那一瞬间,指挥车中响起怒吼。

“行动!全小组,立刻行动!”

不等更高层的指示,自突如其来的恶寒中,指挥官直截了当的命令:“自由开火!放弃生擒计划,击杀调律师!立刻!”

束缚在猎犬们脖颈之上的枷锁在瞬间解开。

再不掩饰自己的存在,隐藏在民居和卡车里的征伐天使瞬间破门而出。

可比他们更早的,是槐诗。

就在那一刻,他终于抽出了一直揣在口袋里的右手。

抬起。

五指之间明明空无一物,可是现在随着手指的握紧和舒展,却比划了手枪一般的姿态。

就好像握着全世界最可怕的武器一样,隔着屏幕和遥远的距离,向着圣城最顶端的敌人们,叩动‘扳机’。

槐诗说:

“——Bang!”

高楼之上,一道道血雾骤然在巨响中升起。

来不及向着瞄准镜里的猎物叩动扳机,已经有猎人们率先射出了子弹。通讯频道中,骨骼爆裂的声音不绝于耳,夹杂着淅淅沥沥的声响。

仿佛下了一场小雨。

然后,便再无声息。

而槐诗,调转‘枪口’,在下属们惊愕的视线中,对准了前方街道的尽头,再一次的,叩动‘扳机’。

“Bang!”

听不见他口中所模拟的枪声,因为寂静瞬间被远方响起的轰鸣所打破。

烈焰和浓烟腾空而起。

在一辆满载货物的泥头车冲撞之下,指挥车连带私军们一起飞向了天空,又在圣都的呼喊里坠落在大地上。

破烂的车筐缓缓翻滚着,燃烧的汽油随着火焰一同扩散。

焦热恶臭的狂风扑面而来。

槐诗回头,向着身后,叩动‘扳机’:

“Bang!”

刚刚冲出民居和伪装处的征伐天使们来不及反应,便听见了整齐划一的清脆声音。

就在街道上,那些散漫的行人、窗口浇花的主妇、长椅上看报的老者,乃至提溜着滑板的年轻人,骤然之间向着此处回头。

没有在爆炸的声音中惊恐四散,反而从口袋和背包里,座椅下面和箱子中,掏出了形形色色的沉重枪械,向着‘猎人’们,叩动扳机!

尖锐的刹车声响起。

而就甩脱车厢的冰激凌车上,沉重的机枪已经吞入了铜光闪闪的弹链,开始旋转。

金属风暴横扫而过,在无数子弹的扫射之下,只有轰鸣回荡,一团团烂肉悄无声息的落在了地上,血泊扩散。

最后,槐诗垂落手指。

对准了脚下。

“Bang!”

没有任何异常的景象发生。

就在半米之隔的下水道里,一片死寂,只有涌动的毒气从面罩之后的一双双遍布血丝的空洞眼瞳之前缓缓飘过。

再无声息。

“Bang!”

当最后,槐诗回头,对准了指挥处叩动扳机时,屏幕前面的指挥官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有‘嗬嗬’的怪声从喉咙里响起。

奋力挣扎,抽搐,双手胡乱的桌子上拍打,扫过,却什么都抓不住。

随着钢丝的收缩,最后的气息彻底断绝。

僵硬的尸首倒在地上。

而就在他身后,一直以来深受信赖的副手面无表情的拔出手枪,拧上了消音器,向着他的脑门补上了一击。

最后,转身看了一眼地上狼藉的尸首,推门而去。

“呼——”

当弹匣里最后一颗子弹送出,槐诗抬起右手,吹去了‘枪口’那并不存在的硝烟之后,收枪入袋。

最后,缓缓回头,向呆滞的追随者们微笑:

“我的枪法如何?”

短暂的死寂里,无人回应。

吞吐沫的干涩声音。

很快,他们便瞪大了眼睛。

看向槐诗身后。

就在远方,更远方,更加遥远的上层区,耸立在圣都正中央的金属巨塔,渐渐笼罩在烈火和浓烟之中。

在巨响中哀鸣着。

拦腰而断!

就在这一天,时隔半年之后,那些流淌在黑暗里的火焰,被再一次点燃。

“我早就说过了,是个好天气,对不对?”

调律师轻笑,向着动荡的圣都再度发问。

圣都怒吼着,升起浓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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