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视若子侄

大明宫

崇平帝已是从御案之后霍然站起,那种帝王猝然而起、锐利目光逼视的压迫气势,几乎无法用言语形容。

无他,银子太多了!

一千余万两银子,这种数字对心神的冲击,委实太过强烈。

方才,仇良与忠顺亲王,追缴的几十万两,都让崇平帝心生欣然,更何况是这样一大笔银子。

纵然是崇平帝身为天子,名义上富有四海,但听到这个天文数字,呼吸也要为之一滞。

一千余万两银子,这能解决多少长期想解决而没有解决的难题?办成许多过去想办而没有办成的大事?

原来什么整顿京营,编练新军,翊卫皇权,都可逐步进行。

因为这是一笔横财,不列财政收支之内。

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不仅是崇平帝,就连仇良和忠顺亲王心头都被这个庞大数字震撼着,面色又白又红,心神既是嫉妒又是羞臊。

他们方才还拿着三十万多两银子“献宝”一样给天子,揪着十来万两不知去向的银子不放,结果人家转眼就抄检一年国库收入的银子,他们方才……连人家零头多都没有。

一旁手拿拂尘,在帏幔下侍立的戴权,面色也是一变,只是细长双眉下的眼眸,看着忠顺亲王和仇良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心头不由发出一声冷笑。

老王爷和仇良,这分明是忘记了,抄检云光之家,还是贾珩先剿了翠华山匪寇,拿捕了云光,才有锦衣府和内务府的介入。

相当于,你们摘的本来就是贾珩人家的桃子!

方才,还揪出错漏不放,进人谗言,他老戴都不稀得听半句!

冒坏水儿,能不能换个时间冒儿?这种进馋言的手段,不说有用没用的事儿,也太无耻了。

其实,仇良在锦衣府崭露头角之后,可以说对外的人设就是清廉、勤勉,每一次率队抄检,可以说尽量做到尽善尽美,至于孝敬戴公公?没钱!

崇平帝此刻将一双咄咄目光,投落在贾珩身上,因为在压制着心头激荡的情绪,往日冷硬的面颊就有一抹异样的潮红。

迎着崇平帝的几成“银元宝”形状的目光“期待性压迫”,贾珩面色如常,朗声道:“圣上,三河帮盘踞东城十余年,如抄检其帮众家资折卖,约莫计核可得一千一百五十二万两,这个数字是锦衣府那些有经验的账房以及五城兵马司估计而出,臣以为应该大差不差,这是所录簿册以及汇总,还请陛下御览。”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份簿册,上前两步,躬身呈递。

戴权连忙上前,面带微笑地伸手接了簿册,转身递给崇平帝,道:“陛下……”

崇平帝深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接过簿册,“刷刷”翻阅起来。

三河帮的各项产业以及三河帮几位大当家府库中搜括的金银、玉器、古董字画,名贵家具,另有置备的田宅,每一项列明其上,锦衣府的账房先生都做了折价统计。

值得一提的是,锦衣府经历司的账房先生,不是几个人的草台班子,而是多达一百多人的专业团队,否则,如何担纲长期抄家的重任?

可以说这一次全部出动,对抄检之财作价评估,每一项都尽量做到不浮不减,稳健保守。

崇平帝阅览而罢,最终将一双目光停留在最后的数字上,一千一百五十二万两银子,目光再也抽不离,只觉对手中簿册爱不释手。

“好,好,子钰做得不错!”崇平帝连连说道。

贾珩面色沉静依旧,朗声道:“圣上,现在只是初步估计,想来随着深挖细掘,这个数字兴许还会增加一些,臣这些天会督促锦衣府做好此事。”

戴权就在一旁笑着说道:“奴婢为圣上贺,如贾云麾所言,有此银充入国库,财用不足之窘,将大为缓解。”

崇平帝点了点头,对充入国库之言不置可否,这笔银子三分之二还是要充入内帑的,否则一旦投入国库,以现在还未整顿的吏治,上上下下,有多少也不够花。

可以说崇平帝对如今的陈汉官场风气是有深刻认知的,否则也不会决心刷新吏治。

转头看向贾珩,见少年一脸倦色,三品武官袍服也有着血迹,心头也有几分触动,目光温和中又见着几分关切,说道:“子钰,你和朕说说具体经过。”

贾珩道:“回圣上,昨天半晌午,三河帮匪首李金柱趁臣祭祖庆爵,宾客盈门之时,携大批帮众上门寻衅,先是递送西府贾琏的头发威胁,而后又以百万之礼相贺相诱,试图迫臣就范,为其等继续逞凶为恶,行使方便……然彼等不过是小儿梦呓,痴心妄想!臣先前就已调度了锦衣府的探事对彼辈布控、监视,故贼寇虽来势汹汹,但经过一场厮杀,得圣上鸿福庇佑,终是有惊无险!其间,有谢再义、蔡权等京营、五城兵马司将校前来相庆,彼等宾客恰逢此事,不避凶险,舍生忘死,前后封堵,关门打狗,骤然起之于雷霆,魑魅魍魉自是一扫而空……而后,臣以圣上所赐天子剑,火速借调京营果勇营六千军卒,于东城索捕三河帮帮众,至今晨时,三河帮大小头目,尽数一网成擒,东城为之涤荡一清!”

贾珩清冷、平静的声音回荡在大明宫中,简明扼要,又是不遗不漏。

不疾不徐、轻描淡写的语气中,却将昨日处境之凶险、布局之缜密、决断之从容、将校之勇毅、意气之豪迈……展现的淋漓尽致。

崇平帝目光出神,甚至在心头勾勒了一副画面,宁国府前,宾客盈门,三河帮帮众上门寻衅,少年从容不迫应对……

将心头的思绪驱赶而来。

一旁的仇良都是面色变换,心头涌出一股无力感,这种奏事,他……学不来!

忠顺亲王目光一缩,紧紧盯着那面带倦色的少年,心头忌惮之意愈增。

贾珩面色淡淡,心头也不由浮起一念,如在后世,这种长镜头和长台词,其实也是考验导演和演员的功力的。

但他如果不这么说,一句一句的问对,一则沟通效率低下,二则也容易遗漏不周。

因为一旦变成了一句一句的对话,就相当在给天子一句句拼接昨天的场景,其在脑海中形成的画面必然是残缺的。

而且天子如果不问,他怎么表蔡权、谢再义等人的功?

后世一个特别好的主持人,在对话访谈时,才能将细节挖掘出来,呈现给观众想要看的东西,指望天子是一个好主持人?

虽不至于,真的吗?我不信……哦哦,我不应该笑,是不是?

但天子,也只会问他感兴趣的东西!

崇平帝默然片刻,沉声道:“彼等贼寇,竟至国家武勋叫嚣威胁,简直丧心病狂、难以置信!”

崇平帝言及最后,已是面色阴沉,煞气腾腾。

仇良和忠顺亲王都是心头一凛。

不过也是注意到贾琏,就是关切问道:“那西府贾琏没事吧?”

崇平帝此言显然不是关心什么贾琏,而是关心臣下亲眷、族人,以示亲厚。

贾珩道:“臣暗中着锦衣府的曲副千户盯着三河帮二当家潘坚,吩咐其至金美楼营救贾琏,待贾琏营救而出,这才留下匪首。”

崇平帝闻言,默然须臾,叹了一口气道:“难为贾卿了。”

这种亲眷被歹徒要挟,还要兼顾皇差,的确情理两难,好在结果是皆大欢喜。

仇良和忠顺亲王已是震撼莫名,这是何等的圣眷?

崇平帝说完,转头又是看向忠顺亲王和仇良,许是心情不错的缘故,脸上挂着笑意,温和道:“王兄,仇卿,你们二人风尘仆仆赶来,先回去沐浴,用饭,好生歇两天。”

忠顺亲王和仇良闻言,只得拱手谢恩告辞。

尽管知道天子这是要听贾珩单独奏对,打发他们离开也是应有之义,可心头仍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憋屈。

然而,忠顺亲王和仇良,走到大门,因为忠顺亲王步伐稍慢,转过屏风之时,一脚刚刚迈过高高的门槛,就听到殿中传来细弱笑声,“戴权,领着子钰去沐浴,给他换上一套飞鱼服,等下一起陪着朕,用过午膳。”

忠顺亲王心头剧震,身形趔趄一下,白净微胖的脸盘儿上涌起一股郁郁青气,心头嫉恨如野草、藤蔓迅速滋生,不多时就缠绕了内心。

“王爷,您没事儿吧。”宫门,两个内监见着,连忙伸手相扶。

忠顺亲王摆了摆手,跨过门槛,脸色阴沉着向远处而去。

宫殿之中

贾珩闻听崇平帝之言,既是惶恐,又是感激涕零,颤声道:“圣上,这如何使得?”

被赐以在皇宫沐浴、更衣,这种荣耀,真是亲厚到了极致,这是股肱、臂膀的待遇,如果再算上他的年龄,那就是真正的视若子侄。

当然不少宫女、宦官也在皇宫起居、沐浴,仔细想想,好像还不算什么?

“你先下去沐浴更衣,等下有事要询问你。”崇平帝冲贾珩微微颔首。

方才忠顺王和仇良这等外人还在,他不便于开口相询齐王相关之事,还有就是对这些银子的安排、使用,他也想听听这位贾子钰的意见。

贾珩面色一肃,拱手谢恩。

一旁戴权笑着开口说道:“贾云麾,随老奴来罢。”

贾珩点了点头,道:“有劳戴公公。”

而后,就是随着戴权出了宫殿。

待贾珩离去,崇平帝重又落座,再次拿起御案之上的簿册,再次翻看了一遍。

“三河帮,究竟上缴了齐王多少银子?是不是也已有千万两?”崇平帝目光深深,心头冷意泛起,“他一个藩王,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不提崇平帝心头的冷冽,却说贾珩行至一座偏殿,进入屏风之后,早有内监准备好浴桶、热水。

这时内监递送来衣物,将一套飞鱼服以及干净的内裳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戴权笑了笑,说道:“贾珩,要不老朽唤两个宫女服侍着?”

贾珩心头一凛,面色微怔,道:“戴公公说笑了,纵然是家中,也是我一人沐浴,不劳她人伺候。”

嗯,小晴雯不是她人。

皇宫中的宫女,本质上都是皇帝的女人,让宫女侍奉,现在圣眷在时,一切好说,等到来日,这都是取祸之因!

这老货,是想坑死他?

戴权闻言,目光闪了闪,笑了笑,心头暗道,这少年倒是知道进退。

真要安排宫女来服侍,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宫里一万多宫女,只要不是亲名达部,录名其上的秀女,奴婢而已,哪里能算得上皇帝的女人?

当然,现在一切皆好,来日就难说。

戴权笑着拍了拍贾珩的肩头,笑道:“子钰是个知进退的。”

贾珩心头微动,抬眸看向戴权,对上那双苍老目光,隐有几分明悟,果听戴权轻笑说着,“子钰,方才忠顺王爷和仇良刚从长安县返回,倒是查抄了不少银子。”

贾珩闻言,目光一闪,拱了拱手,说道:“多谢戴公公。”

响鼓不用重捶,反而对戴权的示好,让他有些意外。

从方才忠顺王爷以及仇良的神色来看,这二人必是发现了一些端倪,在进他的谗言,这并不让他意外。

反而是戴权,进一步的示好,颇是值得玩味。

但转念一想,就明白原委,说来说去,还是银子的魔力。

当然不是那送给戴权的万两银子,而是崇平帝的态度。

这等内相是见风使舵惯了的,显然是看我圣眷隆重,几是红的发紫,所以才通报一些无关大节的消息,真是圣眷的晴雨表。

戴权笑了笑,也不多说什么,道:“那杂家在殿外相侯了。”

待戴权离去,贾珩面色幽幽,心头冷哂。

“仇良,忠顺王……”

贾珩默然片刻,即是压下心头的盘算,就是除去衣物,入得浴桶沐浴。

约莫一刻钟,洗净了一身血腥气,贾珩换上一套崭新的飞鱼服,随着戴权,不急不缓地向着大明宫而去。

大明宫,偏殿暖阁之内,贾珩甫一进入,就是一愣,盖因隔着一方炕几对面,还坐着一个着淡黄色宫装长裙,身姿丰腴,云鬓青郁的美妇。

一旁的戴权上前,道:“圣上,皇后娘娘,贾云麾带到了。”

贾珩闻言,情知是提醒,忙垂首参拜道:“臣恭请圣上万安,恭请娘娘金安。”

“子钰,快过来,方才还和皇后说起你。”崇平帝这会儿心情似乎十分不错,招了招手唤道。

贾珩应了一声,快行几步,抬头看去,倏而对上一双妩媚、狭长的凤眸,眸光柔波点点,内蕴媚意流转。

整体却给人一种端丽、华美的感观印象。

贾珩对上那目光不过一瞬,眼眸即微垂,似是担心冒犯,目光躲闪开来。

但还是以一种飞快的速度,掠过雪白秀颈,精致如玉的锁骨,入云的酥挺。

宋皇后已然转过身来,高高挽起的云鬓之下,那张妍丽、明媚的玉容,艳美无端,一双涂着淡淡玫红色眼影的凤眸闪烁着,上下打量着贾珩,温婉一笑,酥软、轻柔的声音如碎玉般响起:“想来就是陛下常常提及的贾子钰了吧,果然是浑金璞玉,仪表堂堂。”

宋皇后三十多岁,已为两个孩子的母亲,这样夸赞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只会显得慈祥、关切,而不会有其他的异常。

宋皇后的确是有些惊讶于对面少年的年纪,暗道,这位前日被锦衣府探事称作快刀的贾子钰,不想竟如此年轻,看着比然儿都要小上许多,可已是陛下之股肱重臣。

贾珩闻言,作诚惶诚恐状,颤声道:“臣性愚钝、蠢直,年少而不知礼,岂敢当娘娘金口夸赞。”

崇平帝笑了笑,吩咐着内监搬过绣墩,说道:“子钰先不要站着回话了,坐罢,等叙会儿话,就可用饭。”

这种视若子侄的亲厚态度,可以说正是崇平帝有意无意营造而出的效果。

经过前前后后诸事,这位天子对贾珩的信重,已经渐渐超越了简单的君臣。

尤其是方才一千多万两银子,更是让崇平帝心神震动,再加上贾珩的年纪,已然彻底不将其视为简单的君臣。

否则,也不会让外臣在宫中沐浴、更衣,这本身就是释放而出的亲厚信号。

至于宋皇后,先前本来在坤宁宫,而后听说崇平帝又忙于公务,还未用午饭,特意凤驾来此,过来督促,也没想到会碰到贾珩。

既是碰到了,索性打算多盘桓一会儿,也好近距离观察一番这位名声鹊起的少年权贵。

(本章完)

第214章 督问军器监

大明宫,偏殿西暖阁

似是看出贾珩的拘束,崇平帝笑着安抚,说道:“子钰不必拘束,这会儿不是君臣奏对,只当在家就好,说来,上次你赞不绝口的桃花酥,皇后又做了许多,等下再食用一些。”

闻听此言,一袭淡黄色宫装长裙,梳着峨髻的宋皇后,那张雍容、美艳若牡丹花的脸蛋儿,现出一抹盈盈笑意。

描着花钿的如玉额头下,是两道柳叶细眉,此刻凤眸弯弯一成月牙儿,那种被夸赞后,带着一丝小羞涩的成熟妇人绮韵,顿时自眉梢眼角流泻而出,一点点拓入心底。

落在贾珩眼中,心头都是微微一动,饶是他自诩定力过人,都觉得难以自持。

怎么用言语形容呢?

许是衣裙、首饰的加成?

陈汉宫廷装束,不是刘汉那种简素。

彼时,染织工艺并不发达,衣服色调单一,首饰器物也不见彩绣辉煌的珠光宝气。

如今的陈汉,仅以宫廷裙装而言,画风更像是盛唐,就突出一个雍容典雅、华美明艳。

对那种方额广颐、身材丰润的女子,可以说无比友好。

当然比起以微胖为美、审美单一的盛唐,陈汉因袭前明,对秀美、娇小的白幼瘦也兼容并蓄。

事实上,宋皇后与其妹端容贵妃,在汉宫之中,隐有“环肥燕瘦”之美称,此外,宋皇后还被宫女私下称为雪美人。

“子钰,那桃花酥,真的有这般好吃?”宋皇后雪颜肌肤上现出一抹红晕,由于金色步摇的熠熠闪烁,愈发显得白里透红,小巧可爱、玲珑剔透的耳垂上,翡翠耳环映照秋日午后阳光,晕出炫丽光泽。

贾珩轻声道:“臣不知怎么说,只是难想象娘娘母仪天下,竟有这样镂月裁云的厨艺,让人叹为观止。”

宋皇后闻言,美艳玉容上的笑意愈发繁盛,道:“子钰谬赞了,本宫以前也在家里常做点心……镂月裁云,真的过誉了。”

说着,就是看向崇平帝:“陛下,平时臣妾为你做一些,忙起来忘了吃饭用,都是被送过来,让然儿、芷儿他们姊妹食用。”

崇平帝笑了笑,说道:“梓潼的厨艺自是极好的,那桃花酥,朕平日也爱吃。”

许是他吃了十几年,对皇后所做的桃花酥,多少有些吃腻了吧,视之渐如平常,反而没有贾子钰的感慨。

几人说着,戴权微微笑道:“陛下,午膳已备好了。”

崇平帝笑了笑,说道:“子钰,一同用些罢。”

贾珩连忙起身,拱手道:“多谢陛下。”

而后几人就是行至一旁长桌,许是宴请贾珩这样的臣子,崇平帝特意吩咐御膳房多做了一些菜肴,荤素搭配,看起来倒是平日里要丰盛许多。

待君臣落座,在金盆中净了手。

宋皇后也端坐在崇平帝身旁,伸出一双雪白的纤纤玉手在金盆中洗着,宫裙袖口挽起,露出一截儿小小藕臂。

优雅、艳美的成熟丽人风韵,根本不需任何矫揉造作,就如二月杨柳,无声无息撩拨着人的心弦。

贾珩瞥见,心头不由浮起五个字,人间富贵花。

“子钰,此间并非君臣奏对,不必拘束,放松一些就好。”崇平帝目光温煦,笑了笑道:“看你的样子,早饭估计也没用。”

贾珩默然片刻,声音隐有几分哽咽道:“多谢圣上关心,及至半晌,倒未用过早饭。”

崇平帝点了点头,温声道:“你最近一段时间,于公务是过于操劳了,待东城事了,好好歇息一段时日罢。”

“为圣上分忧,臣不敢言辛劳。”贾珩道。

崇平帝拿着两根筷子把玩着,轻笑道:“以后不可这般辛苦了,朕为雍亲王时,统管刑部,记得也是通宵达旦,后来思虑下,觉得这样苦熬,身子也长久不了,到了子时,就即刻回去歇息。”

宋皇后颦眉道:“陛下现在国事操劳,反而又重现当初之象,宵衣旰食,夙夜匪懈。”

崇平帝叹了一口气,道:“如今国事维艰,朕又为之奈何。”

贾珩心头惶恐,不由离席而拜,拱手道:“臣谢陛下提点。”

宋皇后在一旁给崇平帝布让着菜,见此,眉眼弯弯,嫣然笑道:“陛下方才还说不必奏对?怎么又拿出奏对的格局了,陛下也是,方才用膳就用膳是了,怎么又谈起国事起来?”

崇平帝笑了笑道:“是朕之过也,待会儿自罚一杯,戴权备酒。”

宋皇后艳丽脸蛋儿上略有几分薄嗔之意,轻声道:“陛下,太医先前曾言,陛下国事操劳,宵衣旰食,再饮酒就愈是大伤龙体,酒还是少饮一些罢。”

“今儿个高兴,少饮无妨。”崇平帝笑道。

显然发了一笔横财的崇平帝,心情着实不错。

宋皇后柳叶眉下的凤眸闪了闪,温婉一笑道:“陛下,今儿个难道有什么喜事?”

因宋皇后方才也是才来没多久一会儿,崇平帝还未来得及说得银千万之事。

崇平帝拿起筷子,温声道:“方才还未来得及和梓潼说,子钰刚刚剿灭了东城三河帮,抄检了一千多万两银子。”

可以说,直到此刻,才真有几分家宴的感觉,在贾珩面前,天子卸下了一些面具,多一些言笑不忌的感觉。

宋皇后闻言,玉颜微动,口中不由发出一声轻呀,芳心为之颤栗。

一千多万两银子,怪不得陛下……

贾珩正在夹起一个丸子,却筷子一松,在碗里落下,连忙放下筷子,暗道一声,这宋皇后声如莺啼,婉转娇媚,哪里像孕育过两个儿子的样子?

恰在这时,崇平帝也是将目光投将而来,温声道:“这次还是多亏了子钰。”

贾珩连忙道:“纵无臣在,圣君垂目而视,另选贤良,东城之患也能涤荡一空,臣不敢居功。”

崇平帝笑了笑,道:“少年郎不骄不躁虽好,但也不可过于谦虚了,少年郎应该有少年郎的朝气蓬勃。”

而宋皇后也将一双熠熠美眸看向少年,心道,年后,就可让然儿去五城兵马司观政,不说耳濡目染,就是长此以往,也能将这少年笼入麾下。

方才她旁观的清楚,这少年不仅才略出众,品行端方,更难得的是谦虚谨慎,这才是长长久久之相。

贾珩道:“圣上谆谆教诲,珩谨记在心,一日不敢或忘。”

之后,君臣也不再多说其他,用罢午膳,宋皇后也是识情知趣地告辞离了大明宫,由着君臣二人商议政务。

待宋皇后离去,崇平帝也不绕圈子,单刀直入,问道:“子钰,说说齐王拢共拿了几成?”

贾珩沉吟片刻,道:“臣还未从三河帮四当家韩子平处拷问而出细情,但以臣观之,近年以来,三河帮一年二百三十八万两银子,四分之一递送齐王府,至少应有个七八年了吧,具体数字,臣不甚了了,倒也不敢妄言。”

崇平帝闻言,心头迅速盘算着,面色渐渐铁青,一股邪火儿直奔脑门儿,冷声道:“拿银一半的三河帮帮众就有千万,齐王纵无得贿赂之银千万,也有四五百万两,他为国家亲王,受国家俸禄荣养,子钰,你说他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贾珩这话就不好接,想了想,拱手道:“臣也不知,只是臣以为,圣上虽为天下共主,君临九州万方,但也是齐王君父,与其父子相疑,不若直言相询齐王就是了。”

这话就很见着分寸,没有以疏间亲,也很是情理兼备。

老爹问儿子,还不是天经地义?

父子互不相疑,也暗合三纲五常,天道人伦。

一旁垂手侍立,默默不言的戴权,此刻眨了眨眼睛,心头就有几分啧啧。

娘的,这就是读书人,踩了齐王一脚,还不能让齐王抱住腿讹住他。

真就好话说尽,坏事做绝!

不用说,以齐王爷的浑不吝性子,多半先是死不承认,最后撒泼打滚儿,只是愈是如此,愈是见恶于陛下。

崇平帝闻言,冷硬面容上就有几分动容,在心头盘桓着“与其父子相疑,不若直言相询……”

许久,目光幽沉,缓缓说道:“子钰之言,诚为天道至理。”

与其乱猜,还不如直接问那个孽子,你用这么多银子要做什么?

贾珩见此,面色平静,心头松了一口气。

虽然齐王没有太子刘据那样的贤德,但他也要避免成为江充、苏文。

齐王不轨形迹既已败露,剩下的他的存在感就不要太强了。

剩下的……应是父亲自己斟酌着处置儿子,哪怕来日后悔,也怨不得旁人!

“现在就看齐王如何应对,如果聪明的话,赶紧跪地求饶,吃了多少,就要吐出来大半,但哪怕如此,一些阴私的事,也不好遮掩。”贾珩思忖着。

之前,与齐王有着冲突时,他就有一种感受,齐王这种国家宗藩,需得一点点削,先削父子情谊,再削君臣恩义。

他的话,父亲问儿子,天经地义,恰恰也隐藏一个雷。

一旦儿子欺瞒父亲,父亲会不会心寒?

可以说,齐王一个应对失当,父子情谊说不得就会自此断绝,然后,就剩下君臣恩义,再然后……

崇平帝思量了下,暂且压下如何处置齐王一事,问道:“子钰以为,这笔银子当如何用?”

贾珩面色疑惑,说道:“圣上……臣愚钝,不知圣上何意?”

崇平帝目光湛然,朗声道:“子钰先前所言,可拣选精卒,编练新军,如能以此银为军需粮饷,可否另建一支新军?”

可以说,此事才是崇平帝最是上心的一件事儿。

贾珩沉吟了下,斟酌着言辞,说道:“圣上,新军如果只是京营那般的军卒,恐于边事所济不多,当以新式操典编练新军之时,于军械一道,另择军国利器,臣觉得火铳之兵,尚有改进可能,臣原本打算过段时间,造访军器监。”

崇平帝闻言,心头一动,问道:“火铳,可堪大用?”

贾珩道:“臣以为,火铳之兵,才是克敌制胜之军国重器,只是火铳装填缓慢,射程不远,训练繁复……以上缺陷只要克服,火器就可大放异彩,如前明时,云南沐英所创之三段击法,就曾克敌制胜,我大汉若精研火器,克服火器之弊,或可一扫北境敌我之颓势。”

哪怕是封建时代,军工科技也一直在发展,否则,就不会有马镫、马蹄铁、大黄弩的出现。

崇平帝沉吟半晌,琢磨着贾珩的话,道:“子钰,你对火铳有多少了解?”

贾珩道:“不瞒圣上,臣对火铳还算有一些心得,只是还需实地看我大汉工匠制艺,再作计较。”

崇平帝神情默然,朗声说道:“戴权,传朕口谕,着三等云麾将军,贾珩督问军器监军械建造诸事,军器监诸衙予以协助,不得怠慢。”

督问,而非督造,就是给权不给责,名义上给了指导之权,军器监就需配合着贾珩,也算是崇平帝方便贾珩做事。

因为在崇平帝看来,军器监这等琐碎事务,让贾珩前去判监,多少有些大材小用了。

贾珩闻言就是一愣。

崇平帝笑了笑,说道:“你先去军器监查看军械制艺,如可堪大用,再正式由你判军器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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