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顺利(下)

这一队人终于走到城门下方的时候,日头已经贴近了西面的山峦,将天边的云彩都染作了红色,十分艳丽可爱。

夕阳下,那些沿路走来的将士们一个个都铠甲闪亮,望之雄武异常。蒲鲜按出稍稍探出头,仔细探看,藉着一点火烧云的光亮,见其中一个将军三十来岁年纪,身材魁梧,身后系了短斗篷,腰间悬一柄明显厚重直背大刀……正是复州都统纥石烈桓端,蒲鲜按出曾见过的。

这样的人物,不愧是朝廷在东北的柱石,前后两次领兵来援,也足见守望相助的诚意。可惜,诚意越足,死得越快,完颜铁哥已经死了,纥石烈桓端也是一样。

蒲鲜按出小心翼翼地退推到城门内侧,举起手臂,在城楼上的弓箭手们纷纷起身,向着城内张弓。而城门内侧左右的院墙后,各自探出一杆小旗,左右挥了挥,示意随时可以行动。

城门洞不过两丈四尺深,一行人入来,就只十来步的眨眼功夫。

可是,人呢?为何不进来?

怎么回事?

蒲鲜按出有些疑惑,铠甲之内瞬间出了身汗。他快步折返回城楼外侧,伸半个头探看。

却听得纥石烈桓端身前,有个小校大声抱怨:“你们咸平府蒲鲜宣抚使的手下,如此不知礼数的吗?我家节帅……啊不,我家都统是来援助你们的!你们要请酒,这是理所当然。可我们都站到城门口了,没一个够份量的人来迎接吗?”

站在城门两侧,装作寻常值守士卒的二三十人,也都是咸平府里特选出的甲士,任务是待到复州军官们入城,立即堵死城门洞,不能放跑一个。能担此任的,都是勇猛善战的武人,却未必口才出众。

听得这小校抱怨,二三十人全都张口结舌,不知怎么回答。

蒲鲜按出一时也有些愣神。

蒲鲜万奴不爱用大金国委派的官吏,而喜好自家提拔东北内地的勇士。所以哪怕是蒲鲜按出这种颇有几分机灵的,也都是东北莽原上起家,打打杀杀可以,阴谋诡计也用的,但在官面往来的礼数上,着实不熟悉。

这会儿听了抱怨,他才忽然想到,此前蒲鲜万奴邀请复州军的军官,是以宣抚使之尊,亲自出城的。

可宣抚使此刻不在城里,城里够份量的人,只有我啊?

那么,我出城去迎一迎?

得出城,赶紧的,否则说不定就露馅了。

不过,一旦出城,就要和那纥石烈桓端打照面,言语上头须得小心仔细,另外,入城以后还得赶紧脱身,免得成了城上弓箭手的活靶子……

正这么盘算着,忽听后头那队伙头军里,有人大声应道:“有,有,该有人迎接,我们去请!”

叫嚷声中,原本磨磨蹭蹭拖在后头的伙头军,加快了速度往城里来。

那些伙头军,都是蒲鲜出台的手下,这会儿忽然言语,其实有些突兀。但他们的本意,显是替己方解围,况且蒲鲜出台本人就在队列里,他想要早点脱身,也属正常。

蒲鲜按出只想尽快把纥石烈桓端等人请进城里,没有多想,便手扶着城堞,往下喊了声:“让他们进来!”

喊完了,他也不多加理会,随手指了几个傔从,沿着登城马道快步往下方走。

他打算立即往城门旁边摆出早就列队欢迎的架势,免得纥石烈桓端不满,故而脚步很快。

刚走了一半,便听得门洞方向脚步隆隆,原来是那群伙头军乱哄哄地涌进了城门,然后猛转了个弯,数十人脚步不停,便往蒲鲜出台所在的马道方向奔来。

黄昏时分,城门洞里光线暗淡,这些人在城门洞里的时候,看不清相貌、打扮。

当他们出来,环境稍明亮些,城门内侧两边墙头上,便有士卒疑惑地问:“不是出城吃喝么?伱们怎么如此狼狈?这一身的泥土是怎么回事?你家窝斡都将呢?你家蒲鲜出台猛安呢?”

这些人全不理会,只蒙头猛走,几步就奔上马道。

眨眼功夫,两队人在马道撞个正着。

蒲鲜按出尚未言语,身边的傔从有些恼火,挺身喝道:“蒲鲜按出猛安在此!休得冲撞!”

伙头军们猛然止步。

有个年轻人眨了眨眼,咧嘴笑着问道:“蒲鲜按出猛安?就是受蒲鲜万奴任命,驻在咸平府的留守主将么?”

这话什么意思?他们都是蒲鲜出台猛安的部下,难道还不晓得咸平府的驻防安排?

一瞬间,连蒲鲜按出的脑海中都一片空白,愣了愣神,更不要提身边的傔从了。

那傔从下意识地答道:“正是我家猛安。”

年轻人笑得露出了满嘴白牙:“我李二郎真是好运气!哈哈……”

话刚听了一半,蒲鲜按出已经反应过来了。

这伙人是假货!他们根本就不是蒲鲜出台的部下!他们是……鬼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或许是纥石烈桓端的手下,或许是随便什么人的手下,反正,他们是敌非友,而我蒲鲜按出本人,眼下要有大麻烦了!

蒲鲜按出反手抽刀,大声怒吼:“杀了他们!”

与怒吼同时的,是数十柄骨朵、飞斧、阔刀、投枪呼啸而至。

先前对答的傔从首当其冲,面门正正地中了一支投枪。枪尖从两眼之间、鼻梁的上方深深贯入,巨大的压力使得两个眼珠子都暴绽了出来。

他大声惨嚎一声,两手握在投枪的木杆上,想拔却又不敢。第二声惨嚎的时候,他忽然失去了力气,踉跄着从马道旁边坠落下去了。

双方的距离那么近,不到十步,定海军中精选出的好手怎么可能落空?飞舞着的投掷武器几乎瞬间就带走了七八条人命。

马道上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而又戛然而止。

沉重的投掷武器和箭矢不一样,造成的伤害要剧烈的多。命中手臂或腿的,断臂和断腿立刻坠地;命中头脸的,人在瞬息间就会失去意识;就连铁甲也不能完全避免伤害,飞斧和投枪穿透甲胄,使得鲜血大量流淌,而骨朵会把整片甲叶砸到变形,连带着甲胄下的骨骼碎裂。

蒲鲜按出的傔从瞬间死了大半,剩下的人连忙拔刀,与冲上来的敌人厮杀到一起。可那群敌人真是凶悍之极,为首的年轻人闪开一个飞扑过来的傔从,回手一刀捅进他的肚腹,随即飞起一脚,将他也踹下了城墙。

余下四五个傔从不敢再上前,只肩并着肩,把刀枪舞得水泼不入,试图阻止敌人的攻势。

那几十把投掷武器飞来的时候,蒲鲜按出本人被一柄阔刀砸在胸口。

这阔刀还是专门加重过的,巨大的冲击力使得他半边身体都发麻了。垂头一看,只见胸口的甲胄被砸了个凹坑,而刀锋又从左肋和左臂之间划过,左臂的肌肉绽裂出将近一尺长的口子,鲜血涌了半身。

“没死就好!”蒲鲜按出对自己说。

他转身往后便跑,口中继续大叫大嚷:“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弓箭手放箭!甲士出击!他们是敌军,是来赚城的!”

就在城门周边,蒲鲜按出布置了上千人,而东门还有蒲鲜宾哥的三百铁骑待命。只要反应够快,咸平城绝对丢不了……说不定还能宰了纥石烈桓端呢!

蒲鲜按出喘着粗气,站上城台,口中还喃喃道:“就算杀不了他,守住城池绝没有问题!待义父挥军折返,碾死纥石烈桓端,便如碾死一只蚂蚁!”

随着他的号令,弓箭手们开始飕飕地放箭,虽然角度不太对,几乎没法射准,但瞬间就把那队伪装成伙头军的敌人压在了马道靠墙的一面。而城门内侧,原本屏息以待的甲士们也都冲了出来。

仿佛是与他呼应,下个瞬间,咸平城里头也有人轰然叫嚷。

李云把短刀从一名甲士的胸口抽出来。迎着那甲士愤怒的眼神,他有些歉意地道:“其实我不爱喝酒。”

在他身后,王歹儿等同伴披挂了甲胄,拿着刀枪武器,从院落里涌出。他们踏过横七竖八的尸体,一边跑着,一边喊道:“定海军郭节度进城啦!节帅有令,降者不杀!”

李云叫了他们一声。

“怎么了?”王歹儿问道。

“在这里报咱们郭节度的名字,有什么用?往东面军营去,报纥石烈桓端的名字!就说复州纥石烈都统进城了!”

王歹儿瞬间明白过来,于是一行人又纵声大喊:“复州纥石烈都统进城啦!都统有令,降者不杀!”

咸平府的大批精锐都集中在城门方向,城里虽有兵马弹压,哪能立即反应过来?这一行人横冲直撞地乱喊,沿途打散了好几波阻拦,快速往东面奔去。而城池东面的军营里,足足两千名被夺去武器、形同禁锢的复州士卒们都听到了这呼喊声。

于是,他们盯着眼前的看守,眼神渐渐变得不善。

(本章完)

第349章 皆动(上)

蒲鲜万奴精于谋划,也有气魄,在他看来,女真人入中原数十载,到如今富者益富,贫者益贫,人心离散、风气柔弱,已经不具有统领域中的雄武实力。所以他才要立足东北,以辽海以东诸多部族为根基,重建起一个民风强悍勇猛的大国。

为此,他用诸族豪杰为义子,借以宣示自家的政治主张。而他在夺取各部金军实力的过程中,作那么精密的谋划,也是为了避免流血太多,与诸族结下不死不休的深仇。

既然有这样的想法,蒲鲜万奴对复州士卒们,颇有重用的意图,并没虐待。将复州将校们除去以后,他将余下的普通士卒拘押在军营,以待日后整编、消化。在提兵出城之前,他还特意吩咐了看押的军官,莫要苛待这些复州士卒,要以怀柔、笼络为主。

但首领的想法如何,是一回事,实际上具体的执行方法和结果,又是另一回事。

底下的军官士卒可不懂蒲鲜万奴的心胸气魄,更没资源去怀柔笼络,也懒得这么做。他们只知道,相对于眼前的俘虏,自家乃是嫡系,高人一头。他们只想着,对待俘虏,就得严厉镇压、随时诛杀刺头、压下他们不服的气焰。

复州士卒们自从首领尽数被杀,便被拘押在军营,褫去了武器、甲胄,形同囚犯,又时不时遭打骂,甚至屠杀。有时候被杀的同伴还遭虐待,惨叫整夜不绝。

这是乱世中常见的场面,复州士卒往日在辽南各地耀武耀威,剿杀叛乱的部族,手段同样如此。但这样的手段某一日及于自身,叫他们如何能忍?更不消说,己方并非战败不敌,而是输在了阴谋诡计上头!

十余日下来,俘虏营里表面上大都驯顺,其实暗潮汹涌。各种各样的传言不断,有人猜疑蒲鲜万奴要把俘虏们全都充入敢死营,也有人觉得,大概会被驱赶去作苦力到死。

不过,怎么样都没奈何。这几年东北内地并不安稳,包括纥石烈桓端在内的诸将,都是踩着地方上许多部族的尸骸血肉才控制住局面。而他们麾下的将士们既被签了入军,谁的手上没有人血?谁又是善茬了?落到怎么样的结局,都是报应不爽,只有受着。数日之内,大多数人期待的,便只剩下不死。当然,也有人满心想着速死。

直到此时。

负责看守的咸平府军卒,也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城里有人高声呼喊,说纥石烈桓端进了城,这或许有假,但城门方向喊杀之声骤起,那可是真的!

这些军卒都知道,纥石烈桓端确实来了咸平府,己方正设了计谋应付……难道出了岔子?

军卒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脸上发现了惊疑的神色。

而被圈在栅栏里的俘虏们,纷纷从营房里出来,一边探看,一边窃窃私语:

“听到了吗?”

“纥石烈都统已经进城了!正喊着呢!”

“城门那边,也厮杀起来了!真有厮杀!”

纥石烈桓端能在东京辽阳府几度失守的情况下收拢部众、稳守复州,不说别的,在掌控军心士气方面,真有一手。俘虏们听说自家的主帅赶到,仿佛凭空便有了力气,被压着的火气和怨气,更是腾腾冒起。

数百上千人的低声话语,汇成涟漪,汇成细流,汇成潮涌般的大响。而许多人的重量靠在栅栏上,使得横贯军营的栅栏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好像会坍塌一样。

有一名咸平府的军官心中大急,迈步站到栅栏旁边,厉声喝道:“退后!退后!”

喊了两声,那些俘虏们竟然不动,甚至有人冷冷地瞪着那军官,握紧了拳头。

“你们找死吗?”军官拔刀就砍。

长刀落下,鲜血飞溅,中刀的俘虏闷哼一声,身躯踉跄。那军官隔着栅栏想要抽刀,刀身却被那伤者用双手紧紧抓住。刀锋划过手掌,鲜血汩汩喷涌,而更多的手随即抓住了刀身,抓住了那军官握刀的手臂。

军官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拽进了栅栏以内,瞬间就看不见了。

负责看押俘虏的咸平府将士们全都大惊,持刀枪的,纷纷扑前救援,持弓矢的,张弓搭箭乱射。

而整座栅栏在这时候轰然倒塌,俘虏们如决堤潮水般涌出。

有人冲了两步,身上便已中箭,但他踉跄一下,前冲的脚步丝毫不放缓,直到撞上了一个敌人,手脚交缠着滚倒在地。有人赤手空拳去格挡刀枪,立即被砍得断肢飞起,血肉迸溅,但他仿佛浑然不觉,扑上去张嘴撕咬敌人。

看守的士卒倒下一个,俘虏们手中的刀枪便多一把,杀死敌人的速度就快了一点。他们甚至等不及攀缘弓箭手们盘踞的望楼,直接在下头聚集数十人猛推,把望楼整个推倒,使弓箭手们摔落地面,血肉模糊。

无多时,双方的尸体横七竖八堆了满地,军营肃清。

有人喊着:“杀出去!杀出去!和纥石烈都统汇合!”

有人喊着:“杀进帅府!老子要宰了蒲鲜万奴全家!”

更多人就只喊着:“杀杀杀!”

毕竟少了首领人物,一时间各人有各人的意见,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但任何意见都带一个“杀”字。

那就继续厮杀。

两千多的俘虏个个嚎叫着,披着夺来的甲胄,举着夺来的枪戈长刀,冲杀出外。他们吃了亏,受了苦,浑身血污,肮脏不堪,他们满腔怒火,亟待发泄。

咸平府毕竟是蒲鲜万奴的本据,李云等人往城池东面猛冲,沿途大叫大嚷,自然就成了众矢之的。他们奔走了不到一半的路,就接连撞上了四五拨奔来弹压阻截的敌人。

李云喊了太多次,嗓子有些哑了,咽喉几如火烧火燎。他喘了口气,往道路前后看看,只见昏暗天色下,越来越多的火把被点亮,好像有多支高举火把的队伍正在聚拢。

而道路前方,就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南面巷子口,又有一队士卒刀枪并举,冲了出来。

人数不多,只有七八人,断然拦不住李云等人。但只要耽搁片刻,后头的追兵就到,免不了纠缠一处,死伤必重。

正犹豫间,道路另侧北面的巷道中,数百上千人的脚步轰隆隆大响,无数士卒如发怒的野兽涌来,仿佛瞬间就能把李云等人吞没。

李云并不惧怕敌人,他自幼跟着兄长,地痞做过,游侠做过,士卒做过,贼寇做过,厮杀屠戮之事,最是熟悉。虽然近一年来转为文臣,但今夜持刀而战,刀法依旧娴熟。

他舞了个刀花,就要向前,忽然被王歹儿拨到后头。

“你们往南面走,我顶一阵!”王歹儿厉声吼道。

李云却不走,反而拉扯着王歹儿的臂膀,转回到前头,他用嘶哑的声音大喊道:“我是定海军的李云!我是纥石烈都统的朋友!你们该认得我吧!”

北面涌来的士卒脚步微微一滞,李云继续狂喊:“纥石烈都统和我家定海军郭节度领兵五万,已经进城!他要尔等兵分两路,一路往北,攻打帅府!一路往南,接应大军!所有人沿途放火!这一场我们赢定了,拿下咸平府,人人皆有厚赏!”

奔来的那群人,正是刚冲出营地,在城里如野猪乱撞的俘虏们。见李云手持长刀,厉声叱喝,又听得领兵五万云云,许多人瞬间就有了主心骨,心中更是喜悦异常,下意识地道:“遵命!”

天色眨眼暗淡,时间过的很慢,又像是过的很快。

咸平城南门,蒲鲜按出仍在城头指挥厮杀。

纥石烈桓端带着若干亲将,被堵在了城门洞里,好几次试图冲杀出外,都被城门内侧劈头盖脸的箭雨逼退。

城外的郭宁挥军迫到近处,凝神探看,只见城头上的火把密集不乱,而城下的攻势始终未能取得突破。要夺取这样的大城,绝非易事,哪怕有奇谋开路,过程中也难免要猛冲猛杀,靠人命来堆。

既已行动,就必须一鼓作气,不惜代价,决不能动摇犹豫。

“李二郎这厮……也不知如何了。”

郭宁忽然想到,李霆和李云兄弟两人,此刻都在城里。他喃喃说了句,握紧了铁骨朵,打算拿出最擅长的本事,亲自率军攻城。

赵决和张阡同时拨马向前,嗔目奋声:“节帅,我去!”

郭宁扫视他们两人,待要言语,城中熊熊大火腾起,无数人高呼喊杀,城墙上头的原本排列有序的松明火把忽然一乱。

郭宁身边,骤然一片大声喝彩,原来就在这一乱的当口,有一将终于杀散敌军,登上了城头。火光之下,众人看得明白,那正是李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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