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7.第535章 老物不器,能杀乡贼

第535章 老物不器,能杀乡贼

长安城东延兴门,位于乐游原上,因为左近坊区所居多豪贵人家,并没有受到长安城这场闹乱太大的影响。所以尽管眼下各边城门已经放开通行,但延兴门也不像别处聚集着太多乱民。

但就算如此,王师大军也没有放松对延兴门的监管。城头上架设起巨型的床弩,内外都有众多的士卒驻守,气氛紧张,场面肃杀。

不过率先聚集在此、等待出城迎拜雍王殿下的那些长安勋贵们,这会儿却没有心情去计较王师防贼一样的态度防备他们,只是焦急的等待着准许出城的军令。

“此前所议,诸位一定要谨记,否则我等诸家俱不能免。”

眼见着城楼上下,军士们还在紧张列阵,在场众人心情也紧张无比,忍不住彼此强调提醒同伴们。

当然这也都是废话,从李湛入城登门开始,雍王便没有对他们流露出什么好态度,也让他们不敢再稍存幻想,就算消息泄露,本着法不责众,或许也能大事化小。

“唉,早日今日入此局面。当时窦宣抚要求,应该先答应下来……”

等待的过程中,人群中一人突然幽幽说道。

听到这话后,在场众人不免默然。

关陇勋贵,本身是一个很庞大的群体,其中传承最久的人家,甚至可以追溯到西魏、北周时期。百数年间神器数易,起起落落,先行者落魄、后来者居上,这也都是常有的事情。

如今各家虽然都以关陇为家业根本,但也谈不上融洽和睦、亲密无间,彼此之间或有通家之好,但也不乏世仇,甚至一个家族内部都因关系远近而亲疏不同、乃至于老死不相往来。

而且如今的关陇勋贵,也已经不存在长孙无忌那种一呼百应、人人信服的领袖人物。

对于这些关陇勋贵们而言,皇统回归长安,关中再次成为天下中枢所在,的确是有一定的好处,但这所谓的好处,能不能够兑现还是其次,关键也未必就值得所有勋贵门庭不计代价的去奋求。

别的不说,去年西京窦家遭殃,他们留在长安本土经营的这些勋贵人家们也不乏趁火打劫、分润好处的动作。

一旦皇统返回长安,窦家借着与皇嗣的姻亲关系再次复兴起来,那么他们所侵占的这些乡资该不该还?就算是退还回去,窦家会不会继续打击报复?

如果窦怀让是以宰相之尊返回长安,有足够的权力与资望平衡调和各家的利益与纠纷,他们当然也乐见其成,愿意捐输助事。

可窦怀让仅仅只是区区一个宣抚使,也实在不值得西京这些人家过于看重。面子肯定是要给的,无非迎送风光,可窦怀让只凭一张嘴,又怎么值得他们投入太多?

当然,这是西京动乱还未爆发的时候,长安各家所作的考量。可当时谁也没有想到那些蚁民们竟然真有这样的豪胆,也想不到会是雍王率军定乱,更想不到雍王会以这样的方式平定闹乱。

现在看来,他们的确是有些短视不智。拒绝了窦怀让的请求,但却仍然免不了被雍王盘剥一通,最终还是放了他们的血,喂食那些作乱的蚁民。而雍王数万大军在执,态度与手段又比窦怀让强硬得多。

沉默良久后,还是有人叹息道:“错过的事机,不必多说。凡事都要放眼长量,雍王眼下把持长安,或无乡情余地,但如果换了另一个熟知关内物情之人,咱们也未必能够应付过眼前。”

听到这话后,众人神情也略有缓和。

是啊,凡事有利有弊,事态发展到现在这一部,本就是莫测的事情。就算时间再退回到西京动乱爆发之前,给他们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他们同样也会这么选。

就算捐输家财物资,帮助窦怀让成事,也未必就能获得什么回报。反而由于窦家本来就是关陇巨户,一旦窦怀让贪心不止、欲壑难填,继续加大对他们的索求力度,他们反而更加难以招架。

起码类似盗窃官库这种事情,他们是绝难在窦怀让眼皮子底下做成。

至于雍王,与西京人家接触本就不多,这从雍王对长安闹乱民众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对小民尚且怀仁不杀,可见也是担心触犯众怒而不能在关中立足。就算发现了他们一些小动作,未必敢穷追到底,使得长安爆发新一轮的动荡。

所以,现在大家只要咬紧牙关,按照此前商量的说辞向雍王汇报,就算雍王有什么怀疑,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也不敢有什么过激的反应。毕竟那些物资虽然转了一圈,但总算还是落在雍王手里,而且他们还进行了一些增补。

“阴公要谨记前言,稍后见过雍王殿下后,需要给咱们一个交代!”

眼前城外大军阵势将要摆成,又有人望着那个阴公冷声说道。

听到这话后,阴公微微颔首,抬眼望向众人:“诸位请放心,此前所为,求个心安罢了。我自然也知众怒难触,应付过眼前难关后,那些物事留在手里只是招怨。”

这时候,一路十几名骑士策马冲入延兴门,众人见状,俱都识趣闭嘴。

军使入前,环视众人一眼,沉声道:“入营拜见雍王殿下者,是否只有眼前诸众?殿下军务繁重,将士俱有所使,可没有太多时间往来迎送!”

听到军使语气不算客气,众人都心中暗骂,但还是有一名老者上前说道:“便是眼前诸家,有劳军使导引。”

长安城中有名有姓的勋贵门庭,何止百家,眼前这十几人自然不能涵盖所有。

他们只是其中很少的一部分,而且都不算是勋贵群体中太核心的成员,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李湛此前入城时前往拜访勒索过他们。

面对雍王勒取,他们既舍不得家资,又不敢拒绝雍王,所以才凑在一起搞出那场把戏。结果又受此所累,急于拜见雍王,想要在第一时间消除隐患。

至于其他人家,就算对雍王也存敬畏,但起码没有他们这么迫切的需求,赶在西京动乱还未彻底平息之前便要见上雍王一面。

“既如此,那随我来罢。”

军使闻言后,便示意众人上马,随他们一行直往灞上大营而去。

久困城中,乍一出城,西京那些人家代表们还没来得及感受自由的空气,便见到迎面又有千人的骑兵大队向延兴门奔驰而去。

眼见到这一幕,众人都是心中一凛。虽然不清楚其他城门是什么一个状况,可刚才他们走出延兴门的时候,却是见到防守森严,早已经大大超出了一般防守警戒的标准,现在居然还要继续增兵,雍王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常情以论,延兴门自然没有必要派驻这么多的兵力。毕竟城东诸坊因有诸豪贵门第,几乎没有什么骚乱发生。雍王在延兴门布置这么多的兵力,究竟是兵力本就充足,还是有别的意图?

众人本就心中有鬼,此际更是惊疑不定,有一人壮着胆子策马行至军使侧方强笑道:“请问军使,雍王殿下今次西进,统御人马多少?若是军需不足,我等还可招引城中别家,更助军用……”

“不该问的别问!”

军使闻言后头也不回的低斥道,他乃是出身北衙千骑的兵长,就算知道这些人身份不俗,但也并不怎么放在眼中。

遭斥之后,那人也不敢发怒,只是退回队伍中低声道:“情况似乎有些不妙……”

众人闻言后也都紧张起来,其中一个低声道:“会不会雍王已知……”

“噤声!”

他刚一开口,便遭到同伴们的呵斥。虽然心中既惊且疑,但眼下城都出来了,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只是在行进过程中,彼此之间隐隐拉开了距离,不再像刚出城时那样亲密无间。

灞上大营距离长安城本就不远,行不多久已经依稀在望。只是眼下诸军都已经被分遣外出,偌大的营地不免显得有些空旷。

眼见到这一幕,众人心中不免更加惊慌。看这架势,雍王大军也不像是充足有闲,他们刚才行途中所见到的那两路骑兵应该就是中军守营之师。

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能够让雍王宁可放任营防空虚,都要在延兴门增派许多根本就不需要的人马?不敢想、不敢想……

眼下已经到了大营辕门前,他们就算已经有满心的危机感,但也没有了后退的余地。而且随着他们入营,中军大营另有一批军众策马迎了上来,只是在看到这些军士所簇拥着的那名将主面貌后,众人都忍不住低声惊呼道:“建安王……”

人的名、树的影,尽管彼此还未接触交谈,可是看到武攸宜从对面行来,众人脸色也都变得非常难看。

“呵,我道是谁这么急切要见雍王殿下,原来是你们几家啊!”

武攸宜策马向前,视线一转,脸上便露出几分笑容。

他此前作为西京留守,在长安待了一年有余,对于长安城这些人家也都有一番了解,视线这么一扫,心里已经有了一些底,望着众人笑语道:“我是何人,想必不用再多作介绍了吧?”

“见过大王!”

西京众人纷纷下马,向武攸宜拱手见礼,心里的疑惑却喷涌而出,不是说神都革命,雍王亲自砍杀了武家诸人,怎么建安王还活着,而且还跟随雍王大军一同返回西京?看其架势,也不像是被雍王拘押,反倒是在军中颇有地位的样子。

“神都革命,海内俱知,岂可再以故号相称?你们如此呼喊,是要让我不容于世!”

武攸宜闻言后便一瞪眼,脸色也顿时拉了下来,他早前在西京时,也常跟这些人家打交道,很清楚该要如何恐吓这些色厉内荏的家伙,让他们知惊知惧,乖乖听命。

众人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又是一变,忙不迭摆手道:“不敢不敢,我等久居西京,不能明察神都消息,实在是不知……”

“量你们也没有这个胆量!如今朝中巨寇不存,旧态不复,我也感恩受命,不敢再恃故眷,投身雍王殿下帐前,积事建功,如今降爵平阳郡公,职领雍州长史。今次且恕你等不知之罪,但若还有邪念滋生,即便雍王殿下不问,我也绝不轻饶你等!”

武攸宜两腿夹住马腹,也不下马,只是居高临下望着众人冷声道:“殿下出营巡事,着我接待你等。彼此也算故人,不要以为我猜不到你等心中有什么阴谋暗算。如果以为雍王殿下少知乡情便可欺诈蛊惑,那你们就错了!闲话少说,既然已经入营,那就随我入帐吧!毕竟稍后许多言语,也不可公开宣说。”

众人听到这话,心中更是一惊。虽然武攸宜也只是语焉不详,但听在他们耳中,似乎每一句都充满了暗示,好像他们所担心的事情将要发生。

“入不入帐?”

眼见武攸宜已经转马向就近一处大帐行去,众人站在原地,纷纷以眼神交流,特别那个阴公,更是承受了最多的审视目光,而他本人,额头上也是冷汗隐现。

“怎么?难道还要我亲自逐一相请?”

武攸宜策马走了几步,察觉到后方众人并没有跟随上来,手中马鞭一抖,继续冷哼说道,语气已经非常不善。

武攸宜话音刚落,后方随从的将士们已经分散开,隐隐将众人给包围了起来。

眼见这一架势,众人更加胆寒,只能低头一步一挪的往军帐中行去。

进入军帐后,武攸宜当仁不让的端坐正位,其案上正摆着李湛刚刚送来的西京城外诸水所设碓碾资料。

武攸宜心知雍王殿下是要让他尽可能多的从这些人家身上榨取出钱粮物资,这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戏,所以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定计。

眼前这十几家,并不属于关陇勋贵的核心群体,所以武攸宜案头上这份资料,跟他们关联性其实并不大。毕竟能够在西京城截流作碾、私蓄水力的,那本身就是权势的体现。眼前这些人家,有资格涉入这一领域的并不多。

但并不意味着这些人身上油水就少,相反的他们各自私储要更多。毕竟人在时局中势位显眼的话,盯着的人也多,反而不好肆无忌惮的兴聚私货。

眼前这些人家,基本上已经势位不再,但祖上还是有一些遗泽存留,或是不够资格参与朝局大势的竞逐,反而更有时间和精力在乡土中经营。普通的乡中豪室和小民,自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此前留守西京的时候,武攸宜也最喜欢向这些人下手。一则包子有肉不在褶上,一个个都肥得很,二则就算是闹出什么乱子,这些人也难直接在朝堂上发出什么声音,不会把事情搞大。

按照通俗的讲法,这些人都属于旧贵,跟朝情局势发生直接牵连,最少都要追溯到几十年前。也正因此,他们才能逃过圣皇陛下对关陇门户的打压,能够安心待在西京过自己的小日子。

武攸宜自知代北道大军事情处理的不算好,已经让雍王殿下颇存不满。难得殿下还肯给他一个机会,将他带来西京定乱,如果他还留在神都城中,少不了要被李昭德等那些狠货们扒皮拆骨。

所以他要表现出足够的价值,才能继续获得雍王殿下的庇护。他自知军政事务一窍不通,想要体现出自己的价值,还是要向这些西京人家下手,做他早前在西京城中所做的旧事业。

“触目惊心,真是触目惊心啊!”

心中转念,武攸宜手持那一叠籍册,另一手则拍案怒声,瞪眼望着旧人,神态颇为激动:“你们告诉我,做出这种恶事,心中难道就无丝毫愧疚惊惧!”

打得交道多了,武攸宜对此类人家心里把握也算深刻,他们沉迷祖上风光、心中自有一份狂傲,同时又贪恋物货之利、锱铢不愿相让。所以要搞这些家伙,就得小事化大,先让他们惊惧不定,接下来才是谈条件的时候。

单凭碓硙诸事,与这些人直接关联并不大,所以武攸宜也并不急于亮出底牌,打算先连恐带吓的将此事与西京城内的动乱联系起来,再逐步的扩大打击面。如果不把这些人家过半家资都抠出来,实在显示不出他的本领。

然而武攸宜话音刚落,在席众人已经惊恐得身躯颤栗,有数人更是直接瘫卧在席。

眼见这一幕,武攸宜一时间也有些意外,不明白是长久不见,自己恐吓功底更高,还是这些人承受能力骤减。自己这里还没认真发挥呢,这些人竟然已经都吓成了一滩烂泥。

但无论是什么原因,趁势追击是错不了的,武攸宜再次拍案怒喝:“既然你们已知罪大,那么……”

“狗贼、狗贼!是不是你?”

武攸宜还没来得及讲完,席中已经有一人奋起扑向那个同样惊悸至极的阴公,将之扑倒在地后更是骑跨在阴公身上,老拳猛挥:“狗贼竟如此心狠!要害我百年家业,保你一户门庭!”

“我、我没……”

那阴公这会儿也是惊恐失语,一边招架着那人怒拳,一边极力挣扎想要起身。然而当他头颅刚刚昂起,突然颈侧剧痛袭来!

黎阳公于姓老者解下腰际小刀,直接扎进了阴公颈中,并死摁着其人耳侧悲呼道:“老物不能振兴家业,但能有诛杀乡贼之勇!大罪共同著称,既然要死,那就全都死,岂容你乡贼苟活!”

“来人、来人!这些人疯了、全疯了……给我杀,杀掉他们!”

帐内血光闪现,眼见闹出了人命,武攸宜一时间也是慌了,忙不迭推案向后仰去。他是有些搞不懂,自己不过只是想敲诈些钱物而已,私设碓硙也实在是算不上什么大罪,怎么这些人反应如此激烈?

不过此前在代北道大营里,武攸宜便曾亲手干掉薛怀义,自此便对军帐有了恐惧,所以身在军帐中,身边从来不乏亲随贴身保护。

所以当这些人暴起害命时,帐内环立的军士们也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先抽出佩刀砍翻几个反应最为激烈的,然后才将剩下几人给死死制住。

“我等虽犯大罪,但不至死啊……城中官库,若非我等家众严守,恐怕早为乱民洗劫!雍王殿下入城索取军用,可仓促间实在难以汇集输出,只能借用官库,但也诸物不敢截留……今次入营来拜,本就是为了呈献余货……求大王、求平阳公切勿偏听阴家老贼邪言……”

余者几人被制服在地,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声嘶吼哀求道。

“你、你们盗窃官库……”

武攸宜听到这话,一时间也是有些傻眼,过片刻后才察觉到自己仍然保持着翻身向后拱趴的姿势,实在有些不雅,于是连忙站起身来,拍打了一下身上尘埃,并喝令道:“暂且留下这几个恶贼性命!速速派人通知雍王殿下此间事情!”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故弄玄虚,竟然诈出了这样的隐情。西京闹乱规模不小,官库遭劫也不算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可哄抢官库的竟然不是那些乱民,而是眼前这些旧贵人家,这就实在太让人震惊了!

但无论如何,这件事显然已经超出了武攸宜敲诈西京人家的本职工作,所以他也不敢怠慢,连忙让人将此事通知营外的雍王殿下。

那几人察觉到武攸宜的反应后,一时间也有些傻眼,莫非他们会错了意,武攸宜所言难道跟他们所惊恐并非一事?难道除了盗窃官库之外,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还闯下了其他大祸?

武攸宜脸不红心不跳的行入帐中,将他刚才惊乱之下甩出的那些籍册收捡起来,待见那几人惊疑目光,他蓦地长叹一声:“瞧瞧事情闹得,我本来只想追问你等截流私设碓硙之事。”

听到这话,那几人顿时气得身躯乱颤,瞪眼怒视武攸宜:“攸宜狗贼,私设碓硙又算什么大罪!你若求货,何不直言……”

先更一个大章,继续写。。。

(本章完)

538.第536章 组我军政,法剑不饶

第536章 组我军政,法剑不饶

李潼绕城巡视一番,在抵达城西延平门的时候,便向亲随队伍中暗下指令。

不久之后,延平门外驱令乱民出降的军鼓声节奏骤然一变。与此同时,此处城门稀稀拉拉的出降人众顿时增多起来,很快就成了一个长长的队伍。

这自然是他与城中故衣社约定好的步骤,之所以不一上来就这么做,一则是氛围还需营造,二则就是对郭达等人所说的,希望借此选出一部分能够率先出城之人,希望能够在当中挖掘出一批可用的庶才。

之后的赈抚与安置,也需要做一定的差别安排。若一视同仁,人则不知敬畏。而且,关东的物资也需要逐步运入关内,对西京勋贵的榨取也需要有节奏的进行。

有了延平门处的故衣社众做出表率,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人毕竟难免从众心理,当大多数人都作此选择的时候,我跟随上去,就算不能获得一个好的结果,但也一定不会太差。

眼见出城人众越来越多,有一些营盘都已经被填满,跟随雍王殿下巡视诸城门的宋璟也是笑逐颜开,连忙策马上前说道:“请恕卑职不能久陪,这便入营任事!”

“去罢,放心施为!”

眼见小伙子干劲十足,李潼心情也非常不错。如果才器能够数据化,宋璟便是如今他麾下第一梯队的人才,难得这小伙子思想跟自己还挺同步,当然也乐见宋璟能够快速成长起来,成为真正的宰辅之才。

打发走了宋璟之后,李潼又抬手一指后方的李祎,说道:“熟读万言,不如躬行一事,你也随宋参军同往。”

李祎闻言后,脸色不免一苦,还是觉得跟在殿下身后巡察营阵更威风,但也知雍王殿下是在栽培他,不敢反对,只能策马追上宋璟。

望着李祎离去的背影,李潼嘴角也浮起一丝浅笑。神都城里,他四叔和她姑姑都在动脑筋将沉寂已久的他们李唐宗室拉回时局中去,以求壮大自己的声势。

不过最近这几代宗室中,最靠谱的一个他已经先一步收入囊中,虽然眼下还只是一个半大小子,不顶大用。但只要成长起来,又远胜过那些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起码也是一个能授以方面之用的帅才。

各城门招降事宜都在有序进行着,李潼又巡察片刻后,便满意的往灞上大营行去。西京这场动乱,民众们因为缺乏组织,本就不是什么大患。西京这些勋贵人家,才是接下来他需要对付的重点。

当行至少陵原附近时,留守灞上大营的军士们驰行而来,并上前快速禀告大营中发生的事情。

“居然有这种事?”

听完军士汇报后,李潼先是微微错愕,片刻后则冷笑起来:“这些穷横人家,是唯恐死的不够痛快啊!”

口中这么说着,他又抬手唤来同样编在亲卫队伍中的李葛,低声吩咐道:“着令敢战士暂集京西,等待后令。”

李葛闻言后,便领命而去。

之所以暗集敢战士,也是有备无患。此刻集结在长安城外的王师大军只有三万余众,分守各处城门与城外乱民营地之后,李潼手中能够调用的机动力量已经不多。

虽然城中两大内之间还有一些守军,但不用想也知道这支军队常驻西京,肯定被西京勋贵各家渗透严重,所以李潼暂时并不打算动用。

甚至就连关内诸路人马,他也仅仅只是调集了三州之众,其余的则传令他们各守本境,不得擅出。一则是避免动乱继续扩大向京外诸州,二则也是不想长安附近集结的人马过于复杂。

所以眼下如果西京各家能够集中暴起的话,李潼目前所力量还真不好说能不能够全面镇压。不过他也不是小觑西京这些人家,如果他们真能完全整合起来,也不至于在武周一朝被他奶奶武则天连屎都差点攥出来。

集结敢战士,主要也是有备无患。而且由于城西所聚集的大部分都是故衣社众,所以城西所驻留的军力倒是可以调动一下。

“传令曹仁师,率三千骑由金光门入城,纵横巡察,坊中凡有私集者,杀!”

再次下令之后,李潼便纵马直往灞上大营而去,不多久,便进入了营中。入营后不久,武攸宜便从对面疾行迎上,一边走一边大声笑道:“禀告殿下,那些贼徒俱都招认不讳,他们也真是狗胆包天,居然敢……”

看武攸宜一副立了大功的炫耀模样,李潼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翻身下马然后入帐,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抬手在鼻前扇了一扇,转眼看到被紧紧捆缚在营帐角落里那些人,眸光闪了一闪,转头望向武攸宜沉声道:“此间事情,没有泄出吧?”

“没有、绝对没有!我刚刚得到这消息,便即刻让人通知殿下,之后审讯,也都不准旁人入窥。”

武攸宜闻言后忙不迭说道,他虽然大事不能,但在收拾这些西京勋贵的时候,还是有几分智珠在握,既知这些人家居然能在动乱的西京城中搞出那种事情,自然也是有一批徒众使用,一旦消息泄露到城中,难免一番动乱。

“做得好!”

李潼听到这话后才点点头,然后又吩咐道:“再往延兴门运送一批弓弩箭械,车具腾空后,即刻入坊将禁物载出,余者不要多做。是了,问清楚没有,他们出城前与城内族亲们有没有什么暗信约定?”

武攸宜听到这话后,神情不免一滞,明显是没有问到这个问题,于是他又快步行至角落,抬腿一踹当中一人并怒声道:“殿下问话,听到没有?”

说话间,他又示意军士解开缚住其人口舌的布条。

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后,那人连连以头叩地,并惨叫道:“我等实非有意犯罪,因得雍王殿下教令……”

“殿下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不要多说废话!”

武攸宜抬腿一脚将这人踹倒,并一脸谄笑对李潼说道:“对付这些贼徒,卑职是有经验,殿下且容短时,我一定将机密审出。”

“狗贼!休想以我乡人血肉,作你活命之资!”

那人被踹倒在地后,一时间也是羞愤交加,骂完了武攸宜后又望向李潼:“我等所犯罪过,殿下难道就全无责任?长安是我乡土祖地,谁忍见受此戕害?明知殿下索求非分,但为了能让大军早日抵临……”

妈的,你们做贼还是我逼的?

李潼听到这理由,顿时也是一乐,抬手示意道:“不必再审了,涉事各家敢有抵抗者,直接砍杀!”

说完后,他便自往帐外退去,很快身后就响起那人吼叫声:“我说、我说!只求殿下稍存仁恕,能留一丝血脉传后……”

过了一会儿,武攸宜才从帐内行出,抱拳道:“殿下,全招了,但不知真伪。其实这些人家,京中所藏人物还是少的,近郊乡里多有园产,那才是大头!”

“搜查他们诸家人物,便有劳平阳公了。”

眼见武攸宜眉开眼笑的点头应是,李潼又微笑着拍拍他肩膀说道:“我新领大事,惟求周全,设法严峻,不近人情。平阳公你功事在望,可不要轻试典刑啊!”

武攸宜闻言后,忙不迭半跪抱拳道:“卑职受教,绝不敢辜负殿下信用!”

李潼听到这话后才点点头,并又召来李湛,继续吩咐道:“午后入城,召两县衙官,分头告令城中凡勋爵在身者,明日一早出城来见,过时不候!”

接着李潼才又返回中军大营,拿着武攸宜所呈送上来的那些供词,越看脸上喜色越浓,但同时也忍不住叹息道:“贪心不足,反害性命!”

这件事对他而言,真是一桩意外之喜。他也没想到,西京这些人家贪吝财货,居然到了无法无天的程度。

关陇勋贵其实是一个很庞大的概念,而且发展百余年之久,渗透力已经非常的深。哪怕是他奶奶武则天几十年如一日的打压,仍然没能将关陇勋贵完全消灭掉。

李潼也没想将关陇勋贵彻底搞干净,所以他的计划也是循序渐进的。此前让李湛去访问的那些人家,基本是属于关陇末流,势位不高但乡资丰厚。

做事由浅入深,这是当然的。毕竟未来他要长期在西京发展,关中这里还没站稳脚跟,神都朝堂再因为他的行为而吵翻了天,难免要顾此失彼。

但没想到就连这些关陇末流,都敢跟他玩这些骚操作,也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他正愁没有合适的理由大开杀戒,这些人便主动送来把柄,正好可以顺便树立一下自己的规矩。就算是手段激进了一些,朝廷也难说出半个不字来。

时间很快到了第二天,东方破晓之际,灞上大营再次变得热闹起来。昨天绝大多数乱民都已经出城入营,除了防守诸营之外,分布在城郊的一些军队也得以抽调返回大营中,使得大营不再像昨天那样空旷。

李潼随便用了一些早餐,便在中军大帐里集众议事。城中闹乱基本已经解除,所以留守府与两县县官们也多数入营参事。

诸将汇报完基本的营事军情后,李潼便指了指万年县尉苏约问道:“昨日吩咐的事情,做妥了没有?”

苏约连忙起身道:“西京在籍勋爵留名者,合三千九百人,此为永昌旧年所录。凡在城居八百六十三人,确定传告者七百六十人,清晨承教入营者五百五十六人……”

这个数字听起来似乎很多,但大唐勋赏早已泛滥,其中大部分肯定都是勋命在身。从这一点而言,这数字其实并不多,倒是反应出关中府兵崩溃的一个事实。

毕竟参加几场战事,弄个勋命实在是太简单的事情了。像永昌旧年,武承嗣为了劝进,动辄组织数千上万人请愿,这些人往往都能得勋赏。所以渐渐的,官府都懒得再记录这些勋命,实在是不够废纸的。

不过西京已经多年不再作为政治中心,所以近年来勋赏不多。李潼接过名单翻看一下,发现入营这五百多人有四百多都是勋命,剩下一百多则是勋爵俱有。剩下这一百多人,才是眼下长安城里真正的上层人物。

当然,这些爵号也不一定就意味着对应数量的家庭,毕竟有的人家一户多爵,谁让人家底子厚。

武则天就算打压关陇,那也是集中在一定层面上,只要不惹她或者没资格惹她,她也有宽宏的一面,没有必要为了区区一个爵号将一户人家逼到自己的对立面。所以这些关陇人家的爵号保留,还是比较可观的。

“既然已经到了,那就召入营中来吧。”

李潼随手将名单丢在一边,然后又说道。

不多久,在军士引领下,一众关陇勋贵们鱼贯而入。中军大帐虽然面积颇大,但有众将在席,左右又有甲士环拱,几百人涌入进来,还是让空间略显局促。

过于拥挤的空间,也容不下众人轮番上前拜见,所以众人只是一起见礼。

李潼端坐帅案后,面无表情的看着在场众人,待到他们见礼完毕后,也并没有让他们入座的意思,而帐内也根本就没有准备座席。

“我与诸位,或是重逢,或是初见,但眼下也非叙情的良时。今日营中召见,想必诸位也是不乏疑惑吧?”

听到雍王此言,在场人众不免窃窃私语起来。岂止是疑惑,简直是羞愤!他们也承认,雍王如今势大难当,可对他们西京诸众,起码的礼貌该有吧?

像是站在最前方几个老者,那都是历事几朝的老臣,高宗旧臣比比皆是,哪怕如今无职居家,但毕竟资历摆在这里。眼下被雍王一纸教令召来,到现在茶米无奉,甚至基本的座席都不设置,谁心里能舒服?

其实他们当中,有一些人是不想来的。可是昨日乱民出城后,王师突然冲入坊中,直接入坊抓捕了十几户人家,据说甚至连幼童都没有放过,也实在是过于骇人听闻。

雍王话音刚落,前方便有一老者凝声道:“殿下言重了,殿下典军入关克定骚乱,又兼领治民,臣等俱在治之民,教命即达,生死顺受,身又岂敢不应!”

李潼自然听出这老者言中暗嘲,抬手一指问道:“这一位是?”

“禀殿下,此为北平郡公段少卿,少卿嫡长讳延世,与卑职曾同伍受命。”

坐在侧席的契苾明闻言后便说道。

当着别人面直接讨论其家世是有些不礼貌,不过李潼的确不认识这老者,关中水浅王八多,他也不能完全记住。不过听到这老者的儿子名叫段延世,倒是触动到他的知识点,那个段延世正是代北道大军前往神都担任南衙将领的其中一名总管。

难怪这老头敢先说话,原来是朝里有人。

“这位北平公,言虽简,意却深。教命即达,生死顺受,诸位难道应得是我私命吗?终究还是皇命所在,离都前,皇嗣殿下斧钺授我,关西付我,唯恐大任难当,所以入境后也只是谨慎行事。”

说话间,李潼自席中站起来,但却并没有下帐,而是一脚踏在案上,一手扶剑冷视全场:“但却偏偏有人,欺我仁恕,乱我规令,轻我法剑!生死顺受,若止于口舌,我大军雄万,难道只是为你等口舌之忠而设!”

“殿下慎言!我等西京群众,虽然困于乱情,但却未敢有丝毫失守,绝非口舌虚辞!此身爵命,概非空享,或一时闲居未能入用,但皇命所征,无有不从!”

在场众人,自然不乏历事精深者,虽然身在大帐之内,雍王姿态又是咄咄逼人,但他们也并没有受此震慑而失于应对,雍王话音刚落,便有人顿足反驳道。

“好、好得很!我至今仍驻城外,所患者正是难辨西京忠奸。”

李潼弯腰,从案上抓起一份籍册来指向众人:“此番定乱西京,真是触目惊心,关中乃我唐家祖业,久不归此,竟不知已被乡贼亏空败坏至斯!居家者全无乡德可夸,皇命岂敢相征!”

“殿下此召,若只为羞辱,请恕臣等不能相应!军势虽大,亦难阻忠义发声!”

眼见在场众人难耐羞辱,纷纷怒形于色,李潼冷笑一声,他将手中那籍卷抽出一份来,甩在那北平公段某面前,并说道:“北平公若知文墨事,能否代我稍诵此卷?”

那老者闻言后,更是气得胸气翻腾,昂首道:“臣老眼昏花,中气溃弱,恐不识认!”

“平阳公,那就请你来罢!”

被堵了一记,李潼心里略显郁闷,一样的手段,武攸宜就能诈出一桩机密,这老家伙居然不给自己面子。

武攸宜闻言后忙不迭捞起那份籍卷,大声诵读起来,内容自然是西京那些涉事人家盗窃官库的供词。

听到武攸宜诵读的内容后,在场众人无不神情惊变,特别前方几人听得更加真切,刚才拒绝诵读的那个北平公更是劈手抢过武攸宜手中籍卷,细细一览,然后便抬头道:“这、这是真是假?”

“那请问北平公,我所掌斧钺是真是假?忠奸你自言之,真假你又疑之,老贼能知敬畏?”

李潼闻言后将脸一拉,随手一指其人说道:“剥了这老贼冠带,察其有无罪情牵扯,一同入罪论刑!”

“殿下……”

眼见甲士上前,将北平公按翻在地,剥除衣袍,帐内众人无不瞪眼惊绝。但很快,营中甲士们纷纷亮出刀刃,将他们帐内诸众团团包围起来。

“此案人物俱在,已经不容置疑。今日召集诸位,是有一事不解,尔等勋爵自矜,优于庶民,朝廷可有薄待?俸料不足自养,还是荣宠不足夸耀?既享此恩,人情以论,难道不该深思何以报答?”

李潼站在甲士刀林之后,沉声说道:“小民闹乱,尚可归咎政教不修。但爵者盗国,诸位是否要答我皇命刻薄?”

“臣等不敢……”

听到这话,在场众人无论心情如何,此刻都忙不迭跪伏在地,不敢再作异议。

“年少气盛,失于涵养。见我故庭亏败至斯,悲愤难耐。此番西京动乱,已经震惊内外。诸国爵之家作此罪恶,实在耻于言说!今日召见诸位,言行虽有失礼,但也是惊怒交加所致。此类丑恶行径,诸位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翌日大军入城,阻我军政事务者,法剑不饶!”

李潼振袍扬声道:“愿领受幕府职事者,具表以荐。愿安居坊曲者,闭门自守!出此二者,典刑待之!言尽于此,各自归邸,勿作停留。”

简而言之,从现在开始,长安城乃至于整个关内道,只能存在我一个声音!

总算写完了。。。写完头昏眼花,章节名字居然有错别字,改不了,将就看吧。。。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