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0章 定海

姜望从来没有小觑陈治涛,但真个并肩上了战场,才能真正知晓,此人为何能在近海群岛享有如此崇高的威望。

虽然在个体的战力上,他前不及陈泽青、田安平、饶秉章、计昭南,后又被重玄遵和他姜望赶超,甚至于钓海楼内部都有竹碧琼神临之时当为首席的呼声。

在这之前,季少卿和徐元也一度对他的地位构成威胁。

他总是沉默的。

当初被一个招摇撞骗的老骗子假借虎皮,他也是轻描淡写,不置一词。

可是姜望熬杀季少卿,剑压钓海楼同境时,是他站出来挽救钓海楼弟子的心气。

在姜望成为大齐武安侯,势如雄岳碾天涯的时候,还是他站出来自陈不如,自避一席,用自己的名望,挽救钓海楼的声势。

在姜望陡陷险地、进退两难之时,也是他展开了狩龙旗。

他从来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绝世天才,但是他努力,坚韧,可靠。

往上看并不一定能够看到他,往后看他总是在那里。

这狩龙旗一出,一百零八头强大海兽加入战局,击破伐世军仍无可能,但保全大军主力,已是无虞。

他们在侵入娑婆龙域的时候,本就扎根极稳,是生生推着海族军阵往里走。此时有姜望这全场最高武力坐镇,有一百零八头不知畏死的海兽能为横墙,要斩断敌我双方的连接并不为难。

“好!”愈是决定要退,姜望愈是主动向伐世军进逼。

一记焰花焚城,送予鳌黄钟见面礼,一记苍龙七变,掀起元气乱流,扰乱海族军营。

用目光去捕捉鳌黄钟的目光,足踏青云,直迎此獠,有必杀之势!嘴里高喝:“不愧架海紫金梁!我欲覆军杀将,陈兄撑我腰杆!”

陈治涛掐诀驱动山影连绵般的海兽往前冲,只沉声道:“武安侯亲为锋矢,不曾后顾!陈某虽不才,亦不敢叫你有后忧!”

他们在这里上演将相和、袍泽情,展现信任和勇气。

鳌黄钟在那边怒不可遏:“敢以海主为奴,陈治涛!本王要灭你满门,夷你九族!”

他轻松驾驭的磅礴兵煞,也鼓荡出几分汹涌,一如他愤怒的心情。

此等波折,正是破阵良机。

说什么伐世强军,若被切断联系、斩破军阵,在他姜望面前也不过待宰鸡犬!

姜望本能地便把握战机,身如青虹一贯,但却敏锐地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劲——

海族向以海主一族自居,坚决同海兽划分界限,这既是出于智慧生灵的自尊,也是伦理秩序、种族认同的需要。

在这种情况下,海族强者被捕为兽类、役为奴仆,当然是一件值得愤怒、甚至于癫狂的事情。

可鳌黄钟是何等存在?

海族当代名将!海族年轻一辈军事才华最显耀的存在。能够以乌合之众抵抗他的大军,能够在他姜望的追杀下脱身。

这样的存在,会在战场上情绪失控,会把握不住军阵、露出破绽吗?

心中才觉不对,身形已然移位,凌空一折连转,果然躲开了伐世军阵中骤然探出的兵煞之手!

难以计数的兵煞之手,在空中追逐堵截,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道青虹回转。

足堪惊叹的敏锐!

鳌黄钟也不气馁,诱捕不成,改为强抓,直接将磅礴兵煞张开,像一张大网覆盖战场。

陈治涛将狩龙旗一卷,正来支援,一百零八头海兽的力量在空中聚集,隐约形成了一个恐怖的巨灵形象,并且迅速清晰——

在这个过程中,姜望心里忽然警钟大作!

铛!!!

钟声真的响起来了!

不是心里的警钟,是确切在声音层面扩张的响动。

但与心里的警钟是如此相合,几乎敲在心脏跳动的节奏上,让姜望呼吸一滞。

耳仙人迅速捕获了声音来源,清晰地为姜望反馈了目标所在。

于是乾阳赤瞳里映出那个高瘦的披甲身影,手握一口小钟,意态从容地轻轻摇动。

正是他久寻未得的海族营地主将,惊弦王旗孝谦!

姜望自欲斩之,可真正的危险已来临。

“吼吼吼!”

身后百兽狂吼!

陈治涛驱动狩龙旗所显化的巨灵,在成型的前一刻崩溃了!

那些被他禁制、为他奴役,长期在他控制下作战的海兽,在钟声响起的一瞬间,浑噩的眼眸顿转清明!

它们恢复成一个个海族战将、统帅,甚至于那个曾经被陈治涛击败生擒的恶魂王!

陈治涛的独门禁制,失效了!

本来作为后盾的一百零八头海兽,顷刻转为海族的伏兵!

陈治涛脸色煞白,目眦欲裂,浮在空中的身形根本不稳,在这一刻连神魂都动摇了!他的自信、他的骄傲、他的责任感,碎了一地!

他想到的不是此刻他个人的安危,而是整个近海的局势。

如果说……

如果说他陈治涛创造出来的禁制之术,根本不能够真正控制海兽,那么现如今遍布整个近海群岛的护岛海兽,是多么大的祸端!多么大的威胁!

他希望……他多么希望,这只是旗孝谦的强大手段,他宁可相信是旗孝谦在禁制之术上的造诣远胜于他,是旗孝谦临场破解了他的禁制。

他宁可就这样战死在对手全方位的压制之下。

可旗孝谦已悠悠地说道:“这个呢,叫做海魂钟。倒也没有什么别的作用。只不过是皋皆陛下在海主本相演进到神魂层面的过程里,上了一把替灵锁,用以承受那些外来的禁制……”

这位第二次来到惑世的海族年轻将领,轻轻摇了摇手里的小钟:“它只是一枚钥匙罢了。现在,锁打开了。”

陈治涛仰头一口鲜血喷出来!

果然是他中计了!

这一局从道历三九一九年,海族海主本相刚刚开始向神魂层面演化的那段时间,就已经布下。

沉都真君借助海族带来的这种压力,趁机组建镇海盟。

他这个钓海楼大弟子,也趁机展现他在禁制之术上无与伦比的才华,第一时间就针对性地开发出全新禁制,无偿分享给所有海民,邀买人心,广传声望。全方位展现钓海楼的现在和未来,以对抗决明岛越来越强的压迫力。

可根本是皋皆在配合他,是皋皆容许他成功!

钓海楼的楼主、长老,全都没有看出问题来。镇海盟的所有强者,近海群岛上的所有修士,全都没有看出问题来。

固然是因为皋皆手段高超,其中又有没有近海修士对他陈治涛的信任呢?

钓海楼的师长们相信他,一众海岛修士相信钓海楼,他的禁制之术传遍近海。

枉他自负禁制大师、有自此窥道之才,却在自己最骄傲的领域,被皋皆玩弄于鼓掌之间,人为地制造了一个这么大的疏漏。

他陈治涛,是天下罪人,死不足惜!

……

却说海魂钟一响,皋皆所布置的替灵锁已经打开。那一百零八名被奴役的海族里,恶魂王第一个获得自由!

自来两军交战,生死有命。他被陈治涛击败,也没什么别的话可说。但被囚禁在近海,形如猪狗、为奴为仆的日日夜夜,是他永世无法抹去的屈辱!

在神魂解脱的第一时间,他仰天怒吼,那形如巨型章鱼的神魂本相,几乎“膨胀”出他的本躯……

尖声狂啸!

澎湃如怒海的神魂之力,如海啸般席卷了神魂世界!

恐怖的神魂杀意,近乎无差别地蔓延。

两个靠近他身边的海族战士,当场七窍流血,颓然坠落。

在他和陈治涛之间的飞云楼船,几乎瞬间撑起了防御光罩,可也已经有数十名甲士,倒在了甲板上。

嗡!

正在疯狂释放杀意、誓要尽洗前辱的恶魂王,仿佛听到神魂深处共鸣的一声嗡响。

他在神魂的世界里惊恐抬头,只看到一座古老尊贵的石门,从那不可测不可知的威严之中诞生,当场镇住他的神魂本相。

他欲要挣扎,却只看到一只五光十色的大手,铺满了他的视野,将他的神魂本相捏住……嘭!他的宇宙消失在这一声炸响里。

可怜恶魂王,才得自由,又失性命!

姜望自那伐世军的兵锋前逃回,也果断放弃了强杀旗孝谦的念头,回身数步,一把抓住了失魂落魄的陈治涛,瞬杀恶魂王,同时发出军令:“全速转左,不得回头!”

他的神魂之力更成洪钟大吕,响彻陈治涛之心:“并肩杀敌一场,我不给伱鼓励,只给你选择——死在这里,或者挽救你所犯下的错误!”

超卓的战场视野,让姜望第一时间做出最正确的反应。杀敌、救人、指挥。

可无论旗孝谦又或鳌黄钟,都是名将之姿,怎肯让到手的猎物脱身?

旗孝谦麾下那依托阵地步步后撤、退而不溃的海族大军,在这一刻混成整体,好似病虎翻身!以难以描述的凶恶和敏捷,鼓荡兵煞似浓云一样掩来。

那飞云楼船巍峨如山岳,防御惊人,倒是挡下了第一波攻势。钓海楼的那艘钓龙舟,却是瞬间被撕碎!

百名内府修士展现了良好的战斗素养,在舟毁的同时还结成杀阵,跃出飞舟外,向飞云楼船逃遁——却被一只兵煞结成的巨爪拍下,天河倒灌般的磅礴兵煞瞬间将其吞没!

足足百名内府境的修士,整个近海群岛绝对的精锐,被淹没的时候竟然没有声息。

陈治涛的世界是静默的!

也是黑白没有色彩。

他仿佛什么也不能够再接受,他也的确无法再承受什么了。

只有姜望神魂力量结成的声音,强硬地轰开他的自闭,砸在他的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字字逾万斤!

他的心仿佛就这样被重锤锤击,如是才在剧痛中感受到一丝丝生命。

他感受到自己的后脖领被提着,所有的风都往后走。

狂飙的剑气几乎将视野里的一切都涂抹成雪白。

他看到姜望以万山无阻的孤勇,独剑对抗万军。

他终于听清楚了那个选择——

死在这里!或者挽救你所犯下的错误!

还有机会……挽救吗?

“啊!”陈治涛以一种痛苦的、悲怆的声音,于此狂吼一声,海蓝色的道服鼓荡起来,长发像海草一样炸开。

神通,定海!

在此神通之前,敌方所有的攻势,都要暂停!暂停的时间,取决于敌我双方的力量。

陈治涛的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团蓝色的光源。

他的气血道元神魂力量,一切的一切,都化作无尽的蓝色的光,近乎无穷地扩散。

娑婆龙域是有确定的规则,是有方位、分清浊,有天与地,山与海的。

此刻天地尽染,放眼望去一片蓝。

那几乎包围了飞云楼船,更已经张开大网要捕获姜望与陈治涛的滚滚兵煞,在渐染的蓝色微光里,停滞了那么一瞬间。

陈治涛的眼耳口鼻,不断地流溢鲜血。

他的生命气息急速地衰落。

可姜望已经带着他落在甲板上。

咆哮着的阵开十二速的飞云楼船,已经撞出一条血路来,以轰雷般的巨大动静,头也不回地飞远!

并未安全!

姜望一掌按止了陈治涛的神通,让这个几乎灯枯的钓海楼大师兄停下来休养。

他非常清醒地知道,现在并不是可以放松的时候。他们这一行败军,远谈不上安全二字。

那一百多个骤得自由的海族战士,正好挡在界河边,使得他们无法渡河而走,只能折左而走,沿着界河看看有没有过河的机会。

事实是没有。

这条界河并不长,区区数里,一掠即过。

鳌黄钟领伐世之军紧跟在后,根本没有给他们过河的机会。

而旗孝谦和他的军队并不在视野里,很显然是绕道去前路堵截。

这两个具备名将才能又统御大军的海族天骄,兵分两路,一追一堵,无论叫哪个缠上了,姜望都没有再脱身的把握。

不知何时溅了满脸血的方元猷,蓦地走到船首,高举拳头:“武安亲卫集结!”

还剩下的一百八十三名侯府亲卫,无一犹疑,几乎是立刻就聚集在他身边,结成了平时演练的小型杀阵。

方元猷二话不说,纵身便往船下跳:“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荣养我辈,当为此刻,我等为侯爷断后!”

嘭!

他直接被从姜望空中抓下来,一把掼倒在甲板上。

“本侯领军,容不得你自己做主!”姜望厉声呵斥:“无谓送死,何益于我?!”

方元猷翻身爬起来,跪在姜望身前,满脸血泪:“侯爷,咱们现在怎么办?”

他不怕死,怕对不起自己身上这武安侯亲卫统领之职务!侯爷乃天下雄才,临淄新贵,于万军之中,简拔他于麾下,他焉能不做出一点贡献来?可眼前这样的局势,后有追兵前有堵截,又陷在海族大本营娑婆龙域里,实在让人绝望!

“转向!”姜望冷冷看着远处的追兵,以三军领袖的身份,果决地发出命令。

无论是对是错,他必须相信自己是对的,也必须要拿出决定来。因为将乃兵之胆!

“去浮图净土的方向,去到真人真王的战场,从后面撞一撞蛮王!”

(本章完)

第1901章 明日复明日

以败将残军,直面娑婆龙域镇守真王!

这毫无疑问是一条最危险的路。

可冷静下来想一想,这还真是唯一的生机所在。

鳌黄钟和旗孝谦,未必想得到,姜望他们这一支败军,敢凑到蛮王身边去。这就有机会赢得更多的逃窜时间。

而那季克嶷与蛮王争锋相对,多年来也没个胜负,若是正打得不可开交。他们在这个时候杀过去,说不得真能收获奇兵之效。

秦贞对血王,不也是姜望打破僵局?

且有浮图净土那边的人族势力支援,好过在娑婆龙域里打转,四面受敌,白白耗损生机!

飞云楼船加速到极限,贯彻姜望的意志,穿梭在无垠的林海上空。

娑婆龙域所独有的龙息香檀树,蒸腾着青色的、雾一样的瘴气,被飞云楼船所掠过的气流,搅得翻腾不休。

在一个规则确定的界域里逃跑,其难度要远高于规则混乱的界域。故而姜望要亲自盯着环境,规划路线,时不时调整方位。

库管将领小声过来汇报,以现在这种速度行进,储备的元石只够支持三个时辰。这还是劫掠了好些海巢后的结果。

陈治涛气血皆衰,盘坐在甲板上,低头垂发,哑声道:“现在是全界战争,非止一域,非止一军。咱们只要在娑婆龙域里折腾得足够久,就自然能够等到变化发生。”

“我相信祁帅的支援一定会过来,那鳌黄钟擅自移兵,他所驻守的界河也会产生极大的变数……”姜望道:“但相较于等待,我更习惯把机会抓在自己手里。”

……

……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月牙岛,青鳌礁,清平乐酒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神情唏嘘的俊秀男子。

一人一桌一壶酒,对着海风入喉。

这位置说是雅间,其实只是以屏风围起,防得住守礼的,拦不住不请自来的。

其如洁白美玉,又眉藏郁结,显得忧伤易碎,引得楼中不少女子故意路过,频频偷瞧。

这时有脚步声响起,惯好饬弄、脸上涂抹了脂粉的钓海楼真传弟子杨柳,如往常一般,踏上楼来。

双手各提一坛酒,坐在了独饮的男子身前。

说起来这个名叫夏誉白的酒友,也是最近才来月牙岛。

他们还有一场不打不相识的缘分。

这青鳌礁谁人不知,这清平乐观景最好的雅间,常年是他杨柳的专属座位?不管他来与不来,都得给他留着。

而这个夏誉白,一来就占了这里,一占就是好几天,天天来此喝闷酒。

他本想给这个外地人一点教训,一屁股坐在对面,等这厮发作,他好再从容不迫地摆出身份,吓软这厮膝盖。谁知这厮根本不理他,只自顾喝酒。

他一恼之下……也跟着喝。

两个人一句交流没有,就这样拼着一张桌子,连着喝了好几天的酒。

他只知道这个人叫夏誉白,身份、背景、来历,一概不知。

夏誉白也从来不问他杨柳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只是情绪相近,各有委屈,都怀苦闷。就这么成了酒友。偶然闲话,也算投缘。

杨柳将酒放在桌上,随手拍开封泥。带着淡淡苦涩的酒香,就这样漂浮在空气中。

“这可是天涯苦!”杨柳道:“试试?”

夏誉白将杯中酒饮尽,将酒杯倒扣,把酒杯和刚才喝的酒壶一起,推到一边去。又取出一套崭新的玉质酒器,干干净净地摆好。

这才一抬手,示意杨柳分酒。

杨柳轻轻拍了拍酒坛,令酒液更匀散,方才落酒入盏,各满八分。夏誉白的这份讲究,也是他杨某人所欣赏的。好男儿就应该知礼识节,精华服、端仪态、美姿容。奈何照师姐她……不懂欣赏。

奈何明月照沟渠!

一念及此,顿觉酒气更涩。

他不欲伤心,故转开话题:“天涯苦虽是好酒,我也不常喝,后劲太足,熬心太过。上一次跟我对饮此酒的人,你可知道是谁?”

夏誉白无可无不可地道:“谁?”

“齐国武安侯姜望!”杨柳始终注视着自己的酒友,满意地看到他惊了一下,笑道:“很意外?”

夏誉白道:“我听说他是怀岛上最不受欢迎的人,提他的名字都有可能挨打,没想到你们竟然一起喝过酒。”

杨柳哼了一声:“还一起喝过茶,吃过海鲜呢。”

夏誉白那忧郁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好奇:“你不讨厌他?”

杨柳略想了想,道:“如果抛开宗门立场,他是个不错的朋友。”

夏誉白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杨柳奇道:“伱认识他?”

夏誉白道:“不熟。”

杨柳点点头:“我就说,怎么可能随便逮个人就认得他。他现在派头大了,等闲人近不了跟前,也再不是当初抱着酒坛求我办事的那个小年轻了。”

夏誉白不免又生出好奇心:“他还求你办过事?”

“陈年往事了……”杨柳摆摆手:“不提这个。还没上楼就听到你长吁短叹,什么明日又明日的,竟为何事?”

夏誉白也懒得追问,饮尽杯中残酒,方道:“叹自己虚度年华,一事无成!”

“这有什么好唏嘘的!”杨柳道:“前几年我也很焦虑,心仪的道侣求不得,真传排名老被压一头,又总是遇到姜望、重玄遵这些个非人的怪物……现在不也很好吗?”

“是怎么变好的呢?”夏誉白问。

“习惯了。”杨柳言及肺腑:“当你认清楚自己就是个废物,就是比不上姜望重玄遵他们。你喜欢的人就是不会喜欢你……一念天地宽。”

夏誉白握着酒杯:“……也许我还是有一些心气在。”

杨柳一脸你还年轻的表情:“今年贵庚?”

夏誉白长叹一声:“我已经二十有四!还蹉跎于此,业无所进,事无所成。要遂平生愿,不知何年!”

杨柳冲窗外抬了抬下巴:“既然你还很有心气,迷界又没有锁门,你自去建功立业嘛。海勋榜上留个名,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夏誉白的眼神里有了愤慨:“有人不让我去!”

“哦,得罪了人。”杨柳了然于心,善意地道:“回头我找个人给你送进去,海疆是天下人之海疆,没有不让有志之士去迷界征战的道理嘛!”

夏誉白苦涩地道:“这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解决的……”

杨柳明显没有听进去:“说起来你今年还是本命年啊,你得穿个红的,扎个红腰带什么的。不然容易倒霉。”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夏誉白好似被踩了尾巴,勃然大怒:“什么倒霉不倒霉的,我不信这些!”

杨柳只觉莫名其妙:“不信就不信,你激动什么。”

夏誉白犹自愤愤不平:“什么倒霉不倒霉的,都说我倒霉。我天天坐在这里喝酒,也没见把我噎死!”

话音刚落。

轰!

整座清平乐酒楼,不,整个青鳌礁,整个怀岛,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怎么回事?”

“触动了什么禁制吗?还是地龙翻身?”

酒楼里的客人议论纷纷。

而酒楼摇晃得更厉害了。

化名夏誉白的俊秀男子,和杨柳一起转头看向窗外,他们看到——

一座璀璨的金色山峦,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怀岛护岛大阵之上。使得整个怀岛都在摇动!

细看来,哪里是山峦,分明是一只巨爪。

视线自此越高穹,但见得,云峰如聚,暴雨似瀑。天地陡暗!而又雷来,电来,在那暗沉沉的恐怖中,有时隐时现的、好似山脉绵延的龙躯!

金麟大如房屋,长须真似巨蟒,紫雷缠身,白电绕尾。

天翻地覆慨而慷,虎踞龙盘!

真龙现世!

为何会有一尊真龙,直接跨越了迷界战场,出现在月牙岛?

于人族而言,这是一次间隔了不知多少年的拜访!

这不是一般的真龙!

岂不见那一位长发黑白交错的靖海长老,已第一时间升空,却只能立在大阵光幕之下,不敢冒头?

“能让背倚怀岛护岛大阵的钓海楼第四长老辜怀信都冒不了头,无法反击……”夏誉白脸色凝重:“这条龙只怕有皇主修为!”

说话间,又有一位面相五十许的儒雅男子飞上高空,同辜怀信合力相抵,仍未能止住怀岛的震动!

这可是钓海楼第三长老徐向挽!

可两大真人联手,再加上钓海楼经营千年的大阵,竟也只有苦撑的份。

风雨飘摇在今夕!

这无疑再次验证了那尊真龙的恐怖层次。

“皇主又如何?”一旁的杨柳自信满满:“我家楼主自会出手,什么神龙海主的,必要将他沉海!”

齐国天子要让武安侯去迷界战场镀金,叫夏尸统帅祁笑亲传兵法,摆明了是作为斩雨军统帅来培养。

武安侯有齐夏之功,有妖界之荣,什么层次的“金”,才配镀在他身上?

少说也是一场涉及海族迷界根据地的战争,甚至打进沧海都不稀奇!

再加上皇主层次的龙族骤然袭击月牙岛……

这一刻所有种种都联系到一起,夏誉白肃容道:“恐怕沉都真君短时间内是回不来的。”

“什么意思?”杨柳转回身来。

夏誉白正要说话,清平乐酒楼外又有更大的骚乱传来。

两人立即飞出楼外。

在晦暗沉沉、但时有电光耀明的天穹下,只见得一头形如巨象但遍生细鳞的海兽,正在人群中肆虐,巡值的一队钓海楼修士,根本拦不住它!

“是青鳌礁的镇守海兽!”杨柳声音紧张:“大师兄亲自设计的禁制,怎会失控?!”

他的声音越说越慌,因为他已经看到,海兽失控的地方,非止这一处。

偌大的月牙岛,钓海楼数千年的基业所在,到处都有强大的海兽在发狂肆虐。它们怒吼、咆哮,发动元力浑厚的法术,毁灭所有能够触及的一切。

整个岛上一团糟!

夏誉白把握关键:“两位真人正在对抗龙族皇主,脱不得身。不能让这些海兽破坏护岛大阵,不然我们全完了!”

“行行,我去叫人!我马上去!”杨柳慌慌张张地想去叫自家师父,但又想起来自家师父去了迷界。

又想到大师兄,又想到新秀竹碧琼……才发现全不在!

他脑子一团浆糊,看着这个一起喝酒的酒友:“叫谁?”

夏誉白也不知道是钓海楼的真传质量太差,还是单纯这个杨柳为情所困天天借酒浇愁,把人都喝废了,骤临大事,毫无静气,甚至连脑子都没有。

当下喊道:“叫能做主的人!记住,别的地方都不用管,先集中力量,守住大阵节点!确保大阵安全之后,再来降服海兽、平复动荡,最后才是探寻海兽失控的原因。”

酒友超乎寻常的冷静,让杨柳一下子晃过神来。当即拔飞于空:“我乃护宗真传杨柳,青鳌礁听我号令——”

这时有一个雄浑的声音传遍全岛:“凡钓海楼修士,就近防护大阵节点,不得轻移防区!巡逻一队、三队、九队、十七队,即刻出发,巡行点杀海兽!所有真传弟子分开负责防区,就近灭杀海兽,无论是否失控!执法队由徐元负责,有影响防务、趁机制造混乱者,立杀!其余人等待在原地,静候救援!”

钓海楼还是有能人在!

这让夏誉白稍稍放下心来。

“这是刘长老的声音!”杨柳亦有了主心骨,大脑逐渐开始恢复,有些惊讶地看着夏誉白:“夏兄,你是个人才,解决骚乱的方略,竟与我们护宗长老不谋而合!”

钓海楼护宗长老刘禹?

被武安侯指着鼻子要一起打,却只能替弟子道歉的那个?

在护宗长老里排名第二,算是个人物!

夏誉白不理会杨柳的夸奖,自提了长剑,就要去斩杀海兽。但眼角余光一扫,略想了想,还是探手一抓,自酒楼的旗幡之上,扯下一段红色布条……随意缠绕,绑在了胳膊上。

杨柳奇道:“夏兄这是做什么?”

夏誉白只道:“我习惯对自己的命运负责,怀岛危机,我岂能坐观?也要杀得几头海兽!”

杨柳指了指他的胳膊:“我是问这个。”

“哦。”夏誉白面无表情地往前飞:“做个简单的红色臂章,方便区分敌我。”

杨柳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随手也斩了一段布条包上:“一定要红色的吗?”

“随便你!”夏酒友好像不怎么耐烦。

直到跟着夏誉白一起,靠近那头恐怖的细鳞巨象,他才想起来什么不对。“不对啊!海兽跟人你还分不清。还需要看臂章?”

夏誉白终是无法再忍受,怒吼起来:“你话怎么那么密呢,真龙都堵不住你的嘴?我本命年注意一点,行不行?啊?要问几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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