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莲塘

夜明珠的淡白光辉,照亮了如同白色海洋的莲池,两道落水声过后,喧嚣风波和涟漪都慢慢沉寂了下来。

华青芷刚下过水,身上的裙子已经湿了,盘起来的头发也散落下来,但此时完全顾不得,只是跪在莲池边缘,看着染上血迹的池水:

“夜公子?……夜惊堂?!……”

两道人影从空中落下后,便沉入水中再无动静,华青芷不会武艺,也看不清两人交手的过程,面对忽如其来的死寂,心底完全被恐惧和担忧占据,在喊了几声后,便咬牙想滑进水里,去寻找夜惊堂。

但好在向来靠谱的夜公子,并没有就这么把她留在这幽深地底。

哗啦~

就在华青芷想要下水之时,身前不远的池水中忽然窜出了一道身影,一只大手抓在了石堤的边缘。

“啊!~”

华青芷吓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过认出是夜惊堂的手后,近乎喜极而泣,连忙扑到跟前,抓住手腕往起拉:

“嘿诶~……”

但华青芷不到百斤的身段儿,哪里拉的起人高马大的夜惊堂。

莲池边缘,夜惊堂单手扣住石砖,把身体直接拉起来,趴在了华青芷腿前,右手拿着的天子剑,丢在了地上,气喘如牛的换了几口气:

“呼……呼……我没事,哭个什么……”

华青芷仔细看去,可见夜惊堂口鼻和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池水冲洗掉了,但脸色却白的吓人,连那双向来神采奕奕都带着几分飘忽感。她连忙用力,把夜惊堂往起拉:

“你快上来……”

夜惊堂说实话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但也不能就这么在水里泡着,当下还是咬牙把腿搭上岸边,用力翻身滚了上来,趴在地上大口喘息,之所以不躺着,是因为消耗太严重,背部的伤口已经没法愈合了,只能勉强止血。

华青芷自幼和琴棋书画打交道,连杀鸡都没见过,哪里经历过如此吓人的场面,眼见夜惊堂背后两尺长的伤口,只觉夜惊堂马上就要死了,惊慌失措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取出手绢,用手把渗血的伤口按住:

“你别死……”

“嘶——”

夜惊堂本来就是硬抗,被这么一按,疼的差点背过气去,连忙抬手:

“别别别,别碰!我休息会儿就好了。”

华青芷听闻此言便连忙收手,有些无措的左右寻找,又询问道:

“你带伤药没有?我给伱包扎……”

夜惊堂自幼走镖,随身带着伤药是习惯,但他金鳞玉骨体魄远比常人结实,按照守恒定律,恢复起来也肯定比常人消耗大,寻常药物基本上是杯水车薪,最靠谱的法子,是大量吃补药,然后靠浴火图来恢复。

夜惊堂本想让华青芷帮忙在腰间取两颗粮丹,但余光却发现了飘在水池里的叶子。

方才和黄莲升交手,虽然是舍命相搏,但这里是黄莲升主场,黄莲升肯定不舍得把白莲毁掉,而夜惊堂更舍不得,为此双方几乎没有殃及草木,只在最后强接天子剑时,震荡余波打掉了些许白莲的花瓣。

此时一片晶莹如玉的白色叶片,随着涟漪飘到了岸边,形态就如同普通花瓣,但仔细看还是能感觉出与众不同。

夜惊堂见此抬手把飘在水中的莲叶捞起,结果发现手心冰凉,就好似捞起了一枚冰片,而且和真正的冰片一样,随着掌心温度慢慢融化,清凉感渐渐渗入了皮肤。

华青芷坐在旁边,也不知该干什么,见此担忧道:

“这不会有毒吧?”

夜惊堂确实担心有毒,但浴火图在身,连‘囚龙瘴’都毒不倒他,这和雪湖花差不多的东西,影响应该也不会太大,当下把花瓣握在手心仔细感觉。

随着冰冷感渗入体内,夜惊堂很快便感觉的胳膊的酸痛、拉伤开始缓解,便如同特效跌打伤药一般;虽然单片花瓣的药效,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逆天,但这立竿见影的效果,已经超出寻常灵丹妙药一大截了。

“这是治伤的神药,可以用。”

夜惊堂说完便想继续下水,去采摘湖中的莲花。

华青芷眼见夜惊堂伤这么重,哪里敢让他乱动,左右看了几眼,而后示意远处的四方平台:

“那边就站在边上,我扶你过去躺着,我来摘。”

夜惊堂回过头来,看了看华青芷的双腿:

“你扶我?”

“……”

华青芷自己独立行走都困难,扛着个男人确实有点为难这两条腿,但眼神却很坚毅:

“我爬着拖也把你拖过去,走……”

“好啦好啦。”

夜惊堂虽然浑身虚浮如同被榨干,但还没有到爬着走的地步,当下咬牙撑起身体,扶着岩壁慢慢行走,还帮忙把华青芷拉起来。

华青芷此时此刻,算是明白什么叫百无一用了,互相支撑着身体,往前行走,同时询问:

“黄莲升呢?”

“死了。”

夜惊堂三步一停,走出一截后,示意地面:

“那。”

盘龙洞虽然被夜明珠照的通亮,但亮度并不算高,约莫就是非满月的夜间,什么都看得到,但寻常人很难看清细节。

华青芷瞧见夜惊堂的示意,才发现两人不远处有个黑乎乎的东西,旁边还有暗色水迹。

华青芷微微蹙眉,用脚尖轻翻了下,想看看是什么东西,结果一个死不瞑目的染血头颅,就呈现在了眼底。

“啊——!!”

寂静溶洞里响起一声穿金裂石的尖叫。

华青芷饶是双腿不便,都被吓的跳了起来,本能想要抱住夜惊堂胳膊躲在背后,结果夜惊堂也站不稳,两个人就直接摔了。

扑通~

夜惊堂倒在地上还不忘用胳膊垫着免得华青芷摔到后脑勺,眼见她花容失色都被吓傻了,还把沾血的鞋子踢下来丢去一边,连忙安慰:

“嘘嘘嘘~一个脑袋罢了,有什么好怕的?“

一个脑袋罢了?

华青芷这辈子,做梦都没梦见过这么恐怖的场面,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闭着眼睛往后缩。

嘭~

夜惊堂抬脚把人头踢去一边:

“好啦好啦,已经没了,咱们赶快过去,再折腾我得失血过多了。”

华青芷听见这话,才重新凝聚心神,眸子睁开一条缝,确定近在咫尺的人头不见了后,连忙想把夜惊堂往起扶,但腿都吓软了,自己都站不起来,更不用说扶个大男人。

夜惊堂自幼在穷山恶水的梁州长大,而后接触的多是江湖女子,像这么胆小的姑娘确实是头一次遇见。

发现华青芷确实被吓坏了,夜惊堂也有点自责,撑着墙壁起身,而后把华青芷也扶起来: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人头满地滚都不怕,习惯就好……”

习惯?

华青芷还是头一次见如此骇人听闻的安慰,死死抱着夜惊堂胳膊,尽力保持镇定:

“你别说了……”

夜惊堂摇头笑了下,扶着岩壁前行,很快绕到了正对出口的四方平台上。

黄莲升发现此地后,显然在这里待过很长时间,平台上各种家具一应俱全,还摆着成箱的蜡烛、应急干粮等等,显然是把这里当成了临时庇护所,而莲塘里的水,则是从平台下方的一个泉口流淌出,自进入的水道往外流出去。

夜惊动在周围仔细检查了下,确定没什么机关后,便在榻上坐了下来。

华青芷本来转身去平台边缘,采摘几朵距离最近的白莲,结果很快发现,放在平台左侧的架子上,摆着一排蜡封的罐子,看起来像是药罐。她想了想询问:

“这是不是晾干的药材?”

夜惊堂看白莲的模样,也不像长了两千年不凋谢,黄莲升在这里藏了多年,必然收集了不少,当下开口:

“拿过来我看看。”

华青芷见此小心翼翼抱起了一个药罐,来到榻前坐下。

夜惊堂拿起来检查过蜡封后,打开看了看,结果发现里面装了整整一罐白色花瓣,已经完全阴干,拿起来后也没了冰冷触感。

华青芷想了想,又勉强起身,拿起小案上的茶壶,从平台边缘的泉口接了一壶水,倒在茶碗里:

“泡一下试试?”

夜惊堂把干花瓣放在其中,结果不出所料,花瓣很快就恢复了白皙如玉的色泽,虽然没现场采的那般有质感,但显然也没丧失药性。

华青芷询问道:“这药该怎么用?就握在手里?”

夜惊堂也不是药师,但从吸收效率来看,要么外敷要么吞服,反正药材挺多,他直接拿起花瓣含进嘴里,而后趴下来:

“帮我敷在伤口上试试……嘶~”

华青芷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发现夜惊堂忽然吸凉气,眼神一慌:

“又怎么了?”

夜惊堂感觉就如同含着冰镇黄莲,又冷又苦,脑子都彻底清醒了,他也不好把来之不易的神药吐掉,只能闭着嘴抬手示意没事。

华青芷见此才松了口气,迅速把花瓣取出来一些,放在茶杯里泡着,而后依次把花瓣敷在脊背的剑伤周围。

夜惊堂虽然一招出去,又把自己搞得和上次对战项寒师一样,四肢百骸感觉都快碎了,但有了白莲的滋润,四肢的酸胀感还是在渐渐消退。

因为冰凉刺骨的感觉有点难熬,夜惊堂趴了片刻,又把目光移向不远处的书桌,发现上面放着一摞书籍。

华青芷一直关注着夜惊堂的神色,当下又起身,拿起书册翻看一眼,又放在了夜惊堂面前:

“这应该就是岩壁上刻的武功秘籍、治国之道。不过据史书记载,始帝是万人敌的战神,而且用兵无常,被历代兵法大家称颂。黄莲升得了真传,怎么……怎么……”

夜惊堂自然明白华青芷的意思,心头也疑惑黄莲升得了始帝真传,为什么还那么菜,当下拿起书本翻看。

书上的内容,本来都刻在了盘龙洞周围的岩壁上,用的都是古梁文。

而黄莲升这些年在这里研究,已经把所有文字翻译过来,和武学相关的内容甚至临摹的插图,旁边有批注,封面甚至还给取了个名字:

《莲花宝典》

夜惊堂瞧见这名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因为对治国用兵不了解,就直接翻开了始帝所留的武功秘籍查看。

始帝因为是历史上第一位皇帝,才华绝对不容小觑,内家、外家以及十八班兵器皆有涉猎,光记下的武学都有二十余种,甚至还写了句‘能吃透一半,便能无敌于江湖’。

夜惊堂瞧见这口气,本来也眼神郑重,但仔细看下来,慢慢就发现这些武学有点‘原始’。

就比如枪法,始帝留下的枪法,就三个核心‘拦、拿、扎’,其中‘扎’的运气脉络,明显能在六合枪、霸王枪、游龙枪等江湖驰名枪法中找到影子,有的枪法精修、增加了很多细节,使得威力更强或者更适应当前时代,但底层核心几乎没有太大变化。

而刀法、拳法也一样,夜惊堂甚至在刀法脉络中,发现了几处和八步狂刀雷同的地方,但都还是雏形,融在其他刀法中,并没有单独拎出来,打造成一门以快为核心的绝世刀法。

如果把这些武学吃透,放在两千年前的江湖上,或许确实可以成为制霸江湖的万人敌,毕竟这些技巧造诣,足以碾压同时代的原始武人。

但放在当代江湖,夜惊堂可以确认打不过任何一个武魁,挑战有名望的宗师都有难度。

毕竟这些武学对当代江湖来说,单纯是会打人而已,全是基础武学,没有任何门派特色,离开宗立派都差着十万八千里。

夜惊堂方才见黄莲升得了这么大机缘,却菜的离谱,还觉得黄莲升天赋差;现在才发现,黄莲升学这种古老武学,还能爬到现在的程度,是真不容易。

华青芷在背后敷药,很快就用白色花瓣把夜惊堂脊背盖满了,见夜惊堂边看边摇头,询问道:

“始帝留下的武学,很差劲儿吗?”

夜惊堂闻言回过神来,摇头道:

“怎么会只是时代局限罢了。

“始帝是一代天骄,两千年前就把当代的武学流派摸索了个大概,这天赋悟性堪称旷古烁今,可以说如今南北两朝的武人,都是站在了始帝、吴太祖等先贤的肩膀上,才有了现在的成就。

“要是始帝看到八步狂刀,他照样能悟出屠龙令,没悟出来不是天赋不行,而是当时的环境,根本用不上那么极端的刀法,没必要。

“即便始帝真悟不出来,我作为已经能跑能跳的人,又哪有资格去嘲笑第一条上岸的鱼。”

华青芷对武学也不懂,不过心思聪慧,询问道:

“是不是就和书法一样,现在朝廷用的馆阁体,被文人嫌俗气,如果日常题字的时候用,甚至会被人笑话。

“但放在大吴朝的时候创造馆阁体的书法大家,可是惊艳了整个天下,也正是因为其工整、简洁、利于辨认,才能流传百世,变成所有文人的必修课。现在看起来俗气,可不代表开创者不行。”

“差不多就是这意思。我摇头,是因为黄莲升把馆阁体练的出神入化,比书坊印出来的都工整,然后跑去和当代书法大家比划,这谁看了不得摇头。”

夜惊堂说话间,又继续往后翻阅,寻找有价值的东西,结果翻到《莲花宝典》的最后,发现内容开始玄乎起来。

最后一页,意思大概是——始帝习武一生,目的都是为了登上最高的山峰,结果发现山外有山,永远也走不完。

始帝写下这些文字时,已经年过甲子,此生统一天下,完成了千古伟业,在人间做了所有力所能及的事情,心中已经别无所求只想翻越此生到过的最后那座山,到山的后面去看看。

始帝不清楚山那边会有什么,这一去便再难回故土,很可能客死他乡,也可能余生孤苦为伴,但朝闻道、夕死可矣。

始帝在人间已无留恋,身为帝王也不甘成为天地的笼中雀,誓要去探探这天高地厚,哪怕将成为天地间第一位殉道之人。

在追寻天地大道的路上,始帝很希望能有一名结伴同行的‘道友’,但探索生灵禁忌之地,可能会触怒苍天,给苍生惹来灾祸,这种事情不该让太多人知道,他很早就把上天赐予的石碑藏了起来,这世上并没有能和他同行之人。

但始帝也怕他失败了,世上再也没有后继者。

所以始帝写明了天赐石碑的位置——沉入了川口的天潭。

能走到这里的人,已经是天地宠儿,可以去把石碑挖出来看看,能看懂便能站到他的高度,有了走出去的机会;若是不敢去,也应当将这些告知新的后继之人。

夜惊堂看到这里,略微撑起身体,询问道:

“天潭在什么地方?”

华青芷已经敷完了药,此时也凑在跟前仔细打量,见此仔细回想:

“按照史书记载,天潭应该在大梁朝的皇陵附近,不过化为大漠后,如今早就找不到地方了,只知道大概位置在如今的月牙湖附近。”

“月牙湖……”

夜惊堂琢磨了下,回头道:

“前朝梁王世子和太后隐居的地方?”

“?”

华青芷眨了眨眸子,本来想装作听不懂,但最后还是小声道:

“夜公子也看过艳后秘史呀?”

“呃……”

夜惊堂不小心暴露了癖好,神色稍显尴尬:

“华姑娘也看过?”

“艳后秘史一书,在甲子前的南朝是大禁之物,但在北朝又不是,朝廷还专门印了好多……我也没看过,只是偶然瞅过一眼。”

华青芷显然不会说谎,眼神乱飘脸也红了。

夜惊堂见此便知道华青芷也偷偷看过,见她脸皮薄,夜惊堂也没揪着不放,把书本合上:

“等出去了,得去月牙泉看看。从始帝言词来看,我怀疑‘九术’就是九张鸣龙图,后三张说不定就记在上面。”

华青芷轻轻颔首,瞄了眼神色端正的夜惊堂,又小声询问:

“按照正史记载,梁王世子娶了好多妃子,后来继承王位,活到六十多岁才死。那些杂书都是瞎编的,夜公子切勿当真。”

“这我自然知道。不过燕太后和人私奔,应该确有其事,云安城太后寝宫的浴池里,确实有个临幸面首的位置……”

“夜公子怎么知道?你还去过南朝太后的浴室?”

“呃……以前巡逻的时候去过,我有点累,先休息一下。”

“哦……”

……

(本章完)

第495章 渡气

哗啦啦~

泉眼涌出水流,落在莲池之内。

上方的平台上,男女一躺一坐,逐渐沉默下来,只剩下两道鼻息。

华青芷见夜惊堂闭上眸子休息了,也不好再出言打扰,乖乖巧巧坐在木榻边缘,独自观赏起盘龙洞的景色。

但盘龙洞的景观壮美不假,却谈不上半点浪漫温馨,反而带着几分妖异。

数千朵光杆白莲,束在池塘里纹丝不动,头顶宛若月亮的巨大夜明珠,散发的也是清冷光线,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坐在满是彼岸花的冥河沿岸。

而更恐怖的是,方才这里还死了人!

黄莲升的无头尸体,慢慢飘到了远处的池塘出口处,因为水冲不出去,开始起起伏伏,勉强能看到。

“……”

华青芷胆子本来就不大,在旁边坐了片刻,就开始害怕了,而且方才潜水过来,身上衣服都是湿的,坐了久了就感觉冷了起来。

华青芷抱着胳膊,在坚持片刻后,左右打量,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了两件换洗衣裳,先把其中一件袍子披在了夜惊堂背上,小声询问:

“夜公子,你要多久才能好?”

夜惊堂恢复能力很强,但黄莲升打出来的外伤不重,强行使用‘搬山图’近乎被摧毁的里里外外,却没那么容易恢复。

此时十几片白莲叶子下去,夜惊堂背上的剑伤已经不再渗血,慢慢有了愈合迹象,但四肢百骸针扎般的感觉,却只缓解了些许。

两人想从盘龙洞出去,首先就得潜水渡过水道,因为距离有点长,夜惊堂游的不快华青芷能被憋死,而且后续还有很长的一段路,得背着华青芷跑,当前状态肯定是出不去。

但水儿他们都在外面等着,如果找不到他行踪,必然会着急。

夜惊堂见华青芷有点害怕,稍微琢磨,抬眼看向左右:

“你再找找看,这里有没有莲子,莲子的药效,应该比花瓣强的多。”

华青芷见此,挪到了放着白莲花瓣的柜子前,上下寻觅,最后找到了一个罐子,略微晃了晃,里面还有颗粒响动。

华青芷回到榻上,把罐子递给夜惊堂:

“你看看这是不是?”

夜惊堂撑着身体坐起,把并没有蜡封的罐子打开,可见里面装着近百枚莲子,虽然形状大小都差不多,但颜色却不同。

其中黑色的最多,占了近八成,黄褐色的有十余颗,青色的则只有两三枚。

夜惊堂没想到莲子颜色还不一样,拿着罐子抖了抖:

“颜色不一样,这该吃哪个?”

华青芷也没学过医术,但自幼吃药治腿,也算久病成医,想了想回应:

“颜色不同,应该是年份不一样。我听燕京的御医说,雪湖花的花株,初为绿色,生长三甲子后化为乌红,五百年往上慢慢变成了紫色,千年就死了,形同紫玉。不过真正能长到千年的雪湖花极少,整个大梁国库都只有一株,还是从西北王庭缴获来的。

“这黑色莲子最多,黄色次之,青色最稀有,那肯定是青色最珍贵,药效也最好。”

夜惊堂觉得这说法有道理,拿起一枚青色莲子仔细观赏:

“雪湖花甲子一开,这白莲估摸也是甲子才能长一茬。”

华青芷也没见过这种神物,凑近小心打量:

“莲子应该类比雪湖花花株,千年雪湖花,得实打实长一千年,莲子要变成这种青色,我估摸也得那么久。这个吃了,伱应该和黄莲升一样,马上能恢复吧?”

夜惊堂摇了摇头:“药可不能乱吃。雪湖花根茎的药劲儿,凡人根本扛不住,以至于变成了剧毒,只有王神医这种狠人,才敢开方子稀释入药,给你治腿。而千年雪湖花的根茎,药劲儿估计强出百倍,这莲子应当也是同理。

“黄莲升亲口所言,他自幼在水池里泡澡适应,才能抗住莲子的药性。这种青色莲子,我即便能抗住药劲儿不被毒死,药效肯定也完全溢出,还是吃黑色的好,要是药效不够,大不了和黄莲升再来一颗。”

华青芷想想也是,当下给夜惊堂倒了杯水,递到跟前。

夜惊堂仔细打量几眼后,把青色莲子放下,重新捻起一粒黑色莲子,丢进嘴里,而后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吨吨~”

华青芷在旁边看着,还帮忙顺了顺夜惊堂的后背:

“感觉怎么样?”

夜惊堂把黑色莲子吞入腹中,略微感觉了下:

“嗯……没啥感觉,应该是还没消化。”

“哦……”

华青芷点了点头,因为身形有点冷,便把目光投向夜惊堂的衣袍:

“你冷不冷,要不要换身衣裳?”

夜惊堂虽然衣服也湿了,但还没有到受不了的地步,不过盘龙洞深埋地下,根本晒不到太阳,温度相当低,以华青芷的小身板,显然是扛不住。他见此道:

“我没事,你先把衣服换一下吧。”

“哦……”

华青芷已经冻的开始哆嗦了,当下拿起袍子,想找个地方换上,但举目四顾……

这洞里哪儿来的换衣裳的地方?连书架都是两边通的。

夜惊堂见华青芷神色迟疑,自然明白意思,示意水池正对面:

“你要不去那边换?”

“?”

华青芷抬头看了眼,觉得那倒是个好地方,白莲可以大概遮挡住,但缺点就是,飘着那么大一具无头尸体!

“这……”

华青芷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夜惊堂见此摇了摇头,勉强起身:

“那我过去,你先换。”

“诶?”

华青芷哪里敢让夜惊堂现在到处跑,先不说伤势,她待在这里,根本就不敢离开夜惊堂十步,夜惊堂跑去对面,还不得把她吓死。

华青芷按住夜惊堂的胳膊,眼神明显有点纠结,但最终还是被害怕占据了上风,柔声开口:

“夜公子是君子,不会欺暗室,要不……要不我在这里换,你闭上眼睛就好。”

夜惊堂轻轻笑了下,又重新趴下来,后脑勺对着华青芷:

“赶快换吧,别冻出了风寒。”

“……”

华青芷脸色红了几分,不过与羞人相比,终究是夜惊堂在跟前要安心些。

她轻手轻脚解开腰带,余光一直瞄着夜惊堂,眼底也生出几分窘迫,发现夜惊堂没任何反应,还暗暗赞许了一句。

但她刚把衣领解开露出肚兜,还没来得及把上衣脱下来,便听到旁边传来一声:

呼啦~

余光里的黑衣公子,猛然翻了起来,坐在了跟前!

“啊——”

又是一声尖叫。

这次不是害怕,而是羞愤!

华青芷连忙把衣襟合拢,脸色涨红双眸圆睁,本想质问:“夜公子,你想做什么?!”,结果转眼看去,却发现情况不太对。

忽然从身旁坐起的夜惊堂,并没有睁开眼睛或者扑上来,而是双手掐子午诀,腰背笔直盘坐,方才还苍白的脸色,此时已经变成了涨红色,额头可见豆大的汗珠。

而且这种异状,还在持续扩大!

她只是转眼打量的一瞬间,夜惊堂脸上的涨红,已经肉眼可见的扩散到脖颈,而后是后背、双手以及衣服遮住看不到的地方,原本打湿的衣袍,也开始冒出白色雾气,整个人如同烧着了一般。

“夜……夜公子?!”

华青芷忽然瞧见这么恐怖的气色,哪还有心思搭理春光乍泄的事情,抬手想扶住夜惊堂,却发现触手的胳膊滚烫,又连忙缩了回去:

“你怎么了?”

夜惊堂双手掐子午诀,此时只感觉如同吞下了一个脑袋大的赤红铁球,把胃部撑得即将炸开,他想尽一切办法压制腹腔的灼烧感,但效果却杯水车薪,

而且这感觉还不是循序渐渐来的,他方才趴着心猿意马听动静,胃部忽然发出‘咔~’的轻响,应该是莲子破了,而后凡人根本没法承受的恐怖药劲儿,直接一股脑的涌入的肺腑。

夜惊堂好在练了六张鸣龙图,内外都强横如一,不然估计当场就得胃穿孔。

夜惊堂以内劲强行把药劲儿压在腹腔,以免其迅速扩散至全身,同时咬牙开口:

“这药劲儿不对,黄连升是神仙都不可能抗住,应该吃错了……”

华青芷已经感觉出这莲子的可怕,毕竟她隔着几尺,都感觉到了炽热感,她心中急转,忽然想起了什么:

“糟了,忘了这地方两千年不见天日,莲子没人采摘,也遇不上天灾人祸。黑色的肯定都是始帝离开后积攒而来,青色和黄色才是近几百年新长的,所以数量少……”

夜惊堂发现味儿不太对,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感觉华青芷都急哭了,咬牙压制肺腑躁动:

“没事,我扛得住,等药劲儿散了就好……”

华青芷坐在旁边,也不知该怎么帮忙,眼见夜惊堂身上的衣袍很快就被烘干了,连忙取出手绢用茶壶打湿,卷起来贴在夜惊堂挂着豆大汗珠的脑门上降温,可能是怕夜惊堂自燃,还吹气:

“呼~呼~……”

但这急救措施聊胜于无。

好在夜惊堂的情况,也不全是负面。

华青芷正手足无措忙活之际,忽然发现夜惊堂背部的剑伤,竟然不知何时愈合了,只剩下了一条暗红血痕;而后很快就和赤红的肌肤融为一体,再难找到踪迹。

华青芷眼前微亮,刚想高兴,但现实马上就给了她沉重一击。

黑莲子的药效堪称可怕,夜惊堂尽力压着药劲儿,只发挥了些许,便治好了身体的创伤。

而在短时间治好千疮百孔的身体后,夜惊堂便愕然发现,胸腹中的灼烧感减少不到半成,可以说药效都没开始真正发挥。

常言是药三分毒,在没有可以发挥药效的伤势后,无处宣泄的药劲儿,很快产生了反噬,身体犹如陷入焚炉,全身都出现了内出血的情况,以至于皮肤显出大片淤青。

寻常人到这一步,基本上撑不出半刻钟就得暴毙。

但‘浴火图’的效用更加恐怖,只要不当场死,就绝对死不了的效用,是久经考验没有例外的。

黑莲子本就是药材,对于肢体损伤的恢复效果举世无双,此时反噬身体,是因为药效过大,身体难以承受,开始从内部崩溃。

而浴火图则是只要有东西消化,就能转化旺盛精血恢复身体,黑莲子这种疗伤神药,完全可以充当耗材。

于是两种神物,把夜惊堂的体魄变成了战场,陷入了死循环——黑莲子致死量的药劲儿,疯狂摧残身体;浴火图则借助黑莲子的澎湃药劲儿迅速恢复。

鸣龙图优先级最高,囚龙瘴都破不了,这种死循环的内耗方式,显然可以耗尽黑莲子药劲儿,直至身体恢复。

但作为战场的夜惊堂,却没那么好受。

夜惊堂在踏上盘坐,感觉就如同在被指甲刀凌迟,整个身体寸寸碎裂,而后又迅速愈合,然后再碎裂。

呈现在体表,就是全身各处都浮现大面积淤血,而后很快消失换到另一处。

这期间带来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夜惊堂并非意志孱弱之人,也只扛了片刻,便感觉自己快疯了。

他睁开眼睛,想要寻找能缓解剧痛的东西,结果睁眼看就看见——女儿家鼓鼓的胸脯,都快凑到了眼前,领子还解开了些,能看到月白色的肚兜和白皙脖颈……

夜惊堂备受煎熬的狰狞双眸,微微一愣:

(⊙_⊙)?

华青芷跪在跟前,用肚兜捂着夜惊堂的额头,瞧见夜惊堂不停出现淤血的身体和狰狞脸色,都快吓傻了,发现夜惊堂忽然睁眼,便急切开口:

“夜公子,你怎么样了?”

发现夜惊堂血红的双眼微微一愣,盯着她胸口看,华青芷顺势低头,继而便反应过来,连忙坐回去合拢衣领:

“夜公子,你……”

“抱歉抱歉……”

夜惊堂再度闭上眼睛,强忍难以忍受的折磨,咬牙道:

“你怎么没换衣裳?赶快把干衣服换上,别着凉了……”

华青芷跪在夜惊堂跟前,身前都快被烘干了,哪里会着凉。

发现夜惊堂神色再次痛苦起来,她心头刚升起的羞愤又烟消云散,心中急转询问:

“夜公子,你是不是看着我胸口要舒服些?”

“怎么会,我又不是色胚。”

“你怎么不是色胚,刚才我看到了,你睁眼瞧见我胸口,就不那么难受了……”

华青芷方才确实发现夜惊堂愣了下,没了痛苦只有意外,因为完全没有救夜惊堂的法子,当下心中一横,松开手微微挺胸:

“你要是看着舒服,就继续看,事急从权,我岂会责备公子。”

“……”

夜惊堂方才倒不是不难受,而是忽然分心了。

见华青芷说这话,夜惊堂哪好意思真盯着瞅,此举也解不了燃眉之急,他左右打量,而后站起身来,直接一头扎入冰冷湖水里。

扑通~

平台边缘水花四溅,夜惊堂当即不见了踪影。

“诶?!”

华青芷眼底一惊,连忙站起来,走出两步又扑倒在了平台边缘,往水里眺望。

结果发现池水中冒出一串气泡,夜惊堂已经沉入了丈余深的池底,隐隐约约几乎看不到身形。

“夜公子?!”

华青芷不清楚情况,心中难免焦急,左右打量想叫人,但这鬼地方,除了她哪还有外人?

华青芷趴在平台边缘,等了片刻不见夜惊堂有动静,眼泪都出来了,暗暗咬牙,硬着头皮直接翻入了水里。

哗啦~

华青芷从小做轮椅,洗澡都有人伺候,哪里通半点水性,落水之后内心便被恐惧占据,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眼见水底毫无声息的影子,华青芷还是强行镇定下来,扶着平台的石基,把身体慢慢沉下去,借着冷白色的光辉,抓住了依旧滚烫的手,试图把夜惊堂拉上去。

但她不通半分水性,把自己浮起来都有难度,又哪里拉得起一个大男人。

华青芷看着毫无反应的赤红脸颊,眼泪夺眶而出,在水中却显现不出来了,心中急转直下,想起了什么,又扶着石质台基,爬到了水面。

哗啦~

“呼——”

华青芷盘起的黑发已经散开贴在了脸上,但此时哪有时间搭理,深吸了一口气后,又重新一头钻入水中,扶着台基倒着慢慢沉下,摸索到了夜惊堂脸颊,而后凑了上去。

双唇相接,水中冒出了一串气泡。

咕噜咕噜~

整个地底世界,也随之寂静下来。

夜惊堂强行压着粉身碎骨般的痛处,等察觉唇上的柔软触感才睁开眼眸,与那双距离太近看不清的眸子四目相对。

华青芷见夜惊堂有了动静,心底涌现喜意,连忙又生疏的爬上去,浮出水面吸了一大口气,再度爬下来。

夜惊堂躺在池底,瞳孔深处倒影着千朵随波摇曳的白莲,以及一个动作笨拙的书香小姐,在用自己琢磨的方式,尝试着把溺水的他给救起来。

这场景看起来不算唯美,外人看起来甚至有点笨手笨脚。

但夜惊堂很清楚,华青芷腿脚不便,走路都是问题,根本就不会水。

也知道方才华青芷在池边看到人头,能被吓得腿软坐在地上没法起身,不说话时间长了,都能悄悄害怕。

在这种情况下,敢一头翻进幽深水池,潜入丈余深的水底,摸索着石壁爬上爬下来尝试救他,常人很难想象这背后付出了多少勇气。

这动作看起来是笨拙,但华青芷不是自幼锤炼的武夫,只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世家小姐,这是她能能做到的唯一办法,常人若和她一般羸弱,未必有这一半临危不乱的执行力。

眼见那张斯斯文文的脸颊,再度带着几分焦急,凑到了近前,扶着他脸颊,开始尝试渡气。

夜惊堂忽然觉得,千刀万剐也不是那么疼了,他想了想,抬手搂住了腰,而后往水面浮起。

哗啦~

华青芷发现身体上升,眼底显出喜意,但两人从水面露头后,夜惊堂依旧没把她的嘴唇松开,依旧紧紧贴在一起,似乎还准备撬开贝齿……

??

华青芷浑身一震,连忙后仰分开双唇,把夜惊堂往外推了些用手捂住嘴,眼神有点慌乱。

夜惊堂本想深情款款来上两句,结果还没酝酿好措辞,千刀万剐的剧痛又涌入脑海,让他直接戴上了痛苦面具:

“嘶~我去……我只是泡在水里降温,别担心……”

哗啦~

说着又迅速埋入了水中。

“……”

华青芷扶着平台飘在水中,左手捂着红唇,脸色已经化为涨红。

不过夜惊堂看起来没死,她心底终究放心了些,迟疑了下,也没再想轻薄她的事儿,只是在旁边望着。

因为池水确实寒凉,华青芷这身子骨,明显泡不了多久,在等了片刻后,华青芷又撑着边缘,想要爬上平台。

但在腿使不上力的情况下,单凭双臂来个引体向上,未免有点太难为大家闺秀了。

华青芷咬牙往上爬但只要腰部以下出水失去浮力,就再难爬上去半分。

在尝试片刻后,华青芷已经准备放弃了,结果往下一滑,却发现直接坐在了男人的手掌上。

“诶?”

华青芷扭头看去,却见夜惊堂从水里探出胳膊,托住她的臀儿,往上一送,便把挣扎半天了的她给推到了平台上。

华青芷连忙滚上了平台,先拉了下贴在臀儿上的裙子,而后抱着胳膊满眼戒备,在等待片刻后,才扶着书桌起身,开始哆哆嗦嗦换衣裳。

等到把湿衣裳褪下,换上箱子里备用的新袍子后,华青芷才缓过来一口气,在周围找了个薄被裹在了身上,而后重新坐在了平台边缘,往水里紧张眺望,眼神也开始五味杂陈:

他没事吧……

我明明是救他,他怎么能亲着我不松口呢……

难不成是病糊涂了,情不自禁……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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