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告诉官府:在吉原发现橘青登了!【

“啊!是瓜生婆婆!”

“瓜生婆婆!”

“瓜生婆婆!晚上好!”

……

与瓜生秀并肩同行后,类似于此的呼喊声便以压倒性的存在感包围了青登。

在吉原,有条专业术语叫做“张见世”,意思是游女们在游女屋一楼的“橱窗”里集体亮相。

按照惯例,每座游女屋的一楼都有设立着一个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大型橱窗。每到夜晚的营业时间,游女们就会集体坐在这个橱窗的后面,隔着木栅栏搔首弄姿,供路过的客人们观看、欣赏、挑选。

吉原的游女屋分为四个种类:大见世、中见世、小见世、切见世。

大见世的规格最高,游女价格也最贵。

全吉原上下共有二百多家游女屋,但是大见世的数量一直维持在六、七家左右。

因为大见世的规模大价格高,所以大多数江户人来这里是消费不起的,也就只有像青登这样的俸禄殷实的上级武士,或是家境阔绰的富商们有能力在大见世里玩乐。

等级稍次的便是中见世、小见世。白菊所在的千花屋便是中见世。

最低级的切见世价格最便宜,位置也最偏僻,基本集中在位于吉原最西边的“西河岸”以及最东边的“罗生门河岸”。

不同规格的游女屋,其一楼橱窗的样式也各不相同。

大见世的栅栏全部是红色格子,并且完全包围住橱窗。

而中见世和小见世的橱窗栅栏都是残缺的,前者是右上角的四分之一空了出来,而后者则是整个上半部分都是空的,只围住了下半部分,腿长一点的客人伸一伸脚就能跨进小见世的橱窗中,与里头的游女们亲热。

大见世也好,中见世、小见世也罢,总之——青登和瓜生秀每经过一座游女屋,该店橱窗里的游女们都必定会向瓜生秀热情问好。

每一道问候声都充满着真挚的情谊,察觉不到半分的虚情假意。

尽管早就知道“吉原里同心”在吉原游女们中享有着极高威望,但在亲眼见到此情此景后青登还是不由啧啧称奇。

不论对方是谁,只要是向她打招呼的,瓜生秀都会积极地予以回应,或是微笑,或是招一招手。

飒飒——!

倏忽间,寒风乍来。

近日的气温一直很低。

虽未下雪,但空气里一直散发着阵阵阴冷的气息。

半透明的寒雾被北风吹散,浓淡不一地漂浮在空中。

行人们瑟缩前行。

橱窗里的游女们一边冻得直打哆嗦,一边将赤裸的双足悄悄藏进衣摆里。

吉原的游女们是不穿袜子的——也不知道提倡此项“赤脚文化”的人是不是一个资深足控。

游女们只要穿了袜子,就会被打上“土包子”、“不懂风情”的标签。

虽然她们的嘴上也喊着冷,也想用袜子来暖活自己的脚,但她们还是坚持一年四季打赤脚,哪怕是在大雪纷飞的数九寒天也不例外。

于是,在江户民间流传有这样两句川柳诗:“倾城之美女,年至芳龄二十八,终可履足袋”、“向来不知晓,自己足袋之大小,二十七余载”。

依吉原行规,游女28岁可退休。

因为吉原的游女们都是不穿袜子的,所以只有到她们28岁……也就是终于恢复自由之身时才总算是可以穿袜子,但因从未穿过,所以也就无法知道自己脚掌尺寸的大小。这两句川柳正体现了游女们那种悲喜参半的复杂心境。

“瓜生小姐。”

青登一边紧了紧自己脖颈上那正被寒风吹得上下翻飞的黑色围巾,一边朝身旁的瓜生秀投去关心的眼神。

“您穿得那么少,没问题吗?”

在初次见到瓜生秀时,青登就有发现这位老妪的衣装极单薄,她只穿了一件普通的女式和服。

虽然和服的布料夹层里有塞着棉花,但与时下的气温相比,这么薄的一层棉花,实是杯水车薪。

面对青登的善意提醒,瓜生秀莞尔一笑。

“多谢关心。不过不必为我的‘体温状况’而担忧。”

瓜生以半开玩笑的口吻如此说道的同时,伸手轻掖其上装的衣襟。

“我是那种天生不怕冷的人。对我而言,这身衣物已足以御寒。”

说到这,她突然一转话锋。

“花田君,你不需要对我那么恭敬,怪让人不自在的。”

“毋用称我‘瓜生小姐’,你就像其他人那样喊我为‘瓜生婆婆’便好。我比较喜欢这个称呼,既顺耳又亲切。”

青登对待“称呼”这种东西,一向抱持着“怎么样都好”的态度。

既然瓜生秀如此要求,那他也乐于遵从。

……

一番赶紧赶慢之下,二人总算是抵达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地处吉原西南角的一座神社。

自打成了新御庭番的一份子,频繁地出入月宫神社后,神社便成了青登最熟悉的建筑设施之一。

“瓜生婆婆,这里是?”

青登朝四周投去疑惑的视线。

“这里是榎本神社。”

瓜生秀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吉原里共有4座神社,分别是东北方的‘黑助稻荷神社’、东南方的‘赤石稻荷神社’、西北方的‘开运稻荷神社’、以及我们此时脚下的这座‘榎本稻荷神社’。”

“因为未获赎身的游女们不得踏出吉原半步,所以游女们平日里就在这4座神社里参拜、祈福。”

“这4座神社既是她们聊以慰藉的娱乐场所……也是她们的墓地。”

“所有不幸往生却又无人来认领遗体的游女,都会被安葬在这4座神社附近的空地里。”

说来也巧——言及此处时,瓜生秀恰好把青登带至榎本神社的后方。

青登放眼望去,只见前方耸立着数以百计的卒塔婆。

卒塔婆:梵语的中文音译,日本直接借用。原为灵庙、灵塔之意,在日本演化为直长条形木牌,作为类似佛菩萨加持的牌位,上面书写佛经名或法会名、欲超度者之名讳、供养者等资料。

望着这成群连片的“卒塔婆丛林”,青登不禁怔了怔。

“瓜生婆婆,这里是……白菊常来的地方?”

瓜生秀轻轻点头。

“白菊的好友……一位连真名都没有,只有一个花名‘红梅’的年轻姑娘,因半个多月前的一场意外而长眠于此。”

“事发后,白菊每逢闲暇时候,都会来此地缅怀挚友。”

没有真名,只有花名——很显然,这是一位游女。

许多游女以前是无家可归的孤儿,或是因家计贫穷双亲无力供养更多小孩而被卖掉的女孩。

大见世及部分中见世为了保证自家店内的姑娘们的质量,会四处收容资质尚佳的孤儿与被家人卖掉的女孩,然后从小教导她们,把她们培养成专精于“讨男人欢心”的职业游女。

部分游女屋的老板会因懒得给孩子取名,索性只给对方起一个花名,不取本名。

瓜生秀领青登到墓园的一角。

“这就是红梅的墓。”

青登循着瓜生的目光望过去。

半人高的卒塔婆上,不见佛经名与法会名,只写了死者的名字:红梅,以及供养者的名字:白菊。

“白菊也没有真名。”

瓜生秀补充道。

“意外……”

青登呢喃,然后下意识地问道。

“她是因什么意外而往生的呢?得了病吗?”

要说游女们最常见的死因是什么,那当属得病了。

当前的日本尚未建起先进的卫生观念,也没有安全套这种方便的工具,不论是游女还是嫖客都极易得病。

时下青霉素等抗生素尚未被发明出来,一旦得了梅毒、淋病等花柳病,那基本就只能等死了。

“并不是。”

瓜生秀摇了摇头。

“她是与其情人心中了。”

“啊,心中吗……”

青登咋舌。

心中——此词在日语中,可以有两种意思。其一,情侣一同殉情;其二,二人及以上的集体自杀。

因为游女的社会地位低下,所以受此世风的影响,娶游女为妻……特别是良民男子娶游女为妻的这种行为,在普罗大众们的眼里,乃难以忍受的禁断。

顶多将游女纳为小妾,娶其为妻则是万万不可,否则定会饱受周遭人的耻笑与白眼。

世俗的偏见以及爱而不得的痛苦,使得游女跟情人的心中事件一直层出不穷。

墓园的面积很大,不管看往哪个方向都是一眼望不到头。

为了找寻白菊,青登在瓜生秀的牵头下,踏访墓园的每一处位置。

途中,瓜生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向青登缓缓道:

“唉……这事儿还得从半年前另一个女孩的心中事件开始说起……”

“半年前,见铃屋的当红头牌风花与一个仙台藩出身的浪人相恋。”

“他们虽彼此相爱,但却因大如鸿沟的身份差距而无法在一起。”

“难以忍受离别之痛的他们……最终相约一起在秋叶山常灯明下心中。”

秋叶山常灯明——吉原的著名地标。顺着贯彻吉原中央的道路……也就是顺着仲之町走到尽头,便可看见这架祭祀秋叶权现的巨大灯笼。

“游女和情人心中——这本不是一件多么稀奇的事情。”

“然而……见铃屋乃吉原最顶级的大见世之一,风花身为此店的当红头牌,拥有着极高的名声。”

“她与情人的心中吸引了不少小说家的注意。”

“像闻着腥味的猫一样聚拢而来的小说家们,有选择性地删改、夸大了事实,把风花与那浪人的心中改编成极其哀婉的爱情故事。”

“什么那个浪人是一个身材颀长,面容俊美的大帅哥啦……”

“什么那个浪人是北辰一刀流免许皆传的持有者,曾帮风花打退无良的嫖客啦……”

“什么风花是一个容貌不输‘江户第一美人’千叶佐那子的大美女啦……”

“统统都是放屁,没有一条是对的。”

“虽然错漏连篇,但架不住市井百姓们就喜欢这种‘才干过人的帅哥与绝世大美女相恋,但却因种种原因而没有办法在一起’的悲剧。”

“不少游女在听了这与现实严重不符的故事后,纷纷起了效仿之心。”

“风花往生后的这半年来,模仿风花死于秋叶山常灯明下的的心中事件频发——红梅便是其中的效仿者之一。”

说到这,瓜生秀又叹了一口气。

青登静静地聆听到最后。

这就是所谓的“维特效应”吧……青登心想。

维特效应,即自杀模仿现象。

1774年,德国大文豪歌德发表了一部小说,名叫《少年维特之烦恼》,该小说讲的是一个青年失恋而自杀的故事。小说发表后,造成极大的轰动,不但使歌德名声在欧洲大噪,而且在整个欧洲引发了模仿维特自杀的风潮,“维特效应”因此得名。

从人伦的角度来看,这种二人一起殉情的行为自是不可取的。

但谈论事情的利弊时,是不能脱离大环境的。

青登不是专门研究吉原文化的学者。对吉原游女们的悲惨生活的了解,他仅限于道听途说。

不过,从今夜首次踏入吉原至现在,短短不到一个小时的功夫里,青登就已从种种细节处体察到游女们的不易。

对那些被现实的苦痛折磨得濒临崩溃边缘的游女们而言,与喜欢的男人一起自杀,说不定反而是种救赎自身的手段。

青登自知自己没有那个能力去评判风花、红梅等这些可怜女孩的对与错,故他不置一词。

……

约莫3分钟后,青登和瓜生秀走遍了墓园的每一块角落。

青登不知道白菊的长相,所以只能靠瓜生秀来认人。

尽管偶见数名前来祭扫的男女,但据瓜生秀所言,他们都不是白菊。

“白菊的个子很矮,大概和我差不多高”——瓜生秀如是道。

跟瓜生婆婆差不多高……那这个外貌特征还蛮明显的。青登心想。

不知是年老了,骨头和肌肉都萎缩了的缘故,还是她本来就那么矮,瓜生秀的个子满打满算也才刚过1米4……

勉强1米4出头的身高,与从头到脚都没有几两肉的纤细体型——这二者的结合使得瓜生秀站在高大的青登时,有一种“快看!是巨人族和矮人族耶!”的美。

“看样子,白菊并不在这里。”

青登道。

瓜生秀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嗯,是啊……走吧,我们去下个地方。”

……

……

二人回到人声鼎沸的街道。

这时,青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大喝:

“真是够了!百灵!你到底要我说几次才懂啊?别再干这样的蠢事了!”

因为这道喝声很响、很洪亮,所以青登不由转头后望。

一名衣着奢华的中年人,一边撑着涨红的脸,一边咬牙切齿地当街训斥一个游女打扮的美丽姑娘。

这位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女孩约莫18岁的年纪。她垂低螓首,漂亮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足尖前的地面,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啊,原来是百灵呀……”

瓜生秀也因闻听到动静而扭过头,在看到挨训者乃何人后,她苦笑一声。

“她肯定又偷东西了吧。”

“又偷东西?”青登挑眉,“那姑娘是个喜偷东西的惯犯吗?”

“不是。”

瓜生秀在摇头的同时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怎么说好呢……”

“简单来讲:10天前,茜屋……也就是百灵所属的游女屋发生了盗窃事件。”

“为了抓贼,茜屋的老板喊来了奉行所的‘三回’武士们。”

“前来查案的官差中,有一个小伙子的模样生得特别俊俏——百灵对他一见钟情。”

“因为未获赎身的游女不得离开吉原,所以为了再见那个小伙子一面,百灵频繁地故意偷东西,以期心上人能为了查案而重临吉原。”

“然而百灵实在是没有偷窃的才能,她每次试图偷东西时都会被抓个现行。”

“得亏百灵的老板是个心地很好的善人,没有追究百灵的屡教不改。”

“换做是旁人,恐怕早把这种仅仅只是为了与某人相见,就三番两次地盗窃店内财物的傻姑娘打得半死了。”

青登听罢,缩了缩脖子:

“她这是想效仿‘八百屋的阿七’吗……”

八百屋的阿七——江户时代的著名典故。

天和二年(1682年),江户发生了一场有一半以上的市区化为焦土的大火。

蔬菜店店主的女儿阿七与家人为躲避这场火灾逃至吉祥寺,与住持的侍童一见钟情。火灾过后重返住地的阿七为能与心上人相见,便到处纵火,以盼能再次躲避至吉祥寺。虽未酿成大祸,但因纵火乃重罪,所以阿七还是被处以火刑。

后来,因为阿七的故事传扬得很广,所以这场让阿七得以邂逅那名侍童的“天和大火”,也被俗称为“阿七大火”。

瓜生秀听到了青登的呢喃,一脸苦涩地道:

“唉……如果只是偷东西便也罢了,她别像阿七那样做出出格的傻事就好……”

……

……

青登和瓜生秀在吉原的街道上疾驰。

须臾——

吉原,茜屋,百灵的房间——

茜屋的老板

百灵踩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卧房。

“唉……”

画有种种精美图案的房门甫一关闭,百灵便“唉”地长叹一声,然后像滩烂泥一样地软倒在榻榻米上。

虽然适才被老板在大庭广众之下臭骂了一顿……但她依旧不知“悔改”为何物。

侧卧在地的她,一边双目无神地凝视榻榻米的纹路,一边口中嘟囔:

“岛野君……我真的好想再见伱一面哦……”

岛野——被百灵一见钟情的那名官差的姓氏。

心情沮丧的百灵与榻榻米“融”为一体,她久久不起身。

就在这个时候,其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旁边墙壁上的一张通缉令。

吉原乃江户人流量最大的场所,能胜过它的恐怕只有作为“五街道”起点的日本桥。

因此,奉行所常会勒令游女屋的老板们在游女们的房间里,张贴在逃案犯们的通缉令。

百灵此时所注意到的这张通缉令……上头所绘之人,正是青登。

作为“赤羽灭门案”的重大嫌疑人之一,青登的通缉令早就贴满了江户的大街小巷。

百灵表情呆滞地凝睇青登的通缉令。

片刻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似的,一束束狂喜之色在其颊间涌现。

哗啦!

她猛地拉开房门,“噔噔噔”地冲出房间。

在拐过某道廊角时,她险些与一名正环抱衣篮的老妇撞了个满怀。

“哎哟!百灵!小心点呀!你走得那么急做什么!”

“啊!泽小姐!您来得正好!”

这位被百灵唤作“泽小姐”的老妇,乃她们茜屋的遣手。

遣手——可以理解为游女屋的女仆,主要的工作内容是监督游女、教导游女、以及照顾游女的生活起居。

从事这种工作的人,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退休游女,因没有除了‘讨男人欢心’之外的一技之长,故选择留在游女屋里干活。

“泽小姐!求求您!请您帮我个忙吧!”

“啊?帮忙?帮什么忙?”

“麻烦您向官府通报一声:吉原里出现疑似橘青登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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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防止被嫌水,作者君叠个甲:本章之所以详述风花和红梅的自杀是有原因滴,具体详情请见之后的剧情~

(本章完)

第382章 懂不懂警校第一的含金量啊?瞬间破

吉原里并不只有游女屋。

菜店、雨店、药店、杂货铺……你能想象得到的生活必需的店铺,吉原里一应俱全。

住在吉原里的人,也并不只有游女,还有许多普通人——他们多为在游女屋里打杂的员工,或是在四郎兵卫会所里奉公的官吏。

上述的一众店铺就专做没法离开吉原的游女们,以及居住在吉原的町人们的生意。

虽然吉原是座应有尽有、职能完整的城廓,但说根道底也只是一片红灯区而已。

说小绝不算小,但要称大也并没有大到哪儿去。

仅用了大半个时辰的时间,青登和瓜生秀便将白菊平日里常去的、可能会去的地方,全搜了遍——一无所获。

自刚才起,青登和瓜生便因心情沉重而双双缄默了下来。

终瓜生秀一生,她都视“保护游女”为己责。

一个游女……而且还是一个跟自己的关系相当不错的游女平白无故失踪了,怎么也找不到她——这对瓜生秀造成的打击有多大,不用言喻。

至于青登就更不用说了。

白菊是他目前所掌握的追踪匪帮的唯一一条线索。

为了得到此条线条,他甚至不惜与火付盗贼改爆发正面冲突。

自己费了老大劲儿才总算是得到的如此珍贵的线索,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断了……这让青登如何释怀?如何咽下这份憋屈?

“花田君,我们到了。这里就是我所能想到的白菊可能会来到的……最后一个场所。”

青登闻言,扬起视线,四下张望——一盏巨大的灯笼映入眼帘。

“这里是?”

这句问话甫一出口,青登就自己悟到了答案。

巨大的灯笼……吉原只有一处地方拥有着巨大的灯笼。

瓜生秀接下来的解答,印证了青登猜想的正确性。

“这里就是用于供奉秋叶权现的秋叶常灯明。”

秋叶权现:日本静冈县秋叶山的山岳信仰与修验道在神佛习合下诞生的神祗,又称“秋叶三尺坊大权现”。

【修验道:日本传统禁欲主义中的一种,结合了汉传佛教和日本神道教的特点,曾在日本风靡一时,信徒在各座灵山严修苦行。】

【神佛习合:日本本土的神道教信仰和佛教折衷,再习合成一个信仰系统。一般指的是在日本神道和佛教发生合一的现象。】

秋叶权现在日本可谓家喻户晓,祂被视为可预防火灾的“火伏神”。

为什么吉原里会供奉着预防火灾的秋叶权现?

原因倒也不复杂。

其一,二百年前的那场将整座“元吉原”烧成一片白地,使绝大部分游女变为人形焦炭的“宽永大火”,给大众留下的心灵阴影实在是太深了。

其二,吉原乃江户火灾最频发的地区之一。

虽然按吉原行规,游女28岁可退休,但这并不代表着游女们在熬到28岁后就能高枕无忧了。

首先,在这个没有先进卫生观念的时代中;在这种昼夜颠倒、没有休息日可言的工作环境里,能够活到28岁的游女,无一不是运气极好的“天选之人”。

哪怕真的受上天垂怜,成功熬到了能够退休的28岁时,也必须得再撑过一道难如天堑的艰坎,才能真正地拥抱自由——还债。

吉原上下所有的游女都欠着一屁股的债。

日常的吃穿用度等等,这些开销都被记在游女们的个人账上。

混出些名头的游女,有义务将新人带在身边,负责教养她们。新人承担照顾前辈起居的工作,其吃穿用度则是记在这位前辈的账上。

那些被家人卖到吉原的女孩们更惨,她们在还清自己的生活费的同时,还得另出一大笔钱来赎回自己的卖身契。

到最后,名义上恢复自由身,却仍得拼死劳作,偿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还清……也许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务。

极端恶劣的生活环境,致使无数游女心灵扭曲。

为了报复社会,大量心理变态的游女故意放火。

吉原的“人为火灾”的发生率,高达令人发指的程度。

不提远的,光论吉原近年来所发生过的人为火灾便有:

弘化二年(1845年),川津屋游女玉琴(16岁)等三人放火。

嘉永二年(1849年),这一年接连发生了三起人为火灾。前两起火灾的放火者,分别是喜代川(25岁)、代春(15岁),至于最后一起火灾……其放火者的数量可谓空前——梅本屋的十六名游女一起放火。

嘉永五年(1852年),玉菊(35岁)放火。

安政三年(1856年),梅枝(27岁)放火。

这还只是灾情较大的,至于那些受害范围较小一些的故意放火事件,更是不计其数。

幸好这些火灾很快就被扑灭了,所以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害。

但是……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以及这座吉原能够躲过下一场火灾。

吉原的封闭环境,注定了一旦火情失控,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三天两头地突发人为纵火事件……对此深感无可奈何的吉原百姓们,纷纷寄希望于神明的庇护。

因此,被布置在仲之町最深处的秋叶山常灯明,算是全吉原最有人气的地方之一。

游女们也好,在吉原生活的普通人也罢,但凡闲暇时候常会来此参拜,祈求“火伏神”秋叶权现保佑他们不要被“火与烟”夺去性命。

明明时下已值夜晚,但聚集在秋叶山常灯明周围的人依旧不少。

青登举目四望。

从他的左右两边穿行而过的人流,虽不能说是摩肩接踵,但也可说是熙来攘往。

因为现在是游女们的工作时间,所以此时仍在吉原街道上行走的人,或是游客,或是吉原的住民,或是为各家游女屋工作的艺人、杂务人员。

“可恶……人太多了……”

瓜生秀在奋力踮起脚尖的同时,把脖颈伸至最极限——她试图“居高临下”地找寻白菊的身影。

然而……不管她如何踮脚伸颈,终究也只是让她的身高从“矮冬瓜”变成“稍微好一点儿的矮冬瓜”。

入目之处,仍是一张张他人的脊背、胸膛……

这时,青登忽然道:

“瓜生婆婆,你坐到我的肩膀上吧!”

说罢,青登蹲下身,背朝瓜生秀。

青登不知道白菊的长相。要找人的话还是只能仰仗瓜生。所以,把身高“借”给这位“袖珍老人”,方为时下的最优解。

“好,那就麻烦你了!”

瓜生秀也不含糊,十分爽快地同意了青登的提议。

只见她一跨步、一蹬地,便十分利落地坐到了青登的肩上。

体虽老朽,身手却依然矫健。

瓜生秀的身子比青登预想中的还要轻。

在她坐上来后,青登甚至都没怎么感受到她的体重。

见过女式和服的人都知道,女式和服的下摆是很紧窄的,窄得连快步走都很艰难。

所以,瓜生秀没法岔开双脚,不能直接跨坐在青登的整只脖颈上。她只能并拢双腿,侧坐在青登的单只肩膀上。

吉原里同心、擅使木刀的女剑豪……这些名号很容易带给人一种“瓜生秀一定是个粗蛮女汉子”的印象。

实质不然。

瓜生秀的仪态意外地有涵养。

她此时的坐姿实在过于优雅。出于此故,她看上去不像是“坐”,更似是轻轻地“飘”在青登的肩上。

一看便知瓜生秀过去肯定曾接受过相当良好的教育。

如此举止,再结合她有着正儿八经的姓氏……青登不禁推测:此刻正端坐在他肩上的这位老人家以前哪怕不是大家闺秀,也肯定是个小家碧玉。

“花田君!可以请你走到那棵樱花树的底下吗?”

头顶传来瓜生秀的声音。

这般说完之后,瓜生秀伸出指向不远处的一棵光秃秃的樱花树。

每临春季的时候,吉原会聘请植树人把樱花树并排栽种到仲之町的两侧街边上。

等到了春季时,仲之町便会在无数樱花树的簇拥下,变为名副其实的“花之街道”。

对江户百姓而言,“被漫天樱花雨包围的‘花魁道中’”乃此生必须亲眼目睹的景色之一。

【花魁道中:花魁带领着一大帮子人浩浩荡荡地从所属的游女屋走去迎接客人的这段路程,便被称为“花魁道中”,也称“花魁出巡”】

再过2个月,就是樱花盛放的时节。

植树人们现在已经开始栽种樱花树。

仲之町的街边已处处可见光秃秃的樱花树。

青登闻言,连忙收了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依着瓜生秀的指示挤开人流,走到她所指的那颗樱花树的树底下。

瓜生秀所挑的这块地方,位置很不错。

正好能将秋叶山常灯明以及其附近区域尽收眼底。

瓜生秀一手扶着青登的后背,另一手则并拢五指搭在眉骨上。

就这么移动视线,将目力范围内的每一块位置来来回回地扫视了好几圈后……

“不是……还是没有看见白菊……”

瓜生秀发出泄气般的叹息声。

又扑了个空吗……青登撇了撇嘴。

“瓜生婆婆,除了我们刚刚到访的那些地方之外,还有什么场所是白菊她可能会前往的吗?”

青登低声问道。

瓜生秀沉吟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了……白菊不是那种特别爱在外面瞎溜达的女孩。她爱去的、以及她可能会去的地方,来来去去就只有这些。”

随着瓜生秀话音的落下,青登的脸色不由一肃。

既然他们真的如瓜生秀所言的那样,已然找遍了白菊可能会在的所有场地……那么,哪怕是坚称“游女若想逃离吉原,可没那么容易”的瓜生秀,也不得不直面下列的这项现实——白菊可能已经不在吉原了,她已在吉原之外的某地。

假使是这样,那可就麻烦了。

吉原之外的世界何其大?

倘若白菊真的已不在吉原……那么青登和瓜生秀哪怕是花上一个月、一整年、甚至是一辈子,都有可能找不回白菊了。

说到底,手头的情报还是太少了。

连白菊是因某些原因而自己偷逃出去的,还是被人给绑架了都不知道……

呼呼——!

忽地,正当青登和瓜生秀一筹莫展之际,又一阵寒风袭来。

瓜生秀并不挽发髻。

她的发式与总司一模一样——前额是整齐的刘海,脑后是利落的短马尾。

瓜生秀一边伸手按住被寒风吹得上下翻飞的马尾辫,一边举目眺望不远处的秋叶山常灯明。

“说起来……半年前,风花与其情人心中的那个时候,也是这样的大风夜呢……”

“因为风花是在大风夜与她的情人心中的,所以后来的红梅等效仿者们,也都是挑在有风的夜晚与情人心中……”

“唉……真是一帮傻丫头啊……”

“生命就是一切啊……”

“丢了财、丢了情,都可以设法重来,可丢了命的话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啊……”

青登苦笑着抬头看向触景生情的瓜生秀。

就在这个时候。

就在青登的眉眼上翘、视线上抬去看仍坐在其肩上的瓜生秀的这个时候。

他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他左眼角的余光,蓦地瞥见了一幕……让他很是在意的光景。

青登缓缓地转动脑袋与目光,直视让他甚感在意的那幕景象——一名正安然坐在茶屋长凳上的青年。

这是一间开在青登右手边、毗邻秋叶山常灯明的茶屋。

空气里飘着茶香、门帘上书大大的“茶”字、铺门外摆着张供客人就坐的长凳……算是一间在江户非常标准、常见的茶屋。

只见被青登的目光定格的这名青年,左手揽着架三味线,右手抱着只体型匀称的橘猫,背上背着个从外面看不到里头装着何物的不大不小的竹筐。

青年怀里的那只橘猫将身子缩得紧紧,四肢与尾巴僵硬已极,一对猫眼像是发呆一样直愣愣的

“……”青登沉下眼皮,作思考状。

这时,恰有一名怀抱三味线、一副艺妓打扮的女孩从青登的身旁经过。

就在艺妓即将与青登错肩相过时,青登叫住了她。

“姑娘,留步。”

青登一边把肩上的瓜生秀放下来,一边接着道。

“请问可否把你的三味线借我用一下?我很快就还你。放心,绝不弄坏你的三味线。”

“啊?这……”

艺妓的脸上写满不愿意。

乐器可是她们这些靠弹唱为生的乐手们的吃饭家伙。

向他们借乐器,就跟向武士借刀一样。

不过,尽管满心不愿,但艺妓却不敢说半个“不”字——她一边以畏惧的眼神打量青登腰间的佩刀,一边依依不舍地把怀里的三味线递给青登。

“花田君,你要做什么?”

瓜生秀一脸不解。

青登没有回答瓜生。

他粗略地打量了一遍艺妓暂借给他的这把三味线之后,就大步地走向那名怀里抱猫的青年。

途中,他端稳三味线,然后开始了演奏。

青登当然不懂弹三味线。

他所弹出的都是一些意义不明的音符。

青登的这番怪异行径,自是引来了周围不少人的瞩目——那名抱猫青年也不例外。

青年与他怀里的猫,双双抬起头,朝一边弹琴,一边朝他们这边走来的青登投去疑惑的眼神。

青登丝毫不顾自四周投递而来的异样目光,依然故我地大步走向青年。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青年……不,准确点来说,是盯着青年怀里的橘猫。

“喂。”青年皱眉道,“你是何人?干嘛……唔哇啊!”

青年的话音倏地变为了凄惨的哀嚎。

说时迟那时快,青登突然放开手里的三味线,紧接着伸出双手,分别按住青年的左肩和右腕,以精湛的擒拿技法将其按倒在地!

嘭!

肉体与大地相撞,发出不轻不重的闷响。

喵~!

被吓到的橘猫惊叫一声,然后跳至一旁。

青年背上的竹筐滚落在地。

“花田君!”

瓜生秀连忙冲上前来。

“你在做什么?!”

青登还是没有理会瓜生秀的责问。

“瓜生小姐。”

他神情肃穆地凝声道。

“你快打开查看一下这厮的竹筐!”

“竹筐?”

虽然不懂青登所欲为何,但兴许是受迫于青登眼下所展露出的气势吧,瓜生秀没有多问“为什么”,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向掉在不远处的竹筐。

“等、等一下!不要!”

被青登按在地上的青年发出惨叫。

瓜生秀打开竹筐——下一息,她的眼睛因震惊而瞪得浑圆。

竹筐里,躺着一个活生生的、正昏睡着的人。

“白菊?!”

瓜生秀惊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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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登是怎么发现这名抱猫青年有问题的呢?这个可能比较难猜哦~因为涉及大量江户时代的历史知识~~没有相应的知识储备的人,可能想破头都不知道为什么。

如果有人能推测出答案,那作者君明天就豹更1万!

昨天带老妈去了广州正佳的海洋馆。广州人应该都听过这地方。

虽然这座海洋馆既小又贵,但好在老妈看得还挺开心的,她看到了好多以前只能在电视上看见的动物,所以这钱也算是花得值了。

而我也看到了心心念念的海豹!

海豹果然好可爱呀!

我好想当海豹驯养员啊!

我在海洋馆补充了十分充足的“海豹能量”!所以作者君明天一定能豹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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