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王者

日冕的冕针缓缓地走动,天也是越来越亮。

随着日头出来,春寒即消散,章越也不必再加寒衣,否则如省试那般,一边冻得流鼻涕了还一边写文章。

章越已坐在案前思量了许久,如此坐久了确实不太舒服,一旁不少士子都换了姿势。

章越也略动了动身子,揉了揉发麻的腿,然后看向眼前的考题。

董仲舒写春秋繁露前,那时候世界观多为鬼神所充斥之说,而到了他转化为更实际的天道观,他试图以阴阳五行,周易来解析社会哲学问题。

章越于稿纸上写了个‘王’字,这‘王’字上一横代表天,下一横代表地,而十字在甲骨文中作大人通于天地之间。

董仲舒在直接在春秋繁露里言,古之造文者,三画而连其中谓之王。三者,天地人也。而参(三)通之者,王也。

故而王者通天地人就是这么来的。这是从字象来解释。

白虎通则记载,王者往也,天下所归往也,这又是从字音来解释。

那么如何王者通天地人作一篇文章?如何来破题?

章越抬起头,但见春日天空很高,碧空浩瀚无垠,屋檐下无数士子与自己一并身处其中,时有时无的春风吹拂着间隔长廊的幔帐。

幔帐起伏之间,突然掠过章越的眉梢。

章越紧皱的眉头一抖,随着这幔帐在眉头一拂,这一刻犹如醍醐灌顶般,胸中块垒尽去。章越已有计较,当即抬手于卷上挥笔写下‘王者率民,四海一之’。

这是赋首,也是破题,笔底隐见波澜。

春秋繁露是董仲舒心血之作,其核心观点就是天人感应与大一统之说。

封建两千年来,儒法两派斗来斗去,对于对方的观点,基本可以说是汝之蜜糖,彼之砒霜,你赞同的,我坚决反对。

但唯独在大一统之说上,却有惊人的共识。

换句话说,无论变法不变法,但大一统之说从不变。

这就是六王毕,四海一。

有了这破题一句,整篇文章如提起裘衣的领子,提领而顿而百毛皆顺。

有了破题一句,下面整篇文章都可围着此说发挥,章越继续写道‘王者率民,四海一之。六合同沐德风﹐九州共贯同条。王者受命,制正月以统天下,令万物无不一一皆奉之以为始。’

大一统,首先是王者一人理天下,之后六合同德,九州共法。

人德法贯通于四海之内。

儒法家到了这里有了分歧,儒家讲同德,法家讲共法,但要为政就必须儒法兼用。

之后王者制礼作乐……典章征伐皆由王者出……这就是四海一之。

章越第一段飞速写完,第二段起首又道‘夫王者不可以不知天’。

框架就如此出来。

尽管破题足够精彩,但殿试中一味求颂,容易落了下成了,反而引起哪个考官不喜,难以入高等。必须有自己主张和观点,但又不能露于锋芒,触人之忌。

王者率万民,一人独治,谁来监督?秦灭亡的前车之鉴不可不鉴。

章越继续写道所以王者必然观天之意,行天之志,体天道行人道。

章越再如此写下去,就要照搬‘天人之感’之说,如此欠缺新意。

章越笔锋一转,搬出孟子的‘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天意即是民意,天心即是民心。

人再如何认知天道,但总归还是人在认知,而不是真正天道,故而最终还是落至人心来。

人心是一人之心么?不对,乃是万民之心。

如此整篇文章架构,王者贯通天地人,要上承天道。天道就是民意,王者需时时体察民意,百姓喜欢什么就去为之,百姓不喜欢什么就不去为之。

如此一篇文章就将春秋繁露与孟子的贵民,以民为本合二为一。

这也是自己当初写给王安石那封信的初衷。

吾道一而贯之。

文合于志,方能直抒胸臆。

章越可谓成竹在胸,笔下有神,一笔一划仿佛不是写于纸上,似老吏以刀在竹简刻字,工匠拿着凿锤刻于石壁。

这文章显世以来,圣贤为何呕心沥血,为何有的人用尽毕生之力,满腔热血铸就一篇文章。

为得就是文以载道,为己不泯然于众,也为留遗泽于后人。

当章越最后一笔落定,方才笔下抽离,一篇赋作挥就。

章越写就之后方察觉有人站在自己身侧,对方什么时候来得,在自己身旁站了多久,自己竟是丝毫不觉,方才写得是有多入神。

章越略一低头,看到对方明黄色的袍子下摆,当即身子一震,慌忙从坐席上起身,然后避席拜倒在案边,一时说不出话来。

对方倒没有说什么,而是弯下腰从案上挪开镇纸,拾起自己方才所写的卷子来,详视了一遍。

章越此刻不免心情忐忑,不知对方如何评价自己文章。

末了,此人对左右言道:“一笔好字。”

竟无一字点评试卷好与不好,难道我的卷子不能合对方心意?

不过章越心知对方一手飞白书天下闻名,能赞誉自己一笔好字,这是多么高的评价啊。

章越见对方身旁几位穿紫袍的人都是称是。

章越心道,这几位应该宰执吧。

说完对方又重新弯腰将试卷放在自己桌案上,并用镇纸重新压好后方道:“好生考!”

“遵旨。”

章越等对方离去后,方才起身重新坐于席上,看着案上铺着平平整整的试卷,一时心情激荡。

章越抬起头看向天子,天子身子有些消瘦,虽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但自有一番儒雅风流气度。

如今在几位紫袍大员陪同下巡视考场,每到一位考生旁即驻足一番,神态一丝不苟,期间也与韩琦等几位宰执言谈,倒是平易近人。

看到这里,章越不由抛去之前的成见心道,这真是一位好官家。

想到这里,章越又将视线收回卷上,平复心情后继续写文,此时日已过午,还有两道题目。

正在这时宮中宦官们端着食案来了。

每桌考生皆有,有面点还有小菜,还有一碗七宝擂茶,这真是太贴心。

章越也是肚子饿了,正好休息一二。他将卷子收起,然后端起热气腾腾的七宝擂茶喝了一口,顿时浑身通泰。

(本章完)

第279章 水几是道

这御内所制的七宝擂茶所用芝麻、绿豆、葛粉、糯米、红豆等和茶末一并煎制,喝入口中糊团团的,下肚之后甚是舒坦。

一碗七宝擂茶进入胃底,章越整个人稍稍发了汗,加上几样御制的面点下肚,有了五成饱。

章越虽还想再吃不过还是打住了,吃多了对下面考试可是不好。不过听闻这宫里所赐的吃食包括食具啥的都可以打包顺走,反正来也是来了,没必要和皇帝客气。

章越随即想到天子都这个年纪了,仍是躬亲巡视考场,足见对为国选材拔士的重视。

天子亲临科场,哪个士子不雀跃,欲在君王面前一展其才,好将这身本事日后货与帝王家。

章越吃完后,又写了天德清明诗,写得是中规中矩,自己诗才平平,就要藏拙。反正科举诗难出佳作,拼得就是大家平日苦吟的积累。

剩下最后一道题时,日头已是偏西了,日冕上的冕针已是指向未末,这一道题留给章越时间并不多了。

不过这水几于道论,不同于赋,可以不拘格式,用散文的形式书出。如此倒省了扣韵字理平仄的功夫。

没有这些约束,那论的格式如何?比如读史记里,都有一段太史公曰,这就是论。

另外还有过秦论,六国论,古人看过秦论,宋人看六国论,都是很好的范本。

实在不会写论,就仿过秦论,六国论来写就是。

但这水几于道,要自己论得是啥?

如果说儒家与法家是施政的路线之争,是章越所感兴趣的。

那么有抱负的入世之人,章越对于道家黄老这样出世之学,并不太感兴趣。

道是什么?

这是很空泛的概念,若深入研究下去,一时不慎就容易形而上学。

章越将这水几于道论,读之再三,却是一筹莫展。

章越转念又想既是考题,必有其破法,那么自己纠结于出世入世毫无意义,如何将出世的问题引入入世学问才是要紧的。

章越又将题目看了一遍,题目可拆成三个结构分别是水,几于,道。

几于是何意?近乎的意思。

说得是水近乎于道,但却不是道。但水与道差别到底在哪呢?

想到这里,左右陆续已有考生交卷了,大多一脸轻松自然之色。

章越见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心底不免有几分焦急,方才有了些许的思路不由中断了。

章越费了一番功夫,才重新凝神关注于题目。

道德经第一句话,就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这里又说水几于道,是自相矛盾么?

不,水是名,道是道,二者是这般的关系。

想到这里,章越恍然大悟,这题不是论述水如何似道,而是论述水如何不似道。

章越当即于卷上写下。

道者高于万物之上,视不见,听不闻,水为实存自然之物,视可见,听可闻。道无水有,故曰几也。

这句话什么意思?

好比孔子说仁,仁到底是什么?

孔子说仁者爱人;克己复礼是仁;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这也是仁。

那这里有些混乱了。

到底哪个哪一句是仁?

爱人?克己复礼?还是己立立人,己达达人?

但这三者都不是真正的‘仁’,但他们也都是仁,不过是仁的外用罢了。

故而总篇一定要说,水为何近于道,但却不是道。

水是道的外在表现。一为虚,一为实。

首篇说不同于道,下篇章越就好写了,那么水又有哪些道呢?

夫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弱之胜强,柔之胜刚。

无为而无不为。

这些都是水身上道的特性,就好比孔子解释什么是仁。

写到这里,章越觉得差不多也就完了,不知不觉天已经快暗了,左右都交卷得差不多了。

不过章越看了一下,写了这么多,最少字数五百个字,还缺几十个字。

此刻章越不由有些着急,文章里的意思已是说得差不多,但还差这点字,咱‘水’不下去?怎么办?

至于远处,王魁则也是此时起身交卷。

他本已是早已写完,但为了不让其他人怀疑,故而仍坚持至最后方才交卷。

虽说这篇水几于道论有些稍稍难倒他了,但问题还算不大。

他自觉的此番殿试不仅‘押题’押得天衣无缝,且在考试中一切也算舒畅,若是不出意外的话……

王魁远远地看了一眼廊下正冥思苦想的章越,嘴边绽出了一丝冷笑。

“章度之好似油尽灯枯,才思不济的样子,真是可怜,此番汝难与我争了。区区一介女流,如此手段,焉能乱我心乎?”

说完王魁笑了笑,然后双手持卷恭恭敬敬地交给考官后离开了崇政殿。

章越此刻也是焦急万分,但心知越到此刻却是不能乱。

除了诗发挥得中规中矩外,赋与论,自己都有超越实力的发挥,只是这篇论,还缺欠一个足够有力的收束。

章越看见已有考官催促考生交卷,在电光火石的那一刻,章越不知为何想到了当初初入太学时那一幕。

与胡瑗先生于堂上明体达用那场辩论。

不能明体是过,不能达用是不及。

那么达用即是有不及,就有近于及,和更不及的。

好比何为仁?

爱人?克己复礼?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这三者都不是仁,但也都是仁的一部分,那么哪个更近于仁?

吾窃以为‘爱人’二字更近于仁!

故而天下万物皆都道性,石有道性,竹有道性,但老子却不言石,不言竹,却独言水几于道,其意也近似于爱人了。

这一笔落下整篇文章的道理融会贯通,好比一眼之泉水撒之天地,最后又化作雨水收束至泉眼之中。

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此生足矣。

章越写毕之后,紧闭双目,顿觉天地之中唯独有我一人而已。

此刻编排官赵抃走至章越,负着双手上下打量着这位边写边睡觉的考生,露出了满脸狐疑之色,然后他低下头,借着太阳落山前最后一些光亮,看了一眼此生卷上的名字。

章越?

赵抃不由一愣,这不是官家糊名给自己看卷子的考生么?

赵抃在考后读过章越的文章,故而才知道了这个人,如今这少年怎在自己面前如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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