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6章 喜剧与悲剧

三月二十日,宣城大战的消息传到广德、宁国一带,一部分孙氏残党又活跃了起来,接应重新杀回来的孙氏族人,大肆拉丁入伍,扩充实力。

广德孙氏就是富春孙氏的分支,汉末迁移过来因着孙氏家族在江东的崛起,发展很快,已成为振臂一呼、数千人影从的地方豪族。

不过他们最近二十年混得很惨,实力大为削弱,对晋廷更是充满着仇恨。二月里还被打得狼狈逃窜呢,三月下旬就又重新杀回来了,让一个月前那些跪地求饶、好话说尽的宗族耆老们尴尬不已。

当然,这都不叫事。打不过就投降,有什么丢人的?难道家族覆灭才叫好?

而在更南边的新安郡,太守卞眕在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喊来了他最信任的郡丞黄寻、歙县令张猛、郡司马俞纵。

黄氏是南渡侨族,只不过是自江夏被动南渡的。

黄寻之父黄积曾当过几年新安太守,卒于官,黄寻兄弟眼见着荆州是前线,不太安全,于是借着为父守墓的名义迁徙了过来。

因为是北方士族,其父又勤于王事,为官颇有政声,卒于任上,于是黄寻得了个不管事的郡丞之位。

张猛是黄寻的表弟,其姑姑张氏便是黄寻的母亲,出身冯翊张氏。

俞纵比较夸张,随父兄一起自冀州河间郡南迁,定居新安,是南渡群体中比较少见的河北人,而且来得非常早,永嘉初就来了——若晚几年,指不定被拦在江北了。

他曾在宣城郡当过小校,母亲去世后回新安丁忧,刚复起没几年。

黄、张、俞三个南渡家族的存在是卞眕得以在新安郡站稳脚跟的关键。

此时面临重大决策,他也只能找这三个人商量。

“仲绎,事急矣!”见到三人入内,卞眕便大哭道:“王师败绩,宣城危矣!新安危矣!”

黄寻慌忙扶住卞眕,惊问道:“府君,何故如此?吃了败仗,再打回来就是了。”

卞眕仍旧哭道:“怎么打?兵在何处?新安户册多年未变,只有五千,怎么打?兵和粮从何而来?”

黄寻怔住了,试探道:“府君之意……”

“你不懂!”卞眕一把推开他,泣道:“祖家乃山越宗帅后裔,地连宣城、新安两郡,三山八寨一呼百应,他已起兵造反,新安哪来兵将可用?”

张猛、俞纵二人对视一眼,尽皆无奈。

新安太守一个重要任务便是羁縻蛮人。若问蛮人是谁,众只说蛮人,不言其族,其实就是东吴时期名噪一时的山越后裔。

征讨山越在孙权时期达到最高峰,不知道编户了多少百姓,而保持原样投降的宗帅也不少,祖氏便是其中之一。

说实话,扬州南部这些郡县,蛮人比晋人多。

最近二十年,因为侨族大量南下,连新安这偏僻角落都来了三个北方家族,同化蛮人的速度开始加快,但仍然远远不够。

朝廷每每动兵,经常征调蛮人,而今祖氏叛乱,新安郡便少了最大一块兵源。

不过这真的重要吗?祖氏去宣城了,败于司马冲的禁军和芜湖侨兵,而今大概也不敢来新安,那么担心作甚?

难不成——

张猛咽了口唾沫,问道:“府君,既无兵可用,我等怕是只能死节了。”

卞眕哭声稍止,喃喃道:“死节……”

黄寻推了一把张猛,暗骂他不懂事,自己则凑到卞眕身前,道:“府君,事已至此,不如降了?”

“降?”卞眕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应激反应般跳了起来骂道:“黄寻,你莫不是要陷我于不义?我父乃尚书令,我祖为中书令,我为太守,世受国恩,你竟然要我降贼?”

“唉。”俞纵叹了口气,道:“府君若要战,那便战吧,大不了一死而已。”

黄寻又悄悄踹了俞纵一脚,对卞眕道:“府君,有些话不中听,但都这时候了,再打下去也没甚意思。听闻尊慈乃梁国裴贵嫔之妹,降梁不失为一条出路。”

“什么?降梁?万万不可!”卞眕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道:“除非我死——我便是被贼人所执,也宁死不降。”

黄寻懂了,只见他转身看向俞纵,道:“还愣着干什么?”

俞纵恍然大悟,犹豫片刻之后,长叹一声,出门找来一根绳子。

卞眕见了,破口大骂:“俞纵贼子!你要做什么?难道要谋反?”

“得罪了。”俞纵上前,将卞眕绑了起来。

卞眕没太过挣扎,只是嘴里骂个不休。

“轻点,别弄疼府君了。”张猛在一旁说道。

“闭嘴。”黄寻看向表弟,呵斥道。

将卞眕绑好之后,黄、张二人押着他往府衙而去,一路上许多人见了,尽皆愕然。

俞纵则带着亲信弹压住了少许郡兵,令其谨守城池,不得妄动,然后派人前往宛陵,接洽投降事宜。

二十一日,卞眕“被迫”行文各县,反正归梁,至于他们听不听,那就天知道了。

******

如果说新安郡上演的是喜剧的话,那么吴兴郡上演的就是悲剧了。

乌程、广德之间的原乡山(今长兴仙山附近)上,原乡(县)长姚儒叹息一声道:“府君,我这便离去了。”

虞谭紧绷着脸,面向西侧山外的湖泊密林,一言不发。

姚儒似是有些羞愧,多解释了几句:“宣城大败,局势糜烂,我姚氏家小力弱,实在掺和不起这些事。况我祖茔在武康,沈氏威逼甚急,再不走,宗党恐要为其所害。”

姚氏是武康县一土豪,与沈氏比邻。论起实力来,比沈氏差了许多。

虞谭征集吴兴豪族兵马南征北战,姚氏拼了老命也只出得两千兵。

前番攻钱氏、孙氏,他们都动手了,甚至在永世史家散伙而走之时,刘超、虞谭两面夹攻,姚氏也跟着厮杀了,不可谓不卖力,虽说他们也收编了部分钱氏庄客作为酬劳,但真的赚了吗?仔细算下来可能是亏的,因为大头姚家吃不到。

如今沈氏悍然造反,攻破郡治乌程,稍稍稳定局面后,开始拉拢郡内各豪族为其所用,姚氏便是目标之一。

姚儒夹在朝廷和沈家之间,左右为难,一直下不了决心,而今宣城大败的消息传来,姚儒终于决定离去了。

“仆也不会助纣为虐。”姚儒又道:“此番离去之后,便闭园读书,再不问世事。”

“荒唐!可笑!”虞谭终于说话了。

只见他转过了身来,看向姚儒,冷笑道:“回去闭园读书?哪有这样的好事?江南大乱之际,便是顾陆朱张都裹挟其间,小小的姚家也想置身事外?你配么?”

姚儒脸色有些涨红,道:“我两不相帮,难道还不行么?”

“愚蠢!”虞谭骂道:“永世史家也想两不相帮,结果被围在老宅中,数日前已为刘将军攻破,子孙罹难者不知凡几。此时两不相帮便是两相得罪,沈氏是好相与的?你回了武康,还不是受他摆布?”

姚儒无言以对,但并没有改变主意留下来的意思,只长身一揖,道:“仆断不与府君作对便是。”

说罢,转身离去。

姚氏子弟紧紧围在他身边,手抚刀柄,徐徐退走。

虞谭没有下令阻拦,不是不想,而是没本钱了。

这两天走的又何止一个姚家?

余杭暨氏昨天不告而别,跑了。他们家族还有个叫暨逊暨茂言的在鄱阳广晋县当县长,跑起来时毫无顾忌,也不管这个族中杰出子弟怎么样了——这种土豪家族能有个子弟当县令长相真的不容易,但关键时刻说舍弃就舍弃。

余杭盛氏的人甚至还卷了一部分军资器械跑路——孙休的老师、东吴郎中盛冲以及与孔融结为兄弟的盛宪(曹操曾征辟,但为孙权所杀)皆出自此族,比起汉末已大为败落。

这些人一散,虞谭还有多少兵?满打满算不过五六千人,其中甚至还包括两千多降兵,对付已占据乌程、武康、长城等地的沈氏都很吃力,更别说其他了。

说难听点,若非沈氏无大局观,这会还在兴冲冲地吞并钱家部曲庄客,虞谭能不能坚持到现在都是个问题。

“大势去矣!”他长叹一声,有些落寞地走下了山坡。

宣城大败,诸县响应梁贼者甚众,局势急剧恶化,而今陶馥带着收容而来的两三千败兵退守宁国,许、葛两家退守广德,结果被故鄣朱、施二家所逼,退往永世、原乡之间,与虞谭勉强守望互助。

而今的局势犬牙交错。

虞、许、葛三部总计约一万一千人背后有沈氏,身前有朱氏、施氏甚至是梁人,而朱氏、施氏背后有他们,北边也有正围攻阳羡到紧要关头的刘超部。

至于刚刚取得大胜的梁人,其背后也有正增兵而来的山遐部。

接下来梁人应该会着力经营宣城、泾县、宛陵、广德诸县,与吴兴的故鄣、安吉、乌程、武康、长城等县连成一片。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然已经在江南腹心之地经营出一块稳定的地盘了。

毫无疑问,接下来就是江南人打江南人。

梁兵虽精,毕竟数量太少,经不起几次消耗,只能用在关键时刻。

虞谭思来想去,只能聊尽人事了:以守为主,尽可能把梁人堵截在沼泽大山之中。

(本章完)

第1227章 奇遇

三月下旬之时,张硕来到了合肥城下。

随着春耕结束,抵达此地的丁壮是越来越多,攻势一天比一天猛烈。

二十五日开始,淮南、庐江二郡乡间豪族次第投降,在张硕的严令下,他们被迫征集丁壮,转来合肥,加入攻城的行列。

当然也有不来的,那就要秋后算账了。

江淮之间本就处于拉锯地带,从三国时期就开始了,很多地方甚至成了无人区,也就晋灭吴后安稳了二十多年,以淮南为标志的郡县人口开始回升。

但好景不长,晋末又陷入了战乱之中,人口大量伤亡、逃散,及至今日。

本来就没什么人,张硕也不在乎了,征丁打仗便是,他甚至连老人、少年都要,能朝着城墙冲锋就行。

今日又是一场惨烈的战斗。

张硕只看了一会便离开了战场,南下皖口,与之一起同行的则是银枪中营。

看着一列列迈着整齐步伐南下的虎狼之士,张硕微微有些愣神。

这是他曾经带过的老部队,从新兵就开始带了,而后转战各处,令其成为天下有数的劲旅。现在他们被交到杨勤手里了,一个后起之秀。

“快四月了,江南渐热,骑军过去恐不利。也不要怪我狠心,没有精锐压阵,必然乱象频生,各自为战。你过江之后,便要统筹全局,该赏就赏,该罚就罚,不要不好意思。”张硕说道:“天子可给你名义?”

“陛下令建宣城行营,仆任招讨使,总督江南战事,仍隶张都督帐下。”杨勤回道。

“招讨使……”张硕仔细咀嚼着这三个字。

又是一个使职。招讨者,招抚讨伐也。

顾名思义,不仅仅要打仗,还要招降纳叛,甚至后者更重要。事实上杨勤带了不少官服、印绶,到时候有就地任免之权,权柄之重,可见一斑。

不过宣城行营仍然归他指挥,足见天子还是更重视江北战局,誓要拿下合肥、东关、历阳、广陵等地。

二人说话间,还有一批船只顺流而下,至巢湖入口方向停下来了,就地构筑水寨,囤积物资。

淮南战事相当顺利,居巢县已被拿下,东关已近在眼前。据斥候探报,曾屯驻于濡须坞的江东水师已然大举南下,进入长江,而今只剩陆寨有人水师已寥寥无几。

但从河阳、汴梁调来的二百多艘舰船仍然非常谨慎,步步为营,生怕遭遇敌军主力。

船其实是不缺的,缺的是人。

这几千水师将士若战死,短时间内真没人能补上。

“你走之后,我会下令攻横江、当利浦等地,作势南渡,你直趋庐江便是。”张硕又道:“半个宣城已在手中,你择机南渡即可。放心,上岸时没人会阻挠的。唯要注意疫病。”

“遵命。”杨勤抱拳道。

“江南打得越好,江北进展越速。”张硕笑道:“这都快四月了,往日围攻合肥,山遐已然越巢湖北上,舟师横断河面,射得我军站不住脚,援兵、资粮轻轻松松运入合肥城内,甚至能把伤员带走。这般打法,何日能攻下合肥?如今好了,自三月中以来都没见到半个援兵,我看何充也很绝望,合肥早晚必克。”

“都督还是得招降。庐江何氏的老宅拿下了吗?”杨勤问道。

“围起来了。”张硕说道:“我看何氏要比合肥先降,届时驱赶何氏族人至合肥城下,我看何充还怎么守。”

杨勤忍不住笑了起来。

外无援兵之下,合肥最终的下场如何不问可知。

合肥如此,历阳、东关概莫能外。

都说守江必守淮,如果淮水实在守不住,至少也要如同东吴那样,在淮水、长江之间控制一片区域。真让人把战线推到长江北岸,那就没有任何犯错误的空间存在了——人是不可能不犯错的。

而今梁军四处偷渡,吴人已然防不胜防。

******

皖口城外的河道上,一艘艘船只被聚集了起来。

似乎完全不虞被吴人看到一般,他们甚至有闲心将一些船只倒扣在岸边,大摇大摆地进行着修缮维护工作。

芦苇荡早就被采伐一空,以防有贼船偷入而他们还浑然不知。

河岸边还扎起了一些营垒。

氐羌已经走了,扫荡庐江、寻阳郡县,取而代之的是一批来自河南郡的丁壮。

天子说了,为免洛阳周边百姓久不习战,故调拨一批丁壮至此,渡江南征。

只不过,这些丁壮脸上可没什么笑容啊。准确地说,有些期待,更有些紧张。

桓彝、桓温父子还留在皖口,他们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以前只占了个堂邑,可涉渡的地方不多,而今不但皖口拿下了,对岸宣城也多据于手中,已然防不住了。”桓彝说道:“只不过这批人我看下场多半不妙。”

“阿爷,石城已为王彬所占,渡过去会不会为贼所击?”桓温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问道。

“谁知道呢。”桓彝摇了摇头,道:“看他们运气了。若一头撞上严阵以待的吴兵,那就是他们倒霉。天子不是已经把他们家人迁往襄阳了么?自己一条命换个府兵,比一辈子给别人当庄客强。”

为了激励军心士气,朝廷于顺阳郡置谷城龙骧府、于新野郡置乐乡龙骧府、于襄阳郡置樊城龙骧府,总计三千六百军额,赏给自皖口渡江的军士。

第一批总计渡江三次,总共渡了一千八百多人,按照上一次传回来的消息,最终有一千四百人成功抵达宣城。但不管成功没成功,哪怕在江上葬身鱼腹了,一样可以当府兵,目前已经开始迁徙这些人的家属了,并给他们配给部曲。

第二批渡江之人还能当府兵,就是面前这些了。

至于后面可能会有的第三批渡江之人还能不能,桓温倾向于认为不能,因为已经没那么危险了。

为子孙积攒家业的机会稍纵即逝。

“阿爷,府兵大行其道对天下好耶坏耶?”桓温问道。

“好坏谁说得清呢?”桓彝摇头:“不过,天子也没办法将整个天下变成府兵的役田。江南半壁江山还是不度田的,到时候就比一比呗,到底是均田的北方好,还是庄园坞堡林立的南方好。”

“淮南、庐江度田么?”桓温左右看了看,道:“这些地方好好收拾一下,其实不比河南差,但偏偏又在江北,朝廷容易掌控。”

“天子大概不舍得江淮之间的田地,肯定要收走的。”说到这里桓彝瞟了儿子一眼,道:“你也别尽想着这些事了,是不是汝妇又打淮南的主意了?让她在宣城想想办法吧。北地士族南下圈地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粮食、种子、耕牛、农具乃至器械哪来?总不能从河南运过来吧?你们若去宣城置地,有纪氏相助,会容易许多。”

桓温面现赧色。

在这段夫妻关系中,符宝绝对是占据主导地位的,在家中强势无比。不过,若在公开场合,她又很注重自己的面子,跟个小家碧玉一般,让桓温面上有光。

“纪公能得什么官位?”桓温又问道。

桓彝沉吟了一下,道:“据老夫所知,天子亲授宣城太守之职。”

什么叫一步登天,这就是了。

宣城已经日渐成为攻略江南的突破口,纪氏居功至伟,有此报实属正常。

四月初一,就在桓氏父子离开皖口,返回汴梁的时候,皖口附近的大小芦苇荡中,突然驶出了大批船只,趁着夜色的掩护,浩浩荡荡往对岸而去。

刚刚从柴桑移驻石城的江州水师大举出动,进行拦截。

当天夜里,又一支船队自皖口以东三十里处渡江,整整两千二百人抵达了对岸的烂泥潭中。

他们花了一整晚及半个白天才将所有人员、器械、役畜运抵干燥的陆地上。

这个时候若有人自高处以弓弩射击,这些银枪中营的士兵势必要死伤惨重,只可惜没有。

而沿江屯垦的北方侨民也没有阻止梁军登陆,相反各个缩进坞堡内,一副严守中立的模样。

四月初二下午,终于有军队自外地赶来了,不过人数不多,为整队完毕的银枪中营轻松击退。

由此也可以看出,晋军其实在附近有监视的人员,只不过他们吃不准梁军会从哪个方向过来。

江岸这么长,不可能处处设防,没那么多兵的,因此只能重点照看登陆条件良好且有完备码头设施的传统渡口,即所谓的抓大放小。登陆可能性高的地方屯驻大军,可能性低的地方派少许人马监视,一有情况就去报告,然后调动部队过来围剿。

这样其实很被动的。

江面拦截、沿江监视、调动军队围剿,看起来有三道措施,其实都是狗屁,能破除这种窘境的只有一个办法:在江北建立缓冲区,即“守江必守淮”。

“让纪家的人去找粮食。”杨勤倒掉了牛皮军靴中的积水,下令道。

每个人的麸袋中只带了五天干粮,随身还背了一些,但不多,大概只够八九天吃的。

如果八天后还无法弄到足够的粮食,他们很可能就要饿肚子了。

“再让向导找几个坞堡,给坞堡帅封官,看看有没有人接。”杨勤又让人找来行李,从中取出官服、印绶及用蜜香纸制作的委任状。

委任状多为一种在北地几乎已经消失的从九品散官:散部曲将。

县令长、丞尉之类的高级一点的官也有,但不多。

状上名字空缺,可临时填写。

接了这些委任状,领了官服、印绶,就是大梁朝的官了,将来大清洗的时候必能躲过一劫。

官位有限,先到先得,看他们上不上道了。

当天夜里,向导就领了一位容貌猥琐的中年男人过来了。

杨勤看了就笑:“就你这仪容,一辈子也别想当官。哪里人啊?”

“梁国人。”

杨勤一怔。

“便是以前豫州的梁国。”

杨勤反应了过来,晋时的梁国,那会陈郡五县还属于梁国呢。

“既是梁人,又是第一个来的,算你运气好。”杨勤一边说,一边在草地上毡毯中翻找着。

中年人看得嘴角直抽。

冠带、官服、印绶、佩剑以及委任状,一堆堆、一摞摞,看得他直眼晕。

严格来说,杨勤有点“辱国格”了,这些代表朝廷公器的东西就这么随意放着,太辣眼睛。不过他不在乎,条件艰苦嘛,讲究那些作甚。

况且一样东西有没有价值,完全看它有没有用。

“给你个从八品石城尉。”杨勤让人拿来纸笔,盘腿而坐,随口问道:“汝何名?”

“刘……刘小树。”中年人答道。

杨勤也不管他名字如何,提笔就在空缺处填写。

中年人悄悄看着,只见委任书上已有不少字,曰——

“门下:盖闻顺天应时者,必膺显爵;识机达变者,当荷殊荣。咨尔(空缺)州(空缺)郡(空缺)县(空缺),夙怀明略,早鉴兴衰……”

“朕膺图受籙,抚绥万方……授以铜章墨绶,擢为(空缺)县县尉。尔其典司部尉,肃清地方;总辖兵曹,绥靖乡闾……”

“若使桴鼓不惊,犬牙相制。则增秩赐帛,岂吝宠光?倘或尸位素餐,隳厥职守。三尺具在,国有常刑。勉哉良吏,克勤厥职。主者施行。”

最后还有尚书省吏部的钤印。

杨勤写完后,拿在手里吹了吹,笑道:“还好练过字,不算难看。”

说完,将委任状交到刘小树手中,道:“收好了,将来保命的。”

刘小树接过时双手有些颤抖。

当官要吏部考核的,他这种人一辈子没机会,除非有奇遇。

呃,今天就是奇遇。台阁走完全部手续,只需填个名字即可,正所谓特事特办,这不叫奇遇什么叫奇遇?

“将军,仆愿献粮二千斛、车百乘,以赞军需。”刘小树将委任状交到子侄手中后,大礼拜道。

“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弄得像买卖一样。”杨勤在一堆印鉴中找来找去,最后终于寻到个小不点一样的龟印,哂笑道:“少府也太抠门了,官印做得这么小。”

说罢,将印绶官服冠带佩剑一股脑塞给刘小树,道:“你已是大梁县尉,就要担起责任。走,带我去你家坞堡,再给我说说王彬的江州军在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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