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7章 殊途同归

晨光乍起,辚辚的车轮声,唤醒了这座城市。

负责采买的马车,在晨光中离开了姜家后门。

如今的姜府,有管家,有马夫,有厨子,有侍女,零零总总也有二十余人。人吃马嚼,到处都是花销。

每日买菜都是论筐算。

摇光坊自有菜市,但大概是因为住在这里的人都非富即贵,菜市也比别处贵得多,

精打细算的谢管家,当然不肯叫自家吃这个亏。

姜府又不是没有马车,多走几步路,就是坐拥临淄最大菜市的湖阳坊,菜新鲜且便宜,尤其是鲜鱼肥美……

总之每日是到这里来买。

不过刚进入湖阳坊,便有一个人影从马车上走下来。

姜爵爷脸上粘了些胡子,如意仙衣换了个劲服模样,泰然自若地混进了人群中。

……

……

嘴里说着不关重玄胜屁事,掩护还是要重玄胜帮忙打的。

故而胜公子一大早就在院子里练起功来,同时把府里下人使唤得团团转,一会要这个,一会要那个的。

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现在的姜府,并不能说清。

有些发现了,有些还没有。

胜公子嘴里骂着某人人傻还脾气倔,该做的事情,一件也落不下。

青砖匆匆赶来的时候,胜公子刚刚把手里的铁球捏成一个小人,还刻了姜蛮二字。

“公子。”他半跪在地,带来了情报。

重玄胜一边给十四看他的杰作:“像不像?像不像?”

一边忙里偷闲问了句:“怎么了?”

“关于遵公子的最新消息,定远侯让我转予您知。”青砖汇报道:“这会老侯爷那边也应该收到信了,”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姜望那边有情况呢,这么快就有动静,可不是什么好事……”重玄胜嘀咕了一句,有点漫不经心地道:“我那个好哥哥,又有什么惊人之举?来,站着说话,一条条说,与我下个酒!”

他把刚捏好的铁人放到一边,提起小火炉上的酒壶,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热酒,把着酒壶又看向十四。

十四摇了摇头,他便自饮。

“遵公子在迷界游猎,遭遇了暗王之子,杀之!这位暗王之子,据说是暗王血裔里排名第一的那位。”青砖道。

十四从食盒里拿出几碟还冒着热气的菜肴,让重玄胜下酒。

重玄胜挑了几筷子,嘴里道:“不过如此!姜望不也杀了血王之子么?”

理所当然忽略了姜望杀的那个鱼万谷排名甚低,不过中阶统帅。重玄遵杀的这个,却已是顶阶海族统帅。

血王的确不比暗王差,两个排名不同的血脉后裔,却是天壤之别。

当然,当初的姜望也远不如现在便是了。

“冲翼王亲自出手追杀遵公子……”青砖道:“遵公子成功逃脱。”

重玄胜瞪了青砖一眼:“说话这么大喘气,我还以为我那兄长死了呢!都没想好是哭还是笑。”

海族两字王又被称为假王,差不多类比于人族神临境修士。

重玄遵能摆脱一位海族王爵的追杀,不可谓不耀眼。

而青砖继续汇报道:“后来暗王亲自驾临迷界,祁真人出手拦下。”

重玄胜冷哼一声:“够有面子的嘛。”

青砖的语气变得凝重:“海族那边好像对遵公子有必杀之心,到处都在调动兵马,整个迷界都乱起来了,几乎掀起大战……据说是那位万瞳亲自做的布置。”

重玄胜重重夹了一筷子肉,喝了一大口酒。

青砖继续道:“沉都真君危寻据此找到了万瞳真身所在,纠集三位真君以及武道强者王骜,深入沧海,突袭万瞳……斩一龙角而返。未竟全功,但也毁了万曈至少百年修行!”

这实在是近海百年未有之大事!

危寻完成了这样的壮举,其声名在海外必然是如日中天。此举可以说一下子就稳固了近海群岛的形势。镇海盟早就该凝聚起来的威望,也因此得到竖立。

齐国这段时间的敲打,几乎是前功尽弃了……

万瞳在坐镇永暗漩涡,且只身托举海族演进的情况下,还能面对四位真君加一个武道强者王骜的突袭围攻而不死。

其实力显然也已经要超越超凡绝巅了!

当然,对重玄胜来说,可能更重要的地方是,重玄遵到底展现了什么,才让万曈那样的存在不惜亲自下场,布局猎杀?

“海族的演进打断了吗?”重玄胜问。

青砖摇摇头:“应该没有,不然这会早该传得沸沸扬扬,沉都真君的声望也能更上一层楼。”

“那么,重玄遵呢?”

“遵公子身受重创,但是在混战之中,又杀了暗王两位排名前列的血裔……与沉都真君一起杀赴沧海的血河真君,当场表示要收他为徒,被他拒绝了。”

重玄胜摇晃着酒杯:“又是道不同那一套吗?”

“……是。”

“这些人怎么都要上赶着捧他,送他名声呢?”重玄胜皱着一脸肥肉问。

青砖显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重玄胜举杯将酒饮尽,才感慨道:“这可真是说书人话本里的主角啊!天生道脉,完美无瑕。小小年纪就得真君看好。没几年,又有相师盛誉,冠绝临淄。观河台上,并称绝世。一去迷界,便起风云。搅得天翻地覆,沧海生波!”

他转头看着十四,笑道:“衬得我很像书里那些只会搞阴谋诡计的无用反派。是不是?”

十四伸手帮他把头发拨了拨,轻声道:“我看到的你,一直是主角。”

重玄胜看着她,隔着厚重的铁盔,仿佛也看到了她的容颜。

但碍于青砖在场,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然后又道:“但这是个好消息!”

十四歪了歪头,显然不太理解,重玄遵在迷界风光无限,这为什么是一个好消息。

重玄胜叹道:“天骄的分量更重了,姜青羊也因此能收获更多的容忍!”

“我叔父呢?”重玄胜又问。

他的叔父有两个,一个亲叔父,一个堂叔父。

但青砖很显然知道他问的是谁,只低头道:“侯爷出海去接遵公子了。”

重玄胜点点头:“这是应有之理。”

以他敏锐的嗅觉,不难判断,重玄遵这一次在迷界,明显是被危寻他们当成了诱饵。而重玄家现在除了重玄褚良,也没谁能替重玄遵撑腰了……

他摆了摆手,青砖于是退下。

十四静静看着他,并不说话。

他看向桌上精致的酒菜,忽地没了兴趣。叹了一口气,随口甩锅道:“都怨姓姜的薄情寡性,不陪我吃酒!这酒也喝得没滋没味的!”

“那……”

他扭头,只看到那个羞涩的姑娘解下铁盔,小声道:“我陪你喝一点点。”

……

……

东转西折许久后,姜望随意地转进一条老巷。

左右无人。

红妆镜结合声闻仙态之下,能够瞒过他感知的人已经不多。当然,这个范围仅限于会被派来监视林有邪的人中。

完美走入几个暗哨的视线死角,毫无烟火气地一步踏出,已经落进院子里。

依然是红妆镜开路,将整个院落的格局映照在心。走到一间门窗紧闭的卧房外,轻轻敲了敲门。

声音被很好地控制着,只有屋里的人能听见。

“谁?”林有邪警惕的声音在里面响起。

她应该也是运用了某种秘法,声音响起的方位,和她本人所在的方位,并不相同。

当然这瞒不过声闻仙态。

“我。”姜望沉声道。

吱呀一声,房门拉开。

林有邪在屋里看着姜望,眼神复杂。

姜望一步踏进门槛,顺手将房门关上了。

“你怎么会来?”林有邪问。

姜望说道:“我想着昨天人多,有什么你可能不太方便跟我说……”

林有邪沉默了一会,道:“找个地方坐吧。”

她转身走到靠墙的条桌前:“我还在弄药。”

姜望左右看了看,说道:“没事,我就站着吧。”

这实在不像是一个姑娘家的房间。

当然……他姓姜的才进过几个姑娘家的闺房?本是没什么资格评价的。

然而这也不太像正常人休息的地方……

他刚才的确认真地找了,但除了那张床,好像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坐——哪有一见面就坐人家姑娘床上的?

“外面人很多吗?”林有邪随口问道。

“我发现的有七个。我发现不了的,不知道有没有。”姜望如实道。

林有邪慢慢地捣着药,说道:“在大部分情况下,我都应该是安全的。我这层官身,也算是有些用处。更何况有这么多人看着。”

姜望想了想,说道:“在体制之中,受体制束缚,被体制保护。因为保护体制中的人,就是保护体制,保护体制,就是保护自己的权力。”

“国论七章里的观点。”林有邪头也不回:“你总结得很好。”

姜望咳了一声,为了活跃气氛,没话找话道:“破案也需要读这么多书吗?”

林有邪沉默了一阵,说道:“这是法家入门典籍。”

“……”姜望再一次左右看了看,然后问道:“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同情我吗?”林有邪捣着药问。

“林姑娘别误会,我不是……”

“你别误会。”林有邪打断道:“我其实很感谢你的同情。你作为齐国当下最耀眼的天骄,最有前途的青年俊彦,没有高高在上,而是对我怀有悲悯,我很感谢。但是同情这种情绪,你不应该为之付出太多。等他日你立于绝巅,再来施予我一点点同情吧。我现在没有什么脆弱的自尊,我是真的很感谢你。”

“我必须承认,你的遭遇令人同情。我必须承认,我心中怀有这样的情绪——我怎能不怀有?”姜望认真地说道:“但是我想帮你做点什么,不止是因为同情,不止是因为我们一起共事过几次,更是因为……‘公平’。”

他这样说道:“因为我也想要真相。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应该是要有真相的。无关于利益、情感或者别的什么因素,就只是真相本身。

因为真相本身如果可以掺杂太多东西,那就一定不会有公正的结果。

而真相若不是真相本身的样子,那本身就是对弱者最大的不公平。”

如果真相二字并不纯粹,如果它终要被什么东西所左右,那它一定不会干净,弱者的真相一定不会来临。

枫林城域那里,还有永久沉默的数十万人,他们需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你有伟大的信念。”林有邪缓声说道:“可惜我有的,只是一个偏执的、自我的、想为我父亲讨个公道的私心。”

她当然是相信青牌,相信公义,相信真相的。

但这些都在过往的十七年里逐渐风化,最终碎落在乌列的尸体前。

她曾经怀抱公义,此刻只剩私心。

“如果有通往公道的路,我想它一定以公平铺成。所以我们殊途可以同归。”姜望说道。

林有邪停下木杵,在条桌前回过头来,注视着姜望。

姜望下意识地解释道:“这句话是我自己想的。”

房间里并没有开灯,门窗紧闭,所以即使在大白天也显得很暗。

但作为超凡修士的他们,当然能清楚地看到彼此。

林有邪不算那种动人心魄的美人。

当然,被她洞察人心的眼睛所注视,你也很难有心情在意她的容貌。

“我能够完全地相信你吗?”她问。

姜望只道:“我想,在你问我的时候,这个问题就已经有答案了。”

林有邪不是犹豫的性格,所以她毫不拖泥带水地道:“乌爷爷用自己的尸体,给我留下了两条线索。”

尸体是由线索组成……

姜望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是在林有邪口中。

那个时候,他只觉得残酷,觉得这句话太冰冷。

唯独此刻,他感受到了一种滚烫的、独属于青牌的虔诚。

那个浮尸于海的老人,原来以这样的方式,描述了这句话。

“什么线索?”姜望问。

“第一条是万灵冻雪。”

“万灵冻雪?”

“是雷贵妃的死因,也是十一殿下寒毒入命的根由。”

“所以说,找到万灵冻雪,就能找到真凶,对吗?”

林有邪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道:“乌爷爷在尸体里留下的第二条线索,是田希礼。”

大泽田氏现任族长,高昌侯田希礼!

(本章完)

第1398章 元凤三十八年叙

姜望静默了一会儿,回想起那个在大典上被剥了衣服、鞭笞得站都站不稳的侯爷,终于是消化了这个消息,然后才道:“乌大人的意思是说……当年是田希礼动的手?他怎么敢?”

林有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述道:“万灵冻雪不是自然生成的毒物,它甚至不算是毒。最早被炼制出来,是因为一门名叫三九寒蝉的道术。这门道术强大且诡异,修炼过程非常艰难,能够练成的修士万中无一。但如果有万灵冻雪为辅,就可以很快成就。”

姜望心想,这就类似术介之于仙术。

林有邪又道:“万灵冻雪的制作过程,是要取九个命格截然不同的婴儿的指尖血,再取九个性格迥异的女童的眉间血,九个不同职业的成人的心尖血,再佐以九种生灵的命魂,以三九寒蝉的秘法熔炼在一起……最后会结成一朵雪花,因为此物的原料组合可能性超过万种,根本无法计算,故名万灵冻雪。”

“后来有人发现,哪怕不用于三九寒蝉的修炼,仅仅万灵冻雪本身,一旦接触人血,顷刻寒毒入命,救无可救。此后它才被当做一种毒物存在,而且位在天下至毒之列,每个人炼制出来的成品都不同。”

“万灵冻雪接触人血之后,只有在三息内服下完全针对万灵冻雪的解药,才能有救。但哪怕认出了万灵冻雪,谁又能在三息内调配出恰当的解药?如果不知道是哪九种命格、哪九种性格,哪九种职业、哪九种生灵,就根本无法解决这种寒毒……除了万灵冻雪炼制者,谁又能知道呢?”

“所以说万灵冻雪几乎无解,同时世间每一份都独一无二。”

“生死关头,能够留下的东西很有限。我想乌爷爷留下的线索是在说——他在田希礼那里找到了完全与雷贵妃案相符的万灵冻雪。或者说,他终于找到了证据,确认田希礼就是制作那份万灵冻雪的人。”林有邪道:“而这,大概也是他会死掉的原因。”

听到这些,姜望忍不住又想起长生宫里那幅众生相。

众生相壁画里对众生百态的观察,是不是同时也是姜无弃对自己身上寒毒的剖析呢?

那位十一殿下,是否也一直在观察,到底是哪些人的指尖血、眉间血、心尖血……炼成了他生来就有的寒毒。

或者寒毒入命根本无解,但哪怕能够缓和一点点,能够给他一步洞真多一点时间,也许可以有不同的结果……

姜望叹道:“想必就算有什么万灵冻雪的证据,现在也被毁掉了吧?”

“自是如此。”林有邪道。

本来如果掌握了那份证据,就可以依靠万灵冻雪独一无二的特性,钉死田希礼。但现在证据彻底消失了,乌列也死掉了……

在这样的案件里,最难的并不是查案。单就查案能力,天底下能和乌列相比的,统共也没有几个。但这件案子,难的是所要面对的人,是那片吞噬一切的阴影。

明明知道外间此时应该是艳阳高照,还是深觉长夜漫漫,看不到尽头。

“事情已经如此。”姜望振奋精神道:“我们已经知道,当年的行刺者,跟大泽田氏有关,总归是已经明确了方向,锁定了目标。我们慢慢调查,他们迟早还会露出马脚来的。”

“也不是。”林有邪却摇了摇头:“当年入宫刺杀雷贵妃的人,不是大泽田氏的人。”

“不是大泽田氏的人?”姜望觉得自己有点混乱了。

林有邪认真地说道:“大泽田氏应该是提供了万灵冻雪,但真正下手的人,与他们无关。”

“等等,你的意思是,当年的雷贵妃遇刺案,是几方合作的结果?”姜望很敏锐地说道:“像这种一个不小心就抄家灭门的大事,他们怎么还会分成几拨人来做?这不合理,也绝不是聪明的选择。”

站在凶手的角度来说,行刺雷贵妃这样的大事,出手的人越少越好,过程越简单越好。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泄露风声的危险。多一个环节,就多一分暴露的可能。

“这也是让我觉得疑惑的一点。”林有邪道:“但我们掌握的证据就是如此,证据不会说谎。”

姜望按了按额头:“不对……如果说当年入宫刺杀雷贵妃的人,与大泽田氏无关,那乌列前辈又为什么查了田家这么多年?”

“因为我父亲。”林有邪说道:“我父亲当年侦办雷贵妃遇刺案的时候,亲手抓了一个人。后来证明是抓错了,但是那个人已经死在狱中。北衙因此遭受了巨大的压力,再后来……就是我父亲‘畏责自杀’的消息。”

“我父亲抓捕的那个人,名叫田汾,是大泽田氏的人。当时是皇城卫军北门副将,负责临淄北面九座城门的治安。雷贵妃遇刺案案发时,他在青楼喝酒。经过后来的调查,证明他完全不在场,完全与雷贵妃案无关,完全无辜……”

这么清白的人,怎么会死在狱中呢?

姜望说道:“别人都说你父亲抓错了人,因而畏责自杀。但是乌列前辈不信他会畏责自杀,更不信他抓错了人……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放弃对田家的追查?”

“现在万灵冻雪的线索已经说明了一切。”林有邪认真地说道:“我父亲当年肯定没有抓错人,只是当初的证据被掐灭了。”

看着林有邪坚定的表情,姜望忽地想起来,当初在海外,林有邪有一次情绪失控,就是因为他质问林有邪是不是从来不会抓错人……

原来是有这样一段故事在。

在林况被否定的这么多年里,她辛辛苦苦地办案破案,从不在乎危险,也只是为了重建青牌世家的名声……不想再“抓错人”。

“我还是没有想明白。”姜望缓声道:“既然你们确定田家有问题,又为什么坚持说行刺者与大泽田氏无关?”

“我父亲死后,案子就被搁置了。乌爷爷几次想要重启调查,都被拒绝,只能辞官。那段时间他隐姓埋名,走访了很多地方……”

林有邪说道:“乌爷爷发现,那个刺杀雷贵妃的杀手,事发前曾与何赋出现在同一个酒楼。当然,没有任何人看到他们有交流。但这本身就已经构成了线索。”

“何国舅?”姜望道:“所以说你们当时就确定当今皇后是真凶了吗?”

“不。”林有邪摇了摇头:“你并不了解何赋,这个人才能平庸,根本不具备运作这种大事的能力。那个杀手唯一一次出现在人前,就是与何赋出现在同一个酒楼……很显然是一种嫁祸。所以恰恰是那个时候,乌爷爷把当今皇后从嫌疑名单里排除了。”

“谁能想到呢?”她表情有些苦涩:“乌爷爷最开始怀疑的目标,就是当今皇后,因为能够在皇宫里湮灭所有线索的人并不多。后来经过分析查证,又认为不是,将她排除。直到这次冯顾又用自杀来向我们强调……幕后真凶就是皇后。”

姜望沉吟道:“那个杀手与何赋出现在同一个酒楼,或许恰是当今皇后的疑兵之计。就是为了用何赋的愚蠢,让人觉得这件事情是嫁祸,从而洗脱皇后自己的嫌疑。”

“现在回过头来想,自是有这种可能的……”林有邪道:“但乌爷爷当时只能独自追查……”

“那个杀死雷贵妃的刺客,是一个无名无姓的人,查不出任何根底,而且当场就死了,更无从追溯。

但是这本身也是一种线索。

在出手之前,除了那一次酒楼外,不与任何人接触、不在世上留下任何痕迹的杀手。

不是一般的势力能够培养出来。

必然是世家大族或强大宗派势力豢养的死士。

天底下能够达到这个要求的势力当然不少,但是缩小到东域,乃至于齐国,就已经不多了。”

姜望接话道:“田家当然是其中一个。”

“雷家也是。”林有邪道。

姜望大皱其眉。

“刺客是自午宁门潜入,守门的宫卫事后都被问斩。便有什么线索,也该都掐灭了。但是我们查到,当时的宫卫首领姓张。他有一个两岁的儿子,在事发之前就已经走失。”

林有邪道:“我们找到了这个男孩……他在雷家长大,现在是雷家族卫的副统领。”

不得不说,乌列和林有邪这么多年来辛苦追索,不是没有收获的。

尤其是乌列,在脱离青牌支持的情况下,单枪匹马查出这么多东西,绝对当得起“一代名捕”这四个字。

但姜望只觉得又一次陷入了混乱:“雷家的人要杀雷贵妃?图什么?”

林有邪看着他,只问道:“如果她没死呢?”

恍如惊雷划过夜空!

如果……雷贵妃没死呢?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怀了孕的女人,会自己设计一场凶险的刺杀戏。

所以,如果她没有死呢?

那么那个杀手与何赋出现在同一个酒楼的事情,就足以把嫌疑牵扯到当今皇后身上。

那一年是元凤三十八年。

在三年之前,刚刚发生了废太子囚居青石宫的事情,姜无量彻底告别皇位,永无翻身可能。

今太子也是在废太子囚居青石宫的第二年,即元凤三十六年正位太子。

到元凤三十八年,雷贵妃遇刺案发生的时候,姜无华才做了两年太子,东宫之位并不稳固……别说当时了,甚至一直到今天,姜无华的太子之位也算不得固若金汤。

不然后来的华英宫、养心宫、长生宫是怎么立起来的?

所以说,如果在这个时候,雷贵妃遭遇刺杀而未死,险险保住了孩子呢?

天子该是何等震怒?

废后、废太子……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那么雷贵妃有没有机会做皇后呢?

雷贵妃的孩子,有没有机会做太子呢?

当然是有的!

如果是雷贵妃自己设计的刺杀,那么当然可以抹掉所有痕迹,当然可以在戒备森严的皇宫中,给刺客恰当的机会。

想想看这是一个多么大胆的计划!

天子亲征在外,雷贵妃怀孕待产,在这样关键的时刻,震动东域的刺杀案发生了,当朝皇后涉及其间……

一旦失手,就是一尸两命。一旦被发现,死无葬身之地都是轻的。

这是用性命来搏后位!

“可雷贵妃最后死了啊……”姜望带着一种莫名的情绪说道。

“所以为什么冯顾认定当今皇后是真凶?”林有邪道:“因为雷贵妃想要嫁祸的皇后,绝不是什么可以任意摆布的角色,更不是雷贵妃可以算计的。她略施手段,便让雷贵妃的假死,变成了真死!”

姜望喃声道:“比如在杀手的刀上,悄悄涂上万灵冻雪……”

“而具体操作这件事情的,就是田家。”林有邪怅声道:“我也是在昨晚,才想明白一切。”

是了……是了!

林有邪这番案情还原,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建立在推测之上。真正可以称得上证据的地方,其实很少。因为证据基本全部被毁掉了。

但是姜望已经相信了。

因为他这里还有一个林有邪不知道的情报——那就是姜无弃也调查过十七年前那起旧案,并且凭借他的身份、以及远强于乌列的资源,很快有了结果,但最后选择了沉默。

为什么沉默?

只有今日林有邪的这番案情还原,可以解释!

因为整个刺杀案件,就是雷贵妃自己的设计。

是雷贵妃胆大包天,设计了刺杀,可是又能力有限,对上了她远不能及的对手,被人将计就计。最后导致了她自己的死,导致了她腹中的孩儿,生来寒毒入命!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雷贵妃在那个冬夜里拼命挣扎,倾尽所有努力,保住了腹中的孩子……

她彼时的心情……是绝望,还是愧疚?

但无论如何,她对腹中这个孩子的爱,并无虚假。

姜无弃查出了真相,可他不愿意在十七年后,再苛责他那愚蠢的母亲!哪怕掀开这起案件,有可能把皇后拉下马来,可以为他争夺储位创造机会。

天子后来提及雷贵妃,都是追忆。

真把案子掀开,天子如何想?天子要如何说?又会如何对待雷家?

所以那幅众生相里的墓碑上,只有“逝者已矣”。

人已经死了,他姜无弃还能说什么呢?

感谢书友爱猫二狗成为本书盟主!

是为赤心巡天第215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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