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9章 举我紫旗!!!

肃杀的冷风只是背景,妖王的尸体不过铺陈。

计昭南拖枪而走。

白袍银甲,大风大雪他回头!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生死真个只在一瞬,只在一念间。

狮善闻全力怒吼,犀彦兵飞掷圆盾,各起神通手段,也根本都无济于事。

淳于归一剑隔世,计昭南一枪穿心。

强如长空王鹰克询,干脆利落的死在当场。

栩栩如生的冰雕,在下一刻碎成了冰粉。那血色的钩镰枪,也遍身结霜,血色渐不可见。

消解了一位妖王的尸体,极寒之风仿佛更凛冽了。

霜风盖顶,覆压百千丈。

呼呼呼!

这凋零了多少生命的霜风谷,胜负之势已翻转!

狮善闻金色的卷发如焰燃烧,眼神一瞬间变得凶狠,危险至极。

他再一次睁开金色的眼睛,睁开了紫府金睛,瞪向了姜望!

诚然淳于归和计昭南有长时间于霜风谷厮杀出来的非凡默契,诚然他们杀死鹰克询的配合近乎完美。但这种默契出现的同时,也意味着新来的姜望,在这三个人里,是短暂地被排开了,此刻他孤身一人!

极寒之风更近了,狮善闻却不再撤开。

淳于归的一剑隔世,计昭南的潇洒转身,他索性都不理会。

神魂层面的紫毫金睛巨狮,毫不犹豫地撞向朝天阙,撞向那六欲菩萨坐镇的天门。

拼着两败俱伤,也要强冲神魂世界!

紫毫金睛狮就算是只剩残躯打进神魂世界里,他也有赢得最终胜利的信心。此前不愿自伤本源,此刻再无所惜!

妖族死了一个长空王鹰克询,人族那边若是不付出相应代价,等到极寒之风散去,霜风谷必然易势。

他狮善闻怎能容许?

初来霜风谷的第一战,占尽优势的这一战,他怎能输?!

救不了鹰克询,那就杀姜武安。

他并不需要向谁证明。

但人族有搏命求胜的勇气,妖族亦有!

“留下!”狮善闻如是怒吼。

狮子吼神通与隔世神通对撞,与姜望的剑气对撞,与极寒之风对撞。

他愤怒地对抗所有。

“留下!”

“留下!”

“留下!”

一时间整个霜风谷,都是他的回音。

咆哮的风声是他的武器,愤怒的狂吼是他的大军。声音于此刻形成了最强硬的兵器,斩破姜望之耳狱,斩进声闻之域里。

姜望身后明明还有十来个人族战士,淳于归和计昭南明明都还在展露锋芒。

可此刻,他仿佛孤身一人,他仿佛举世皆敌!

不,还有计昭南!

计昭南本已经要撤离,却是翻飞雪袍,一枪回转。

在种族战场上,自不可能让姜望孤身对敌。

淳于归也是倒提长剑,在空中卷过流光,反冲天海王。

轰!

忽有一声巨响。

几乎被人们忽略了的、犀彦兵甩出来的那只圆盾,忽然膨胀起来,放大数百倍,凸现棱角,化成一堵接天的石墙!

神通,石肤!

可以说是妖族最普通的天生神通之一,但在犀彦兵的开发下,却有了登峰造极的表现。

以盾为墙,坚不可摧。

它的上半截,撞进了极寒之风里,且往更高处延伸。它的下半截,生生碾死了一个躲避不及的人族战士,砸进了地底深处。

俨然已经生了根,接天连地,自分春秋,把姜望与计昭南、淳于归彻底隔开。

几乎是将淳于归之前的隔世一剑复刻了,原样奉还!

甚至更有过之!

此刻极寒之风已经落到了霜风谷上方,所有高飞的身影都不得不压低。

而犀彦兵的这一只盾牌所化的石墙,把姜望完全隔在了妖族的这一边,而与人族完全分开。

也就是说,除非立即打破这堵石墙,不然的话,姜望要逃也只能逃往妖族领地的方向。

可这堵墙不是什么简单的术法造就,也不单单是神通之光显化。它甚至于联系到了犀彦兵的本命,犀彦兵一开始是打算用它保住长空王的性命的!

若不是没能及时赶上,鹰克询根本不会死。

它的防御能力自是可想而知。

计昭南的枪、淳于归的剑,都第一时间杀来支援,可凌厉无匹的攻势撞上这堵石墙,却是未能撼动分毫!

事先谁也料想不到,战场形势会变幻如此之快。

只是一场偶然的霜风回流,却彻底地改写了战局。

转瞬间鹰克询就身死,转瞬间姜望已陷入危局!

大齐武安侯今天是第一次来妖界,他如果死在这里,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计昭南没有去想,因为他不会让此事发生。

在这个瞬间,他的剑眉扬起,他的束发飞扬,他的全身上下,绽放出难以描述的炽光。他像是纯粹由光束所编织的人,因而拥有了无匹的力量。

神通,无双!

为此神通时,巅峰无双!

这一刻他掠夺了所有的视线,澎湃的力量几乎扭曲了环境。

无双甲,韶华枪,无双盖世,计昭南!

这一刻他只是一抖枪身,便抖出了万千枪影,比风声更尖锐。而他抬步一进,万千枪影都归于一,一点寒芒已破阵!

砰!

韶华枪硬生生扎透了石犀妖王的绝对防御,扎透了这堵石墙!

石墙之后,犀彦兵闷哼一声,已是受创。

但他只是抬手抹刀,身上迅速蔓延出石色,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雄壮的身躯竟如巨石雕就,几乎看不到血肉。

仿佛永无穷尽的神通之光,落在了横隔南北的石墙上。

他亦赌上了性命,今日一定要留姜望在此。

被计昭南强势扎穿的这堵石墙,并没有如人们所预期的那样立即垮塌。而是在犀彦兵不计代价的支持下,飞速增生石质,去弥补那个豁口,更去凝固限制韶华枪。

计昭南猛然拔出长枪。

改以双手持剑的淳于归,又是一剑斩在了豁口上——

铛!

剑气崩碎成了无尽的碎影。

剑身回弹又再返。

黑色道袍应声飘卷!

如此连续九斩之后,淳于归一口气才用罢了,侧身相让。

此时计昭南的手甲已经裂开,虎口震出血来。但双手重新凝聚了炽光,韶华枪再一次破阵击墙!

计昭南与淳于归足够默契,反应也足够迅速。

但姜望又何曾是个会束手待毙的人?

就在狮善闻从声音和神魂对他展开全面进攻的同时,就在犀彦兵以本命神通封住他去路的同时。

他的胸腹之间,亮起五轮炽光。

流火绕身,霜披展空。

遥遥抬剑一挑,以剑气将那撞山王鹿期颐的尸体挑上高空。

而此身一纵,不断前进,前进,前进。

斩破了汹涌如潮的声音攻势,剑气纵横之间,已然剑斩天海王!

因为突进太快,身上不可避免地留下了许多伤口。

但他已经顶着神魂战场的压力,顶着狮子吼的进攻,强行把狮善闻圈进了近身厮杀的局面里!

甚至于从头到尾,他根本没看身后的石墙一眼。

他没打算突破,没打算逃开。

好像从来没有给过自己第二个选择。

狮善闻打得一手好算盘,也的确展现了非凡的勇气,可是他选错了对手!

直到姜望与狮善闻杀在一起的此刻,那被他一剑挑上高空的鹿期颐的尸体,才显现了作用。

这具妖王之身迅速消解在霜风里,强大的肉身能量混于冰霜。在吞噬了鹿期颐的尸体后,极寒之风再一次加快了速度,直接灌落霜风谷!

之前鹰克询的尸体被极寒之风消解,反过来强化了极寒之风,这一幕被姜望看在眼里,记在心中。而于这关键的时刻利用。

狮善闻既然要仗着狮子吼和紫府金睛的优势上来强杀,既然要在极寒之风前斗狠斗凶。

那就让霜风回流!

那就索性在极寒之风里厮杀!

一个出身皇族的妖族新王,要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大齐武安侯斗勇,这何其荒谬!

这是真正从底层杀出来的人,身上流着丛林的血。

从姜望那散发不朽之光的赤眸中,天海王狮善闻没有看到其它的情绪。

他只看到了他自己的照影,看到了他灿烂的金发和金甲。

不知该说荣幸还是不幸,他切实地被这双眼睛当成此刻唯一的对手,当做决分生死的目标。

他只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一个问题,不曾宣之于口,但体现在杀机凛冽的每一剑中——

“但凡我杀死你的速度慢了些,我就得死。我认!你认不认?!”

狮善闻感觉自己的心脏发紧!

轰!

在一息不知多少次的交替进攻下,计昭南和淳于归终于合力击破了那堵石墙。犀彦兵几乎站不住身形,狂喷鲜血不止。

但也是在这个时候。

呼呼呼!

恐怖的极寒之风,一瞬间填进了霜风谷。

“姜望,先撤!”计昭南疾声喊道。

淳于归亦是手提长剑蓄势,一边疾退,一边道:“放心走,我来断后!”

狮善闻眼中也闪过一抹亮色,拳上不敢稍慢,仍然对轰生死,但主动放缓了神魂层面的攻势。

快逃吧!

姜望快逃!然后他也能逃!

留下姜望与保住自身性命相比,此刻他已经无限地倾向于后者。因为已经真切的感受到了死亡,而不只是设想。此前他对死亡有高傲的蔑视,直到今天真的触及。

此刻缠斗在一起、全力搏杀的双方,根本没工夫去对抗极寒之风。因而只是几息时间,身上的霜已是凝了又化,化了又凝!

狮善闻的拳头愈重了,姜望的剑也不似之前那么快。

寒意彻骨,甚至开始渗入神魂。

那六欲菩萨,明显不那么宝相庄严。紫毫金睛巨狮,也不再那么威风凛凛。

狮善闻清晰地看到了死亡的迫近,他相信姜望必然也是同样的紧张。

但姜望完全没有退缩的意思,仍是一剑重过一剑,剑影几乎与拳影混在一处。甚至于压着狮善闻往前推,连推数十步后,抬剑一划,将刚刚受到重创的犀彦兵,也划入了战圈里!

他在想什么?!

“你们先撤!”

狂风之中姜望的声音清越如剑鸣,又是那么的坚决,坚硬!

“淳于归!不是要为我举旗吗?”

他怒吼:“举我紫旗!!!”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姜望的决心。今日他必杀狮善闻,甚至于连受伤的犀彦兵也不肯放过!

他何来自信,何来勇力?

计昭南提枪欲前,但这一刻天降陨石,巨大的石球在霜风中滚落!

犀彦兵虽已伤重,却巧妙地利用了极寒之风,使得这道妖术威能倍增。再一次阻止了人族强者对姜望的援手。

炸响连连。

韶华枪东挑西突,击碎了一颗又一颗石球。

但计昭南本人也一步一步地后退。

强行击破犀彦兵的本命神通后,他本就气力已衰。在对抗陨石雨的同时,根本扛不住极寒之风的侵袭,只能一撤再撤,先一步撤出霜风谷。

淳于归在这个瞬间是懵的,之前说什么为武安侯举旗,不过是玩笑话,想哄一哄这个愣头青,骗得他多卖点力气,多担点危险。

姜武安再怎么天骄绝世,也须小他几个年头,在他们这批人之后。年轻人,尚需修炼!

但此刻姜望这样认真地吼出来,他却不自觉地被鼓舞了。他感受到了一种很久都没有过的激动。

于是右手剑斩陨石,左手凌空一招,真个在疾退的过程中,招来了一面落在地上的紫微中天太皇旗……将之举起!

“淳于归今日为武安侯壮威!”

这面旗帜先前不知掌于哪位齐国战士之手,如今已经残破了,仍在风中猎猎。

还活着的十来个人族战士全都撤出了霜风谷,他们来自不同的势力,紧张而沉默地眺望着,共同见证这一幕。

王坤亦在谷外,此时疾声喝道:“淳于将军!咱们是景国人!怎可举齐人旗帜?”

“于内有国,于外有别乎?!此人族之旗!”淳于归没有松手,只将这紫色的残旗高举:“武安侯,杀了他们!”

凛冽的极寒之风里。

此刻只剩下狮善闻、犀彦兵,以及姜望。

其余两族战士全部撤出。

这是亡命之徒的笼斗。

这是勇敢者的游戏!

犀彦兵满嘴满身的血,他的本命神通被击破,使得他看起来惨不忍睹。

但他仍然把握了一个强者的状态,对姜望挥刀:“那就看谁先死!”

“来!”

姜望独斗两位妖王,一柄长剑已经运用到了极限。他的眉上已有霜色了,身上的伤口都被冻住,但只如此喝道:“与我换两命!”

齐国武安侯当然是有名的人族天骄。但天海王、石犀妖王在妖族也非寂寂无名之辈。

以命换命,值不值得?

以两位妖王之命,换一个人族天骄之命,值不值得?

就算再有勇气,也须算一算账!

“玉器不与瓦罐碰,石犀妖王,咱们走!”

在这一刻。

狮善闻终于崩溃。

他在那双赤金色的眸子里,没有看到一丝动摇。

那种坚定太可怕了。

未曾真正与这双眼睛对视,根本不可能体会那种恐惧!

他转身疾飞!

口中说着与犀彦兵一起走,实际却根本不替犀彦兵打掩护,直接放弃了神魂攻势和声闻攻势,亡命飞逃。他甚至于是贴地疾飞,完全不顾及王者的威严,只因为极寒之风此刻还没完全贴地,他这样能够尽量减少与极寒之风的接触。

犀彦兵在这一刻又惊又怒,又恨又绝望。狮善闻不走,尚有一线生机,他们有机会联手搏杀姜望再走。狮善闻走了,他最好的结果,也只是与姜望同归于尽。

他怎能不怒?

手中长刀紧握,他亦只能于绝望之中拼杀。

但一直死死纠缠着他的那些剑气,骤然间崩散了。

长相思雪亮的剑锋迎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格挡——

姜望却转身就走!

但见这年轻王侯的身影踏空疾行,青云印记现而又消,已是直追狮善闻!

姜望的目标仍是天海王,而非他石犀妖王。

这一刻,犀彦兵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说不明白是喜是悲。

但他看得明白姜望的剑——

只见得凛冽寒风之上,仍然透出光来。天穹之上北斗移动,无穷星光似奔流。这一剑的锋芒,霜风未能掩。于是此剑,天下皆冬!

已经开花的不周风,旋转在剑锋之上。

在极寒之风里留下掠影,而比霜风更冷!

“呃啊!”

狮善闻双眸几乎恨出血来,他完全不能够理解,姜望对他的执着。

他完全没料及这一剑!

活着难道不好?杀一个犀彦兵难道不够立功?

这一刻他全身爆耀出灿烂的金色,太古王道拳极限爆发——

但实在太晚。

所有的辉煌都已破碎。那些伟大的瞬间只能追忆。

哪有贴地而巡的金乌战车?

他根本就背弃了他的拳头,在生死的大恐怖前,放弃了他的道。

而有人秉道直行!

那灿烂的金发仿佛熄灭了,血迹斑驳的金甲也已经残破。

霜白的不周风摧折所有。

姜望的道途杀剑,直接贯入了他的后心,将他钉死在地面!

狮善闻的拳术,是对妖族辉煌时代的追忆。

但妖族的辉煌时代,是人族的黑暗时代。

妖族的衰落时代,是人族作为现世主宰的时代!

彼此之间更无别的立场。

无非是——

伱死!我活!

(本章完)

第1750章 惊闻晴空走雷霆

霜风愈冷。

这极寒之风好像要冻进人心里。

但站在霜风谷外远眺这一幕的人族战士们,血液却沸热起来。

已经有人高举齐国经纬旗,飞往焱牢城报喜。

阵斩两位妖王,放在哪里都是大功。尤其狮善闻身份非凡、天赋强大,价值非一般妖王可比。更别说还直接改变了霜风谷的战场形势,反败为胜!

剩下的人,则是站在谷外欢呼。

虽然疲惫,虽然身上的伤口疼痛难忍,虽然此战死伤惨重,但是赢了!

无论份属齐国、景国,又或别的什么势力。此刻他们是为人族的英雄欢呼,为人族的胜利而欢呼,为他们自己而欢呼……

当然隔着霜风,都显得遥远。

姜望缄默地运转着玄天琉璃功,精准地分配力量,与极寒之风对抗。左手翻出毕方印,在身外开出火域来。

火域压缩得极薄,几乎是贴着身体存在。如此可以稍稍阻隔那浸透骨血的冷意。

远远看过去,像是披上了一件赤色的外衣。

他没有迟缓,也没有时间迟缓。一手提着剑,一手提起妖族天海王的尸体,转身往回飞。

这具尸体是战功,也是战利品,自不能轻易让极寒之风糟蹋了。

等到这霜风回流散去,山谷里还剩下的一切,都将由人族方来检收——这就是这场胜利,最直观的意义。

冷风之中,他与高大雄壮的石犀妖王错身而过。

眼睛直视着眼睛。

犀彦兵远远地让开,几乎是贴着山壁那一侧在走。

姜望也并没有追击。

与狮善闻的生死之争说起来复杂,实际上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已完成。

便是这点时间,他就连道元的运转都开始滞涩。神魂隐隐僵化,不得不继续以朝天阙自守。

再打下去,那就是真的在求死了。

极寒之风击打着火域外衣,发出噼啪的炸响。

姜望隐约知道谷外的人们在呼喊着什么,但是他什么都听不到。

他的双耳此时鲜血直流,他的听觉已经丧失——

但凡狮善闻再多坚持那么一会,这就是这位天海王能够利用的突破口之一。

可是世事没有如果,涉及生死,更不存在回头。

已经缓过来的计昭南,再一次提起韶华枪,飞进霜风谷:“姜武安,我来接你!”

因为不多的力量都在对抗极寒之风,所以姜望也无法捕捉声音,不能了解计昭南在说什么。

但他明白,计昭南是来接他。

这一次的选择,说起来是太冲动,但实际上是不冲动不行。

狮善闻和犀彦兵在极短时间内构筑的,是绝杀之局。他若不敢搏命,绝对不存幸理。

强者相争,有时候争的就是气势。

一念之差,生死之别。

那鹰克询之死,便是前车之鉴。狮善闻的败亡,也可作为佐证。

姜望披风浴火,在极寒之风里,提着天海王前行,心情很平静。

来妖界之前,就已经知道这里是一个怎样危险的地方。霜风谷之战来得很突然,很惊险,却也无非是面对。

真正能够走到巅峰的强者,总是在生死线前,一次又一次地证明自己。

他只是走在这条路上。

就这样前行而已。

“姜武安……姜武安!”有一个身挂残甲的年轻修士,身上伤痕累累,声音有些喘,但是站在距离极寒之风不远的地方,对着缓缓飞来的姜望,卖力地高喊。

年轻的面容上,满是感动。

他呼喊着姜望的名字,也带动了其他人一起高呼。

一场大战下来,人族战士总共不过剩下十几人,个个喊得声竭力嘶。

死里逃生,败中求胜。无疑燃烧了他们的情绪。

计昭南飞跃起来,远远以枪劲不断打击着姜望上方的极寒之风,为他减轻压力。

看着姜望已经挂霜的脸,以及依旧握剑极稳的手,淳于归摇了摇头,将手里的经纬紫旗斜插在山壁上,对王坤道:“你们是很难追得上他了。”

王坤有心反问一句,那你们又能保持多久的领先优势呢?

但这时候想起来,已经没有“们”了。

赵玄阳已经不在,景国的神临天骄们,还说能领先姜望一步的,也就只剩淳于归。

新成神临的陈算,在星月原就已经输过一次,在草原又避姜望锋芒而走,已经不会被拿来跟姜望并举。

比之陈算还输一筹的楼君兰,则更不必说。

至于像他、像伍将臣这样的还在打磨外楼的年轻修士……说是国之天骄,也只能落在淳于归口中笼统的“伱们”里。大概只有一个裴鸿九,还尚存几分追赶姜望的心气。

“淳于将军,你说我们现在……”

王坤本来想说,我们现在看姜望,是不是就像你们当初看太虞真人?

他虽然不觉得姜望能够跟李一比,但还是准备这样问的。

但这话毕竟没能说完。

因为他看到——

那个站在霜风谷外高呼姜望之名的、身上衣甲残破的年轻人,忽然闭嘴。这一闭,仿佛瞬间收回了所有的声音。其人身周出现一圈静默的区域,且这静默还在迅速蔓延。

其人就在这诡异的静默中,往前一步。

状极平常的一步。

但却一步踏进了霜风谷,也踏进了极寒之风里!

只留给众人一个人背影……一个本来平常,现在却突然变得阴森的背影。

那背影竟然叫王坤觉出了惊惧!

这个人有问题!有大问题!

王坤几乎要叫喊出来。

但声音怎及得上这个人的速度?他甚至是连嘴都没来得及张开,视线中的此人就已经越过了计昭南,面迎姜望,一拳轰出!

何止是他王坤没有反应过来?

计昭南都跟不上!

一瞬间转枪振甲,炽光乱舞,再度强开无双,却慢了不止一分!

神秘人的步子和出拳都很简单,贯彻了对事物本质的认知,所谓大道至简。

这一拳席卷了恐怖的力量,将极寒之风都短暂地排开了!以一种最直接、最干脆的方式,笔直地轰中了目标!

王坤不无惊艳地看到,在这流光飞逝的瞬间里,本已经消耗极重的姜望,展现了堪称绝顶的反应能力。横剑撤身神通外放道术流转几乎是一气呵成,神魂杀法印法剑法极其巧妙地衔接,但一切都无用!

这神秘人突兀迎面的一拳,直接将方才威风八面的大齐武安侯,轰进了霜风谷更深处。

毫无反抗之力!

那霜风赤火一瞬间都熄灭了。

白茫茫的极寒之风里,再看不到什么璀璨光华,也看不到那个年轻王侯的身影!

只有呼啸盘旋的风。

只有跌落在不远处的天海王狮善闻的尸体,或者尚能证明姜望的武勋!

最近的时候,姜望距离霜风谷外,几乎只有数十步。

在往常时候不过一抬脚的距离。

可就是这么一点距离,他竟然没能再跨出来。

是谁?是谁的局,谁的拳?

计昭南在这一刻状若疯狂,身外炽光几乎将极寒之风都顶开数尺远。可是他手提韶华枪,杀气咆哮,却只看到一张平静的脸。

那个暂时还没人认出来是哪方势力的人,是作为支援者加入霜风谷战场中的一个。在战斗中的表现中规中矩,磕磕碰碰地活到了现在。

却在这一拳里,展现了无限逼近洞真境界的力量!

此刻他看了一眼姜望消失的方向,转回身来,平静地与计昭南对视,有些遗憾地这样说道:“我的时间不够了。”

说话的同时,他的身体开始崩解,以惊人的速度崩解。这种崩解与极寒之风无关,而只来于他自身。这种崩解似乎带给了他更多的力量。

灭化之术?

平等国?

淳于归心中生出这样的疑问。

不止淳于归一人有这样的疑问。

而此人只是抬起右手,简简单单地握拳,简简单单地打出。与骤然爆发的、想要深入霜风谷的计昭南对轰。强势无匹的拳头,打开了天地,扫灭了枪芒,将其一路轰出霜风谷外!

左手则是高举,对着霜风谷的天空探去,像是抓住了什么,狠狠往下一掼!

“极寒之风已临。”他如是说道:“此地,静默!”

言出法随。

他将身前的极寒之风握成了流动的屏障,封在这边的谷口,形成了囚门。

最后的力量用尽,他的身躯就此崩解了,被极寒之风一卷,什么都不复存在。

计昭南却在愈发冷冽的霜风下,不得不回退!

此时此刻,极寒之风完全地充塞了霜风谷,在山谷中疯狂地咆哮着,如恶兽肆虐。寒意迅速加深,山壁开始结出冰凌。

霜风谷还有几天时间才迎来真正的静默期,但是这个神秘人,用最后的力量,让极寒之风停驻不再散去,让静默期提前!

也就是说,他不仅彻底阻隔了计昭南深入霜风谷营救的可能,断绝了姜望回来的路,甚至于……叫计昭南连姜望的尸体都不能抢回来!

姜望在那种状态下,中了那样强大的一拳。几乎已是必死的局面。

就算侥幸还能活着,也决计逃不出现在的霜风谷。

就算奇迹般地逃出了霜风谷,扛住了极寒之风,又怎么可能在霜风谷那一边的妖族领地里,熬过长达十一个月的静默期?

虽然还没能看到尸体,但几乎已经能够这样宣告——

大齐武安侯,身陨霜风谷!!!

事情大了……

看着这一幕,淳于归心中如是想。

此事一个处理不好,会爆发怎样的后果,简直难以想象。

那看不见的阴云,比眼前的极寒之风还要低沉!

他收剑入鞘,大步往前,走到了计昭南身边。

而计昭南只是提枪对着那霜风屏障,一言不发。手甲已是碎裂了,握枪的手染成了红色,犹在微颤。

这个人实在也到达了极限。霜风谷开启的这一个月,他几乎无日不战,每战当先,枪下亡魂无数。一直拼到现在,拼到刚才对拳的那一枪,拼到实在不能再进。

“计兄……”

淳于归刚刚开口,便见得计昭南猛地转过头来,极其凶狠地看着他!

这时候断没有什么开玩笑的余地。

淳于归立即举手指天,肃容道:“天狱是无数人族先贤埋骨之地,当年上古人皇主持构筑万妖之门,就于此与三位道尊定约,‘凡人族于此,须摒弃部族之念,勠力同心,共抗妖族’。我大景乃道脉正统,世代镇守万妖之门,从来不敢忘此誓约。我以我淳于归的名誉起誓,武安侯此事,我绝不知情!这件事情也绝不可能与我景国有关!”

计昭南冷着眼睛,目光又一一扫过谷外还站着的其他人。

仿佛这样就能揪出那或许存在的残党。

王坤有些不忿于这种对待奸细般的审视,抿了抿唇,大约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没能张口。齐国人就要发疯了,他没必要跟疯子硬碰硬。

淳于归又道:“武安侯为人族而战,其英姿众所共见,却为奸人所害,我亦深恨之!景国也将出力彻查此事,一定要给武安侯一个交代!”

“不必了!”

鲜血在他的指间滴落,计昭南提枪而走:“齐国人出了事,齐国自己会查!”

其身掠过长空,恍似一道惊电。

还记得那个问题吗?

大齐武安侯今天是第一次来妖界,他如果死在这里,会怎么样?

计昭南当时没有想。

现在需要想了!

很多人都需要想!

……

焱牢城里的守军,这一天的心情简直跌宕起伏,波折极大。

先是计昭南将军急匆匆回城求援,霜风谷那边情况不妙,让人担忧。

城主窦益亨在保证焱牢城的防御之外,东拼西凑紧急抠出两个百人队来。

恰恰这时候得到知会,武安侯选择在这天来妖界履行神临之责,焱牢城守军一时人心振奋。

不过也就城头上的守军,有幸见到了武安侯真容。因为武安侯连城门都没进,就被计昭南将军拐去了霜风谷战场,甚至那两个才召集好的百人队都不要了。

有大名鼎鼎的武安侯参战,霜风谷战场想来已经可以稳住。

果不其然,天色擦黑的时候,就有人急匆匆回来报喜,高举着战旗沿着城池主道一路疾飞,大声报知——计昭南枪杀一位妖王,武安侯阵杀两位妖王,霜风谷大局已定!

满城都沸腾了。

人们争相谈论武安侯的传奇经历,谈论他为什么能一来妖界就建立武勋。也顺便谈论了计昭南奋战这么多年的英勇。

但焱牢城兴奋的劲头还没过去,计昭南就一身是血,急匆匆地从城外掠过,连招呼都没打一声,直接返回了现世。

而武安侯迟迟未见回返。

这无疑给人们心中蒙上了一层阴翳。

人们焦切地讨论着,城里特意派人前去霜风谷探查。

神临境的窦益亨,甚至亲自站上了城楼等候消息!

再之后……

就是仅剩的四个修士从霜风谷回来,其中两个东域小国修士,两个齐国正规军人——他们一起,含泪宣告了武安侯姜望已然不幸的消息!

这消息几是雷霆炸长空。

震得多少人失语。

无人敢信。

无人肯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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