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章 公忠体国!

次日,中书政事堂。

此时,政事堂五位宰相里,宰相姚仲跟随天子东巡,宰相卓光瑞与宰相陶文渊,俱各自禁足,在家中待罪,整个朝廷里,真正主事的宰相,就只剩下了杜谦与许昂两位宰相。

正因为人太少,事又多,原本兼管御史台的许昂,也已经被杜谦,拉到了中书做起了全职宰相,此时,这位许相公看着杜谦,微微摇头道:“杜相,现在陛下不在洛阳,中书宰相又缺位,每日里事情多多,这个当口应当求稳,一切等到陛下回来之后再行大动作。”

“如何能任由太子,在这种时候折腾?”

杜谦低头喝茶,然后给许昂也倒了一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子望兄,这种事合理合法,如何推拒?”

查处贪官这种事情,本就“天经地义”,太子殿下身为储君,他提起来这件事,身为臣子如果推拒了,那么便有包庇贪官之嫌。

哪怕杜谦完全有能力,有权力推拒,他也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给人口舌。

身为宰相,而且是朝廷百官之首,即便杜谦威望再如何深重,明里暗里,也有无数人在盯着他这个位置,随时有可能跳出来啃上他一口,把他拉下马来。

许昂闻言一怔,然后考虑了一下,叹了口气道:“杜相说的有道理,下官不在杜相这个位置上,考虑的浅了。”

杜谦摆了摆手,开口说道:“太子殿下要做事情,哪怕辛苦一些,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也理所应当配合殿下。”

许昂坐在杜谦旁边,微微摇头道:“杜相,开国至今已经八年时间了,八年里,咱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忙的脚不沾地?下官从来也不怕什么辛苦,只是担心…”

“陛下不在洛阳,有人会借着这个事情乱来,真要是由得太子殿下去做这个事情,谁知道会不会有人…”

许昂说到这里,起身走到政事堂门口,关上了房门,然后坐回杜谦旁边,低声道:“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借着这个机会打击异己?”

杜谦一怔,随即皱眉道:“太子殿下这个年纪,该不会有这种心思才是。”

“太子没有。”

许昂压低声音道:“东宫属官未必没有。”

“到现在,太子殿下参政议政才多长时间,东宫已经推荐了多少官员了?”

杜相公闻言,也为之默然。

太子参政议政,就基本等同于宰相了,而且是地位极高的宰相,即便是在政事堂里,也有相当高的话语权,那么政事堂议论补缺的时候,太子殿下自然是有话语权的。

而且,皇帝让太子殿下参政之后,东宫自然而然就有了举荐官员的权力,比如说那些东宫属官,太子殿下就可以将他们,推荐到各个位置上。

这种事情,不止是储君的权柄那么简单,也是储君必须要去做的事情,因为储君参政,其实就是在学习如何当皇帝,怎样当皇帝。

这个过程,也是东宫势力扩张的过程。

想要太子成为一个成熟的储君,就必须要容许东宫扩张,这也是历来太子这个职业高危的原因。

杜相公放下了手中的茶水,抬头看着许昂,有些愕然。

他先前,也没有想的这么深远。

不过,许昂这个反应,也不出奇。

许相公与杜相公,或者说中书所有宰相一样,都是皇帝一党,是皇帝陛下的嫡系,与东宫并不能算是一个派系,甚至可以说,是两个犯冲的派系。

东宫一系成长的过程,其实就是慢慢替代杜谦这些人的过程。

直白一些来说,将来太子登基之后,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登基之后,要做的头等大事,就是慢慢剔除替换掉这些老臣们。

杜相公沉默了许久,才摇头道:“子望兄不愧是多年的御史大夫,看事情已经比我要看的深远了。”

许相公也低头喝茶,开口说道:“依我看,太子殿下想要在京兆府以及河南道惩处贪官,这事也未必是太子殿下自己的主意,说不定就是东宫那些属官的主意。”

许昂顿了顿,继续说道:“八年了,京兆府以及河南道,大部分位置都已经补全,尤其是要紧的位置,更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他们想要补到这些要紧的位置上,可不就要借着这个由头,多薅出一些坑位出来?”

东宫推荐官员,通常只要资历,以及履历没有问题,政事堂以及吏部那里,是不太会卡的,尤其是皇帝陛下不在的时候,大家更会卖太子殿下一个面子,基本上举荐一个保准一个。

哪怕是天子回来了,也不会撤回东宫推荐出去的这些官员,因为如果天子否了自己儿子推荐出去的所有官员,那么太子殿下在政治上的地位将会立刻荡然无存。

这个太子,也就做不下去了。

杜谦给许昂倒了杯茶水,叹了口气,低声道:“子望兄,历朝历代,东宫只要理政,就会自然而然的在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这个事情,陛下也是默准的。”

“下官知道。”

许相公接过茶水,微微摇头道:“但是下官以为,这个事情应当有节制的推进,至少是在陛下的兼管之下推进,太子殿下…”

“年纪还是太小了。”

“方才杜相也说了,太子殿下急切的想要推进这件事,甚至不打算有什么章程,如果没有章程,是不是东宫想要什么缺位,就可以把人,从那个缺位上薅起来?”

“下官这不是要与东宫不对付,相反,下官是想要保护东宫。”

许昂神色郑重:“很多事情,只能一点一点来,不能快,快则生变,而且未必不会影响天家血亲。”

这话太敏感,连杜谦都变了脸色,他连忙摆手,示意许昂不要继续说下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杜相公才缓过神来,苦笑道:“子望兄真是直人,说话简直要吓死人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太子殿下是皇后娘娘所出,又是嫡长,稳稳的储君。”

“不会有什么变故的。”

太子殿下身份,名正言顺,而且他的母亲薛皇后,更可以说是旧缉盗队的“主母”,也就是说,军方那里,大概率都是支持太子殿下的。

这个位置,固若金汤。

“这个道理,杜相您懂,下官也能想明白,但是太子殿下这个年纪,他未必能想的明白,要是东宫属官之中,有心术不正之人,在太子殿下面前胡说八道,暗中撺掇…”

说到这,许昂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开口说道:“杜相,下官觉得,我等身为枢臣,不应当让这种情况,有发生的可能,东宫的扩张,必须被按下来,不能让他们膨胀的太快。”

他看着杜谦,低声道:“杜相,下官是三法司之一,这个事情,由下官出面来做罢。”

杜相公起身,拉着许昂的衣袖,苦笑道:“子望兄便不怕得罪东宫吗?”

“我不怕。”

许相公正色道:“我本就没有什么人缘,这辈子也没有打算安安稳稳从朝廷里退下来,这个事情,也只有我来做比较合适,杜相您是主掌大局之人。”

“且作壁上观罢。”

朝廷里人所共知,许相公当年人称铁面,因为铁面无私,得罪了无数朝臣。

近些年,他续弦生子之后,总算缓和了一些,但是也依旧是个孤臣,只忠于天子,从不拉帮结派。

因此,他能拜相,本就是一个奇迹,毕竟宰相,需要有协调各方的能力。

此时,听到许昂这番话,即便是杜谦,也忍不住严肃起来,他起身,对着许昂拱手道:“子望兄为人,真是让人钦佩。”

许相公摇头道:“身为三法司出身,并且兼管御史台的宰相,这是我应当做的,杜相后面,再跟东宫的人,或者是太子殿下接触。”

“谈及惩处贪墨这件事的时候,让他们来寻下官就是,下官来总领此事。”

“有下官在,贪官墨吏该查的下官会查清楚,该办的下官也会办,但是一些要紧的位置。”

“无论如何,要等陛下回来之后再说。”

许子望正色道:“东宫那里的压力,由下官来顶着。”

杜谦再一次拱手行礼道:“此事,我会具书行文,密奏天子。”

许昂看着他,摇头道:“这事一旦报上去,就有挑拨天家血亲之嫌,由下官上禀,杜相不必出面。”

“杜相是朝廷柱石,不可动摇。”

杜谦满脸钦佩,再一次低头行礼,苦笑道。

“子望兄公忠体国,杜某不及远矣。”

(本章完)

第1004章 拔子落子

金陵城里,被皇帝陛下捉拿的数十个官员名单,被写进榜文里,张贴全城。

榜文末尾,写了皇帝陛下亲自添上去,并且亲自书写的一句话。

“朕起于宣州,兴于金陵。”

“当年曾立誓,勿许恶吏伤我百姓一人,今返江东,办贪臣墨吏于此,以践旧诺,以儆效尤。”

榜文张发之后,不少金陵百姓围观,但是看不懂写了什么,有读书人当众念出来之后,金陵百姓才为之沸腾。

有些人跪在地上,对着榜文叩拜,哭的涕泗横流。

金陵府得知了这件事之后,立刻让人树碑刻文,将榜文上的字,以及所惩处贪官的名字,悉数刻在了这块碑文上,令人立在了金陵府衙门门口,以警戒后来人。

到了这个时候,整个金陵府以及江东部分州郡的官员,至少有一百多人,被皇帝陛下下令捉拿,并且由姚相公以及金陵府,还有江东的按察使衙门一起,审讯定罪。

一时间,江东百姓为之叫好不止。

就在金陵府碑文树起来的当天,喜穿便服出行的皇帝陛下,也与姚相公一起,去看了一场热闹,他们坐在府衙路对面的酒楼二楼雅间里,一边喝酒,一边看着一群匠人,将那巨大的石碑给树立起来。

李云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看向了自己面前的姚仲,笑着说道:“方才,先生听到那几个人年轻人说的话没有?”

他们二人上楼的时候,就听到酒楼楼下,有几个读书人,正在对这件事议论纷纷,他们多半对这块碑文不以为然。

都觉得,只是衙门做一做官样文章,最多就是皇帝陛下在的时候,江东官员能够踏实一些,皇帝陛下前脚一走,后脚该怎么样,就还是怎么样。

姚仲点头,开口道:“那些人不识好歹,陛…二郎不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李云看了看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口误的姚仲,问道:“先生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没有?”

姚仲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正色道。

“有一些道理,但是不太对。”

“不管金陵府,将来会不会再生出腌臜,陛下亲自过来清理了一遍,立下了这块碑文,总比没有清理过,没有立下过这块碑文,要强的多。”

“而且。”

姚仲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这一趟东巡,只在金陵府清除了蠹虫,并且在这里立下了这块碑文,那么金陵府往后,一定就会比其他地方要清正一些。”

“哪怕一百年两百年之后,再有官员到此为官,见到这块碑文,心里也会多少生出一些畏惧之心。”

天子闻言,扭头看了看已经被树起来的碑文,似乎已经看到了几十上百年之后的模样,他低头喝了口茶水,开口叹道:“恐怕,将来会有人,拿着这块碑文的拓文,去京城告御状哩。”

姚仲也是微微一愣,随即立刻回应道:“便是如此,也是好事,这碑文是陛下亲手撰写,后世天子见了,也得敬上几分。”

“如此金陵百姓,往后千百年,便多了一件神器。”

皇帝陛下自嘲一笑:“死人的话,有什么用处?”

“最多,也就是能让人做一做样子罢了。”

姚仲正色道:“陛下,哪怕是做做样子,也比样子都不做要强,您觉得呢?”

皇帝陛下伸手,给他添了茶水,开口笑道:“都说了,咱们出来行走,不要一口一个陛下。”

“隔墙有耳,给人听了去,说不准要招来刺客呢。”

姚仲闻言,连忙低头,告了一声罪过。

天子再往楼下看去,那块碑文已经被树好,他这才低头喝了口茶水,起身离开这座茶楼。

等回到了皇宫里头之后,皇帝陛下带着姚仲一起,来到了书房里,办理今天的公事,公事还没有办完,皇帝陛下便对着姚仲笑道:“我们这里在查贪官墨吏,洛阳那里,也在查贪官墨吏,而且声势不小。”

姚仲先是一怔,随即正色起来,他看着天子,问道:“陛下,是三法司在查贪墨么?”

皇帝陛下抚掌笑道:“我先卖个关子,等先生回了洛阳,自然就知道了。”

虽然远隔千里之外,但是对于洛阳的事情,皇帝陛下一直如同掌上观纹。

而对于现在洛阳城里正在发生的事情,他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坐视的。

东宫一系,或者说“太子一党”,是注定要成为朝廷里一支政治力量的,他们也必须成为一支颇有规模的力量。

甚至说,在将来,他们应该要成为一个小朝廷,一个可以随时接班的小朝廷。

既然是迟早的事情,李皇帝并不会太过约束,只是要做好自己的裁判,不让朝廷里某一支力量畸形壮大,从而引起朝廷剧烈动荡。

皇帝嘛,就是要做好裁判。

再说了,有李皇帝在,太子的参政,并不会给朝廷带来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与从前不太一样的地方,无非就是现在的朝廷,多了以太子为首的一派,新生代力量。

皇帝陛下正要跟姚相公说一说洛阳城里的事情,有太监顾常,小心翼翼的站在的门外,微微低下头,没有说话。

皇帝看了看他,问道:“有什么事情?”

顾太监这才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来到了天子附近,对着天子低声道:“陛下,有两个事情。”

他把手里的文书,递给天子,开口道:“第一件事,就是江东盐政卓宏,在盐道转运使一职上,只六年时间,便已经贪墨二十万贯之巨,如今金陵府已经查实,卓宏也已经认罪。”

“金陵府,请陛下给卓宏定罪。”

皇帝陛下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姚仲,又看向顾常:“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江东的地方官员,还有一些世族,一起联名上书,想要请陛下在金陵府挑选秀女,为陛下充实后宫。”

皇帝陛下闻言,哑然一笑:“真是见缝就钻啊。”

他站了起来,背着手看着姚仲,开口道:“卓宏罪过不小,该怎么定罪,先生与金陵府,这几天商议出一个章程,送到朕这里来。”

姚相公瞪大了眼睛,无奈之下只能低头行礼,苦笑道:“臣遵命。”

皇帝陛下伸手拍了拍姚相公的肩膀,开口笑道:“国法怎么写的,就怎么给他定,朕既然在这里,恩威俱出于朕,跟你们没有关系。”

李皇帝,素来很有担当。

而且,即便杀了卓宏,李云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卓光瑞那里,更不可能敢埋怨他什么。

只是,身为天子,李云想要不太好直接给下面的人定罪,毕竟卓氏,当年的确是有功劳的。

所以,需要假手臣子,免得有人说他李二刻薄寡恩。

姚相公低头应了声是。

李皇帝背着手离开,对着顾常笑着说道:“你去跟他们说,大选秀女就不必了,过段时间,朕在皇城设宴,请他们吃饭。”

“到时候,所有眼缘的,可以在宴会上见一见。”

如今的李皇帝正值壮年。

而且,他是第一代皇帝,有责任也有义务,替皇族繁衍生息,保证皇族生生不息,传递下去。

所以,他并不会反对充实后宫。

不止他不反对,后宫的皇后贵妃们,也都不会反对。

顾常深深低头:“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办。”

他连忙转身,毕恭毕敬的退下去了。

而李皇帝,则是背着手,来到了皇宫的后院,略微等了一会儿之后,小舅子陆柄,便急匆匆一路小跑过来,半跪在他面前,低头道:“臣陆柄,奉诏拜见陛下。”

皇帝把他扶了起来,问道:“庐州的事情毕了?”

陆柄低头道:“多谢陛下关心,臣已经安排妥帖了。”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没有废话,而是开门见山的说道:“有没有兴趣,外放做官?”

陆柄愕然道:“陛下,臣…”

皇帝看着他,继续说道:“替朕…”

“做一任江东盐道转运使罢。”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