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螭虎棺中无眼尸

看到头顶一幕。

鹧鸪哨终于明白,为何以红姑娘的本事也会遇阻。

毕竟这玩意自面世开始,就是为了防他们这些倒斗之辈。

四周采用黄心柏木堆积成坊,再以坊木层层堆叠。

虽然并非榫卯结构,但内朝式构造,同样能够让椁室密不透风,缝隙处薄如蝉翼的刀片都难以插入。

因此,才得了个黄肠题凑的名字。

从他倒斗多年的经验看,它至少在商周时代便已经出现,秦汉之际更是达到了顶峰。

汉时,黄肠题凑更是与梓宫、便房、外藏椁、金缕玉衣,成为帝王陵墓特有。

代表了葬礼中的最高礼仪。

除却帝王家,其他人,非天子特许,谁也不许擅自使用,否则被视为僭越。

如霍光死,汉宣帝便特赐‘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

不过两汉过后,黄肠题凑几乎消失于世。

倒不是因为断了传承,而是伐木太过。

黄心柏木,又叫崖柏,生长速度极为缓慢,往往百十年甚至几百年方能成材。

而一座王侯大墓,就得费去柏木上千。

帝陵所耗更是不计其数。

到了东汉,世上再难找到足够的黄崖柏木,无奈之下只能用松木、楠木甚至石砖搭建题凑。

因此种种。

所以,即便是在场一众老江湖,也就寥寥几人亲眼见过题凑椁室。

鹧鸪哨倒是遇到过。

但如眼下头顶那座题凑,保存那般完整者,却也是头一次。

两千年过去,柏木仍旧崭新如昨,丝毫没有水浸、潮侵发霉腐烂的迹象,

不愧是生气无穷,绵绵不泄的水龙晕。

此刻。

两架蜈蚣挂山梯靠着溶洞岩壁,两个伙计则是骑在顶上,拎着把开山斧,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借着四周火光,隐隐还能看到紧密的柏木上落满了斧印。

但就算累成这样,也就砍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还真是崖柏。”

陈玉楼眉头微皱。

头顶椁室葬的是献王妻子,随葬品倒是没有太多稀奇,但却是通往天门王棺的必经之路。

献王墓层层堆垒,自下而上。

水龙晕千年下来提供生气,在墓中流转不息,以维持此处风水不坏。

这也是为何,即便被尘封了几千年,乌窖毒气却并不惊人的缘故。

真正的藏风聚水,内外一体。

就是这崖柏颇为麻烦。

崖柏虽不如金丝楠木贵重,但密度过人,想要伐断必须得用水磨工夫。

不然又如何挡得住倒斗之辈?

“要不请甲兽试试?”

老洋人举着风灯四下看了看,头顶椁室为方,身下溶洞为圆,倒是暗合天圆地方之意。

不过除此之外。

露在外面的岩壁,却并无柏木或者砖石包裹。

以他的想法,请甲兽从一侧打一条斜着的盗洞入内,或许可行。

“上下一体,内外无间,除非能准确找到地户的门,否则……难如登天。”

陈玉楼摇摇头。

要真如他想的那么简单。

黄肠题凑也不会让倒斗行中人望而却步了。

“弟兄们加把劲,一点点破开。”

“是,掌柜的。”

听到这话,两个伙计齐齐应道。

深吸了口气。

鼓足力气继续做事、

嘭嘭的伐木声,在洞室中来回传荡。

鹧鸪哨则是盯着黄肠题凑怔怔失神了好一会,这才拧着眉头道。

“陈兄,上面是献王棺?”

梓宫、题凑,哪一样单挑出来,都绝非一般人能够动用。

到现在为止。

还不曾发现献王古墓。

再想到外面那具窨子棺,若是梓宫、题凑外加金缕玉衣,在葬式上似乎能够胜过窨木一筹。

“要我猜,大概率不是。”

陈玉楼挑了挑眉,“葬制倒是颇高,但献王此人,一心成仙,又岂会将自己困于此处?”

“陈兄的意思是?”

“陪陵。”

缓缓吐了两个字。

鹧鸪哨心头一动,立刻回过神来。

“献王妻子?”

“错不了,道兄细看题凑。”

陈玉楼举起手中风灯,光火摇曳,隐隐映照出一道玄鸟身影。

玄鸟与当日在苗寨所见图腾还略有不同。

更偏向于秦汉凤凰亦或青鸾的形象。

要知道,先秦时玄鸟有着无法取代的象征地位,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自此过后,两周、春秋、战国,数朝皆以玄鸟为尊。

龙为万兽之长,凤为禽鸟之首。

而历代又有龙凤琴瑟之说。

梓宫上浮刻凤鸟图腾,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看来此处一时半会也结束不了。”

“道兄不是对那副窨子棺兴趣不小,去看看?”

默默计算了下。

想要凿穿头顶题凑,至少也得个把小时。

有这个功夫,横在外面的两口……不对,应该是三口还未开过的棺椁,自然也不能错过。

对卸岭之辈而言,开棺发财。

岂有遇棺不开的道理?

身后那些伙计,从踏入墓室后,双眼就没从石棺和窨子棺上挪开过,至于那口洞开的青铜棺,更是议论纷纷。

连老洋人都忍不住频频回头。

破碎的地砖、满地青铜碎屑以及滚落的白骨。

这一切都在表明。

之前他们等着过河的时间里,此处起了一场厮杀。

只不过谁也不敢询问罢了。

“……也好。”

鹧鸪哨点点头。

他确实一直惦记着那口窨子棺。

万年窨木啊,可能这辈子也就能见到一次了。

纵然搬山一脉只求雮尘珠,但这等神物,不能亲自上手实在可惜。

“师兄,我也去。”

“还有我。”

两人交谈并未瞒着他人。

旁边垂手而立的老洋人眼神不由一亮。

花灵更是笑吟吟的附和道。

“去!”

见状,鹧鸪哨哪会不许。

一行几人从石门穿过,再度出现在外面主室时,一帮伙计早就已经在等着了,一个个磨拳接掌。目光灼灼,脸上写满了期待。

掌柜的都说开棺。

他们又岂会耽搁?

“行了,都别绷着了,开吧。”

陈玉楼挑了挑眉,随手一挥。

不过看似随意,心神却丝毫不敢放松,三狱骸骨,外加献王影骨,皆是凶险暗藏。

不打起十二分的谨慎。

随时都有可能会出现变故。

“是,掌柜的。”

一行盗众山呼不止,迅速取出探阴爪靠近绞石棺。

只是沿着石棺来回看了一圈。

几个人眉头却是越皱越紧,脸色也变得难看无比。

“不是,你们几个到底行不行?”

“掌柜的还等着呢,不行换我来。”

见他们几个迟迟不动手,没抢到先机,只能留在后边负责提灯照明的几个伙计忍不住笑道。

这一路下来。

费尽千辛万苦。

除了最早榕树里那具绛血玉棺,总算又见到棺椁了。

尤其之前下斗,看到的遍地金银。

让他们只觉得血液都沸腾起来。

“别吵。”

领头的是个老人。

几辈人都跟着陈家吃饭。

自小耳濡目染,更是早在老掌柜时就已经行走江湖。

被几个小子打趣,要是放往日平时,绝对会骂回去,但此刻,他竟然只是拧了拧眉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见此情形。

一行人也知道不对劲。

当即闭上了嘴,反手握向腰间的盒子炮。

“这他娘是具无缝石棺。”

转过身去,为了以防万一。

他又上手细细查验了一番,甚至专门将石棺积落的灰尘擦拭干净,确认无疑后,这才吐了口浊气,低声骂道。

“无缝棺?”

闻言,一行人稍稍安心的同时,脸色也随之难看起来。

棺椁棺椁,外椁内棺,上盖下座。

几千年来都是如此。

即便棺椁会有朝代之分,汉夷之别。

如这些年里,他们就曾见过船棺、马棺、独木棺以及琉璃棺和龙骨棺。

但大体样式却不会变。

这棺材无缝,内外一体,不就是块石头,怎么安葬尸骨?

“怎么回事?”

虽然来往几次,甚至清楚石棺中葬了什么,但这一点陈玉楼还真没多想。

此刻听到那伙计的话,眉头不由一皱。

目光从铜棺地下收了回来,信步走了过去。

见掌柜前来,将石棺围得水泄不通的盗众,立刻让开一条路。

鹧鸪哨师兄妹三人紧随其后。

等到了石棺边,接过一盏风灯,陈玉楼仔细看了下,这才发现身前棺椁,还真是用绞石一体铸造而成。

棺顶上还有绳索绞过留下的痕迹。

整具棺椁极为古朴,棺身上刻了无数圆环,首尾相连彼此紧扣,隐隐形成一头似虎非虎似龙非龙的黑色古兽。

横跨棺身,仰头咆哮。

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原始气息。

想来至少也是好几千年前的古物。

“螭虎么?”

没记错的话,山海经中似乎就有一种类似的异兽。

战国之后更是常见。

天子玺以玉螭虎纽。

秦始皇的蓝天玉玺,便是一方螭虎印,上书‘授天之命,皇帝寿昌’八个字。

“什么?”

听到他自言自语,鹧鸪哨不由低声问了一句。

“没什么……”

陈玉楼摆摆手。

目光随着灯火移向棺底,石棺四角分别铸着一个粗壮的独脚石人,风格也是古朴厚重。

见他心神沉浸在棺身之上。

鹧鸪哨也不好追问。

凝神打量着身前的石棺。

这棺样式确实古怪。

不仅仅是无缝的缘故。

比起寻常棺椁要短了一截不止。

他甚至尝试着测量了下,大概只有一米不到,这个长度就算古人普遍稍矮,也很难躺的进去。

除非是婴尸。

想到这,他不禁抬了抬头,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了墓室深处那三盏幽幽的鬼火之上,比起之前鬼火已经黯淡了不少。

估计是两千年来。

铜柱中黑鳞鲛人的油脂已经流尽。

还是因为他们推门而入,打破此地平衡,才让往生烛灯芯上浸染的一点油脂再度燃起。

“丹漆!”

在他看向那三具接引童子尸时。

陈玉楼忽然吐了口气,随即反手从腰间取下骨刀,在绞石棺上轻轻一划。

力道不大。

但下一刻,一阵琉璃破碎的动静却是立刻传出。

灯火下,石棺表面出现无数细小裂纹,相互交错,就像是浮现出一道树影。

随着他手中用力。

裂纹迅速朝着棺身四处蔓延。

不多时,一块块薄如蝉翼,半透明状的碎片便尽数崩裂而起。

鹧鸪哨眼疾手快,反手一抓,摊开手掌,掌心里已经多出了一枚。

凑到鼻尖细嗅了下。

碎片上还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味道。

“真是丹漆!”

礼记中就曾记载,令百工制弓,金铁皮革,胶脂丹漆。

只不过这一层丹漆刷的实在太薄,

形如琉璃。

与石棺早已经融为一体。

即便是他,也没有察觉到。

“棺缝……有道缝隙。”

破碎的丹漆如羽散去,很快就有眼尖的伙计,指着棺身上那一圈圆环惊呼道。

绞棺之人技艺惊人。

棺盖和棺身之间严丝合缝不说,为了隐藏那一条几乎不可见的细缝,又以纹饰与丹漆掩饰,几乎真与无缝棺椁一模一样。

“既然找到了,还愣着作什么?”

陈玉楼耸了耸肩。

随手将手中骨刀收起。

“是……”

那伙计讪讪一笑。

好歹也是老江湖了,结果却在掌柜的面前丢了个大人,一时间实在有些抬不起头。

不过,这种情绪很快就被开棺摸金的期待冲散。

几个人借着探阴爪,插入缝隙,一点点将棺盖撬开。

等到缝隙出现。

老洋人立刻握着水壶上前,以防有尸气侵袭。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石棺中幽静一片,并未出现乌窖毒烟,伏火暗箭之类。

“开!”

见此情形,开棺的几个伙计再无犹豫,一声低声,合力将沉重无比的棺盖直接掀起,抬到一旁地上。

旁边伙计,则是挑着一盏风灯移到棺顶之上。

其余人目光则是迅速往棺内望去。

“竖葬棺?”

“不对,这他娘什么葬法?”

“该不会是活人下葬,活活闷死在棺内吧?”

借着灯火,众人分明看到石棺内,一具还未腐烂的尸骨蜷缩其中。

身形呈现出一个诡异无比的姿势。

“蜷葬?!”

一直不曾说话的花灵。

歪着脑袋轻轻说了一个词。

战国时代,百家争鸣、列国攻伐,周礼分崩离析,加上各国有意脱离周制,葬式也衍生出各种各样。

蜷葬便是那个时代的衍生物。

相似的还有悬葬、俯身、侧卧,甚至倒葬。

看着棺中蜷缩一处的尸骨。

鹧鸪哨也是一脸古怪。

之前他还暗自猜测,棺中会不会葬的婴尸,如今看来纯粹一场乌龙。

在他沉吟间。

几个伙计已经取出缚尸索,探入棺内,从尸骨下颌穿入一套,然后往后一拉一拽,棺中古尸瞬间半坐而起。

但……当一行人目光看过去时。

却是有种如坠冰窟之感。

那古尸浑身画满了诡异符文,与戮魂符还不尽相似,似乎出自之前在上真殿画墙中见到的那些诡异巫术。

但最为骇人的远不止如此。

古尸身形完整,偏偏,双眼处只剩下两道窟窿。

从狰狞的伤口看,应该是被利器硬生生挖走。

“挖眼?”

鹧鸪哨眉头一皱。

下意识抓到了什么,但心绪杂乱无章,又有种流沙从指缝中流出去的感觉。

“这是三狱炼劫。”

“剜心、挖眼。”

似乎察觉到了众人心思,陈玉楼冷冷的解释道。

鹧鸪哨心头一动。

脑海里浮现出之前那具铜棺魍尸。

虽然尸身腐烂的不成样子,但如今细细想来,五官皆在,但五脏,似乎独独缺了心脏。

陈兄能说得如此清楚。

想来他之前开棺时,便已经察觉到。

鹧鸪哨暗暗叹了口气。

自踏入献王玄宫,所见处处便与道家成仙之道暗合。

三世桥、三狱尸骨。

而今三劫,既然先有剜心挖眼,那么……没猜错的话,最后一口窨子棺内估计就是夺魂取魄一类的邪恶手段。

下意识的,鹧鸪哨余光看了眼最后一具妖棺。

此刻的它静静矗立在原地。

被四周灯火一照,周身顿时折射出道道幽暗的光泽。

不知道为什么。

他脑海里又回忆起之前陈玉楼那句话。

“或许是具空棺也说不定。”

“噬魂夺魄……似乎也能说得通,人无了魂,岂不就是孤鬼一头?”

实在抱歉下班太晚,回来饭都没吃,一直写到现在,过年回家一定爆更

(本章完)

第139章 镜伞破煞 凤种吞鬼(二合一)

“不对啊,这他娘是口空棺。”

“连块地蛇都没有。”

虽然无眼古尸看着恐怖。

但卸岭盗众吃得就是死人饭,哪有怕的道理?

借着缚尸索将尸体拽出。

手握探阴爪在棺底来回划过。

只是找了几次,钩爪上竟然毫无动静。

几人不禁面面相觑。

甚至有个胆大的,紧了紧脸上黑巾,深吸了口气,一跃翻进了棺内,提着灯盏在棺内细细搜寻了一番,还是一无所获。

那伙计忍不住起身骂道。

地蛇就是铜钱。

属于倒斗行里的黑话。

同样的还有地龙和地鼠,分别指的金银。

“不应该啊,这么好的棺椁,怎么会没有陪葬品?”

围观盗众则是一脸的不敢置信。

直到他们接过风灯走近,亲自查验了一遍,这才死心。

“肯定是被献王那老东西了滤了。”

按照掌柜的说法,这三具形制、年代皆不相同的古棺,代表着献王前三世,是他命人从各处挖出搬来。

这么说的话。

他也算是同行了。

整个大藏因山为陵,堆金积玉,鲛人明灯、云巅大殿、龙脉玄宫,处处透着皇陵气象,奢华惊人。

他一个蛮荒小国的王侯,就算吃民脂饮民血,也不太可能修得起这样一座大墓。

说不定,就是打着登天成仙的幌子,四处倒斗。

就和曹阿瞒一样。

发丘摸金,寻龙盗骨。

“绝对是……”

“这算不算倒老祖宗头上来了?”

“想啥呢你小子,隔着十万八千里不说,认夷做父是吧?”

这一幕引起不少争议。

说不失望肯定是假的。

毕竟费了这么大心思才将石棺撬开。

“师兄,这什么情况?”

“献王真是我辈中人?”

瞥了一眼棺内,老洋人明显也有些惊奇。

他们平日开棺寻珠。

无论墓主人还是陪葬陵,都有几样随葬之物。

何况还是如献王玄宫这等大陵。

“妖棺影骨,替罪洗孽。”

对此,鹧鸪哨倒是没有太多惊奇,反而在预料之中。

毕竟这三口妖棺,是献王三生,用来替自己受尽罪孽所用,又怎么可能随葬明器?

“影骨替罪?”

听到这几个字,老洋人眉头不禁一皱。

这说法他倒是第一次听到。

不过还想追问的时候,抬头间却发现师兄和陈把头二人,已经朝不远外那具窨子棺走去。

见此情形,他也只好收起心思。

“花灵……”

招呼了师妹一声。

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从下斗开始,他就发觉花灵似乎不太对劲,此刻一双漂亮的眸子更是盯着青铜棺怔怔失神。

“没事吧?”

毕竟是幽冥玄宫,加上这一路所见诡异巫术层出不穷。

老洋人担心她是受了邪障,眉头紧皱,目光里闪过一丝担忧。

“没事。”

花灵摇摇头。

她只是觉得奇怪,刚才惊鸿一瞥间,被青铜棺砸破的石砖夹层下,似乎有道幽幽的蓝色诡光一闪而过。

但再去看时又消失不见。

一时间,就是她也有些怀疑是不是幻觉。

毕竟,因为之前在会仙殿登仙图中那只雮尘珠符号,她心神一直沉浸其中,心乱如麻,出现错觉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此刻师兄问起,花灵也不知如何回答。

“师兄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先休息会,吃点东西补充下精神?”

老洋人却不敢小视。

认真看了眼她,面色苍白的几乎没有太多血色。

“不用。”

花灵摇摇头。

“师兄,我真没事,就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先是大师兄,如今又是老洋人,期间红姐姐也偷偷问过一次。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这样真的容易让别人担心。

但……那可是族人寻找了上千年的雮尘珠啊。

所以即便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保持冷静。

可惜,她还是做不到。

只要一合眼,脑子里都是那道形如漩涡的图案。

世上没有绝对的巧合。

或许,他们这一脉梦寐以求的凤凰胆就在眼前。

“可是……”

老洋人还想开口。

花灵忽然瞪大眼睛,目光越过他,视线投向身后,似乎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情形。

见状,他注意力一下被吸引,猛地转过身去。

只见。

师兄和陈把头已经带人去开那具窨子棺。

犹如炭烧的棺身上黑雾弥漫。

隐隐似乎有一道青面獠牙的诡影,在雾气中咆哮不止,仿佛要挣断枷锁逃出封印。

那一幕太过真实。

都不像是虚幻。

几个卸岭盗众吓得脸色白如金纸,明显都察觉到了棺中变化。

“鬼棺?!”

老洋人眉头一皱。

这下也顾不上其他,只是冲着花灵沉声提醒道,“师妹,护住自己,千万别跟来。”

扔下一句话。

他反手从身后刷的抽出镜伞,纵身赶了过去。

“师兄?”

快步出现在鹧鸪哨身后,老洋人也没想到,只是和花灵说了句话的功夫,此处竟然就发生了如此惊人的变化。

“小心点,这棺中极有可能葬了一头鬼物。”

鹧鸪哨身形紧绷,头都没回,压低声音道。

真是?!

这下他再不敢多想。

墓中易生邪,所以妖棺、凶棺常见,如刚才那口石棺,就可以称之为妖煞。

但再如何,其中葬的也是死人骸骨,

这葬鬼,即便是他也闻所未闻。

要知道,鬼,无形无质,不可揣测。

难不成献王真抓了一头鬼封在了棺内?

一瞬间,他想了无数种可能。

搬山一脉虽然方术众多,但多是克制邪煞或者尸僵。

等下那头鬼,万一真的冲破棺上封印,到时候他们这些人真能解决么?

“……好!”

暗暗吸了口气。

老洋人根本不敢多想,只是模糊的答应下来。

握着镜伞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手背上青筋四起。

“这……鬼物?”

“总把头,还开棺吗?”

几个提着探阴爪的伙计,望着窨子棺四周滚滚而起的黑雾,以及那道诡影,只觉得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说话都带着几分颤音。

“死人都见了无数,还能被一头鬼吓成这样?”

瞥了一眼几人。

陈玉楼哂笑道。

说话间,他已经径直越过众人走到了窨子棺外。

万年窨木,不见天光,确实是容纳阴物最好的奇物。

手指轻轻在密集的木纹上划过,隐隐还能察觉到一道道古老符文。

看痕迹,应该是后来刻上。

与青铜棺上的镇尸符有着几分相似,无外乎是镇鬼所用。

“探阴爪。”

陈玉楼一伸手。

旁边几个伙计顿时面面相觑,神色间满是迟疑。

“掌柜的,这……会不会太过凶险?”

这口木棺形如雷击火木,一看就来头不小。

能葬在这等棺中,想必也不是等闲之辈。

再加上黑雾诡影,更是坐实了他们的猜测。

如今听到掌柜的要亲自开棺,一行人哪敢答应。

“掌柜的还是我来。”

之前那个陈家老伙计一咬牙,强行压下心中惊骇,主动请缨。

刚才就在掌柜面前丢了人。

这次无论如何,也得把面子捡回来。

只是,陈玉楼却摇了摇头,“棺材多得是,这一口……却不是你们能开。”

说说时。

那伙计只觉得眼前一闪。

手中探阴爪就已经被他轻飘飘拿走。

沿着棺沿刺入,不见什么动作,只听见咔嚓声起,十多根深深楔入其中的棺材钉瞬间绷起,然后叮叮咚咚的落到地上。

随之整个墓室。

也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师弟。”

鹧鸪哨却不敢有半点迟疑。

提醒了一声老洋人,

两人各紧握镜伞守住头尾,身形如弓,目光死死盯着棺身。

只等棺盖掀起的一刹那。

同时出手。

镜伞是搬山一脉法器,能破邪镇煞,纵然是鬼,应该也能拦住片刻。

不过……

与两人如临大敌截然不同。

此刻开棺的陈玉楼,神色仍旧静如止水。

嘭!

终于。

随着他握着探阴爪的手上力道爆发。

最后一根棺材钉也被拔出。

“来了!”

周围那些伙计,也并非全无动静,手握草盾将四周护得密不透风,草盾上挂有辰州符以及弹落的墨斗横线。

卸岭一派,因为是草莽出身,专攻于器械。

在对付墓中阴煞之物,多是借助于他人手段。

同为三湘四水地界。

辰州符砂几乎随处可见。

至于墨斗,则是从摸金门对付尸僵的法子中衍生而来。

唯一的不同。

墨斗中并非墨汁,而是化开的丹砂。

辰砂属阳,最是克制邪物。

此时不知是谁低喝了声,刹那间,一行人神色瞬间变得凝重万分,眸光中杀气腾腾,死死盯着身外的一举一动。

掌柜的千金之躯。

绝不能有任何意外。

不仅是他们,鹧鸪哨师兄弟也是如此。

“呼——”

陈玉楼深吸了口气。

丹田中的青木灵气流转不息,仿佛在身外凝成了一道无形的气罩。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他向来谨慎,又怎么会小觑一头阴鬼?

握着探阴爪的手腕一挑,足有七八寸厚的棺盖,被他一下掀飞,重重的砸落在一旁地上。

封印一去。

棺底下,一股漆黑的雾气也冲天而去。

其中隐隐还有一阵鬼号声响彻。

比之前上真殿那头红衣女鬼,声音听上去更为骇然,让人头皮仿佛都要寸寸炸开。

不等那道鬼雾冲出棺外。

鹧鸪哨一步踏出,手中镜伞哗啦撑开,伞面下镜光如雨洒落,棺尾处的老洋人速度也不慢,镜伞嘭的推出。

刹那间。

洞开的窨子棺上。

夜色之中,仿佛有无数光线交织成了一张大网。

“镇!”

鹧鸪哨一声低喝。

手中镜伞一按。

那一层纵横交错的光网也随之往下罩去。

那团鬼雾拼命往外逃离,似乎完全不曾注意,一头扎在了光网之间。

只见嘭的一声,火光四起,一道尖利的惨叫声传出,那团黑雾竟是被生生打落回去。

“有用!”

看到这一幕。

鹧鸪哨双眼不由一亮。

在此之前,他心里其实颇为忐忑,毕竟行走江湖这么久,镜伞对付过山妖、邪煞,唯独没有挡过鬼物。

此刻那道凄厉声尚在耳边缭绕。

师兄弟二人却不敢有半点迟疑。

“轰!”

手腕一抖。

镜伞霎那间犹如玉盘转动,漫天光火照下。

只是,那团鬼物似乎也被激怒,一声厉喝,再度掀起滚滚黑雾冲天而起。

一白一黑,两道流光相撞。

整座窨子棺竟是有种山崩地裂之感,木棺下地面上烟尘轰然散开。

鹧鸪哨则是如遭重击,脸色一白,喉间一股甜意更是涌起,要不是强行压下,恐怕那一口血水就要吐出。

铛!

那鬼物也被撞入棺底。

宛如铜钟声的撞动,在寂静的墓室里显得格外洪亮。

但鬼物不知痛楚。

刚被打落,转眼间就再次凝成一团煞气冲出。

“师兄?”

察觉到师兄异样。

棺尾处老洋人脸色也难看起来。

不敢有丝毫耽误,提了口气,脚踩棺沿纵身而起。

平日里,对镜伞爱护有加,哪怕只是沾染了点灰尘都心痛如绞的他,这一刻眼底却只有师兄安危,完全顾不上其他。

手中镜伞,如同长刀般,朝那团鬼物狠狠砸下。

嘭!

只是。

老洋人还是远远低估了窨木鬼物的可怕。

能放在此处。

又有哪一具尸体生前是泛泛之辈?

更何况作为夺魂之棺。

这头鬼物更是凶煞滔天。

嘭的一道沉闷巨响,镜伞龙骨几乎弯成了一张大弓,劲道传入掌心,让他恍然有种被大山倾轧过得感觉。

这一幕发生的极快。

几乎就在电闪雷鸣之间。

陈玉楼眉头一皱,棺中鬼物的实力却是有些超乎想象了。

但万年窨木,价值连城。

哪怕只是拆下一块,回去炼器,作为葫芦一类,再刻上镇鬼符箓,到时候就等于无形多了一只镇鬼利器。

念及至此,陈玉楼催动神行法,一瞬间身影仿佛一分为二,分别出现在鹧鸪哨和老洋人身外。

抓住他们肩膀,将两人带回。

灵气在两人经脉中一流,简单查探了下。

除了气血稍微紊乱,伤势不算严重。

他悬着的心也随之落下。

把两人交给伙计照顾,陈玉楼则是反手握住龙鳞剑,打算亲自动手。

只是……

还未走出几步。

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眼远处。

“唳——”

洞开的门外,一道七彩流光忽然出现。

怒晴鸡原本在三世桥上逐食水下阴气。

陡然察觉到那股磅礴鬼气,竟是毫不迟疑的破空而来。

锋利的爪子,站在棺沿上,仰头一声啼鸣。

窨子棺内那团鬼物,如遭雷击,一身滚滚黑雾,竟是瞬间被破去大半,只剩下一道透明之物,拼命往棺底角落钻去。

只是,这么好的机会,怒晴鸡又怎么会错过?

浑身火光汹汹。

盯着鬼物的双眼里,竟是罕见的浮现出一抹渴望之色。

凤凰者极阳。

鬼物阴煞。

哪怕只是沾染一丝凤种火意,都会被瞬间焚烧殆尽。

此刻,感受着棺顶上那股磅礴如潮的火炎,那头鬼物都有种置身火海的感觉,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融化。

不屑的扫了一眼。

怒晴鸡再不耽误,径直扑入棺内,将那团鬼物一口吞入腹中。

刹那间。

它身上气息又有了攀升。

对怒晴鸡而言,这一头鬼物,比得上之前百十道阴气。

双眼如火,啼鸣声中满是雀跃。

“不错!”

见此情形,陈玉楼忍不住赞叹道。

本以为免不了一场厮杀。

青木功作为修仙法,灵气同样能克鬼物,只不过,万物相生相克,这等血脉克制更为惊人。

松开按在剑柄处的手。

陈玉楼朝它招呼了声。

怒晴鸡立刻展翅,破空落在了他肩上。

作为契约灵兽,他能无比清晰的感受到怒晴鸡身上变化,气息比起之前明显又增长了一截不止。

这类天生灵物。

提升境界实在简单。

猎杀妖物、吞食血肉妖丹,就能胜过一年半载的打坐之功。

不过,它这套法子却也只有怒晴鸡才适合。

人要是如此。

那就是彻彻底底的魔道。

别说精进修为,飞升成仙,能够保持清醒,不被心魔侵袭,最后在三灾九劫下魂飞魄散都算是八字够硬。

怒晴鸡目光四下扫过。

吞食了那头鬼物后,似乎有些意兴阑珊,又想离开去桥下掠食阴气。

不过。

这一次,陈玉楼却将它留了下来。

既然吞食鬼物便能提升实力。

那最底下一层,献王影骨棺中的石精呢?

妖、鬼、灵、精。

魑魅魍魉。

从如今看来,怒晴鸡似乎百无禁忌。

这一趟见了不少,除了山魈遗骨中的灵对袁洪有着大用,其余之物皆能助它修行。

此刻,周围众人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完全没有想到,怒晴鸡会忽然出现,一口将鬼物吞下。

“灯给我。”

陈玉楼却不再耽误。

只是朝一行伙计伸了伸手。

“是,掌柜。”

反应过来的几人,纷纷撤下草盾,提着风灯走近。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将灯火照向了窨子棺下。

刚才那一番厮杀。

山崩地裂的撞动之中,地面被打破好几处,也露出来一条条漆黑糜坏的木枋。

“底下也有座椁室?”

看着重重堆积,密集成排的木料。

凑上来的几个伙计,忍不住一声惊呼。

眼下,隔壁墓室里穿凿破墓的声音,还在不断传来。

完全没有想到,就在他们脚下竟然还有一座题凑。

只不过。

和那座保存完好无损的椁室不同。

身下那些黄心柏木,却是被潮气腐蚀的不成样子。

几个伙计拿着钩索穿过,用力一拽,一座半尺见方的木洞便出现在众人跟前。

风灯垂入底下一照。

一具通透幽蓝的棺椁,瞬间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不是错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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