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2.第372章 鹰视狼顾

第372章 鹰视狼顾

房间中。

自打进入拙政园后,便甘心充当沉默花瓶的靖王妃陆燕儿怔了下,露出少许意外的情绪。

面对赵都安的询问,她淡雅温润的眉毛舒展,淡淡道:“不曾。”

很冷淡了。

道门是个宽泛概念,除开拥有伟力的“天师府”一脉,大虞朝更多的还是凡人道观。

“建成道不比京师,并无大庙,想必说了使君也不知。”陆王妃平静回应。

这样啊……

赵都安点了点头,目光上下打量她,笑道:

“我在京中,与天师府内神官有些交情,所谓天下道门是一家,想着或许王妃入的道籍师承,也许与京城那边也算亲戚。”

穿流苏长裙,盘妇人发髻早已还俗的陆王妃勉强笑笑:

“凡俗道统,比不得天师门下。”

赵都安笑吟吟热络攀谈道:

“哈哈,王妃若有意,本官倒可以帮你与天师府引荐一二,超凡入圣且不必说,单是吐纳养生,驻颜有术想必王妃也是钟意的。

唔,敢问王妃芳龄几何?是否方便告知?我也学了几手占卜掐算功夫……”

陆燕儿表情怪异。

起初不冷不淡,但架不住赵都安一个劲打开话题,加之她对天师府内的情况,也的确好奇。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便由着“修道”的话题,延伸开去,聊得愈发火热。

全然将旁边的靖王父子晾在了一边。

本来儒雅尊贵,与驾崩的先帝亦有几分相似的靖王爷脸上的微笑一点点淡去,放在膝上的大手悄然攥紧膝盖。

站在一旁的徐景隆更是脸色难看。

期间,靖王尝试拉回话题,赵都安却只敷衍应付,很快又转过头与陆王妃攀谈。

这般姿态,终于令靖王眉间神色彻底冷淡下来,心中恼火。

脸上却逐步露出笑容,只是这回的笑意,就多了几分冷酷意味。

“燕儿,”靖王忽然开口,叫了声王妃,旋即淡淡道:

“赵使君还要忙于接待宾客,本王叨扰许久,这便告辞了。”

赵都安一脸的意犹未尽,遗憾地起身相送,歉然道:

“一时聊的入神,冷落了王爷,还望见谅,待日后本官去了建成道,再亲自拜会。”

说话时拱了拱手,脚步不动。

竟是一副不打算送出去门的架势。

“哈哈……”

靖王眼底愠色一闪而逝,面带笑容,没再多言,一家三口迈步往外走。

赵都安则转身,站在茶几旁掀开了徐景隆送来的礼盒,雕花紫檀木盒内,铺着丝绸锦绣。

里头竟放着一串玛瑙佛珠,每一粒都雕成佛头模样,只瞧雕工便是名家手笔。

赵都安拿起佛珠,忽然,似是手劲大了些将本就脆弱的棉线扯断。

“噼里啪啦……”

价值不菲的玛瑙佛珠如雨般泼在地上,于安静的正堂内发出响亮动静。

一粒粒佛头如天女散花,于木质地板上滚动开来。

正要迈出门槛,身披滚蓝边蟒袍的靖王脚步一顿,身子不动,一颗头缓缓拧转,粗黑的眉毛下,眼窝里两颗灰褐眼珠死死望来。

鹰视狼顾。

赵都安手中还攥着断掉的棉线,目光与靖王对视,堂内一阵诡异的寂静。

“王爷还有事?”赵都安好奇询问。

靖王徐闻嘴角缓缓勾起:“无事。”

而后他两臂抬起,扯着宽衣大袖,轻轻拍了拍左手边的世子,右手边的王妃:

“走吧。”

一家三口,于众目睽睽下,朝拙政园外离去。

赵都安没有理会滚了一地的佛头玛瑙,站在门口静静出神。

于门外护卫的老供奉,海棠等人走了进来。

“方才这位王爷出门的时候,对你起了杀意。”海公公笑呵呵说道。

赵都安将手中细线丢下,淡淡道:

“比我想象中沉得住气。”

海棠瞥了他一眼,又有些心疼地看向地上的佛珠,道:

“不然靖王府凭什么有那般势力?”

赵都安扭头,求教般望向老供奉:

“那个陆王妃,真的是凡人?”

海公公横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

“说了几次了,咱家是习武的,不是术士,起码那王妃没有习武的痕迹。”

“你怀疑她有修为在身上?”海棠面露惊讶,“衙门的情报里可没这条。”

赵都安轻轻摇头,没做解释。

他懒得说,自己总觉得这位陆王妃透着一股令他说不出,道不明的熟悉感。

方才在房间中刻意攀谈,一方面是故意气那父子二人,另外也是寻找熟悉感的源头。

但并无发现。

“罢了,再看看吧。”

赵都安轻声道,然后忽然又笑着问:“郡主还在外头?请进来吧。”

……

……

拙政园外。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稳,四周是王府随行护卫。

下人掀开帘子,靖王与王妃同乘一辆,徐景隆在后头另外一辆。

等厚厚的抵挡秋衣寒凉的帘子放下,宽大舒适,中央摆放小桌焚香的车厢内,靖王靠在厢板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才冷声说道:“你与那小子聊得倒是热络。”

坐在对面,气质温润的美妇人面上丝毫没有畏惧,反而瞪着那双颇为灵气的眸子冷笑反击:

“怎么,你嫌丢脸了?”

靖王睁开虎目,略有恼火道:

“你在外人面前,为何不肯给本王颜面?”

陆燕儿噙着笑容,竟也不回答,而是身体微微前倾,将一张眼角虽有皱纹,却依旧吹弹可破的脸蛋递到名义上的夫君面前。

“你可以打我一巴掌,出出气。”陆王妃吐气如兰。

靖王呼吸粗重,扶着膝盖的手用力将绸布蟒袍抓出褶皱,却终究叹息道:

“燕儿,你知道本王并不是那个意思,何必如此?”

陆燕儿收回脸蛋,哂笑道:

“徐王爷,你要弄清楚,当初你将我从道观娶进王府,约定的可没有给你留面子这一条。

何况那个赵都安故意与我攀谈,不还是奔着你来的?

你不去朝他发火,倒是将气撒在我身上了。这就是徐家男人的气度?你那儿子如此,你也……”

“够了!”靖王面无表情。

江湖术士陆燕儿笑了笑,也不说话。

任凭马车行驶,摇摇晃晃返回王府一行人在湖亭城内的临时住处。

中途,沉默良久后,靖王说道:

“那小子怕是不只气本王,做出样子,给整个湖亭的商贾看,想代表朝廷压本王一头,与你说了那么多,只怕也是怀疑你是否真的有修行手段在身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这些年,本王外出每每带着你一起,如此抛头露面,终归难免惹人怀疑。”

王妃陆燕儿倒不在意,平静道:“怀疑又如何,不怀疑又如何?”

靖王徐闻眼中涌动犹豫之色:

“景隆带断水流去江上阻拦对方,也试探出了此人的底细,此人虽未出手,但按情报入神章不久,这里可没有太阿剑给他用,区区神章境不足为虑,关键是他身旁那三个护卫。

海春霖多少年不曾出宫?本王那侄女竟肯将其丢出来,哼,这老太监虽走了下坡路,但却也不是寻常人能匹敌的。

还有那另外两个,一个北地军中走出来的刀客,一个擅控水脉的术士,二人合力也是能与断水流抗衡一阵子的。”

陆燕儿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真想杀他?在湖亭?”

靖王没回应,俨然也在犹豫不决。

陆燕儿看了他一眼,平淡说道:

“先说好,我可没底气敌得过那个老太监。”

靖王眉头舒展,望着飘起的窗帘缝隙外的街道,轻声道:

“再看看吧。”

……

拙政园内。

靖王走后,赵都安又接待了几家皇商,便以旅途疲惫,需要休憩为由婉拒其他拜访。

一众商贾忙告辞离去,也将这边发生的事情传向整个湖亭。

“今日这副表态,应该能让摇摆不定的中立派看出朝廷的底气吧?”

赵都安回到安排给自己的卧房,简单洗了个澡,卸去疲惫。

而后坐在桌旁摊开笔墨,开始给远在京城的贞宝写信,汇报今日行程。

恩,虽说信函送回京城还要很久,但总比他回去快一些。

人在外头办事,随时向领导汇报是一名下属的基本操守。

上次在太仓,主要是一切发生的太快,总共也没用几天,且局势也远不如这边复杂,所以没写。

“无量太寿人王帝君陛下亲启:

臣已顺利抵达湖亭,今就诸多见闻禀告陛下,以检阅臣处置方式是否妥当……

临登岸时,世子徐景隆率战船而来……假借断水流之手,竟大逆不道,要索要陛下赐予之宝甲,转赠青山,无异于卖国行径,臣愤慨之余,慷慨怒骂,怒斥国贼,以卫我大虞天朝之威严……”

赵都安一口气将与徐景隆的交手,以及会见靖王的经过写了一遍。

末了总觉得这封信结尾缺了点韵味,思忖半晌,他笔锋一转,写道:

“……此外,臣在拙政园中赏江南景色,与京师不同。恍惚出神之际,思绪飘摇,思念及陛下彼时彼刻许亦于御花园中赏景。

仿若目睹空山穷谷中,有黄金万两,鹭白蒹葭而外,有美一人。

臣扪心自问动心否乎?

自曰: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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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零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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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73章 面见淮安王

京城!

步入冬季后,整座城池一天比一天冷寂,连皇宫御花园里的草木都渐转枯萎。

往昔姹紫嫣红,争奇斗艳的园林,如今一眼望去,已是一片萧索。

今日,徐贞观照旧处理完政务,又去修文馆中过问了下几件事的后续。

正阳先生离京后,针对她得位道统的争论被心学与旧学之争取代。

赵都安秘密记录,并实施抓捕的一群读书人的落网,也令来自云浮道慕王府的这一轮攻击落空了算盘。

此外,朝野上下最为关注的,自然还是南方湖亭的开市。

分明远隔千里,但明里暗里,朝野上下各个大人物的目光却都紧紧盯着南方的湖亭。

等待最终的结果。

“沙沙沙……”

御花园内。

就在赵都安厚颜无耻地在奏折中写情诗的同时,大虞女帝徐贞观正静静站在花园里小溪上,一座石桥上。

她不施粉黛,清冷如仙子的容颜静静低垂,俯瞰着桥下溪水上一片片枯叶随着水流而下。

偶尔打着旋,好似这简单的情景里有天地大道,无穷奥妙一般。

“陛下。”

远处,莫愁迈步走了过来。

天冷之后,女帝虽因强大修为而不惧寒冷,依旧是那身打扮,但宫中其余女官们却都换了厚实衣裳。

莫昭容裹着防寒的袄子,整个人也“丰腴”了些许,这会许是触目伤情,轻声道:

“这入冬后,整个园子荒芜的没眼看,陛下也没了赏景的地方,不如奴婢去一趟天师府?请一位主修‘春神’的神官过来,逆转一番宫中四季?”

老皇帝临驾崩前几年,许是预感到自己时日所剩无多,每到了隆冬时节,看到宫中萧瑟便不悦。

每每都要传唤神官过来,于宫中召唤“春神”降临,令御花园鲜花盛开,草木泛绿,虽不持久,却的确是罕见的美景。

徐贞观轻轻摇头,叹息道:

“逆转四季,又何尝不是对草木的重伤呢?草木如百姓,君王一个动念,便要不知多少人命运牵动。先贤曾讲无为而治,休养生息,朕虽不全然认同,却也有其道理在。”

莫愁认真道:

“陛下仁慈,乃天下百姓之福。此番开市,乃利民之策,于大虞朝而言,纵使有所扰动,也是好的。”

她如何听不出,女帝方才那番话背后透出的意思?

徐贞观笑了笑,问道:

“湖亭那边有消息传回了么?”

莫愁摇头道:“还没有。”

徐贞观也不意外,轻声道:

“掐算日子,赵都安也该抵达了,不知此行会否顺利,我那位王叔可不是好相与的人物。还有那个徐景隆……”

提起这个名字,她眼中透出厌恶来,道:

“不知他又要闹出什么妖风怪浪。”

莫愁罕见地替赵都安说话,愤愤道:

“以赵大人的才智手腕,想必不会吃亏,倒是那徐景隆,才该自求多福才是。”

身为三皇女的贴身女婢,她何曾不知徐景隆这个罔顾礼法,竟欲要迎娶皇妹的道貌岸然伪君子恶劣本性?

“不提此人了,”徐贞观换了话题,笑问道:

“你来可是有事?”

莫愁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两封折子,说道:

“上头这一封,乃是西平道那边递来的,说是西域的法王派了一支队伍入关,若无意外,是奔着神龙寺来的。”

徐贞观并不意外。

上次般若菩萨夜访赵府,就已经暴露出佛门当今的焦灼紧张。

西域佛门祖庭,与大虞朝神龙寺这一支分支的矛盾,由来已久。

而站在朝廷的立场上,徐氏皇朝其实是乐于看到佛门分裂的。

“下面这一封,则是神龙寺内部的一些消息,关于龙树菩萨与大净上师的。”

莫愁解释道:

“这两位与般若菩萨不同,常年在京城外头的佛寺住持事物,此番应是受到西域法王动作影响,也有些异动。影卫禀告,这两人都离开了他们所在的寺院,下落不明。”

所谓的“下落不明”,并非当真凭空消失了。

而是江湖影卫们,并没有能力追踪这两位神龙寺内,仅在“天人境”玄印住持之下,与般若女尼姑比肩的大能。

“离开了么?”徐贞观若有所思,却也无法得知具体动向,只好道:

“继续盯紧。”

“奴婢领命。”

徐贞观抬起头,眼神略显忧郁地望着皇城外神龙寺佛堂巨大的尖顶,轻声道:

“朕如今一门心思都在新政上,你们只要不掺和进俗世,随你们怎么斗,但若是有人非要不老实,就休怪朕拉偏架了。”

……

……

湖亭,拙政园。

赵都安写完给女帝的信后,暮色便笼罩下来。

夕阳西沉,然后天地一点点暗了下来。

赵都安走出房间,招呼了海棠等人,一起出去赴约。

他今晚推掉了冯举等官员要给他摆宴的请求,而是受郡主邀约,今夜给郡主这位“东道主”领着欣赏城中夜色。

一行人在拙政园门口汇合,徐君陵领着一群人,连车也没乘,就一行人便衣步行去逛街。

湖亭终归只是个“县城”规模,主城并不大。

只去最热闹繁华的地界,仅靠行走就已足够。

“好热闹啊,这边晚上比京城人都多啊。”

赵都安走在街道上,看着古色古香的建筑群挂满了灯笼。

街道商铺一派繁华,人来人往,竟不逊色白日。

徐君陵笑着道:

“京城虽为天下首善,却终归太庄重了,夜晚宵禁的地方太多,而这十里湖亭,却最是商贾货物云集之所在,自然做生意的多。

而且运河上的商船可不管黑天白日,随时都可能靠岸,不过以往也没有这般热闹,主要是朝廷将要开市,最近来城中的有钱人太多。”

赵都安点了点头。

他们走在街上,四周虽有护卫隐隐隔开人群,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

但许也是城中最近来的大人物太多,加上夜色昏黑,这街上男男女女,反而对他们这种前呼后拥的人物,见怪不怪。

只以为又是哪个大家族的公子小姐出来游玩。

“你说要请我吃饭,在哪里?”赵都安笑问。

徐君陵抬起手,指向远处一座夜色中也极为醒目挂满了灯笼的高楼,笑吟吟道:

“湖亭盛景在烟锁湖,而城中能一览烟锁湖盛景的却唯有大风楼。”

……

……

作为整个湖亭规格最高的酒楼,大风楼哪怕在整个淮水道境内诸多酒楼里,也能排进前五。

酒楼乃塔型,共六层。

除开最高一层为装饰外,底下五层都可设宴。

尤其是第五层,可在城中望见城外烟锁胡盛景。

此外,大风楼中掌厨师傅更是淮水鼎鼎有名的,曾经的宫中御厨,烹饪鲜鱼尤为一绝。

然而今日,傍晚时候大风楼就挂起了打烊牌子,更有许多壮硕家丁围拢四周。

大风楼掌柜亲自站在楼门口,逐一对定了位置的客人退款致歉。

此刻,一伙提前两日订了包间的巨富商贾站在大风楼下,脸色不善。

“掌柜的,”为首一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皱着眉头道:

“今日这阵仗,我们也看得出,必是有大人物来包场,才迫使大风楼坏了规矩,将我们拒之门外。我等也不是不识趣的人。

但这大风楼共五层,我在淮水道还算有些身份,是商会推举的会长,想来有几分颜面,您说说今晚在这请客的,究竟是哪位。我若认识,也可上去拜访,或可求一层楼下来。”

其余商贾也都纷纷开口,表达相同意思。

大风楼掌柜迟疑了下,叹道:

“李会长莫要问了,今日摆宴之人,您的脸面只怕不够。乃是淮安王爷,要亲自宴请贵客。至于是哪位贵客么……呵呵,各位都是消息灵通之人,也该知道今日哪位神仙入城来。”

那名淮水道商会长脸色顿变,声音都变了:

“难道是那位赵……”

“嘘,莫要直呼其名!”

李会长屏息凝神,身后其余商贾也一下鸦雀无声。

李会长沉默了下,恭敬地朝着眼前的大风楼鞠了一躬,而后扭头就走。

心中惊骇:

淮安王要亲自邀请赵阎王?

这究竟释放出怎样的讯号?

……

大风楼二层。

“你父王要见我?”

走到楼梯一半的赵都安诧异看向身旁的郡主,意外极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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