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公孙来使

六月,骊宫。

自雨亭之下,宫人忙忙碌碌,或点香煮茶,或备糕点小食,或摆弄冰鉴。张虞惬意享受着清爽,诸皇子跪坐席上,听候张虞的教导。

“曹操困兽斗于金陵,他为何不投降?”

张虞抿了口茶,问道:“昔公孙述失巴蜀,困守成都与吴汉缠斗,试问他为何不降?”

张弼答道:“公孙述称帝,与光武帝势同水火,其降汉必死!”

“非也!”

学识出众的蔡袭说道:“二兄有所不知,公孙述困守成都时,光武修书去信,劝其归降,深明善待之举,而公孙述拒受,誓与汉军厮杀。”

继而,蔡袭补充道:“儿以为公孙述之所以不降汉,因非不能而是不愿。”

“善!”

张虞说道:“天下英豪者众,承天命而起兵,能为一方豪杰者,无不聚才略、机遇于一身。时割据一方,称孤道寡,属下仆从,执掌大权。而若败服于他人,岂会心甘情愿!”

“今曹操之所以不降,与公孙述无异!”

“此等野心之辈,不可不诛之。”张弼杀气腾腾,说道:“当悬首天下,以威天下不轨之辈。”

“哈哈!”

张虞笑了笑,说道:“有诸子坐镇边陲,天下岂敢有反复之辈!”

说着,张虞勉励道:“二郎日后出镇美稷,治匈奴旧民,必有不服之辈。故你当恩威并施,不可杀而不赦,令国人惶恐难安。”

“儿谨记教诲!”

张弼被封为云中王,统治匈奴旧部与部份鲜卑部落,但之前因年纪尚轻缘故,张虞尚未让张弼外镇。

随着张弼逐渐长大,在张虞、阿剌海有意的培养下,张弼自好弓马,诸子中武力最出众者莫过于他。而今岁十五,明年张弼便能出镇云中。

“父亲,儿明岁出镇云中,不知能否携母亲前往!”张弼迟疑了下,叩首问道。

“为何?”张虞问道。

张弼犹豫说道:“恕儿斗胆,父亲宫中妃嫔众多,岁有新进秀丽者。而母亲膝下仅有我一子,儿若远离长安,母亲又少见父亲,左右无亲眷,恐~”

闻言,张虞盯着张弼没有说话,心虽不满张弼之言,但张虞却也知道近年来,除皇后王霁、郦素衣之外,早些年嫁于他的妃嫔宠幸渐渐变少,偶尔兴致时才会宠幸。其中张弼母亲阿剌海宠幸很少,偶尔一月能有一次便是不错。

说实话,如果阿剌海随张弼就任藩王,大概率会比在深宫中更自在!

“父皇!”

张漳叩首说道:“儿以为二兄崇重孝道,请愿携母就藩,乃崇尚风气之举。如至国中,以孝治下礼贤,必能让国民信服。”

张虞神情微微放松,说道:“二郎重孝,朕岂会不准?今先看你母亲意愿,若愿随你前往云中,那便与你一同前往。”

“谢父亲!”

张弼感激地看了眼张漳,跪地向张虞告谢。

在父子交谈时,却见郭图、郭嘉二人趋步而来,向张虞与诸皇子先后施礼。

“陛下,辽东使者王烈、管宁今在殿外拜见!”郭图说道。

“情况何如?”张虞问道。

郭嘉拱手说道:“回陛下,辽东公孙度病逝,而其子公孙康知陛下声威,特遣使入中原拜谒,请求册封官爵,问献土归降之事。”

“招二人至此!”

“诺!”

少许,王烈、管宁二人在侍从的引步下,行至自雨亭外。见到流水被水车带起,浇至亭檐上,炎热的天气下,一股冷气扑来。二人对视了眼,暗叹自雨亭精妙。

自雨亭非汉代所有,而是源自于唐代。今张虞穿越而来,因忍受不了天热,故今年让人造了个自雨亭,每日与左右避暑于其中

而今夏日炎炎,张虞又至骊宫避暑,朝中上卿皆有随行。

“仆王烈、管宁,奉命拜谒陛下!”

“免礼!”

张虞让二人坐下,神情和蔼,问道:“听你二人口音,有青、徐之音,不知籍贯何在?”

“禀陛下,烈祖籍为太原,但随父生于平原,故虽为并州人,但实为青州平原人。”王烈答道。

“可知太原何家王氏?”张虞问道。

“太原祁县!”

“哈哈!”

张虞示意侍从为王烈、管宁二人倒茶,说道:“朕为祁县王氏婿,若深追亲缘,你我或能以亲家相称!”

“不知管君何方籍贯?”

“宁乃北海郡人,为管子之后。少居于朱虚,因中原兵难,渡海浮至辽东。”管宁说道。

管宁、王烈二人在辽东,不太愿为公孙度效力。故二人专授儒学,负责教化。然随着公孙度去世,公孙康上位接班。

公孙康虽有心继承父亲基业,在辽东称孤道寡,但见张虞灭巴蜀,又征东南,几近一统天下,因此割据一方的心渐弱。

为了试探张虞虚实,公孙康专门请管宁、王烈二人为使,并承诺使命达成之后,他会放二人及家眷回归中国。二人有心帮助天下归一,遂答应了公孙康的请求,作为辽东使者拜见张虞。

“二卿皆为青州上士,今浮海至辽东多年,不知辽东情况何如?”张虞问道。

“禀陛下,公孙度起于微弱,妄自尊大,但却遏强扶弱,豪不凌贫,众不暴寡,商贾之人市不二价,颇具治平之象。且知辽东风化不兴,命我二人教学儒经,风化大兴于边鄙。”

王烈斟酌用词,说道:“时高句丽作恶,公孙度击之,至此高句丽宾服辽东。如实而言,公孙度招揽流民,清除贼豪,恩泽于下。汉末之世,众夷群起,之所以不坏,实赖孙氏之恩。”

在汉末乱世中,公孙度与士燮对华夏边疆区域作出卓越贡献,典型如公孙度。

公孙度虽说心胸狭隘,上任之时大规模打击豪强,但却让辽东贫寒之民不受豪强之欺凌。后续招揽流民,收失土之城,发展农业,教化辽东。

不仅于此,汉末辽东诸夷并起,公孙度对作恶的高句丽、夫馀重拳出击,令汉人得以在辽东生存。

而在朝鲜半岛,韩濊频繁进犯乐浪郡,郡县不能约束,平壤以南县城几被韩濊所夺,百姓大多流入三韩之中。直到公孙度遣兵驻守乐浪,才让韩濊不敢进犯。

因此王烈对公孙度的评价不假,汉末辽东能够不受乱世影响,且出现兴平之世,此功劳必须归于公孙氏。

张虞微微颔首,感慨说道:“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假使辽东无公孙度,则边郡早为丘墟,而民系于虏廷矣!”

见张虞赞赏公孙度立下的功绩,王烈内心稍安,继续说道:“公孙氏治下有户七、八万之数,口约四十万,乃一方之乐土。若遭兵戈,恐累生民。”

“公孙度病逝前,知天下归一之势难阻,命子康恭敬陛下。今公孙康欲问陛下之意,特命仆与管幼安面见陛下!”

东汉永和年间,辽东、辽西二地人口合计有十七万户,而若户籍皆为汉民,可以说是自辽金之前,辽东、辽西人口最多的朝代。

公孙度在任时,因汉朝在辽东势力衰弱,蛮夷纷纷入侵,户籍肯定不及旧时。但凭公孙度招揽流民,以及打击豪强等行政手段,辽东人口必然不少,至少有三、四十万,否则支撑不起数万兵马征战。

汉人在辽东人口锐减,主要发生在司马懿伐辽东,与晋末辽东大乱有关。唐因高句丽之故,其在辽东人口不及两汉。

因此,公孙氏如能主动归降,不仅对张唐而言,还是对平州诸郡而言,当是有利而无害。

张虞沉吟了下,说道:“平州为边鄙之州,不料竟能有四十万户。公孙氏归唐,犹如窦融归汉之故事。朕当封公孙康为国公,立宗庙祭奠先祖,谥先君之号,令天下之民尽知公孙氏之功绩。”

“陛下英明神武,合分裂之州郡,功高光武,业比高祖。今恩厚以待公孙,烈当回禀于上,尽力劝得公孙早日来降。”

“善!”

张虞笑道:“江东几近安宁,天下仅交岭、平辽未安。望辽东能尽归降,以便与交州一同拜谒。”

“恕仆斗胆询问,今江东战事何如?”王烈说道。

“江东战事进展顺利,曹操已被大军穷困于金陵,其城破人亡仅在数月之间。”郭嘉顺势说道:“眼下荆州、扬州悉数归降,中国兵马陆续归乡。若平州如能来降,天下一统指日可待矣!”

王烈与管宁对视了眼,深感速度之快。他们出发前,在辽东仅知张虞发兵讨东南。而今到了长安,战事竟已发展这么快吗?

“愿天下早日一统,以便为陛下效力!”王烈、管宁二人恭敬说道。

“哈哈!”

张虞笑了笑,说道:“二卿奔波有功,朕命人备有些许薄礼,并封卿为辽东、乐浪二郡守。若劝降有功,朕另有爵位封赏!”

“谢陛下!”二人先后应道。

又寒暄一番,二人便离亭告退。

“公则,二人在京期间,你当陪侍左右。”

张虞看向立于身侧的郭图,说道:“公孙康如能归降,皆在此二子!”

“诺!”

ps:第二章来晚了!(本章完)

第625章 征服之策

对于平、交二州,张虞更希望和平统一,军事手段能不用就不用。毕竟二地偏远,汉少而夷众,如若动兵远征,所费辎重决不下百万石。与其花这笔钱打仗,不如用这笔钱笼络士氏与公孙氏。

“父皇,辽东风土人情何如?”

蔡袭好奇问道:“儿闻高句丽国人性凶急,有气力,习战斗,好寇钞。而在南韩国强盛,人不知跪拜之礼,好种五谷,刑法严峻,文身长发,与倭为兄弟宗邦,不知是否如此?”

蔡袭被遥封为辽东王以来,便随蔡邕治古书,专门了解辽东的情况。对三韩、高句丽及扶余等夷粗有知之。

张虞沉吟了下,说道:“高句丽以渔猎为生,兼种谷物,养牲畜。天冷地寒,物产不丰,故人皆好斗。而三韩与倭人近似,纹身美发,知田蚕,作绵布。中国如有动乱,多有民众流入三韩,或浮舟至倭国,故倭、韩遂知农事。”

日本与东亚大陆的联系非常早,在先秦时期,因山川相隔之故,朝鲜与倭国的联系比华夏文明的联系更紧密。朝鲜依赖中原的文化、技术传播,而倭国依赖朝鲜的技术传播。

在秦汉之间,中原大乱,朝鲜率先吸收到大部分汉人移民,少部分浮海至倭国,故在倭国中称东渡而来的汉人与朝鲜人为‘渡来人’。

渡来人因掌握先进的文化、技术,在倭国社会中地位比较高。随着先进技术的传播,倭国生产力大跃进,摆脱了原始的氏族社会,进入了奴隶城邦社会,而这一阶段被称为弥生时代。

魏晋时期,在华夏文明的影响下,三韩与倭国从奴隶城邦跃进到封建社会。其中倭国凭借铁器、牛马的传入,从九州岛渐渐统一日本列岛。而在唐朝时期出现的大化改新,便是倭国进入到封建社会象征之一。

今汉末之时,倭、韩两国尚在奴隶城邦阶段,三韩有国七十八,大国四五千家,小国六七百家,总计五、六万户。而倭国城邦未知,商贾常浮海至三韩,购买铁器、牛马,以强壮国力。

“父皇,三韩趁中国衰弱之际,屡犯郡县,掠夺人口。今我朝强盛,当征讨之,以为威慑,或效孝武皇帝,开疆辟土,将韩国并入国朝,归由平州管辖。”太子张洛竭力作出好武模样,说道。

张虞微微颔首,说道:“三韩夷民知耕谷田,能作绵布,与中国民众同。若能征讨并土,教化数代,当通识经学,能为唐人矣。然伐三韩易,治三韩难,此事需从长计议!”

汉武帝征服卫满朝鲜,在辽东与朝鲜半岛设立汉四郡,但因置郡花费巨大,在汉昭帝时期废除了真番、临屯二郡,罢归乐浪郡,故实际上汉武帝设立的汉四郡仅存两郡。

若严格上说,汉武帝设立过五郡,另一郡名为沧海郡。但因设立成本太大,在一年后便被废除。

而玄菟、乐浪二郡之所以不被废除,关键在于二郡具备战略与经济价值,且赋税能维持郡行政的基本开支。

当然了,其中最关键在于汉帝国长期的资源投入。汉武帝四处扩张领土,动用兵马征讨是一回事,后续长期的资源投入才是关键。

如在汉武帝时期,公孙弘认为汉武帝设立朔方、沧海等郡是‘罢弊中国以奉无用之地’。而汉武帝气不过,让朱买臣辩论,最终让公孙弘屈伏。但屈服之余,公孙弘提出罢西南夷、苍海,专奉朔方。

因此,设立郡县后的每岁投入之巨大,对汉帝国而言都难以维系。

三百多年以来,在华夏文明的影响下,三韩其实具备了征服的价值,如三韩虽说奴隶城邦社会,但有设立律法,百姓懂得种田与纺织,并且会冶炼铁器。

若有国家征服,并进行适宜的统治,那么便能够在三韩建立起统治,而后来扶余人南下建立的高句丽便证明了这一点。

思索了下,张虞问道:“三韩如设郡,其花费巨大。太子可有见解?”

张洛犹豫半响,说道:“三韩有户数万,初置之初花费或有巨大,但因民知耕作,可先遣良吏治民,令百姓折半纳赋。历经数年,郡政通畅,应能节钱省粮。”

“你们呢?”

张虞不太满意太子的回答,看向其余三子问道。

“禀父皇,开疆拓土,花费巨资乃必然之事。然中国之大,有郡上百方,不动兵戈,岁岁远济,岂会不足!”张弼说道。

“昔旧汉时,幽州岁输十亿。而若计较赋税,岂不四夷之土尽弃!”蔡袭说道:“以儿之见,关键在于省并幽、凉之所出。”

张虞眼里闪过欣赏之色,这几个儿子颇是出色。尤其四儿子蔡袭可见有治国之能,稍加教导、磨砺必能成器。

“三郎怎不言语?”张虞问道。

“回父皇,儿思三韩地理,其临近海滨,可冶海盐,毗邻扶桑,可与通商。朝鲜方国七十二,如欲治郡,不妨笼络君长,计治下民户,如百户收九十户之税,十户钱粮归由君长,国朝治部君,君治部民,或能大省支出。”张漳苦思少许,呈上心中所得。

张漳所说之方略,与包税制近似。朝廷通过管理三韩诸部首领而收税,部落首领直接管理部落百姓,这将能大大节省朝廷官吏与部落民众之间治理成本。而所谓的封建制度,无非是官吏取代了部落首领,直接管辖下属百姓。

“善!”

张虞微微颔首,满意说道:“治国如烹小鲜,需依法而治,因地制宜,委任良吏,能使边鄙之地顺服。圣朝治政当三法并行,中原可依户收税,新征之地依包税收赋,边远之地以兵丁代赋。”

王朝的疆域太大,注定不能依照一法治世,需要用不同的律法适应不同区域。

历史上,明朝花费七十亿收安南,但因治理不当,导致安南反复。朱瞻基因投入太大,遂在他的主持下,明放弃了安南。而若治理得当,安南并非不能重归华夏统治。

明为何治理安南失败?

其原因有三,其一,灭安南之后,明朝统计出汉蛮人口五百多万,其人口为四川的两倍,远超明朝在册户籍的十分之一。如此庞大的人口,注定无法温和吞并。

观唐灭高句丽,汉灭百越,其因当地人口多,为了维持中原王朝的统治,将大量原住民迁至中原,以保证中原王朝对边鄙之地具有人口上的巨大优势。因此欲将化外之地收复,必须减少当地人口,或迁徙,或屠杀。

其二,明朝治理安南时,步子迈太大,作为新复之地,明朝并未照顾当地豪强利益,而是粗暴采取郡县制,由朝廷遣官吏直辖安南。而若想好生治理,必须要先经历土官世袭阶段。

其三,因安南为化外之地,朝廷所遣官吏大多是升迁无望之人,故上任之后,常在安南横征暴敛,其与东汉治理陇西羌部操作近似。故欲治安南,非遣熟悉民情,才能出众之辈不能胜任。

基于明治安南的失败,假使后头征服三韩,必须将大方国迁至中原,留下不成气候的小方国,并在保证地方氏族的利益下,遣熟悉民情之官统治,才能保障朝鲜不生大规模动乱。

张虞欣赏看了眼张漳,继而扫视诸子,说道:“诸子镇藩,虽有朕为依仗,但无豪人为爪牙,则政令难行于下,望诸子周知。”

顿了顿,张虞看向蔡袭,说道:“小子往后将远镇辽东,今辽东使者王烈、管宁熟悉辽事,你归府之后可设宴款待二人,为日后就藩而绸缪。”

“儿领命!”

“奉孝!”

“臣在!”

郭嘉上前候命。

张虞目光南投,说道:“张辽若破金陵,令其迁曹操治下兵将文士家眷至幽州,以充实边郡人口。余者南人不予计较,准北人自行归乡。”

“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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