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Scriabin

没错,手机那头的声音来源是F先生。

神降学会目前所知的领袖、会长、首脑。

与在“瓦茨奈小镇”怪异美术馆的第一次会面和交谈不同,那次的范宁更多是惊疑茫然,而这次,他已经确认对方就是文森特口中的那个“多事之人”和“危险份子”。

范宁下意识地在心中预演了“猛然回头”的反应,但实际是缓缓转身。

视野中的洼地积水荡漾着浓墨的黑与反光的白,近处十多米站的是跟随的六名队员;

远处几十米是地势高的岸边,洛德丽正在往自己的位置伸头眺望;

更远处是不多的亦步亦趋聚集过来的村民稀稀拉拉的影子。

“你为什么会古查尼孜语?”范宁凝神问道。

手机那头“呵”了一声,腔调仍然十分标准:

“显而易见的事实。而且其实你本可以表述得更准确一点。”

范宁眼中的光芒一闪,换了表述,也改成了同他一样的语言,不再说雅努斯语:

“.你为什么会中文?”

其间他改变了持手机的姿势,从耳旁拿了下来。

屏幕中,通话界面的“挂断”已经接近淡化消失。

“其实,这是句多余的问题,你心中已有猜想,而且对它具备信心,不是么?”

对方的发音非常无懈可击,却不具备前世范宁家乡的任何省份地域烙印,这让其听感带着说不出的错位与陌生。

“‘隐灯’小镇里的怪异美术馆的七色灯泡机关,原来是你的杰作啊,有一段时间里我倒是往错误的方向推测而去了.不过,为什么当时要说霍夫曼语呢?”

范宁行若无事地笑了笑,双腿再度划开水面,往墓碑的方向而去。

灯塔,必须尽快找到灯塔在哪里!那是文森特当时与合作者留下的后手、或许也是这个失常区中用以避难的安全地带!

范宁不知道F先生是怎么“联系”上自己的,但至少,对方应该暂时不具备直接压制或操纵自己的手段.也许对方处在某种限制之中,也许对方在一定程度上要借助自己的特定行动才能实现其目的。

更可能的也许,对方正在“赶来”的路上?

“哈,你和文森特一样,总是喜欢过度思考。”

范宁没能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任何匆忙赶时间的情绪。

“为什么那时不说中文?也行啊,都行的。”

“只是那样的话,后续没有任何交流,有点可惜.当然,仍然必须有人要带大家上楼脱困,仍然会是你来操作那些电灯明暗,仍然能让我确定是谁掌握着音列残卷的秘密.”

言下之意是说范宁当时一定不会用中文与之对话,来变相承认自己掌握着这门语言。

但掌握音列残卷的秘密却是始终无可避免要展现出来。

谈及过去发生的事情,电话那头的F先生好似打开了话匣子:“真有意思啊,巧妙的最后一步,关键的一步,升C与降D,降D与升C从秘史纠缠的鬼祟阴影中透露出了一个毗邻的细节,有一位青年作曲家在乡村采风期间,曾在乡绅宅邸中演奏过一曲肖邦《小狗圆舞曲》,这帮助他实现了最后一步联想的飞跃是这样的么?”

“你说的对。”范宁心平气和地回应。

面对一个非凡实力、艺术造诣和手段全面超过自己的未知对手,而且还是当时那种存在严重信息差的情况,范宁不觉得自己的决策能有什么进一步的改善空间。

“我说过,当时在场至少有三人以上听过我的作品所以,最让你印象深刻的是哪首?”F先生又提问道。

“比如,《狂喜之诗》?”范宁说道,“一部充斥神秘主义和迷离氛围的、用以描绘男女欢悦顶峰的无调性音乐,很佩服,第一次听到时很佩服,管弦乐作品竟然还能这样写”

在这一点上范宁如实作答,并用由衷地感慨回应对方。

“而且,很魔幻啊.我很早以前在蓝星时就设想过,如果能有和历史上的音乐大师对话的场合,会是哪位大师?会交流些什么?说实话,没想过会是斯克里亚宾大师,也没想到他的中文竟然说得这么流利.”

范宁早已将手机无法挂断的通话界面切至后台,并脱离了手的碰触,牵引其前方悬浮处。

因为感觉极端危险,感觉其中随时可能有“蠕虫”钻出。

他看似表面随意第有感而发,实则精神高度绷紧,脚下不断拉近着与墓碑的距离,时不时关注一眼日历备忘录上有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新信息——文森特留下的日志仍在以几秒到十几秒不等的间隔频率一条条“读取”而出。

“谢谢你的肯定,当然。”

“华夏,东方文化的中心,东方神秘主义的发源地你们的国度对我的吸引力与着迷程度,比起东瀛或南亚印国等地更之为甚,这是我会乐意同你多聊聊的原因。”

此人的确什么都知道,的确就是那位斯克里亚宾!种种关键词在范宁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前世蓝星上的一切竟然真与现在的旧工业世界存在着某种莫名联系!

对方还在继续,似乎真的只是为了打个电话闲聊:“中文真是神奇的造物啊,极高的信息密度、优秀的单元逻辑、无限可能的意境与情绪张力、别具一格的成语与诗词、一层又一层的隐喻义,反转或递进”

“在天国中,重重腐烂的秘史侵蚀扭曲,时间的量度变得难以测量,身份和人格的伪装失去意义,所有的语言都呈现出一滩无序的脓水状.但你看,唯独中文没有,不过是受了些字形的异化和局部顺序的颠倒影响,依然维持着之前的特征结构,多不可思议呵,我在神降学会里一直主张中文是神秘学的最优表达载体,在除开音乐、仅仅讨论语言的前提下会员们表示认可,但学习成效始终不太理想.”

此人应该是早就识别出了我的身份伪装,可能是推演出来的,分析一个人身上各类繁多的秘史因素,是一位自创密钥的“衍”之执序者的强项,不过,“是范宁、舍勒还是拉瓦锡”对此人来说似乎并非重点,这类问题只有尘世里的人在乎。

范宁继续不动声色分析着对方言语中的细节信息。

与特巡厅高层人员的冷淡倨傲不同,此人似乎非常健谈,但又是自顾自地就着自己的话题无限发散和延展,不知无意还是有意。

至少就目前表面上展现出的,非要和波格莱里奇做个比较的话,两人性子迥异,但范宁觉得他们的精神都多少有点极端,比如表现不同但实质相同的一点:偏执。

话说回来,或许身边很多人同样是这么看自己的?

“.所以,F先生,或者,Scriabin大师,你致电于我的目的是什么呢?”

“总不可能是邀请我去给贵学会的成员们讲授中文吧?”

(本章完)

第558章 Beethoven

范宁接近墓碑之际,继续状若无事、心平气和地提问。

其实,他有很多很多的问题亟待解答。

比如“穿越”的疑问,比如父亲文森特目前的处境或下落。

但不可能期望能从一位怀着未知动机的“密教教主”口中得到答案。

一个能够把“芳卉诗人”算计陨落的危险份子,就算回答了什么,自己也不敢相信,而.做合理推论的话,父亲有相当的概率已在此人手中遭遇不测?

范宁的提问也好,回应也好,更多是在应付拖延,他淌水的脚步再度加快了几分。

下一刻,手机那头传来了对方慢条斯理的笑声和新的提问:

“波格莱里奇呢?这次他怎么不过来了?”

话题在第一时间并未按照范宁所希望的进行。

“大人物的行程我怎么知道?”

双腿涉水的深度在变浅,范宁再度警惕地环顾四周。

视野很空旷,远处各种各样低矮的“泡水小木屋”依旧闪烁着灯火,其他异样倒是未见。

但眼里的滥彩似乎开始有些让人幻觉重重、直接影响行动了。

情况不是很妙。

“你似乎和他有些合不来?波格莱里奇在你眼中是怎样的人?”F先生问道。

“以前,有三块大陆的人知道我和特巡厅不对付,当然现在是两块大陆。”范宁定了定神,用淡然的语气笑了笑,“不过具体到波格莱里奇身上,打交道的次数屈指可数,所处身份也不够直接了当,总的来说,倒是还不具备评价的实力和地位”

“不不不,你具备。”F先生打断了他的话,“从来都没有什么资格一说,因为这个世界只是一个草台班子,一个拙劣的残次品。在这里,试图做野心家或du裁者的人是可悲的.此人的‘烬’之技艺很强,或许有一天可以揭开帷幕,但他依旧承受不了直面真实的后果,他不乐意见成人类被一个更高级的生物取代,他所想做的统治者,是一群活在淤泥沉渣中的劣等动物的统治者.”

我更改一下此前的判断,这人的精神状态比波格莱里奇极端得多.面对电话那头F先生滔滔不绝地讲述,范宁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本来在前世,很多人眼里的斯克里亚宾就是个精神病人!

“范宁,你应该意识到,艺术和神秘学联系颇深,但艺术不是神秘学的附庸,而是高处真正的本质概括,是更加高于神秘学的东西!有知者们靠什么把控禁忌力量?他们让知识隐秘化,成为少数人研习的秘密,抱团成为教会和学阀,即便是最驽钝的世家贵胄,也能在传承和灌输下得见移涌;见证之主们靠什么支配自然法则?祂们更早地占据了居屋席位,攫夺了‘穹顶之门’的伤口通行权,然后将其定义为‘无法开启之门’.但艺术不一样!”

“艺术其实一点也不隐秘,花几镑到十几镑,你我就可以买到最权威的著作、最本真的乐谱、最顶级的博物馆或音乐会门票,大师们终其一生的积淀都在那里,一把价格5镑的小提琴足以完美演奏‘恰空’,临摹莫奈大师的油画所需的耗材成本不过一个先令.然而那又怎样?一切都摆在那里,大多数人却愚蠢至极,根本收获不了任何灵感!而且他们还未曾意识到自己所面临的绝望处境,每天都在低级的欲望和审美中又哭又笑!”

“只有像我们这样的人我们的研究和活人能够想像的世界几乎没有任何关系,根本不是他们能够描述得清的,我们追寻的东西与广大而骇人的宇宙相关!你写过‘复活’,写过‘夏日正午之梦’,你应该清楚,在这种宇宙里只有超越的概念和意识存在,这些东西所在的地方比物质、时间、空间更加深邃,我怀疑它们只会存在于某种梦境之中——特别罕见的、梦境深层的梦境,他们决不会做这种梦,即便是想像力非常丰富的人,终其一生也只会做两次.”

“哗啦——”

范宁将湿漉漉的裤腿从水洼中提起。

“你在听吗?”F先生突然问道。

“.在。”范宁皱了皱眉,嘴里挤出一个字,注意着让自己保持平静。

对方对于自己目前的状态和一言一行,到底了解掌握到了哪一程度?不好判断。

这种言论偶尔听上几段,应该不至于疯吧。

他总觉得对方的观点或措辞听起来有什么大问题,却不知道该从何处反驳起。

“不过,你我有其他的绝望处境。”F先生又道。

“其他的?”这一次范宁配合地追问了一句。

“沙沙.沙.”

墓碑所在方位的地势越来越高,水面的深度只剩下最后几公分,范宁踩进了松软但污浊的沙土,又抬腿跨进了锻铁花纹的矩形围栏。

黑色而粘稠的浓雾包裹了自己。

看不甚清的视野里,墓碑的正面尖顶之上雕刻着一个模糊的金色圆圈。

“无路可走了。”

“当时的我出生在一个无路可走的年景,现在你出生的这个年景同样无路可走。”

“对了,你认可肖邦的艺术吗?”

F先生说着说着又问道。

“独一无二的大师,最明亮的‘新月’之一。”

范宁正好不知道该应付些什么,面对这种毫无争议的问题,他答得没有犹豫。

“很对。”于是手机那头的人又开始了其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我在少年时代也对肖邦推崇备至,在12岁时我就能即兴出同他几乎一样水准和风格的前奏曲,我15岁所写的玛祖卡和练习曲能让听众误以为是新挖掘出了他的某首遗作!我的才华只在其之上!但是我后来发现,如果我这么继续下去,我的生命不会有任何意义范宁,如果你明天写出了类似《d小调第九交响曲》的作品,你猜会怎样?听众们会说‘嘿,这个小伙子对贝多芬的风格把握得真准确、模仿得真像!’.”

“你的‘复活’.我替你的‘复活交响曲’感到不值,如果放在200年前,当最后的合唱响起,这就是一次足以让你升格为‘掌炬者’的高贵之举!你就是这个世界的贝多芬!但结果呢?那次首演结束,你连‘新月’都没能彻底升上去!哈哈哈哈哈,伟大作曲家.”

“你说的对。”范宁继续表达着认同,继续往前迈步。

下一刻,他的目光凝滞了。

在正前方凑近看才发现,整个墓碑的边界已经溃烂,变成了一种似气非气的形态,看上去随时都会被黑色浓雾吞噬的样子,但靠内的质地纹理尚且完好。

墓碑尖顶的圆圈已经可以看清,蛇形的环里有一只金色蝴蝶装饰,圆圈下面雕刻着金色的竖琴状符号,再底下,是黑色的花体字母:

「Beethoven」

“不可能!!!”范宁的双拳突然握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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