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镇祟击金锏

“前辈,我确实到了该取回胡家信物的时候了……”

记得最初自己学守岁法门的时候,吴宏掌柜对自己说过,守岁人是最不沾因果的门道来着?

可老天注定,自己只能走最沾因果的走鬼门道啊……

不过最奇怪的是,在脑袋上的压力大到了极致之时,想到了要因转生者的身份争这天下,要因胡家后人的身份挡孟家,惟一消停的血食帮小掌柜身份,都成了反贼头头……

……轻松了呢!

大概就跟背了不知多少阴债冤孽的地瓜烧一样,索性摆烂,债多不愁了吧?

那还想什么呢?他嘴边带着一丝苦笑,收回了目光,向着身前的山君,轻轻一揖,只是作个样子,拜太深了,怕这位山君前辈又要躲到一边去。

然后,便干脆的起身,直向了那方磨盘走去,心情倒是自转生以来,头一回变得如此安定,仿佛村子里面的风都停了。

也不知为何,在走到了这匣子前时,他还是忍不住,看向了这村子东边还立着的一块石碑,如今那碑上法力尽散,婆婆留在这里的痕迹,已经消失不见了。

但胡麻还是看到了她,仿佛她就站在了石碑下面,用那双并不太擅长表达情绪的眼睛,默默的看着自己。

胡麻向了婆婆,默默点了下头,这才转身,直接来到了磨盘之前。

身体里,倒似有什么血脉深处的东西正在苏醒,自己的转生者身份,血食帮小掌柜的谨小慎微,皆在此刻,烟消云散,自己只剩了一个身份,那便是胡家后人,在接过自己的担子。

于是,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肃穆,拉开步子,缓缓向了那铁箱子拜了下去。

这一刻,就连村子里的风,似乎都彻底的消失了,满村子里的阴魂,都抬起头来,注视着胡麻向了那匣子拜倒的身影。

只有胡麻的声音响起:“胡家儿孙,前来请兵!”

“哗啦……”

在他这一句话出口的霎那,箱子上面缠的铁链,瞬间变成了一截一截朽烂的草绳。

箱子里面,正躺着那黑黝黝,瞧着便沉重万分的铜锏,上面那人面虎爪的狴犴法纹,都仿佛活了过来,缓缓的舒动身躯,目光阴森森的落在了胡麻的脸上。

胡麻起身,直迎着那锏上法纹的注视,慢慢将手掌伸了出来,伸进了匣子里面,握住了锏柄,一身四柱道行,尽皆入了香炉,周身魂光都隐隐大作,然后用力的向上提起。

“嗯?”

这一使劲,心头便也再次生出了些诧异。

他曾记得,之前借来信物时,这信物沉重万分,自己三柱道行,提起来都异常的勉强,因此,这一次,便直接以四柱道行去提它。

虽只一柱道行之差,但中间还隔了一个府门内外,比起那时,自己这一身气力大了何止三倍?

但是握着这东西,居然还是觉得那般沉重,仿佛与上一次提起它,无甚不同似的,一只手不够,便用了两只手,方才将这铁锏取出了匣子。

然后,再一点一点,举过了头顶。

轰隆!

铜锏过顶的一瞬,九节锏身,渐次碰撞,发出了声声铮鸣,便似无形霹雳接连炸响,滚滚狂风不招自来,绕了胡麻的身体旋转,将他的袍角高高的掀了起来。

隐约间,胡麻竟似出现了幻觉,仿佛看到,自己出现在了一个类似于金銮大殿的地方,只是却无端多了许多阴森肃杀之意,听到了极为响亮的声音,高高在上,厉声大喝:

“今赐镇祟胡氏镇祟击金锏,打鬼除祟,破神伐庙,尔可敢接?”

“接过此锏,便守得阴阳分界,人鬼秩序,上至九天阴司,下至八景黄泉,违矩者无不可打,此番份量,可敢担下?”

“……”

“……”

声声无形呼喝,尽皆涌入胡麻耳中,直震得他浑身发麻,仿佛神魂都要扛不住这压力,但凡有半点迟疑,心虚,都似乎要被这锏压碎了骨头。

但他却咬牙撑住,举定了此锏,任由那声声大喝,霹雳雷霆般响彻耳边,只有一句沉喝:

“敢!”

“……”

一声答应,瞬间狂风四溢,锏上气息以他为中心,骤然向了整個颓败压抑的村子四方,扩散了开来,竟似形成了无数的重叠,一声一声,就此响了起来。

不仅是自己的回答,事实上,历代胡家先主,接过镇祟击金锏时,都曾经做过这样的回答,只有对锏许诺,才会成为镇岁胡家之主。

滚滚狂风袭向四方,周围那无数的无主冤魂,本能里感觉到了惊恐颤栗,根本就不敢看向持锏的胡麻,甚至,哪怕只是在这村子里面站着,也立足不稳,几乎要被狂风吹散。

“你们罪孽深重,虽然是被那秽物所害,但却也难逃孽债附骨。”

同样也在此时,旁边观礼的山君,看着胡麻举起了铜锏,模糊的脸色,也有些唏嘘,但还是向了这身边的冤魂,低声说着:“所以,你们需要拜他。”

“镇祟胡家,可无视你们的孽债,送你们去该去的地方……”

“拔乱反正,刑神伐鬼,正是镇岁胡家……”

“……”

这些阴魂,朽化已久,不见得能够明白山君在说什么,却已被胡麻手中锏所震慑,纷纷跪倒,头也不抬。

而诡异一幕出现,随着它们向了胡麻跪倒,那卷了过来的狂风,竟似立时便放过了它们,从它们头顶,呼呼的卷过,将这满村里残留的些许阴森怨气,一扫而空。

这些怨魂身上背负着的某些残留之物,也尽数被这狂风吹走,就连它们的阴魂之体,都仿佛轻盈了许多,而山君便也满面笑意,轻轻将右手大袖展开,无尽阴魂,皆入了其袖中。

然后,他才缓缓抬起大袖,沾了沾自己的眼睛,虽然他的脸,仍是模糊的,却可以看到,那张脸上,已经露出了由衷的欣喜之色:

“镇岁胡家,有人了……”

“……”

“……”

呼喇喇……

就在距离石匣子村不远的地方,大羊寨子里面,老火塘子旁边,也忽地卷起了一股子阴风,竟吹得平时不会飞扬的老火塘子塘灰,都一下子扬了起来。

这塘灰之中,也依稀有阴风升腾,如今正是晌午,日头高照,但这股子阴气,却似乎分毫不惧日头,只是轻盈的随了风,在老火塘子上空,幽幽荡荡,轻轻的盘旋。

仿佛是人眼花,内中,竟似出现了一位佝偻着身影的老婆婆模样,她飘在大羊寨子上空,看向了绝户村的方向,轻轻点了下头。

脸上,是宽慰的微笑,又似带了些期盼,迟疑良久,终还是随了这风,直向了北方飘去。

而在极北,遥远之处,某个古老而荒凉的巨大陵墓之前,十座古老的祠堂,安静立在了那里,每一座祠堂前,皆有一个火盆,里面是长年不熄的火焰,幽幽荡荡,照亮了世间。

一圈排开,共是十盆,其中一盆,已经熄灭了二十年之久。

但也就在这一霎,那火盆里,有隐约的火光,倒像是稚嫩的细苗一般,一点一点钻了出来,然后,仿佛积攒了二十年的气力,瞬间升腾。

霎那之间,直冲云霄,直将另外九个火盆,都压得黯淡无光,加在一起,也难挡这一盆火焰之光。

“什么?”

守陵之人,豁地惊醒,死死盯住了那位升腾着的火焰,半晌才忽然反应了过来,忙忙的冲到了那火盆后的祠堂之前,打开了厚重黑色大门上面的锁,冲了进去。

“喀喀喀……”

细微的晃动声响起,他定睛看去,赫然便是这一排一排的牌位最下面,那一个无论质地,颜色,都似乎与其他牌位不太一样,甚至看着也有些崭新的牌位,正在轻轻的颤动着。

这守陵之人,已是惊的额头冒汗,忽然大喝:“快,守身归魂,该给白家奶奶,升位了……”

“不……”

不等他颤着双手,去捧那牌位,外面倒是响起了一个沉重的声音,只见一堵高大的身影,立在了祠堂之外,正缓缓揖首,慢慢拜了下来。

拜了三拜之后,才沉声说道:“不是白家奶奶,是胡家奶奶。”

“孤儿寡娘,妇道人家,未得胡家真传,却以年迈之肩,担起镇岁一门传承之责,如今功德圆满……”

“……这满祠堂里,还有谁比她更有资格,称为胡家人?”

“……”

“……”

同样也在这一刻,孟家祖宅之间,正被丫鬟捶了腿瞌睡的大娘子,也一下子被惊醒,连声哎哟,忙忙的向了祠堂跑,口中只是叫苦不迭:“这是怎么了哟……”

“往年一年两年都没个动静,如今怎么一个接着一个,还让不让人消停了?”

“……”

其他几个地方,正在田间农作的老农,正在江湖行走的彩衣,正在深山采药的郎中,正在暗室静坐的富家翁,独居府衙,安静烧火的衙役,也纷纷抬起头来,表情错愕之中,带了惊喜:

“这一家人,还真的没有死绝啊?”

“胡家人既是出现了,那其他人家也不必躲着了,该出江湖,准备石亭之约了……”

(本章完)

第528章 祭山之礼

“律令,杀伐……”

“黄昏为界,阴阳二分。生人邪祟,各行其路……”

胡麻拿着此锏,竟像是僵在了那里,持续了很久,这等重量,就连他这入府守岁的身子,都快要支撑不住,却还是感觉,锏上的份量,居然还在不停的增加着。

在此之前,他也不知此锏来历,只知是胡家信物,直到这一刻,举起了此锏,才感觉到了这锏上蕴含着的滚滚煞气。

内中,甚至有着一些最古老而磅礴的东西,直指这个世界最深层的秘密与逻辑。

这锏上的因果居然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大的多,甚至比镇岁胡家这个十姓之一的世家所应该有的还要多得多,更有许多东西,仿佛急不可耐,在自己举起了锏后,争着抢着,压到他肩膀上来。

自举起了这锏的一霎开始,哪这个世界深层次的某些东西,就已经开始受到了影响,层层因果交织。

偏远的村落里,张阿姑与往常一样,帮着发送了村子里一位年迈的老人之后,谢绝了对方的白事宴,自己回来,喂着院子里面那几只无精打采的鸡。

正心里琢磨着,为啥自己从明州府回来之后,喂的鸡怎么越来越不精神,也不下蛋时,却忽然听到屋里隐约有些动静。

她忙放下了簸萁,来到了屋子里,顿时整个人都惊了一下,只看到自己从明州带回来,供在了桌子上的那片令牌,居然在轻轻的晃动,牌子前的三柱香,都已经烧到了底。

忙续上了三柱香,对着这令牌默念了半晌的咒语,才见得令牌安定下来,但她却也已若有所思:“或许,要再去明州走一遭了?”

青石镇子旁边,因为这一大家子,许久没有生新的小皮子,所以七姑奶奶如今仍然还是七姑奶奶的一家,正凑在了窝里,痛快的吃酒,逗弄养在了身边的金银娃娃。

牙口一向很好的七姑奶奶,忽然在啃鸡骨头时,呆了一下,耸耸肩膀头子,觉得不自在的感觉。

“姑奶奶怎么啦?”

旁边只知道憨吃贪睡的小三子,小四,都觉得不对了,斜了眼睛问道。

七姑奶奶愣了一会,觉得哪里不对,但似乎又没什么不对,索性摇了摇头,道:“没事,没事,继续吃鸡,吃酒。”

倒是旁边养着的两個金银娃娃,本来就是灵宝,如今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哆哆嗦嗦的抱在了一起,喊了起来:“七姑奶奶,有官威啦……”

“……”

更远些的地方,某个正躲在了一处坟头苦修的国字脸大胡子,于法坛之中,默默行功许久,却忽地心血来潮,睁开了眼睛,一看之下,顿时脸色大变。

坛间油灯,竟是小如蝇豆,他忙伸手护着,手忙脚乱的要添油:“就借点东西上个桥而已,怎么反应这么大?”

却冷不丁的,这油灯忽然一下子旺了起来,一下子将他的眉毛都给燎着了,把他吓得嗷一声跳了起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颤颤发抖:“不对啊,怎么一下子就给了这么多?”

“就是借一下你家的东西,你倒是好,要把房子转给我了?”

“老子是贼,又不是你儿子……”

“……”

“……”

“前辈,胡家的信物,已经在我手里了……”

而各处里发生的变化,胡麻如今还无暇顾及,他只是咬着牙,在确定了此锏的归属之后,便忽地凝起全身力气,松开了自己的手劲,还是将这锏,慢慢放回了石匣子之中。

也仿佛直到了这时,有些僵硬的身体,才略略好转,身体里面的骨头,仿佛每一根都被敲断又重连过,自打入府之后,少见得感觉到了身体的严重疲惫。

“不着急,不着急……”

他看着这匣子里的铁锏,都不由得低声劝着:“我只拿了锏,还不到升堂的时候,不必急着都给我……”

如此缓了半晌,他才深深吁了口气,慢慢转身,看向了周围,明明只是举了此锏片刻功夫,隐约间竟似有了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良久,他站稳了身形,先向了这匣子轻轻一拜,然后才转过身来。

这一刻的他,冥冥之中也生出了变化,转过身去,便看清了山君的脸,温文尔雅,清逸出尘,山君本非凡间之人,但如今,自己却可以像看清楚凡人一样,看清楚他。

甚至,或许持了此锏,还有很多自己之前想象不到的厉害,甚至觉得,或许这一锏下去,山君……

“哪怕只是在你心里,但也能不能对我更尊重一些?”

山君前辈迎着持锏转身的胡麻,都忽然皱了皱眉头,身形缓缓向后退了些许,倒不是警惕,而像是这样更好打量胡麻似的,低低感叹,才轻声道:

“镇祟击金锏……”

“集七十二道铜,八十一山铁,天下三百七十州之柴方才炼出的重器……虽然我早就盼着看到你将它拿起来的一幕,如今真个瞧见了,却也觉得有些唏嘘……”

“你呢?”

他感慨着,忽然正色看向了胡麻:“此物若不出世则已,一旦出世,便注定四方颤栗,你既拿了此锏,却是……”

“……准备第一下敲在谁的头上?”

“……”

迎着这个问题,就连胡麻都怔了一下,然后才忍不住向外看了过去。

如今的明州,已经有了隐约的乱象,胡家的旁系,吃人的天命将军,以及,躲在了暗中,野心勃勃的通阴孟家……

但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人影,胡麻却迟迟没有回答,直到他心间一个极大的想法升了起来,才慢慢抬头看向了山君,低声道:“镇祟击金锏出世,第一下怎么敲,确实是很要紧的……”

“或许要敲个最狠的,或许,要敲一个最准的……”

“……”

山君听着他的话,都不由得生出了好奇,看着他,道:“那你打算怎么敲?”

胡麻低低呼了口气,脸上也不由得浮现出了笑容,道:“我倒觉得,这第一下,该敲一个最响亮的。”

“所以,我也需要看看,究竟是谁的脑袋,才足够硬了!”

听着他的话,山君忽然笑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笑声里居然充满了期待。

“……”

“……”

“什么?要收官税了?”

“官税是啥?”

“税就是租子,伱种地主老爷家的田,难道不该给人交租子?”

“但咱已经给地主老爷家交了租子,为啥还要再交税?”

“地主老爷不交,那不就得是你交?”

“……”

而同样也在胡麻进入了绝户村,拿到了镇祟击金锏,甚至在冥冥深处,已经对许多东西都造成了影响之时,明州府内,却也正悄然发生着变化。

消失多年不见踪影的府衙税官,开始出现在了村间,田间,地主老爷的仓前,抱着拳,说着好话,手里拿着账薄,拿着算盘,但态度却十分坚定,定然要收税。

也因为突如其来的收税,便起了许多争执,所以很快的,就连明州府城里的衙役也现身了,各地的里长也被点了名出来,各处的青壮,开始被挑了出来,领府衙的粮,收百姓的粮。

便好像是,这已经消失了近二十年,几乎被人遗忘的明州府衙,一夜之间,活了过来,并展露了其高不可攀的身影。

除了那些入村,下田的府衙吏官,甚至,在老阴山前,都有一些常年留在明州城内,等闲难得一见的府衙大人,以及一众掌管刑罚政事的官吏与极有身份的贵人老爷,也出现了。

他们在老阴山前,设下了香案,摆上了三牲六畜作为供品,焚香告拜,执裱祈神:“天地为凭,授予皇命,收取赋税,司掌刑律,今告鬼神,惟愿吾朝风调雨顺……”

明面上是祭神,但却更像是在宣读权责。

这是阳间府君行使职权,天经地义,便是阴间府君,也奈何不得,不可擅自插手。

但此事在明州,毕竟已经二十年不曾有过,所以便是祝祷之人,也心间担忧,前来观理的真理教诸人,更是瞪大了眼睛,摒住呼吸瞧着。

祭祷过后,久久无声。

虽然这一场大祭,堪称前所未有,一应府衙官吏,也态度虔诚,但他们等了许久,也只见这香案上的香火,一直安安静静的燃烧,没有半点异常。

香案上的供品,也没有人动,甚至摆放了良久,还有苍蝇落在了上面。

“不受我们的祭?”

焚香告拜之人,等了许久,见着毫无动静,已是心下忐忑,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开始有人按捺不住心里的担忧,向了旁边身上披着大红袍子的天命将军看了过去,想要劝他,却欲言又止。

这位天命将军微微犹豫,转身向了自己身后,众侍者围绕,垂着帘子的一顶轿子看去,却见轿子里面,也没有动静,但在这无形沉默里,似乎也能察觉轿中有人有些烦躁了。

于是,他皱起了眉头,便索性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然后慢慢的走到了香案前。

从供台上拿下了一颗果子,在衣襟上擦擦,便吃了起来,冷声道:“无论他受不受祭,礼数都已到了,那还跟他们客气什么?”

“明日便下乡吧,我的人,陪你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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