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7章 万中仅一的希望【二合一】

时间回溯到魏昭武三年三月中旬,韩国将领、雁门守李睦在太原晋阳劝说当时已投魏国的太原守乐成与阳邑侯韩徐不成,与二人分道扬镳,在河阳邑招募了许多兵卒后,便率领着这些兵卒径直前往代郡。

代郡,曾是韩国受北方草原民族侵袭比较严重的郡土之一,直到「剧辛」的出现,才使得代郡在与外族的战争中逐渐取得优势。

待等代郡守剧辛战死山阳之后,司马尚取代剧辛,成为了代郡的郡守。

司马尚论武力或稍稍不如剧辛,但是在统帅军队方面,比之剧辛却有过之而无不及,代郡在司马尚的治理下,依旧能维持迄今为止的和平。

但遗憾的是,在「第四次魏韩战争」中,由于司马尚的堂弟司马弢被魏国的将领赵疆策反,导致釐侯韩武对司马尚心生了怀疑,最终,司马尚连同当时上谷防线的主帅乐弈一同被勒令返回蓟城。

此举导致乐弈、司马尚二人心灰意冷,前者返回北燕隐居,后者则再也不见音信。

至此,代郡成为无人镇守的韩国郡土。

好在「司马尚被革职」的消息还未传到草原,是故,当雁门守李睦率领军队进驻代郡时,这片郡土仍维持着和平,至少草原民族暂时还未趁虚而入。

代郡并非是那种土地肥沃适宜种植的地方,但却亦是天然的牧场,前代郡守司马尚除了在郡内放牧战马以外,也会圈养一些山羊,作为军队的肉食原料。

四月初,雁门守李睦率军进驻「北平邑」,一边征募兵力,一边派人探寻司马尚,看看能否找到司马尚,说服后者支持他匡扶国家的计划。

但很可惜的是,他最终也没有在代郡找到司马尚的行踪,似乎后者在被釐侯韩武召回蓟城后,并未再返回代郡,而是孤身回到了邯郸北郡的下曲阳,与家人团聚,不再过问外界之事。

鉴于下曲阳如今被元邑侯韩普麾下的军队驻守着,雁门守李睦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只是派人送了一封书信到下曲阳,设法将其交给司马尚,希望后者能看在大义的份上,助他一臂之力。

事实上,司马尚目前确实身在下曲阳,在家眷居住在一起。

在收到雁门守李睦的书信后,司马尚在自家宅邸的书房沉思了许久,但最终,他还是并未被李睦的书信所打动。

其中原因有公私两方面:于公来说,目前韩国上下已逐渐认可了「韩异政权」的统治,尽管这位名为韩异的君主实则只是魏人与元邑侯韩普扶持的傀儡,但由于目前的蓟城朝廷以韩异的名义昭告全国,宣告停止了与魏国的战争,并且做出了一系列亲善魏国的举动,比如与魏国结盟、推行魏国的政令等等,这使得韩国的民众待遇有所提高,因此,也使得韩异这位傀儡君主在韩人心中的地位逐步上升。

就像太原守乐成曾经劝告李睦时所说的,韩国的平民可不懂什么所谓的正统,在他们看来,谁能终止一度令韩国经济奔溃的「魏韩战争」,减少民众肩负的压力,谁就是明君,至于这位明君究竟是韩然、韩佶这样的王室正统,还是韩异这种被魏国扶持的傀儡,实际上对于韩国平民来说意义并不大。

而如今,傀儡君主韩异已逐渐取得了民心,且韩国上下也已逐渐适应了与魏国停止战争、和睦为邻的大致方针,此时雁门守李睦试图重新挑起魏韩两国的战争,这在司马尚看来注定得不到民众的支持——至少在邯郸郡、巨鹿郡、上谷郡等地,国内的韩人基本上是不会支持李睦的。

至于从私心方面来说,司马尚的堂弟司马弢,如今在魏国将领赵疆麾下听用,别看曾经是司马尚庇护堂弟司马弢,可现如今,司马尚反过来得受司马弢庇护——当然,这主要是因为司马尚至今为止还是不愿意投靠魏国。

在这种情况下,司马尚自然不希望给堂弟司马弢带来麻烦,毕竟据他所知,魏将赵疆非常欣赏他堂弟司马弢的忠义与武力。

于是在经过反复思忖后,司马尚亲笔写了一封回信,派人送给雁门守李睦,劝告李睦莫要「逆人心而为」,毕竟「魏韩和睦为邻」,才是他韩国现阶段的处国方针。

四月中旬,雁门守李睦收到了司马尚的回信,在看完书信后颇为失望,因为继太原守乐成与阳邑侯韩徐之后,代郡守司马尚,亦拒绝了他的提议,并反过来劝告他。

这让李睦感到颇为孤独。

好在他的长子李瑻、副将严奉,以及族弟李任等人,皆坚定不移地支持他的提议。

四月下旬,雁门守李睦陆续在「北平邑」、「东安阳」、「平舒」、「代」等几座县城征募兵卒,使麾下军队逐渐增长到将近二十万。

本来,雁门守李睦曾打算从「代县」径直向东,进入上谷郡,经「沮阳」、「居庸关」,进逼蓟城。

可没想到,提前派出去打探情报的士卒却说,此时在沮阳一带,有魏将韶虎的五万魏武军驻守着,且这些魏卒打着「韩之友军」的名号,致力于巡逻边境,震慑草原民族。

在得知此事后,雁门守李睦微微皱了皱眉。

虽然他对魏国的某些行为颇为反感,但魏将韶虎的举动,却让李睦感到由衷的敬佩。

毕竟这一层,是他都还未料想到的。

在想了想之后,雁门守李睦派人前往沮阳,邀请魏将韶虎在城外相见。

而与此同时,驻守在沮阳的魏将韶虎,亦得到了消息,得知雁门守李睦聚集将近二十万军队,兵临上谷郡与代郡的边界,这让他如临大敌之余,亦感觉有点莫名其妙:魏韩战争都已经结束了,雁门守李睦这是要做什么?

此后没过两日,韶虎便收到了李睦的书信,后者邀请他到城外相见。

韶虎欣然接受了李睦的邀请,毕竟李睦的品德众所周知,绝非是那种会耍弄阴谋诡计的小人,再者,他也想当面问问究竟,看看李睦究竟想做什么。

四月二十三日,雁门守李睦率领军队抵达了沮阳,得知此事后,魏将韶虎仅带着十几名护卫出城与李睦相见,并提前在城外摆设了一桌酒席。

“韶将军。”

“李将军。”

在韶虎与李睦相继见礼之后,二人对面而坐。

众所周知,李睦虽然并非是滴酒不沾的人,但不可否认历来却很少饮酒,不过这次,却是他主动举杯向韶虎敬酒,原因只是因为韶虎带着魏卒驻守沮阳,并且在边塞一带巡视示威,威慑草原民族,防止后者趁虚而入侵袭韩国。

“惭愧,纵使李某此番亦未曾想到草原或有可能趁机进犯上谷,多亏韶虎将军代为驻守,威慑草原,避免上谷之民遭到草原的侵扰。……李睦谨以杯中之酒,敬将军。”

韶虎闻言恍然大悟,在与李睦一同喝了一杯后,微笑着解释道:“韶某惭愧,事实上,非是韶某能预测此事,实是釐侯韩武临终前的嘱托。”说着,他便将釐侯韩武的长子韩驰所传达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李睦。

听完了韶虎的讲述后,李睦怅然长叹。

在他看来,釐侯韩武在最关键的时候,中了魏人的离间计,竟调回乐弈与司马尚二人,而叫骑劫、赵葱、颜聚三将取代那二人,实是大不应该,倘若不是这昏招,魏军未必能攻陷上谷郡。

不过想到釐侯韩武在最后仍在抗争,甚至于,在意识到大势已去的情况下,仍作为「韩然政权」的臣子自刎而亡,这让李睦对釐侯韩武心生敬意,且忍不住在心中感慨:釐侯韩武,不愧是韩王简这位明君的独子,虽做出了使韩国衰弱的抉择,但最终仍不失忠义,至少比投靠魏国的太原守乐成、阳邑侯韩徐等人,更让他李睦感到尊敬。

在闲聊几句之后,韶虎亦试探着询问了李睦为何率领大军至此的原因。

可能是敬重韶虎的为人,李睦在稍稍犹豫之后,透露了自己的真实意图:“我欲率军勤王,匡扶国家。”

听闻此言,韶虎心中一惊,连忙劝说道:“李睦将军,魏韩两国已平息战事,李睦将军又何必再轻起战火?”

李睦闻言摇了摇头,正色说道:“韶虎将军,明人不做暗事,我大韩现如今的君主韩异,你我都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虽将军仁义,驻军沮阳,使上谷百姓避免被草原侵扰,但李睦还是要说,贵国欲倾吞我大韩之心,世人皆知,我李睦深受两代君主的器重,又岂能视国家破碎于不顾?”

说到这里,他抬头对韶虎说道:“韶虎将军,李睦敬重你,在此许下承诺,无论韶虎将军接下来是否会阻止李某,李某皆会对将军与将军麾下的兵卒留一丝情面,纵使魏军败退,李睦亦绝不追击。”

『……』

韶虎闻言微微皱了皱眉。

说实话,李睦这话让他有些不高兴,就仿佛李睦吃定他麾下四五万魏武军并非是他对手似的,但考虑到对方乃是韩国第一名将李睦,且麾下有将近二十万的雁门、太原、代郡三地之兵,韶虎最终还是没有拒绝李睦的‘善意’。

这可能也是因为他心中觉得,若两军当真厮杀起来,他未必会是李睦的对手的关系。

在沉思了片刻后,韶虎摇摇头说道:“李睦将军,恕韶某直言,你引兵欲攻蓟城,乃取死之道。……或许韶某与麾下魏武军未必是将军的对手,但事实上,将军就算击败了韶某,难道就能改变贵国目前的大势么?并非韶某夸大,我大魏有几十万擅战精锐,似我麾下魏武军这等军队,我大魏比比皆是,伍忌的商水军、屈塍的鄢陵军、赵疆的河内军、庞焕的镇反军、姜鄙的上党军、魏忌的河东军、司马安的河西军,不过这些军队皆非关键,关键在于,我大魏的君主,乃是当世的雄主,他不会容忍李睦将军触犯他的决定。……倘若李睦将军攻陷蓟城,驱逐了贵国现任的君主韩异,这无疑是向我大魏传达了一个「再次宣战」的讯号,皆时,李睦将军将成为魏韩两国共同的敌人,虽天下之大,恐亦无将军容身之地。”

李睦闻言沉默了许久,良久后正色说道:“只要我李睦还未死,我大韩,就不会沦为贵国砧板上的鱼肉!”

此后,韶虎又劝说了几回,但可惜李睦主意已决,听不进劝。

在告别李睦返回沮阳之后,韶虎立刻派人通知蓟城,将「雁门守李睦引兵来犯」的消息,告诉韩国的丞相张开地,毕竟单凭他韶虎麾下四万余魏武军,若想挡住李睦,就必须得到蓟城方面的支持。

沮阳,距离蓟城并不远,也就两三百里地而已,韶虎派出的使者快马加鞭,在三日工夫内,便将消息传到蓟城。

在收到魏将韶虎派人送来的消息后,韩国丞相张开地亦是颇感震惊。

纵使他也没有想到,雁门守李睦此番居然会率领大军前来,试图匡扶这个国家。

问题是,此事能成么?

在思忖了一番后,张开地立刻派儿子张平找来「治粟内史韩奎」。

如今的蓟城政权,在刨除掉韩王韩异这个不管事的傀儡后,韩国朝廷上上下下,都是张开地、韩奎,以及张启功的副手北宫玉这三人在主持。

约半个时辰后,韩奎闻讯而来,张开地遂将前者请到内室详谈。

在内室中,张开地将「雁门守李睦引兵犯境、试图匡扶国家」的消息告诉了韩奎,让韩奎亦大感意外。

毕竟自从釐侯韩武自刎而亡后,韩国朝野已经放弃了再跟魏国抗争,甚至于,许多朝中大臣、国内贵族,早已纷纷投靠魏国,这些人心中都清楚:韩已覆亡!

可是这会儿,李睦的行为,却让张开地、韩奎这等依旧心向国家的臣子,看到了些许希望。

“韩奎大人,您怎么看?”张开地问道。

韩奎沉思了片刻,说道:“韶虎派人传达此事,想必是因为他没有自信战胜李睦……但是,韶虎与他麾下的魏武军,其实并非整件事的关键,纵使李睦能够击败韶虎又如何?这只会激起魏王的愤怒,惹来魏国的报复……若魏韩两国再起战争,恐国内将民不聊生。除非……”

“除非?”

“除非魏国战败于诸国联军。”韩奎眯了眯眼睛,压低声音说道:“倘若魏国此番在与诸国联军的战争中战败,那么,你我不妨暗助李睦……”

“可是,韩佶公子已被张启功带回了魏国……”张开地皱眉说道。

“这不是问题。”

韩奎摇了摇头,正色说道:“只要魏国此番败于诸国联军手中,你我大可寻求齐王的帮助,使齐国联合楚国对魏国施压,逼迫魏国交还公子佶……我想在那种情况下,魏国又岂敢冒着其国家覆亡的危险,加害韩佶公子?”

张开地闻言沉思了片刻,点点头附和说道:“不错,魏国与诸国联军的战争,才是整件事的关键。倘若魏国战败,我大韩尚有复兴的机会,但倘若魏国战胜诸国联军……”他看了一眼韩奎。

韩奎沉默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魏国假如战胜了诸国联军,那么,纵使李睦攻陷了蓟城、放逐了现任君主韩异,这亦无济于事,相反,还会遭到魏国的报复。

在一番商议后,张开地派长子张平带着他的书信前往沮阳。

而与此同时,张启功的副手北宫玉,亦得知了「雁门守李睦引兵来犯」的消息。

甚至于在此之后,他亦得到了手下黑鸦众的禀报:韩相张开地秘密邀请治粟内史韩奎过府,不知有何企图。

“还能有什么企图呢?”

北宫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作为曾经萧逆首领萧鸾的左右手,北宫玉的心智与谋略皆属上等,是故才会被张启功所器重,成为后者的副手。

比如此刻,北宫玉立刻就猜到了张开地、韩奎等人的心思,不过他并没有去点破的意思。

因为没有意义。

纵使对象是雁门守李睦这位韩国首屈一指的名将又如何?纵使李睦麾下有将近二十万兵卒又如何?

现如今魏韩两国的局势,是李睦能够影响的么?

不!

雁门守李睦根本不足以影响天下大势,整件事的关键,还是在于他魏国本身。

只要他魏国能在与诸国联军的战争中取得优胜——哪怕是力保不败,韩国这边就绝对不敢做出什么事,除非张开地、韩奎打算成为整个韩国的罪人,且为此葬送掉他们的家族。

“当真不需要派人警告张开地、韩奎二人么?”

黑鸦众的首领阳佴在得知此事后对北宫玉问道。

北宫玉笃信地摇了摇头:“不需要。……单凭韶虎的魏武军,未必能挡住李睦,既然明知挡不住,又何必白白牺牲我国士卒的性命呢?……这件事很简单,若我大魏在与诸国联军的战争中战败,那么,我大魏无暇顾及韩国,自然也阻止不了李睦以及蓟城;反之,若是我大魏击败了诸国联军,那么无需我等动手,蓟城这边,自会解决李睦……”

说到这里,他略带感慨地说道:“可惜了李睦这等豪将,竟成为随时都会被遗弃的棋子,也不晓得他自己是否意识到这一点。”

说罢,他对阳佴吩咐道:“阳佴首领且立刻派人通知韶虎,令其无须阻止李睦,静观其变即可。”

“唔。”阳佴点了点头。

如此又过了三五日,韶虎得到了北宫玉的授意,驻军沮阳按兵不动。

而此时,李睦亦接见了丞相张开地的长子张平,收到了前者的书信,前者在信中隐晦地暗示李睦:倘若魏国势弱,蓟城自会支持李睦;反之,则希望李睦莫要因此记恨他们。

看完这封书信后,李睦默然不语。

蓟城并未全力支持他,这让他感到有些失望,但事实上,此事李睦亦早有预料。

他此番引兵前来蓟城,不就是为了博取那万中之一的一线希望,将所有的筹码都赌在「魏国会败于诸国联军」这件事上么?

但遗憾的是,上苍似乎并没有因为雁门守李睦对韩国的忠诚而给予一些怜悯,在五月中旬的末尾,张启功在经过月余的跋涉后,抵达了韩国的都城蓟城,向韩王异禀达了一件喜讯:魏昭武三年三月二十八日,魏王赵润亲率三十万大军,击败诸国联军;且,卫、鲁两国军队临阵倒戈,协助魏军。

对于韩王异这位傀儡君主来说,这固然是一个喜讯,毕竟只有魏国强大,他才能继续成为韩国的君主,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君主。

但是对于丞相张开地、治粟内史韩奎等仍然忠于国家的臣子而言,这却是最大的噩耗。

卫鲁两国军队倒戈?

魏王赵润亲率大军击溃诸国联军?

击溃?!

张开地、韩奎等人简直难以置信,因为局面比他们预测的更加糟糕——魏国在并未付出多大代价的情况下,就击溃了诸国联军!

“张某听说,雁门守李睦率领大军进犯上谷郡?可有此事?”

在离开王宫时,张启功故意找上了张开地、韩奎二人,假意询问此事。

听闻此言,韩奎立刻说道:“正如张大人所言,确有此事,不过,此乃李睦独断独行,绝非蓟城的教唆。”

“在下自然相信韩奎大人。”张启功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张某只希望魏韩两国眼下的和睦,莫要因为某个不识时务的人而受到影响。”

张开地与韩奎对视一眼,拱手说道:“请张大人给予我等一点时间,我二人必会解决此事。”

张启功一听就知道,张开地所谓的「一点时间」,不过是此人不相信他片面之词,因此希望自行打探魏国与诸国联军交战的结果。

张启功对此并不在意,毕竟他可是亲眼目的了他魏国君主赵润将诸国联军击溃的盛举——事实上,他此番前来蓟城,主要是为了招揽乐弈、司马尚、秦开、许历、燕绉等将领,而非是因为李睦而来。

这才是他魏国君主赵润给他的‘将功赎罪’的机会。

“那就全权委托两位了。”

朝着张开地与韩奎拱了拱手,张启功面带微笑地离开。

见张启功如此镇定,张开地与韩奎心下暗自叹息:看来,魏国多半是真的战胜了诸国联军,否则,这张启功不会如此从容镇定。

而就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在魏国发难之前,解决‘雁门守李睦引兵作乱’这件事。

所谓的解决,即逼死李睦。

唯李睦一死,才能揭过此事,避免魏国因此震怒。

(本章完)

第1698章 李睦之死【二合一】

『PS:如果上一章也算是水的话,那这本书已经没什么好写了,该写的剧情都写完了,剩下的只是收尾,心急的书友直接等大结局吧。』

————以下正文————

正因为魏国与诸国联军的战争,乃是重中之重,是故,早前蓟城亦暗中派人前往魏国,监察这两方势力的最后胜败。

因此,继张启功抵达蓟城后没过几日,蓟城派往魏国的细作,亦陆陆续续将魏国近期的消息送回了韩国王都,那些密信中所述,与张启功所言一般无二:卫鲁临阵倒戈,魏国击溃联军。

在反复确认了密信的真实性后,韩国丞相张开地怅然长叹。

虽然此前张启功那胜券在握的模样,已让张开地、韩奎二人意识到了大势已难以更改的残酷,但他还是希望那只是张启功的诡计——比如说魏国其实并未战胜联军,张启功只是强装镇定什么的。

但那些细作送来密信,却打破了张开地心底的希望。

“或许这就是天数啊!”

张开地在府上书房长叹了一番,亲笔写下一封书信,派长子张平将其送到沮阳一带,交给雁门守李睦。

这封书信,通篇只有一行字:已经证实,卫、鲁两军临阵倒戈,助魏王击败诸国联军。

数日后,身在沮阳一带的雁门守李睦,收到了张开地的这份书信,在看完书信后,久久不语。

原因很简单,因为局势比他预测的还要糟糕。

『卫鲁两国军队竟然临阵倒戈?!』

捏着手中这份书信,雁门守李睦的双手都在颤抖。

他完全不能理解,卫鲁两国的军队为何会倒向魏国——相比较之下,卫国的军队倒戈稍稍能让李睦释怀,毕竟魏卫两国和睦为邻近百年,可鲁国的军队为何会倒向魏国?鲁国不应该是坚定地站在齐国那边么?

齐鲁利害一致,这是世人公认的呀,魏王赵润究竟使了什么手段,竟令鲁国军队背叛了齐国?

李睦实在想不明白。

不过次事的他,已无暇去思忖那些,毕竟此刻他面前亦摆着一个重大的选择:继续,或者放弃。

继续,即在「魏国已击败诸国联军、且有卫鲁两国军队倒戈魏国」的情况下,继续施行他那匡扶国家的计划。

但可以预见,此举必定会引来魏国的报复,再次点燃魏韩两国的战争,介时,他李睦就不再是拯救国家的英雄,而是将这个国家继续推向更黑暗的深渊的罪人。

可是放弃,这就意味着韩国迟早将成为魏国的腹中餐,被后者倾吞,再没有人能够扭转局势。

犹豫不决的李睦,召来了长子李瑻、副将严奉、族弟李任以及麾下其余将领,将信中的噩耗告诉了诸将,想听听这些人的意见。

当得知「魏国已击败诸国联军」后,李瑻、严奉、李任以及其余将领皆露出了震撼之色,面面相觑,久久不能言语。

要知道,他们此番罔顾蓟城的命令,擅自起兵勤王,堵的就是「魏国败于诸国联军」这万中之一的机会,可没想到,上天并没有庇护他韩国,魏国竟然战胜了诸国联军,这可如何是好?

难道只能地灰溜溜地解散军队,乞求那位魏王的宽恕么?

岂能如此!

“砰!”

李睦的族弟李任用手一锤面前的案几,咬着牙说道:“事已至此,岂有半途而废之说?”说罢,他转头面向李睦,沉声说道:“族兄,事不宜迟,当立刻率军攻打蓟城!”

听闻此言,帅帐内或有将领迟疑地问道:“可是魏国那边……”

李任打断了那人的话,沉声说道:“我就不信魏国毫无损失就能战胜诸国联军!”他环视了帐内诸将,最终将目光定格在族兄李睦身上,沉声说道:“魏国与我大韩在边境驻军僵持六年,随后又遭到诸国联军的进攻,甚至于,族兄成功地挑起了魏国与秦国的战争,末将认为,当前的局势虽说万般不利,但仔细想想,其实仍有回旋余地。”

听了这话,李睦的眼神一阵闪烁。

事实上,李任说得并没有错,魏国此番与韩国、与诸国联军、与秦国三线开战,国力消耗空前之大,纵使眼下魏国击败了诸国联军,但若是所料不差的话,魏国接下来应该会将战争重心放在西边的秦国身上,而不是他韩国——哪怕他李睦攻陷了蓟城,使韩国重新脱离了魏国的掌控。

为何?

原因说来令人感到悲伤,只是因为现如今他韩国对魏国的威胁,远远不及秦国对魏国的威胁来的大。

而这样一来,他韩国就有了喘息之机。

『……秦国绝非弱国,而魏国此番因为三线作战,国力消耗空前巨大,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击败秦国……若是秦国能支撑到今年年底的话,半年时间……半年时间我大韩未必不能重新打造上谷防线!』

李睦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大有可图,遂立刻亲笔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蓟城,送到丞相张开地的手中。

数日后,张开地收到了书信,拆信观瞧。

在看完李睦的信中建议后,张开地犹豫不决,遂又请来治粟内史韩奎,与后者商议。

在将韩奎请到内室后,张开地出示了李睦的书信,语气莫名地说道:“李睦将军仍未放弃,他建议我蓟城派使者前往秦国,取得秦国的支持……他在信中写道,若是秦国能拖住魏国至少半年,他可利用这段时间重新打造上谷防线,韩奎大人,你怎么看?”

韩奎静静地看完了李睦的书信,随即黯然叹了口气,反问张开地道:“张相,您觉得秦国能够战胜魏国么?”

听闻此言,张开地浑身一震。

他这才意识到,无论是李睦也好、他方才也罢,都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纵使秦国能暂时拖住魏国又怎样?秦国能击败现如今的魏国么?

要知道,半年前的魏国,就已经是凭借一己之力,同时应战韩、齐、楚、卫、鲁、越六个中原国家,匪夷所思的是,在这种不利的局面下,魏国硬生生扳回了优势,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而现如今,卫、鲁两国的军队已倒戈魏国,齐国正在被魏将赵疆、屈塍攻打,楚国正在即将遭到魏国报复的情况下瑟瑟发抖,单凭秦国一己之力,能够战胜魏国这个庞然大物呢?

秦国,一个连雁门郡都打不下的国家。

“当真毫无希望了么?”张开地涩声问道。

韩奎默然地摇了摇头:“李睦说得轻松,用半年时间重新打造上谷防线……拿什么打造?用他麾下那号称二十万大军的军队么?你我都猜得到,那只是一帮散兵游勇而已,连最基本的武器装备都不齐全,我猜真正可用的兵卒,恐怕只有两三万人吧……”

“兵器甲胄可以打造……”张开地涩声说道。

“拿什么打造?”韩奎看了一眼张开地,语气莫名地说道:“国库早就告罄,近两年来全靠国内贵族世家的献金维持,而现如今,那帮人一个个早已投靠了魏国,谁会愿意继续贡献财物?”

顿了顿,韩奎继续说道:“更何况,邯郸、巨鹿、上谷等地的国人早已厌倦战争,虽然李睦能在雁门、太原、代郡等地征募到近二十万人,但他注定得不到邯郸、巨鹿、上谷、渔阳等几个郡的支持……”

事实上,韩奎还有一点没有说明,那就是魏人——似张启功、北宫玉这些魏人,会眼睁睁看着李睦攻陷蓟城而无动于衷?

他敢打赌,只要他们胆敢默许此事,势必会遭到张启功等人的阴谋算计。

他韩奎,还有眼前的张开地,皆是拖家带口的人,在明知希望渺茫的情况下,可不愿意陪着那李睦步入死路,甚至为此连累家人。

“可是李睦将军仍不愿放弃,这可又如何是好?”张开地皱着眉头问道。

韩奎沉默了片刻,正色说道:“先以私人书信劝告李睦吧,倘若李睦执意……唉,那就让咱们那位君主出面吧。”说到这里,他嘴角微微扬起,带着几分讥讽说道:“反正,他热衷于当魏人扶持的傀儡君主,不是么?想来也不会在意后人骂他什么。”

张开地闻言亦沉默了片刻,最终叹息着点了点头。

又过数日,李睦收到了韩相张开地的回信,一封让他非常失望的回信。

张开地在信中指出了李睦那些建议的漏洞,坚持认为秦国并非是魏国的对手,倘若他李睦欲继续挑起魏韩两国的战争,则必将成为千千万万韩人所痛恨的对象。

在这封信的最后,张开地劝说李睦放弃心中的执念,解散军队,前往蓟城,如此,他蓟城尚能恳求魏国的君主,宽恕李睦的行为。

当时,李睦的长子李瑻亦看到了这封信,大怒道:“父帅,张开地、韩奎二人,明摆着于明哲保身,父帅何必与他们啰嗦?孩儿认为,当立刻进兵攻打蓟城!”

闻讯而来的副将严奉、族弟李任,亦纷纷劝说李睦立刻进兵蓟城。

在众人的劝说下,李睦终于决定向蓟城进兵。

次日,李睦率领那近二十万军队经过沮阳,前往居庸关。

此时的居庸关,亦由魏将韶虎麾下的魏武军把持着。

在得知李睦进兵的消息后,魏将韶虎大为震惊。

要知道,他前几日刚刚收到来自张启功派人送来的消息,得知他魏国已经战胜了诸国联军,为此,他还在沮阳城内与麾下的将领们庆贺了一番。

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这种情况下,雁门守李睦居然还敢进兵蓟城——这李睦,当真不怕他魏国的报复么?

『这可怎么办呢……』

在犹豫了半响后,魏将韶虎想起了北宫玉那道「按兵不动」的命令,在一番迟疑后,立刻派人前往居庸关,勒令驻守在居庸关的魏卒弃关,任由李睦的军队过境——因为就像北宫玉所说的,反正横竖都挡不住李睦的二十万大军,没必要让魏武军在这里白白牺牲,叫蓟城自行解决李睦即可。

魏将韶虎的放水,让李睦的军队兵不血刃就通过了居庸关,逼近了「昌平邑」。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丞相张开地与治粟内史韩奎黯然长叹:这位勇武兼备的李睦将军,最终还是选择了一条不归之路。

事到如今,有关于李睦的消息已经无法掩盖,就连韩国的傀儡君主韩异,亦得知了此事。

不得不说,韩国现任的君主韩异,他虽然是魏人扶持的傀儡君主,但这并不表示他就没有权力,因为似张启功、北宫玉等魏人需要借助他的名义,徐徐使韩国逐渐并入魏国,而这,就是他的仰仗。

在私底下,韩异早就得到了张启功的许诺,得知日后魏国会封他一个郡王的位子,让他继续享受荣华富贵——眼下能过足君主的瘾,日后还能成为魏王册封的郡王,韩异有什么理由反抗魏国?

更何况据他所知,那位雁门守李睦,可是口口声声称他为「伪君」的。

这根本无需考虑嘛!

于是乎,韩异罕见地摆出了君主的架势,派人下了王令,勒令李睦解散军队,孤身赴蓟城问罪。

然而让韩异震怒的是,李睦军根本不将他的王令放在眼里,以至于他一连发了数道王令,李睦军都没有丝毫要解散的意思。

愤懑之余,韩异将张开地、韩奎召到跟前,勒令二人尽快想办法铲除李睦。

而此时,张启功、北宫玉二人亦得知了此事,心下大为惊讶,就连他们也没有想到,这个李睦居然如此不识好歹。

当日,张启功向韩王韩异献了一道毒计:虽然蓟城无法左右李睦的行为,但韩国国内的百姓,却能阻止李睦。

他建议韩王异下诏,挑唆韩人声讨李睦,彻底将李睦打成「不尊王令」、「图谋不轨」、「欲再次挑起魏韩战争」的阴谋小人。

韩王异闻言大为欣喜,当即按照张启功的建议下达诏书。

短短半日间,蓟城城内的韩人便得知了此事,这些韩人在朝廷的诱导下,对雁门守李睦这位曾经北原十豪之首表现出极为的愤慨:明明魏国已经停止与我国的战争,且许下承诺会帮助我国恢复经济,何以你李睦还要挑起魏韩两国的战争?甚至于,公然诋毁像韩异那般的明君?

在这件事中,韩国国内的贵族、世家,亦纷纷站在蓟城朝廷这边,或者说站在魏国的立场上,共同抵制雁门守李睦。

或许是这些人普遍觉得,这个国家已经毫无希望,因此,他们不希望因为李睦而再次引起魏韩两国的战争,使他们的利益受到损失。

数日后,随着这个消息逐渐传开,越来越多的人都开始抵制李睦:贵族与世家势力,是为了维护他们的利益;而平民阶级,则是厌恶战争,不希望再与魏国开战。

堂堂的雁门守李睦,北原十豪之首,韩国数一数二的名将,仿佛一下子就成为了万夫所指的罪人。

甚至于到最后,就连李睦征募的那近二十万军队中,亦陆陆续续出现了逃兵。

在此期间,当李睦的族弟李任抓到几名逃兵,质问他们为何要逃走时,那些逃兵振振有词地说道:“我等此前跟随李睦将军,是因为李睦将军说他要拯救这个国家,而现如今,国内的同胞联合起来抵制我军,这岂不说明,错的是李睦将军?恕我等无法再跟随!”

听闻此言,李任大为震怒,恨不得当场斩杀了那几些逃兵,只可惜,却被闻讯而来的李睦给阻止了。

“或许,错的当真是我李睦吧……”

李睦环视着周遭的兵卒,眼见这些人因为近日的谣言,对他产生了怀疑,他心中怅然长叹。

他忽然想起了太原守乐成曾经奉劝过他的话:若你执意而行,终有一日,你会成为魏韩两国的眼中钉,虽天下之大,亦无你李睦容身之地!

当时,李睦只顾着愤慨乐成那投靠魏国的行为,而现在反过来想想,或许真被乐成给料中了。

“想走的人,都走吧……”

在叹息地留下一句话后,李睦返回了自己的帅帐。

待回到帅帐后,他的心情仍无法平静下来。

他实在不明白,为何没有人愿意陪同他拯救这个国家呢?

难道自韩王然、釐侯韩武过世之后,这个国家就彻底丧失了勇气、丧失了尊严么?

李睦静静地坐在帐内,脑海中回忆着与韩王起、韩王然两代君主接触的点点滴滴,心中颇不是滋味。

说实话,韩王起谈不上雄主,但他至少将其兄韩王简留下的国家治理地井井有条,而韩王然,更是李睦所认可的雄主之姿,在无数个夜晚,他曾无数次梦到他辅佐韩王然,使得这个国家变得越来越强大,可现实却是……

“将军……”

不知过了多久,副将严奉撩帐而入,看着李睦欲言又止。

仿佛是猜到了严奉的心思,李睦惆怅地问道:“走了多少人?”

严奉沉默了片刻,这才小声说道:“迄今为止,最起码走了……三万余人。”

“仅仅只是两三日,就有三万余人……弃我而去么?按照这么算下来,再过个几日,二十万大军怕是会散得一个不剩了……”

李睦惆怅地摇了摇头,旋即竟呵呵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凉。

见此,副将严奉正色说道:“将军,至少我雁门军,绝不会弃将军而去!”

李睦深深看了一眼严奉,重重点了点头:“我知道。”

说罢,他眼中神色闪烁了一番,吩咐道:“你先退下吧,容我静一静。”

“是!”严奉依令而退。

看着严奉退离帐外,李睦沉默了片刻,旋即目光投向了摆在桌案上的佩剑。

在端详片刻后,他站起身来,走向帐外,对帐外的守卒吩咐道:“去取一壶酒来。”

听闻此言,帐外是守卒面面相觑。

毕竟李睦虽说不算滴酒不沾,但历来却很少饮酒,尤其是在军营中饮酒,这简直就是史无前例。

但既然这位将军吩咐,帐外守卒还是依言取来一壶酒。

随后,在无人的帅帐内,李睦独自一人默默地斟酒,旋即默默地杯中的酒水饮尽。

“咳咳……还是喝不惯吶,呵。”

在被酒水呛了一下后,李睦自嘲地摇了摇头,旋即抽出了案几上的那柄佩剑,用抹布细心擦拭。

『是我太狂妄了啊,妄图拯救这个国家……』

将锋利的宝剑横在脖颈处,李睦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韩王起、韩王然两代君主的容貌。

『……李睦无能,无力挽救这个国家,有愧先王。』

“嗤——”

锋利的利剑,割破了咽喉,顷刻间鲜血迸现。

可能是在帐外听到了动静,帐外的守卒撩帐窥视,惊骇地看到李睦竟在帐内引颈自刎,大惊失色,连忙向少将军李瑻、副将严奉以及李睦的族弟李任等人禀报。

片刻之后,待李瑻、严奉、李任三人赶到,却见李睦早已没了气息。

“懦夫误国……釐侯韩武之后,朝中再无男儿!”

李睦的长子李瑻愤愤地骂了句,竟拔出腰间的陪剑,正色说道:“我父子愿为大韩之臣而亡,不愿为魏臣而生!”

说罢,李瑻亦引颈自刎。

“少将军!”

严奉、李任大惊失色,下意识迈步上前,但是在听到李瑻的话后,却又不知为何停下了脚步。

在彼此对视了一眼后,严奉、李任二人亦拔剑自刎。

当日,在得知李睦自刎而亡后,雁门军士卒竟有约三成兵将自刎,为李睦殉死。

此事,纵使是后来蓟城朝廷得知之后,亦大感震惊。

魏昭武三年六月初二,雁门守李睦抵不住韩国各方阶级的怀疑与声讨,在王室、贵族、世族、平民等各阶级势力皆不认可他行为的情况下,黯然神伤,遂在军营中自刎而亡。

这位对韩国赤胆忠诚的名将,最终竟在无人支持他的情况下黯然而亡,实在是令人感叹。

李睦的死,意味着韩国真正地,就此覆亡。

至此之后,再无任何转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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