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树上开花

“大王!”

九月中旬的淮南寿春,随着秋风吹来,满池的荷叶开始渐渐枯萎,犹如楚国的国运一般。

而被荷池包围的楚王宫层台楼阁上,项燕眼中带着一丝恼怒:“任由如此流言在国中流传,于考烈王实在不敬, 还望大王能禁绝之!”

“上柱国何必如此?”

楚王负刍未穿礼袍朝服,只着一身楚式曲裾深衣,腰带束得很高,长袍比中原秦地的袖子宽了近一倍,头上的高冠更为夸张,将近一尺半。

他优雅地起身,扶起了项燕, 一挥宽袖,让方才弦歌舞蹈的宫女们退下, 又瞧了一眼旁边头戴委貌冠的巫师,以及在场的左徒、右徒、左右司马等人,笑道:

“二三子,国中有何流言?不榖为何不知?”

“吾等亦不知。”

众人皆竭尽所能假装不知,他们这么做,无疑比项燕聪明得多。

但项燕的性情,注定不能对此事熟视无睹,这位老将再拜道:“国中市井,颇多人在流传‘树上开花’之事,是关于春申君、李园

、李后及楚幽王的身世,大王不曾听说?”

楚王负刍面色顿时一僵,眼睛移向了别处。

说起此事,项燕就来气, 这个流言,是今年突然传播起来的,说的却是三十多年前的旧事。

他们说, 楚考烈王当年从秦国逃归, 回陈郢继位后, 一直只生女儿,生不出儿子,令尹春申君黄歇患之,便寻找宜子妇人进献给楚考烈王,却始终未能诞下大子。

最后,托了春申君门路的赵人李园以其妹献入楚王宫,不久后得子,取名熊悍,被楚考烈王立为太子,这便是后来的楚幽王……

然而,那些流言却添油加醋地说,其实李后所诞下的太子,并非楚考烈王亲子,而是春申君黄歇之子!甚至连其弟,后来的楚哀王熊犹,亦是黄歇与李后私通的孽种!

流言里,还将春申君如何为楚考烈王求女,李园如何欲进献其妹又担忧生不出儿子无法受宠,最后欲擒故纵将其先献予黄歇,待到此女有孕后,李园又让其妹以“妾赖天有子男,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尽可得”之说游说春申君,使其代为进献入宫……

这一切,都说的有鼻子有眼,此所谓“树上开花”是也。

就连楚考烈王死后,李园令门客刺客在棘门设伏,杀春申君黄歇的原因,也说成是“恐春申君语泄而益骄,欲杀之以灭口”。

此说近来在市井流传甚广,庶民士人们对此津津乐道,但听在项燕等智者耳中,却漏洞百出。

经历过这些事的项燕很清楚,春申君黄歇,虽然越老越糊涂,一时不慎被李园算计杀害,但他至少辅佐楚王东迁,让楚国在秦赵争衡时期大肆扩张,灭鲁及泗上诸侯,又经营江东,让楚国一时中兴,亦是一代名臣,岂会做那种欺君之事?

至于楚考烈王生不出儿子?更是滑天下之大稽,如今楚国的令尹,被楚王打发到江东练兵的昌平君熊启,不就是考烈王的长子么!

“竟有如此荒谬之流言!?”

楚王负刍收起了笑,做出了震怒的模样,看向了众臣,一拍案几,怒喝道:“为何无人告诉不榖?”

众臣皆讷讷无言,唯独受楚王宠信巫灵站了出来,一边扭着他那双满是兰草芬芳的手,一边轻声道:“似有此事,不过……”

他露出了狡猾的笑:“市井流言亦有其几分道理,在臣看来,也不必贸然禁绝。如今秦军又开始筹备伐楚,当此之时,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周厉王之事,不可重演啊。”

“巫灵之言有理,强行禁绝百姓议论,反倒不美,堵不如疏。”

楚王负刍脸色一松,不在意地说道:“流言之事,交给左徒去办即可,上柱国当专注于兵事!”

项燕默然了,很明显,散播这流言的人,无非是想证明:楚幽王、楚哀王皆得位不正,唯独如今的楚王负刍,虽是楚考烈王与宫女所生的庶子,却根正苗红!

这样的话,楚王负刍四年前以其党徒杀楚哀王及李园,弑君自立的行为,也变成正本清源了……

李园之死,本就是项氏和昭、景、屈三族合力的结果。但一场逐君侧之恶人的行动,最后却被负刍利用,演变成弑君,却是他们都没有料到的。

虽然春秋之时,楚国公子弑君自立犹如家常便饭,但随着宣、威时代王权加强,这还是第一起,着实震惊朝野。

那一年,秦国刚刚破邯郸灭赵,虏赵王迁,一甲子以来,秦之劲敌,楚赵而已,赵国已亡,楚国也要大难临头。国赖长君,既然死王不可复生,项燕和昭、景、屈三族,也只能捏着鼻子,尊负刍为王,希望他能扛起抗秦的大旗。

楚王负刍最初的几年倒是极为合作,整合了国内的种种力量,在秦将李信以二十万大军来攻时,委派项燕打了一场轰轰隆隆的保卫战,并依靠昌平君熊启在陈郢倒戈一击,最终逆转了战局,取得楚军对秦前所未有的大胜!

国人甚至将此役,与五百年前,荆楚反击周室进攻,使周昭王淹死在汉水相提并论!

项氏再造荆楚!他们都在如此宣扬。

项燕的名望,一时无二;昌平君也位列令尹,得到了国人的爱戴。

然而,楚王负刍却有些惴惴不安起来,秦军刚退,楚国才刚刚得以喘息,他就开始让亲信占据朝中各个要职,收拢权力,并不惜派人散播流言,中伤先王身世。

楚王负刍在害怕,害怕项氏和昭、景、屈三家,像扶持自己继位一样,将他废黜,在淮南温暖的春风中,却不得安歇,总感觉斧头的影子在脖子上晃。

“根本没有什么斧头!”项燕想告诉他的大王,这时刻,需要的是摒弃一切旧怨,团结整个楚国的贵族庶民御敌,而不是为了陈年旧事,以下乘手段证明自己得位之正……

“既然如此,那臣……老臣便不再过问此事。”

项燕强压着不满和愤怒,上柱国低头了,这一次秦军来势汹汹,更甚去年,楚国不能再乱!

他就当没听见那些流言,转而说起了今日的正事:来自魏地的情报!

“大王,秦军的主将已经知晓,正是王翦!”

“王翦!?”

此言一出,楚国君臣们,顿时都没了赏秋景的心情,皆面面相觑,心生胆怯……

项燕亦心存感慨,他想起了,三十年前自己随春申君去秦国吊祠时,在咸阳宫遇到的那个小郎官。王翦与项燕,二人相遇相谈,隐隐感觉,彼此可能会成为敌人。

然而,三十年来,他们只能遥遥听闻对方的一场场卓著战绩,却总是擦肩而过,谁曾想,竟终于迎来了对决的一天!

“此战关系到楚国存亡!”

项燕已不知是第几次说这句话了,究竟从何时起,楚国打的每一仗,都是许胜不许败?

然而对手王翦拥有的,是秦王举国之兵委之的虎符,纵然有些许猜疑,他手头却有数十万军民可随意使用,有秦国积累了百余年的胜势可凭借。

自己有什么呢?

看着短短喘息之际,便忘了忧患,在层台上恢复笙歌饮宴的群臣。看着一心抹黑先王,听闻金鼓将近后,面露惶恐的君王,项燕只能长叹一声。

“我只有一支由恐惧与怀疑组成的大军!”

……

九月下旬,秦人的六十万大军在王翦的指挥下,陆续接近了秦楚边境的战线,楚国亦匆匆动员,开始应对这场迟到一年的灭顶之灾……

而黑夫等南郡兵在都尉李由统领下,亦与巴、蜀、汉中、南阳之兵集结到了上蔡、阳城一线!统领这支兵团的裨将,乃是蒙武!

上蔡是李由的故乡,而黑夫他们曾经战斗过的地方,亦离此不远。

大军即将进入上蔡大营之前,黑夫纵马于侧,指着东面,对自己的车夫桑木,五百主东门豹、利咸,亲卫百将小陶,传令官季婴,还有已经做了鄢县百将,却老喜欢与他们厮混在一起的共敖等人道:“就在那边!百五十里外!”

众人随着黑夫的马鞭,看向了东面,他们的目光纵然会无限拉长,但终究会被楚军在平舆城打造的坚固防线遮蔽……

平舆之后,便是鲖阳!他们永远不会忘记的战场,数百袍泽曾抛头颅洒热血的地方。

“槐木,还有二三子,久侯了!”

黑夫眼神坚毅,仿佛穿透了百余里的空间,看到了那片插满秦剑的简陋墓地。

“这一次,我来带汝等回家!”

PS:这是补的盟主更,感谢“金叶城”成为本书盟主,目前还欠7章。

(本章完)

第259章 以铢对镒

楚王负刍四年十月初,看着地图上作为秦军标志的黑色日渐逼近在楚国边境,项燕便感觉,胸口似乎是被一团黑云压迫,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半月来,前线斥候哨探传回的情报在不断刷新, 秦军的人数,从最初的二十万、三十万,不断攀升,一直到近来的“疑为五六十万”!

“六十余万人……”

光是听到这个数字,项燕的儿子项荣便发出了一声惊呼。

“楚国的淮北、鲁地、淮南、江东、江南加在一起,也不过六十多万户……”

这个数字当然有水分, 江南江东地区的不少越人蛮夷聚居区是无法统计户口的,而包括项氏、昭、景、屈等贵族也有不少依附的人口, 但总的来说, 全楚人数不过五百万。

“秦以倾国之力益兵来攻,楚国亦只能悉国中兵以拒秦。”

若想以相同的军队对抗秦军,那么,每户就要征兵一人,这意味着,楚国要让至少十分之一的人口脱离劳动,赶赴前线,在秦国,这或许不难,但在楚国,却是绝不可能的!

因为楚国体制与秦国大不相同,其军队由三部分组成,精华是驻守国都的“左、右二广”, 这支两万人的军队是楚国的常备军,楚王只把右广调给项燕使用。

此外还有县师,这是楚国的地方部队。主要部署在楚国的边境地区,由县公们统率, 以淮南淮北居多, 这些县师构成了楚军主力。

但更多的,还是各地贵族的私卒,封君贵族们得到楚王号召后,便带着临时征召的领地武装汇集到一起。虽然项氏、昭、景、屈之卒战斗力不亚于县师,但大多数私卒成分复杂,战斗力堪忧,并且由于贵族们对战争的积极性不同,有的人倾族支持,有的人却藏了一半的武装。

所以眼下项燕手里,只有十多万兵,二十万民夫可用,这已经是楚国负荷的极限了。

就在此时,随着一声通报,大帐幕门被掀开了,一位三十余岁的中年贵族进入营帐中,向项燕下拜。

“昭华奉王命,率私卒至!半载未见,上柱国依旧神采奕奕!”

项燕连忙扶起了他:“子华辛苦!不知子华从江东带了多少人来?”

昭华应道:“三万人!”

“三万……”

项燕点了点头,楚国三大公族昭、景、屈,昭氏出自楚昭王之子子良,楚国许多名臣如昭奚恤、昭鱼、昭雎、昭阳都出自昭氏,如今已传承三百年,但东迁后有所衰落,已不如景氏兴盛了,领地也不如屈氏大,但昭华带来的人,却比景氏还多。

昭华知兵,也是项燕很看好的少壮将领,便拉着他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的形势道:“此般情形,子华想到了哪场大战?”

昭华看着地图上犬牙交错的两军形势,有些忧虑:“与秦赵长平之战十分相似……”

都是决定国运的大战,都是双方以大军集结于边境,随时可能爆发激战。

“然也,但秦赵战于长平时,秦军兵力远不及今日,而楚国却连四十五万人都凑不出来。”项燕无奈地摇头。

秦楚两国十八世姻亲,原本是旗鼓相当的,但百年来此消彼长的,如今国势的高低强弱,从兵力上便可见一斑。

兵法:一曰度,二曰量,三曰数,四曰称,五曰胜。度产生于土地的广狭,土地幅员广阔与否决定物资的多少,军赋的多寡决定兵员的数量,兵员的数量决定部队的战斗力,部队的战斗力决定胜负的优劣。所以胜利之师如同以镒对铢,是以强大的军事实力攻击弱小的敌人;而败军之师如同以铢对镒,是以弱小的军事实力对抗强大的敌方。

上次秦国仓促伐楚,双方还算是以铢对铢,现如今,却是以铢对镒了……

过去的事是无法改变的,项燕只能寄希望于这一战能够重演去年的奇迹,让楚国得到复兴的机会,慢慢扭转劣势!

于是他笑了笑,问昭华、项荣两个晚辈道:“那依汝等看,我军如今当如何应对,是学廉颇守?还是学赵括攻?”

项荣答道:“眼下秦军众而楚军寡,依小子看,应将兵力集中在陈郢等要地防守,熬上数月,待到降雪,秦军自退……”

昭华却以为不然:“上党长平一带山系纵横,沟壑丛生,又有许多关隘,故廉颇可筑壁垒死守数月。然秦楚对峙于淮北,一马平川,舟车通畅,只要秦军愿意,随时可以像上次一般长驱直入,故上柱国无法效仿廉颇,守无可守也!”

“再者,上柱国命我去统筹国中粮草,若以四十万人计,淮南、淮北、江东的存粮,只够四十万兵卒吃到来年二三月份,或许不等秦军退走,我军便要先绝粮了……”

这也是项燕苦恼的原因之一,大量土地、人口都集中在各个公族手中,上缴给国库的并不多,加上楚国君臣奢靡,粮食总是无法存许多,这次用兵,各家族兵的粮食、武备还得自备。

“反观秦国,其以牛田,水通粮,令严政行,又经过一年休整,等到国内丰收才出兵,若是与之久战,最先坚持不下去的,反倒是楚国!”

项燕沉吟,而项荣问道:“那子华以为,应攻?”

“守无可守,攻亦无可攻,秦军战线虽长,却首尾呼应,攻上蔡则阳城可救,且不管攻击哪一点,秦军人数都多于我军,贸然进攻,反而不妙。”

“那当如何?”

如今形势下,昭华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寄希望于秦军主动来攻,我军的优势,便是以逸待劳……”

说白了,这场战争的主动权,并不在楚国这边。

“子华说的不错。”

项燕先是肯定了昭华的建言,却摇了摇头道:“只可惜,王翦不是李信!他绝不会贸然出击!”

项燕的预言很快得到了证实,到了数日后,便有哨探来报,说王翦将六十万大军分开驻扎在从阳夏到上蔡的两百里战线上。那些军队抵达后,却没有立刻发兵攻楚,整日就是在秦楚两国交界的城池营地外大修壁垒,一副要长住的架势……

“果然。”

项燕虽然看穿了王翦的打算,却对此无可奈何,只能恨恨地说道:

“看来,王翦老儿此番是不打算与我比谁的军争更精妙,他想与我比的,是秦楚两国的国力,是彼此的耐心!”

……

秦王政二十四年正月(十月),经过数日抢筑,上蔡城外的秦军营地已初见雏形。

黑夫所率的众人,本来都摩拳擦掌准备进入楚境开战,谁料李由再度下达了来自王翦老将军的命令:“各率监督民夫,于营前构筑壁垒……”

所谓壁垒,便是防御性的墙垣,得知此令后,性急的东门豹顿时有些抓狂了:“吾等是来攻楚还是来御敌的?为何楚军人影都未见,便要先筑壁垒?这不是示之以怯么?”

“兵法云,不可胜者,守也。”

黑夫却是早已料到一切的模样,笑道:“战机不成熟时选择先防守,乃稳妥之法,总比上一场仗里,李信将军贸然分兵出击,结果覆军杀将强啊。”

奉命修筑壁垒的不止南郡兵,整个由蒙武所帅的“南军”十五万兵卒民夫,必须在本月修完十余里长的壁垒,与驻扎阳城、汝阳的”中军“,驻扎阳夏的”北军“壁垒呈掎角之势。

这类事情自然有专业对口的官员来指挥,负责总工程的是一位来自咸阳的“监御史”,名为灵禄,其下又有秦国专门负责土木工程的官员“司空”,南郡一万兵卒,奉命保护一万民夫作业,亦有一位军司空来监工……

黑夫对司空这个职位并不陌生,因为县司空是归县尉官署管的,算他下属,在军中亦有“军司空”之职,负责行军宿营和攻城、守城作战中的土工作业。

秦军办事效率很高,早上王翦的命令才下达,到了傍晚,就有一位军司空下到营里了。

外面天色将黑,黑夫正在李由的营帐内交付军务,这时候一位短兵进来,在李由身旁附耳几句,李都尉便扔掉了手里用来标识敌我兵力的小棋,笑道:“不曾想在此还能遇到故人,黑夫,随我出去迎迎这位军司空!”

出帐的时候,黑夫笑道:“莫非来的恰好是都尉旧识?”

“何止是旧识。”

对黑夫这样的心腹,李由也不必隐瞒,低声道:“他是我父发现的人才,推荐到少府为吏,在咸阳时,也时常出入我家……”

说话间,一人也随短兵亲卫来到跟前,黑夫瞧他虽生得高大魁梧,颇似武夫,面相却十分斯文,好像个文吏,头上戴着双板冠,爵位起码是官大夫,因为连日负责土功扎营之事,黑色的官服灰扑扑的。

此人几步上前,朝李由作揖,用一口纯正的关中口音道:“下吏见过都尉!”

“少荣,你我是何关系,称什么下吏?”

李由哈哈大笑,扶起了这位军司空,指着黑夫,为他们二人相互介绍。

“此乃本都尉最得力的率长,黑夫!”

“这位是来自咸阳少府的军司空,章邯!”

PS:晚上的一章会很晚很晚,可能12点才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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