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辩驳(加更求票6)

“臣方士用,拜见陛下!”

楚歌摆了摆手:“起来吧。”

按照大盛朝的规制,原本的许多官员礼仪都是沿用前朝,但后来盛太祖认为宴饮行酒等日常内容中跪拜之礼太多,所以重新诏定揖拜礼,只有一些比较正式的场合才需要跪拜。

臣子见皇帝奏事当然也属于比较正式的场合。

楚歌打量了一下这个叫方士用的儒生。

他看起来有四十多岁,留着几缕长须,目光炯炯,看起来颇有些名士风范。

对于方士用这个人,楚歌当然也有所了解。

从史料上的记载来看,他确实是大儒,在当时也算是个名士。至于为官过程中贪没贪,这个属于悬案,没有切实证据。

但从此人行事风格来说,即便贪了应该也不多,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在忠君爱国这种古代社会的传统美德方面,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但这并不代表着他说的就是对的。

事实上,在大盛朝建立之初,盛太祖也重用了不少名士。但这些名士之中,能办事的名臣有一些,但光会动嘴却不会办事的货色,也不少。

而这个方士用,显然更偏向于后者。

所以在空印案爆发时,其他的官员全都不敢劝谏,唯独他上疏表示反对。

他自认为是其他人怂而自己勇敢,但实际上,更多的原因在于他不懂政治。

用方士用自己的话说:“天子怒空印事,以为欺罔。丞相大夫皆知空印者无它罪,可恕,莫敢谏。嗟乎,诚得人言之,上圣明,宁有不悟?”

意思就是说,天子以为空印案是欺君罔上、罪不可恕,而百官都知道空印案并不是什么太大的罪过,可以饶恕,但他们都不敢劝谏。

可是如果真有人能说清楚这回事,陛下这么圣明,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所以,他就来上疏劝谏了。

“你的奏疏朕已经看过了。关于空印一案,现在朕准你当面奏对。你再把奏疏中的理由说一遍吧。”楚歌淡然地说道。

此情此景,让他想到了之前文士副本扮演杨彦与魏昭帝的奏对。

只不过现在,君臣的关系反转了过来。

方士用脸上明显露出些许欣喜的表情。

在他看来,陛下的态度似乎并没有那么暴怒,是不是听进去了自己的建议?

想到这里,他赶忙说道:“启禀陛下,臣以为,空印案当为冤案无疑,臣有三点申诉:

“其一,钱粮册书审核要求很高,必须要到户部才能最终确定,如此不断往返,远者去户部六七千里,近者三四千里,往来之难非期年不可,所以,空印一事,实在是权宜之计,迫不得已。”

楚歌点了点头。

果然,还是老一套说辞。

他沉默片刻,反问道:“听说你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好,那朕考你一个问题。

“梁朝时从上都到两广,有文书走官驿,多长时间能到?”

上都是当时北部的一个重镇,从上都到两广的距离,基本上是大盛朝两广到都城的两倍距离。而这个距离,也基本上可以看成近似于最北端主要城镇到最南端主要城镇的距离。

方士用愣了愣:“这……臣不知。

“但想来天南海北,非期年累月不可。”

楚歌哂笑着摇了摇头:“那朕告诉你,在梁朝,有文书走官驿,只要月余就足够从上都到两广!若是驿站骑乘快马,快的时候也仅需二十四天!

“而今的京师位于天下之中,大多数州县来京师,都足以在一月之内往返!

“朕就算你押运税赋物资,走得要慢得多,两月也足以往返。

“何来你说的非期年不可?莫不是天下官员进京,都要爬着来?”

方士用不由得脸色一黑,显然第一个问题就被打懵了。

所谓“非期年不可”的说法,显然是这些官员并没有真的试过从这些偏远的州县进京师,或者他们是按照游山玩水的速度来考虑的。

在楚歌抛出数据后,立刻就有些词穷

方士用顿了顿,又说道:“可是陛下,若是我大盛朝边疆的卫所,又如何?”

楚歌冷笑一声:“卫所?卫所用不着进京报税!

“好,若是你对时间没有概念,那朕再问你两个问题。

“第一,你所在的济宁府,到京师不过十天半月的时间,这叫非期年不可?

“赋税乃国之大事,十天半月的事情,多跑几遍又能如何?

“更何况跑账的又不是你们这些官员,而是手下的吏员。这些小吏的工作就是汇报账目,吃着国家的俸禄,为了国家跑腿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那朕再问你,此次涉及空印案主印官有数百人,我大盛朝的县有多少个?”

方士用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回陛下……有一千四百余个……”

楚歌點點頭:“那为何另一半州县就不用空印?他们的账是怎么对的?

“更何况与空印案有涉的,大多都集中于京师附近,怎么你们距离更近、反而更喜欢用空印?”

方士用不由得哑然:“这……”

他一时间无话可说了。

如果换个其他的皇帝,说不定他的这番说话还能忽悠一下。

比如某些“何不食肉糜”的皇帝,或者某些连一个鸡蛋几两银子都不知道的皇帝。这些皇帝对很多基本的基层数据没有概念,所以糊弄起来也会特别简单。

但盛太祖可不一样。

他从基层一步步做起来,对各种数据都十分敏感,别说是各州各府到京城的时间,就连基层做账的一系列内容也都了如指掌,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若是连记账都不会,怎么在战时供应前方粮草?怎么打天下?

所以,方士用一个读书人想在這个方面驳倒盛太祖,那确实是想多了。

楚歌冷笑一声:“继续说你的第二点。”

方士用额头上微微冒出冷汗。

他开始意识到,说服盛太祖这件事情,没他想的这么简单。

但事已至此,也只好继续说道:“臣以为,空印一事是惯例,由来远矣,陛下不知,因为是欺君罔上,实则乃是定制……”

楚歌点点头:“定制?

“好,那朕问你,这是哪一朝哪一代的定制?

“是燕?楚?魏?还是梁齐?哪一朝?”

方士用不由得愣了一下:“是……是……”

磕绊了半天,却始终没能说出一个准确的朝代。

楚歌呵呵一笑:“不好说?那朕替你说了,这是北蛮的定制!

“实物税古已有之,难不成梁、齐也都是用空印?

“这空印本就是北蛮遗留的陋习!

“北蛮之治天下,风移俗变,九十余年!无志之徒,窃效而为之,朕竭语言、尽心力,终岁不能化!

“尔等官员,学哪一朝的定制不好,一定要学北蛮的定制!

“这是也希望大盛朝九十余年就天下大乱吗?!”

(本章完)

第181章 非与士大夫共天下(加更求票7)

方士用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口,但还是没能想出说辞。

楚歌的这番话说的很清楚,他很难反驳。

空印这种操作方式,本来就是北蛮留下来的陋习。

北蛮对地方的管理实际上是一种十分松散的模式,所谓的“以宽失天下”就是如此。

北蛮并不在意地方胡搞瞎搞,只要定期缴纳一定的赋税就可以。所以地方官员在这种极度宽松的环境下,才开创性地想出了“空印”这种操作方式。

如此一来,地方想怎么横征暴敛都没问题,反正只要给朝廷上供该有的一份就可以。

这也是为什么北蛮没过几十年就被赶回了漠北,也是为什么此时还有许多地方上的世家大族,认为自己是北蛮的臣子。

就是因为在北蛮的治下,他们过得实际上太舒服了。

在大盛朝建立之初,许多地方官员都曾是北蛮的臣子。

由于北方尚在用兵,地方上的事情也千头万绪需要处理,所以大盛朝也只能大致沿用北蛮时的一些制度,总不能一上来就全部推翻,得徐徐图之。

后面慢慢地制定各种规章制度,并推行全国。

但很显然,空印这种潜规则不在其中。

而很多地方官员仍旧一厢情愿地用旧时的操作方式,实际上就是因为北蛮数十年的统治,让这些官员过的过于宽松、无法无天了,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而空印案,本身就是为了刹住这种歪风邪气。

方士用还是有些不服,他想了想,又说道:“但是陛下,自立国以至于今,从未有空印之律,有司、丞相不知其罪,今一旦捕而诛之,何以使受诛者甘心而无词乎?”

他的意思很明确,就是朝廷事先并没有相关立法,无法可依。

既然从来没有律法规定空印应当如何处理,相关的部门也不知要如何论罪,所以就不能论罪。

楚歌看着方士用,微微点头。

终于,这第三点总算是有一点杀伤力了。

但对他来说,想要驳倒这一点仍就不难。

楚歌反问道:“律法中确实没有规定空印应当如何处置,如此看来,你说的似乎确实有几分道理。

“那朕问你,朕定制时,账目如何造册、如何比对,相关细节是否清楚?

“所规定的实操环节,与空印的操作方式相比,有任何的共同之处吗?”

方士用愣了一下:“这……”

楚歌说得很清楚,律法中确实没有规定对空印的处罚,但对于地方的账目如何造册、如何递交户部进行数据的核验、核验出问题时应该如何处理,可是说得一清二楚。

毕竟这种事情如果不说清楚的话,官员们也很难按照相关的规制去办事。

而空印的这种操作方式,显然与之前有明确要求的造册、核验的流程,是完全不相符的。

盛太祖已经规定了各级要如实上报所缴的税款数字,最后再拿到户部进行核验,核验无误后方可盖章。那么如果用空印的方式来操作的话,各级如实上报数字还有什么意义呢?

最后看各地交上来多少、户部和地方商量着填个数字不就完了吗?

也就是说,虽然没有明确规定空印这种行为要如何处罚,但这一行为很显然是严格违反相关规定的,这确凿无疑、无可辩驳。

楚歌继续说道:“你说,空印只不过是一件小事,没有明文规定空印者该当何罪,那就不该治罪,不觉得荒谬吗?

“朕问你,为官者,是法无禁止即可为,还是法无名文即不可?”

方士用愣了一下:“这……自然是法无禁止即可为……”

楚歌面色一寒,猛地一拍桌案:“胡说八道!

“法无禁止即可为?律法条目林林总总,怎么可能将官员的一切行为全都囊括在内?若是法无禁止即可为,各级官吏都能巧立名目盘剥百姓,那还不反天了?”

方士用还是不服,说道:“陛下!天子与士大夫治天下,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

楚歌冷然道:“朕非与士大夫治天下,而是用士大夫治天下!士大夫治不了天下,朕既能自己治天下,也能用别的人来治天下!”

方士用不由得愕然,许久之后才震惊道:“陛下此言,与独夫何异?”

楚歌有些失望地微微摇头:“拖下去!

“传旨,与空印案有涉的官员,主印官斩首,副印官杖刑流放!”

尘埃落定之后,一系列画面如同走马灯一样在楚歌的面前呈现。

数百名官员被问斩,还有数百名官员被杖责、流放。

方士用也在杖责、流放的官员之中。

而这其中有不少被卷入空印案的官员确实没有太多的贪污行为,以古代的道德标准来看算得上是好官。比如那个方士用。

支持方士用的人不少,可以预见的是,为来必然还会有很多文人为方士用鸣冤,将空印案定为一桩冤案。

但对于楚歌或者是真正的盛太祖而言,都不再重要了。

在楚歌面前,出现一行字迹。

【大盛朝国祚:二百八十年】

看到这行字迹,楚歌脸上总算是浮现出一些笑容。

有效!

相比历史上真实的国祚,稍微延长了那么一丢丢。

虽然延长得很有限,但也总算是延长了。

之前南北榜案的时候,楚歌也尽力进行了一番操作,但大盛朝的国祚一点都没有增加。

几次明知故犯地搞出错误操作,国祚的反应也很真实,直接腰斩了。

这说明,他的那些自以为有用的操作都是细枝末节,对延长国祚这件事情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而这次的情况有所不同。

楚歌对空印案整体的处置方式还是与盛太祖当年的处置方式差不多,但做出了一些细节上的调整。这或许就是国祚稍微有一点点延长的关键。

“我制定了一个耗羡归公的策略,这个策略相比于盛太祖时的计税方式显然是有一些进步的。但再好的策略,到了一百多年后肯定也会逐渐变形。

“此外,我跟方士用的这番对话,应该也会有一定影响。

“因为我此时代表盛太祖说的这番话,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盛太祖的治国思想,这会影响后代皇帝的治国理念。

“虽然还是免不了会出昏君,但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应该能稍微延长一点点国祚。

“看起来,皇帝这个身份的扮演确实与我想的差不多。

“如何处理这些案件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要理清大盛朝初年的朝堂局势,想清楚盛太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然后再根据此时的具体情况去解答。

“如果我没能想清楚这一点,那么在反驳方士用的时候,早就已经词穷了。

“如果无法说服方士用,自然意味着盛太祖的治国理念不够清晰,最后的国祚肯定也会大幅减少。”

楚歌一番分析,越发笃定自己的想法。

他与方士用的一番争论,其实核心问题只有两个。

第一个是,皇帝是否对基层的情况足够了解。如果不了解,那就很容易会被官员忽悠。就比如方士用说的“往返动辄期年”的事情,如果皇帝不知道这些地方到京师实际上只需要不到一个月,那就很容易会被绕进去,只能用官吏们倾向的方式去办。

官吏们确实省事了,但久而久之,这种“省事”的背后会被凿出多大的舞弊口子?那可就不好说了。

第二个是,皇帝到底是跟谁共天下?

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这句话有毛病吗?

其实是有很大问题的。

很多人在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都是在“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皇帝与百姓共天下”这两个选项中二选一。

但实则,这两个选项都不对。

与百姓共天下,虽然听起来好听,但实际上却不符合基本规律。百姓是被统治阶级,皇帝和士大夫是统治阶级,皇帝怎么跟百姓共天下?

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很多士大夫光明正大地喊出“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以此来忽悠皇帝。

如果治理国家是割韭菜话,那么士大夫和地主的要求就是国家只能去割贫民,不能割他们。

对于皇帝来说,如果信了这句话,那国家恐怕也坚持不了几年。因为贫民本来也没多少财产,地主割完了国家割,割来割去不是只有激起民变一个结局吗?

所以对于脑子清醒的皇帝来说,从来不是与士大夫共天下。割不动士大夫的朝代,基本上就离覆灭不远了。

而历任变法,说白了都是要从这些士大夫手里割韭菜,让他们把既得利益吐出来一部分。

有些朝代失败了,因为整个士大夫组成的官僚阶层上下一体,实力太强大,皇帝也根本割不动、动不得,那么就只能继续跟这些士大夫一起欺压百姓,到最后就是國家崩溃。

正確的辦法,应该是“皇帝用士大夫治天下”,也就是说,士大夫只是用来统治的工具。如果士大夫的实力强大了,严重欺压百姓,那作为皇帝,就得割这些士大夫,让百姓能够正常地休养生息,这样国家才能稳固。

盛太祖作为一个封建帝王,也是将百姓视为自己的私产,不可能有自由平等之类的思想,但至少与其他封建帝王相比,他更清楚百姓的难处,也更懂得让百姓休养生息、过上好日子的道理。

如果真任由这些士大夫胡搞,真的与士大夫共天下,那大盛朝绝对活不到两百多年。

但与那些想变法却变不动的皇帝不同的是,盛太祖有办法。

其他的皇帝,面对官僚的不配合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退让。

把人全杀了没人干活了怎么办?那就只能凑合着过了。

但对盛太祖而言却不会有这个问题。

不配合?那就杀!

就算把这些官员全杀光了又如何?我一个人也能把事给辦了!

于是,不服气的官员遇上了治国能力爆表、精力又无比旺盛的劳模皇帝,就闹出了这样的结局。

对于官吏和地主们来说,当然是不服的。历朝历代我们都是当爷的,一起鱼肉乡里,凭什么到了你大盛朝,我们要当孙子?

而盛太祖的回答是:如果你们不当孙子,那百姓就要再经历一遍当年易子而食的惨剧!

所以,在盛太祖的思想中,当然不会认为自己仍是老百姓,皇帝作为统治阶级的代表,也不可能真的跟老百姓站在同一边。

但这种治国的手腕,确实会让老百姓过上相对好的日子。

只不过代价是,握着笔杆子的士大夫们,肯定要将之形容为前所未有的黑暗朝代、暴君统治了。

楚歌微微摇头,继续埋头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中,寻找下一个案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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