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1章 此时此世第一枪

距离最近的时候,双方都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而在一次呼吸之后,一者已为飞灰,漫天落血雨。

的确要说,姜望待蛛兰若很不一般。

就像刚才,鹿七郎正等着与他生死相搏,气血满溢的他,乘胜追击,有很大胜出的可能。灵熙华更是被杀破了胆,孱弱如败犬,除之只不过一剑的事情。

而他还是不惜多走许多路,毅然决然地杀奔蛛兰若。

从一开始,蛛兰若就是他最想杀死的对手。这个首要的击杀次序,在他心里从未改变过。

这份坚定,是超出了蛛兰若预计的。

整场战斗进行到现在,对姜望造成了最大伤害的,显然是鹿七郎。

姜望自不老泉中杀出来时,是术对灵熙华,神镇蛛兰若,剑指鹿七郎。这攻击的轻重分配,似乎也昭显他的杀伤意图,明显视鹿七郎为最大对手。

可在视线的绞杀刚刚结束、神魂的厮杀还在进行时……此刻视野丢失,弦域还在,神魂厮杀未有更大波澜,身体仍然在战斗的惯性里。

他却骤然敲响知闻钟,折身踏云而来!

在如此近距离地看到那双赤金色眼眸时,蛛兰若才明白,刚刚才自死而生的姜望,在复原后的第一次出手,就完成了怎样漂亮的战术误导。

这个男人恐怕在先前濒死的那一刻,都在思考着战斗!

什么样的经历,才会锤炼出这样的杀星?

可惜飞灰不能再言语,血雨也不能寄托神思,生死有时就在迟来的一念里。

不老泉,知闻钟,持此二者,姜望自然横扫无敌。

紧急跌落的灵熙华,已是全无战意,顺着山道便往山上跑。而边跑边惶急回看的他,只看到在漫天血雨下、溃散的弦域里,那纵剑远去的身影。

一道青虹,一闪寒光。

其人渺渺。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己方还有真妖降世,人族这个突然长了头发的和尚,在神霄世界仍是孤军。

停在血雨淅淅沥沥的山道上,他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跪了下来,大口地喘息。

此时他分不清打湿了身上的,是天上的血雨,还是自己的鲜血,还是惊惧的泪!

怎么才来?!!

鹿七郎反应过来时,一切已然来不及。

在知闻钟响之时,他咽下了根本赶不上的示警,整个被掀在半空、斩成了反弓状态的身躯,这一刻骤然回弹绷紧。

挽弓西北射天狼。

手持知闻钟,便是无敌吗?那羊愈召唤知闻钟时,我也曾想与之相斗!

为应对姜望追击所准备的剑式,在这一刻舒展于长空,掠成一道惊电,劈在了姜望和蛛兰若迎面的战场。

但只赶上一缕飞灰,一道残影……

一场天降的血雨。

此时此刻气血全复、戴不老泉、握知闻钟的姜望,的确强到可怕。

气血全复,意味着这是巅峰状态的姜望。

随身携带不老泉,意味着这个姜望还拥有了极大的容错的可能……在极其擅长搏杀的姜望手里,它不仅仅是容错的可能,还会衍生出无数的机会。一如他以气血强压,以力破巧。一如他肆无忌惮地冲击封印,血染知闻钟。

而手握知闻钟,则意味着在这样的姜望面前,你再不能犯错一次。因为所有的防御,都挡不住那可怕的三昧真火!

谁敢说面对姜望可以永远不犯错?!

但鹿七郎依然纵剑而赴,依然穿行在血雨中。

也自追下山去!

这不过一场观众寥寥的年轻天骄间的厮杀,却是妖族人族无数年来争斗的缩影。

在血火之中倒下了无数的身影,自也有各怀理由者,或走向对面,或沦为逃兵。最后仍站着的,也便撑起各自的脊梁来。

万千神像立云海,漫天血雨复为悲。

此世永失一位身怀绝巅神通的天骄,妖族失去了一个拥有无限可能的妖王。

诸神是应当悲泣的。

在这样的时刻里,整个神霄之地似乎也形成了某种哀伤的应和。

天愈低,云愈重。

那镇压万神海的金台,两个模糊的身影于这刻凝实了。

一者簪斜云鬓,宫装威仪。一者长衫修身,面色清苦,与其说是洞彻世间真实的强者,倒更像个教书先生。

摩云城蛛弦,照云峰犬应阳。

受召之真妖,已降临此世间!

惜乎万神海分割山台与山腰处,此间看不得彼间。

金色的云海环山一围。

封神台就在万神海的正中心,诸神像环绕而朝。

如山岳缄默的巨猿神相,腰部以下都深入云海,一只猿臂仍搭在山台,手背整个被轰开了,露出那尊青铜巨鼎,和承载巨鼎的天妖法坛。

巨猿神相已死,神婴已灭,但这巍峨如山岳的神相若想要彻底消解干净,也不是三五个月就能结束。

可以预见的是,在接下来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里,这座神山上,都会有这尊巨猿神相攀山台的风景。

在巨猿神相的腹部位置,有一个一人高的豁口。

那是早先熊三思与灵熙华相继杀进去的通道。若是目力不俗,就能够从这个豁口,看到其间晦暗的血肉万神窟。

此时的血肉万神窟,神力金海已枯竭,上万神龛已黯灭。阴森森的血肉峭壁,似鬼巢多过于神窟。

就在封神台贯通两界、穿透天外无邪,两位真妖的姿态,在金台上彻底变得清晰的那一刻。

那晦暗阴沉的血肉万神窟内,骤然亮起一点寒星!

此星亮起,神窟尽光。

整个晦暗的血肉万神窟,一时间辉光灿烂。那光芒甚至于满溢出来,自巨猿神相的眼耳口鼻炸出来……一时有七道光柱,共舞长空。

这七道光柱明暗长短粗细各不相同,将天地之间相应的道则都扫荡了,而便化为七支巨大的金枪。

或钩镰,或虎头、或星棱、或龙牙,枪身皆有铭文,皆刻道则。

于是一起轰落封神台!

傲、妒、怒、惰、贪、馋、色,以巨猿神相之七窍为枪囊,天降此七罪枪!

什么天降血雨,直接被一扫而空。

什么万神浮沉,在这七支巨大金枪落下之前,附近的神像已先一步开裂!漫漫无际的万神海,仿佛都被这枪芒压下去了数丈,神力一层一层的漾开。

一枪欲杀两真妖!

一枪欲碎封神台!

这是毫无疑问的洞真层次的力量。

念动法移,天地受命,万法本真,故为,真人!

说什么天地同悲,我无悲也,天地何悲?

我死之时天地悲,当我活着……天地晴雨,随我喜怒。雷霆风霜,即我心伤。

三品神临不朽,只是金躯玉髓、肉身不坏的伪不朽。真人即是返本归元,由假不朽向真不朽迈进。

所谓“洞真”,是洞彻了世界的真实。所谓洞真,亦是看到了真不朽!

十三年前他就是黄河之会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的的亚军。

彼时那位夺魁的景国强者且不去说,季军战死更无话讲。

但就连那场比赛的第四名,现在也成了赫赫有名的当世真人。

为什么当初只输给魁首半招的他,迟迟没有洞真?

他早就可以洞察世界的真实,他也早已洞察他自己。

只是人妖魔杂糅的肉身,充斥了太多的裂隙,存在太多的不协。

如今他才明白,虎太岁一直在观察他的成长,期待他的变化,等待生命自发的、顽强的演进,慢慢解决这个糅合过程里的所有问题。

而他在紫芜丘陵成长的每一步,努力攫取更强大力量的每一刻,都在帮虎太岁开拓他的道途。直到今日……助其功成。

他是彻底的绝望了,以至于都无限地逼近洞真,也戛然而止。

只差临门一脚,可是那一脚迈过去,也是无用。也只是从千劫窟的这一间囚室,换到另一件囚室。也只是给予虎太岁更多的观察,更多的灵感。

所有的所有,全都无用。

他在妖界的一切努力,都是一场空。

比一场空更糟糕!他以血肉为阶,为虎太岁铺设了走向绝巅之上的路。他起的全是反作用,他的存在即是资敌。

所以那一刻他心已死。

这个艰难熬过许多痛苦的人,恨不得早一点杀死自己。

是真正的万念俱灰。

直到他听闻齐国天骄之名。

直到他听闻黄河首魁!

此前知晓蛛懿受了重伤,知晓天息荒原或有动荡。知道那位天蛛娘娘是在前线战场受的伤,甚至也听到了师父姜梦熊的名字,但不知此战因何而起,也不曾过问细节。

紫芜丘陵离前线本就遥远。平日以寡言冷酷的形象行走,从不关心人族事务……他也说不清是为了隐藏自己,还是为了避免失控,又或是单纯的逃避痛楚!

如今他在神霄世界里,已经看不到自己的任何可能。但齐国黄河首魁这六个字,重新给了他迈出最后一步的勇气。

山河万里,后继者也。

这是他握枪的理由。

但是在元神即将成就、力量无限膨胀的关键时刻,他却骤然收敛了所有。

因为他已经感受到了封神台的波动,察觉到两位真妖层次的强者正在赶来。

故而他囚心锁意,让自己重归死态,只活枪尖一点。

这一点,只对封神台。

唯独如此,才能够瞒过真妖的洞察。才有机会攫取最大的战果。

两位真妖一降世,他便以星火燎野原,由死转活。在跨出最后一步的同时,念动法移,使天地受命,落下这天诛七罪枪!

无论是犬应阳还是蛛弦,都不能想到,他们受封神台就近征召,入阵神霄世界擒杀一个小小的神临……却能在降世的第一时间,反遭袭击!

尤其是蛛弦。老祖退场后,诸方都认为蛛家已经没有什么竞争的可能。她却对蛛兰若有十足的信心,认为凭其实力和城府,就算不能在天外无邪的神霄世界里赢得盆满钵满,也不至于一无所获地回家。

但她没有想到,就连让蛛兰若两手空空的回家,亦是一种奢求。

她明明已经近水楼台先得了月,受召踏进封神台,降临神霄世界。眼看着就能以真妖之力,完成老祖未竟之局。

可封神台穿梭两界穿越天外无邪,毕竟需要一点时间。

就是这在漫长生命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几息时间里,身怀绝巅神通的蛛兰若……已死!上原明珠破碎了,她只能在降世的过程里,眼睁睁看着!

她当然愤怒。

于是由这愤怒所引动的金钩枪,直抵心中怒火来。

七罪之枪,天诛其怒!

轰轰轰轰!

真妖元神翻覆天地,蛛弦抬掌为明,覆掌为夜。一瞬间身内身外明暗变幻足有一千八百次。

如此终将杀至心头的道则之枪消磨。

那抬起来的手掌心,握住了一柄细剑,只是横剑一抹——

天地之间有裂隙,万物万事不可弥。

以道则碰撞道则。

七支从天而降的巨大的金枪,尽被削去了枪头!那煌煌如金阳天柱的枪身,也在雷鸣般的轰响声里,一截一截的崩解。

神念一碰,与犬应阳便已经交换过意见。

蛛弦先灭心中火,再拦天外枪。犬应阳则长身一贯,什么都不理会,瞬间穿出神山去!

虎太岁大道已现,但这真妖层次的灵族为何偷袭?是自主还是受虎太岁指使?虎太岁所图为何?

这些问题都留待后续。

他们受召而来,绝不能走了姜望,更不能让姜望带着不老泉和知闻钟逃走!

尤其对犬应阳来说,他更有一个绝不能拖延片刻的理由——神香花海最有潜力的天骄,绝不可在他的注视下,陨落于神霄世界。

他追的是姜望,追的更是鹿七郎。

但一杆金枪正迎面!

长发张舞的熊三思,腾跃在耀眼的金芒中,好似一轮旭日出东方!

煌煌大日,照遍云海。万神倒伏,风雷皆散。

这是撕破长夜的第一缕光,是此时此世第一枪!

目光触及,便刺破目光。神念接触,便撕裂神念。什么神通、秘法、三才、五行……它带着粉碎一切的觉悟而来,而光耀一切。

生生将犬应阳截停,将之逼回神山,逼回万神海,逼回封神台上!

茫茫万神海中,金色的封神台上。仍然是长衫男子,宫装美妇,仍然是感天应地,威仪无穷。

仍然是封神台征召、真妖降世的既定事实。

封神台的布置,跨越了神霄规则,穿透了天外无邪。

可是真妖降世已两息。

一步未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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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842章 我本鸿鹄,何惧鸿沟

生者可以死,死者不可以生。

如何生者归死态?

“无我”。

把精气神都锁在枪尖一点,将彼时的一切,都放在虚无之中。

无念无觉,无意无想。枪尖一点,只对一点封神台。只等那一线契机被触及,意想念觉才苏醒。

如此才能瞒过察世之真妖,在两位积年的真妖强者之前,抢占先机。

当“我”自“无”中杀出来。

他熊三思……

不,他饶秉章,要尽情地展现锋芒!

神元涂就鎏金枪,神婴灌溉洞真躯。

万神海不知多少年的孕育,此刻任他尽情挥洒。

天道七罪枪只是起手。

他似旭日东出,发出的此时此世第一枪。才是他真正光芒万丈、最为骄烈的时刻。

那天地待巡车,诸神皆拜我。

无辜无幸无求无得皆无论。

面吾枪者……

莫不死枪锋!

正是因为这一枪的杀力如此恐怖,一心救援“少主”的真妖犬应阳,才被逼得一退再退。

在如此时刻,神力所构筑的金色封神台上,犬应阳负手而立,单手前按。他的掌心有一道翡翠山川,碧光照影,飞鸟游。

空谷幽幽,深远无极。

鎏金枪的枪尖,正点着翡翠山的山头。

枪芒在其间,似乎可以无尽地探索。

熊三思和他的鎏金枪,仿佛可以永远地照耀下去。

但世间哪有永远?

“也该适可而止了吧?!”犬应阳冷眼前看,目光剖开那无尽的灿光枪芒,看着其间的熊三思。

纵然被蛛懿一封书信呼来喝去,纵然被虎太岁打得像死狗一般,可他也毕竟是当世真妖,毕竟是照云峰之主!

被一个刚入真妖境界的、虎太岁随手捏造的畸形种,一枪杀回出发地,无疑让他感觉耻辱。

不下杀手,只是忌惮已经打开无上道途的虎太岁,不敢毁了那位天尊的道途作品,不代表他拿这个刚证真妖的小年轻没办法。

往前追溯数百年,谁还不是个天骄?

嗡~

他旁边的宫装美妇,蛛弦拔出了第二柄剑。

剑鸣之声,竟如蚊蝇。

同样是细剑。

鹿七郎的“野苹”,形似大号的钢针,包括剑纹在内的所有构造,都为增强它的穿透力而存在。极锋,极锐,极端的杀伤。

蛛弦的两柄细剑,则似两根腰带。

盈盈一握美人腰!

齐国有名剑,名为美人腰,号称最为销魂。若与这双剑来对比,则是相形见绌。

蛛弦的两柄剑不动则已,一动而叫天地开裂,金海分流。

熊三思的鎏金枪枪头,和犬应阳的翡翠山山头,在交锋之处,裂开一道黑色的隙线,而后裂成了鸿沟!

犬应阳和熊三思本已经近在咫尺,现在又远在天涯。

“你先去,这里交给我。”蛛弦的声音如是道。

她的声音似小桥流水,又绕起袅袅炊烟。

此等音杀已入道。

根本不见什么煊赫声势,也没有激烈碰撞。这声音点燃的妖界烟火,就已经熏染了金辉,把无比骄烈的熊三思,拉下神坛来。

漫天金辉敛去,就只是一个熊三思,一杆鎏金枪……而已。

在蛛弦的眼中,所谓灵族虽然已经诞生,尚还需要得到太古皇城的认可。就算妖族最高意志承认了灵族的存在,它也只能是作为妖族的仆族存在,是类似于兵战傀儡般的消耗品。

但就是这样一个熊三思,却是一个极其张扬的“我”!

在妖界的这么多年,他都是默默熬苦,默默忍受,从未有一时一刻的宣泄。连故乡故人都不敢回想太多次,生怕自己道心崩溃,控制不住这人魔妖杂糅的身体,变成那样一堆蠕动的肉虫!

极致的压抑,换来此刻极致的爆发。

虽然他的枪锋已被浸染,他的金辉已被熏灭。但他飘飞的长发在空中展成了旗,他那刻意没有恢复的丑怖面容上,流淌着一种名为“自由”的东西。

他当然从来没有自由过,他当然一直身在囚笼中。

所以他比任何人任何妖怪,都更懂得、也更渴望自由。

他身外的万丈光芒已被蛛弦削去了,他心中的光芒万丈不需要外显。

在那道蛛弦斩出来的鸿沟前,他纵身一跃,他身后的元力都飞扬起来,并无实质,但在真妖的眼睛里,是无数条飞扬的光带……他身后包括天地元力在内的一切,仿佛全部成了他的翅膀。

我本鸿鹄,何惧鸿沟?

他飞过了蛛弦所斩下的规则,跃鸿沟而来。踏得虚空足似马,掌中丈二有惊龙!

这一枪,予自由!

偌大个神霄世界,好像被一声龙吟响彻。

整个神山,乃至身在此山不得见的万里山河,恍惚都随此枪起伏。是地龙翻身,是星移斗转,是日月已换!

此枪同时将蛛弦与犬应阳吞没。

我以已经失去的十三年,乃至于以后的更多年自由,不许你等二妖走!

面对如此一枪,犬应阳一动不动,更不语不言。

蛛弦已经放下话,当然不需要他再做些什么。

他动手反而是对摩云城之主的不放心,不尊重。

而蛛弦也主动往前一步。

她的眼眸瞬间睁开,显现重瞳!

面对熊三思这样一个刚刚成就的真妖,她蛛弦直接展现妖征,这当然一种重视,也是她践行真言的决心。

她要让犬应阳先走,不许谁来拦。

所谓当世真人、当世真妖,本在同层次,都是念动法随,洞天地之真的存在。但当两者碰撞时,究竟谁的“念”,才是“法”?

谁的真,才是真?

你说不许走,我说不许拦,最后仍是要杀一场。杀意,杀神,杀身!

圆缺双瞳相对而悬,嵌在蛛弦的眼睛里,如同日月并行。

她的妖征是眼眸,她的天生神通,是日月齐天!

如果说天橫双日的强大,在于神魂力量的磅礴,在于对神魂力量的精微掌控。那么日月齐天的强大,则在于洞晓阴阳,视昼瞑夜。

在三种重瞳异象中,它的力量最为神秘。

当这目光投射下来,那腾卷如龙的万里山河,忽明忽暗,一时不定。这一枪仿佛同时穿梭在白天和黑夜,它的性质被不断改变。在虚实之间无限的穿梭,它的力量也近乎无限的削弱。

面对真正视他为对手的蛛弦,面对这日月齐天的一双眼,熊三思直接一按枪尾,挑起枪锋,将这一枪提前结算!

那咆哮万里、势要席卷大地的山川河流,便顿止于此,而后发出毁天灭地般的炸响。

轰隆隆!轰隆隆!

璀璨光焰绕神山,一层又一层的气浪奔涌如潮。

天穹一霎明亮,一霎晦暗,一霎白茫茫!

当一切都归于平静时,蛛弦提握她的双剑,仍在金台。熊三思横贯他的鎏金枪,仍在金台前。

而在这对抗的过程中,犬应阳的身影已消失。

初得洞真就要对抗两位真妖,实在也是太勉强了一些。

尤其一位真妖一心想走,另一位真妖着意配合,根本不可能再拦得住。

四息……

为那位大齐黄河首魁争取的四息时间,就已经是极限吗?

在跨出最后一步的关键时刻,熊三思已然洞明了山腰处的战局。知晓那个名为姜望的齐国天骄,已经在接连斩杀了羊愈、鼠伽蓝、蛛兰若之后,夺走不老泉,逃离神山。

此等实力,无愧于黄河首魁。

但神临与洞真之间的距离,于漫漫道途上,有千里万里远。

犬应阳一旦追上去,只怕姜望再强几分,也要饮恨。

四息的逃命时间,对于一位真妖的追杀而言,恐怕并不足够……

自己若能……若能搏杀这个蛛弦。

兴许还有机会追上去,再做点什么。

不是为自己再做点什么,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失败了。

是为齐国。

山河往复,后继者也。

为齐国!

熊三思紧握着被日月齐天所阻的鎏金枪,一枪扎在了封神台上。

血色的灵焱燃遍此身……

“喝……啊!”

他明明不再具有真实的血肉,可此刻他额上青筋在跳,他的肌肉起起伏伏如在呼吸。他体内发出了山崩海啸的声响,由此迸发近乎无穷的伟力。

以灵族之灵,炼伟力之身。

几似于以此身重现天地之理,以灵焱绘自然之阵。

以灵见血,只身成阵。

那巨力磅礴如江海。

于是鎏金枪往上挑。

一枪挑翻了封神台,也将封神台上的蛛弦挑起来。

此枪,家国!

齐国名门重玄氏有一副名联,下联曰“天下之重,担山担海莫重于担责”。

何责最重?

天下兴亡!

这座封神台所镇的,是茫茫万神海。万千浮沉神像,都是它根须。

蛛弦堂堂真妖,立足之处,自然生天地根。

要将此二者一齐掀翻,究竟需要何等样的伟力?

远非猪大力所能想象!

他今日真正见识了真正强者之间的战斗,虽然很多时候根本看不懂发生了什么,但便只是浮光掠影的一两点,也足令他惊心动魄。

天下太平的理想,往时所提及,未免太轻巧!

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样的,甚至不知道强者究竟有多强。

一念至此,他不再犹豫,转身亦飞下了神山。

神霄世界是一个拥有无穷机会的世界,但是等在原地,什么都不会发生。

诚然神霄世界极度危险,诚然此身孱弱,法劣刀拙……仍然要探索属于自己的可能。

……

却说直面这一枪的蛛弦自己,她之所以选择留在万神海应付熊三思,而不是杀出神山亲手为蛛兰若报仇,自是有她摩云城的所求。

此时天边血雨虽然已被扫尽,蛛兰若的身魂也都被毁灭。但兰因絮果的神通,多少能够刻下一点留痕。她需要尽可能地将这些痕迹搜集起来,飞光不再,残躯不存,复活蛛兰若当然是没有可能,但拿回去交给老祖,多多少少是个念想,多多少少可以看到一些什么。

但面对这样一个初入真妖的熊三思,她竟却不得步,停不得手!

圆缺双瞳旋转起来,裹挟着无尽变幻的天色,她以双剑压住这意在家国的一枪,辅助封神台,镇压波澜壮阔的万神海。

她最擅长如此层层叠叠地削弱对手,除了之前在南天城被叶凌霄暴捶,削了无数次后还是接不住,在大多数时候,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此时双方围绕着封神台僵持住了。

熊三思却拔枪而走,于金海顿回,回身一枪当心!

他走的是信誓旦旦,回的是斩钉截铁。

蛛弦的剑势还在,瞳力还在,甚至封神台也被她重新镇回去了,心脏却忽然隐痛!

这三枪。

自由,家国,故人归!

……

……

轰隆隆,轰隆隆!

姜望在踏空而走的过程里,隐约听到身后神山响起的轰隆声。

不知道封神台召来的那两位真妖在做什么。

想来太古皇城封神台在神霄世界布置了这么久,必然有足够匹配这些时间的图谋。特地征召两尊真妖,不会仅仅是为了杀死自己。

他并不奢想自己能有机会破坏太古皇城封神台的布局,局势演变到现在,他佩戴不老泉,手握知闻钟,若能回归现世,便已是巨大成功。

路在哪里?

脚下山河一幕幕倒退,漫步青云上,姜望摇动了知闻钟!

在得到不老泉支持的那一刻,他已然从自己把握的老山山权中,明白了前因后果。知晓不老泉这样的天地之宝,也想要回家,想要重获生机。

这当然是万事万物的本能。

那么不老泉知不知道回归现世的路?

自己跟不老泉当然是无法沟通的,但有“如使知闻”的知闻钟在此,或能有所知。

钟声一响。

在身后穷追不舍的鹿七郎悚然一惊,长身如贯虹,于高穹折转好几回,展现了神香花海第一锋的绝妙身法。

可惜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姜望头都没回,半点多余动作都没有的,径直往前飞。

那姿态着实潇洒,跑得也着实是快!

不老泉并不是一尊有灵智的存在,有的只是作为天地之宝的灵性本能。

知闻钟也确实是至宝,钟声一响,的确让姜望“知闻”了不老泉。

但他所获知的,只有回归不老山、复苏自我的灵性本能,至于怎么回去,根本就是一片空白。

大概对枯竭已久的不老泉来说,跟着现世承认的封主就可以了,其它的不想再操心。

姜望也只能另想办法。

不管怎样说,有知闻钟在手,回去的希望大增。不相信在神霄世界一遍遍摇动知闻钟,看不到一条回家的路。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要摆脱两位真妖的追杀,必须有安心敲钟的时间和空间。

心中百转千念已掠过,姜望在穿山越岭的过程里骤然回头,手上铜钟响,掌中剑如虹。

须先断尾好藏形。

苦海回身!

自来回马枪是沙场绝活,回手剑姜望也使得极好。但从未有哪一式,有苦海回身这般自然。似幡然醒悟,是迷途知返。简直妙不可言。

古难山真传在骤遭袭杀时的极限反应,就是利用这一式身法来完成。只可惜被知闻钟洞察得彻底,本该固若金汤的紧急防御,在知见满溢的三昧真火下不幸飞灰。

但身法是绝佳的身法,立意是绝佳的立意。

知闻钟洞察得是清清楚楚。

姜望向来是不吝于赞颂对手的,故而在此时以此式,对鹿七郎展开反逐!

羊愈若在天有灵,也可理解成纪念!

感谢书友“黑暗Gee”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95盟!

感谢书友“yymh”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96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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