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一纸私货惊世民

李世民快速将文章浏览了一遍,又逐字逐句仔仔细细地阅读。

确定了李明这篇“检讨”的主旨。

那就是:

干士族。

文章引用李世民自己的原话,说明皇帝不舍得劳役百姓以供养皇族。

接着话锋一转——

皇族下不去手,可士族下得去啊!

士族就在吸吮着民脂民膏,供养自己庞大的家族。

下一段,便引出了这篇“检讨”的原因——

韦宅占道,驱赶商贩。

为了一所一年可能住不了两次的别院,韦宅都把大门开到了大马路上,驱赶商贩和顾客。

商贩只是失去了生计、南城顾客只是购物不便。

而韦家可是失去了一座便利的大门,每年出城避寒都得多浪费一刻钟绕路呢!

小贩违规摆摊非法,士族违章搭建合法。

这是不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况且长安人民还在吃土(真吃土),韦氏四处新建豪宅仍不满足,还在肆意侵吞公地。

这是不是“劳百姓以养己之亲”?

“门开到了马路上?

“李乾祐这是怎么批准的?!”(李乾祐是时任长安县令)

李世民这才注意到这个细节。

意识到皇城根儿下发生了多么荒唐的事。

“如此说来,那小子还真没有错……

“不,错在他下手太软了,怎么没把韦挺他家给拆平呢!”

李世民坚决不认为打屁股打错了,继续往下读。

接下来便是历数士族风气的危害。

譬如凭借法律和人脉的优势,合法地、成体系地为家族谋私利,又譬如把持官场、独占社会上升渠道,等等。

不仅让普通百姓怨声载道,也使朝廷失去了更广泛选拔、激励和淘汰人才的能力。

长此以往,官吏的能力会越来越平庸。

这些道理,李世民自己也知道。

然而,李明的回答与李治相比,简直宛如云泥。

不论说理或文采。

光这个坚定的立场,李明就比李治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好啊,好文章啊。”

李世民忍不住连声赞叹,继续往下看。

又是一段惊悚的道理:

百姓被剥削,不会怪士族,只会把责任全推到皇帝身上。

就算造反,推翻的也是王朝,罪魁祸首士族依然还在。

皇帝相当于在为士族背锅啊!

这简直说到李世民的心坎上了。

让他不由得怒火中烧,砰地拍桌子:

“是啊!”

从来只有下属给上司背锅。

哪有上司替下属背锅的道理!

这些蒙祖先荫蔽的士族纨绔,简直是倒反天罡!

不过在共鸣的爆发之后,李世民又冷静了下来。

作为一篇检讨文,完全不合格。

哪里有检讨的意思,通篇都是“讨伐!战斗!”。

但作为一篇议论文,内容让李世民非常满意,提供了极大的情绪价值。

诸多观点与他不谋而合。

让他知道,子嗣之中还是有明事理的。

不过,文章的价值也仅限于此。

点出了李世民早就意识到的问题,但没有给出他亟需的解决之道。

“我在想什么呢,我自己都没有主意的事,指望一个孩子……”

李世民自嘲地摇摇头,翻开文章看下一份。

然后发现,反面还有。

“还真给办法了?”

李世民震惊了。

但他不是很想继续读下去。

以他对受迫害妄想症患者李明的理解,给出的多半是“把反动派都突突了吧”这类疑似有点太极端的最终解决方案。

“不过写都写了……”

心里有个声音在怂恿。

让他不自觉地把视线又挪了回去……

“哦?

“哦……

“哦!”

浏览全篇,李世民不禁睁大了眼睛。

那小子给出的方法……

好像有点东西啊!

李明开篇明义:

地主(划掉)士族阶级不排除有个别人才,但总体是反动的,长期注定消亡。而在短期内,虽然可以共存,但也应以政治手腕遏制。

遏制的办法,核心就是两个字:拉、打。

拉一派,打一派。

这倒也没有什么新鲜的。

老大拉老三打老二,是统治者常用的套路。

就连狼群里,老迈的头狼也常联合弱小的狼,打压挑战狼王地位的二号公狼。

李世民就一直在扶持关陇势力,对抗河北势力。

然而通过这次氏族志事件发现,成效一般。

随着互相联姻和利益趋同,关陇士族有与河北士族合流的趋势……

“有想法,但也幼稚,以为全天下就他最聪明。”

李世民微微一笑。

但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李明这小子的打法。

有点不走寻常路啊——

“拉拢河北士族,打压关陇和其他地区的士族?!”

这是什么骚操作?

联合媳妇,痛殴亲娘?

李世民心里充满了槽点。

但因为槽点太多,反而让他控制不住地继续读下去。

“领头犬效应?”

他读到了一个古怪的名词。

大意是,在北方雪原,人以狗群拉雪橇。

狗主人对狗群中最强壮的那条狗格外照顾,单独关一个笼子里,吃最好的食物。

拉雪橇时,那条狗领头,其他狗跟在它后面。

因为嫉妒领头狗的特殊待遇,其他狗会对它拼命追赶撕咬。

而领头狗为了保命,更是会玩了命地向前跑。

而在狗群的内耗中,雪橇被拉到飞起,得以尽快到达目的地。

“也就是说,以河北士族为领头犬,多加招抚,让其成为众矢之的……

“而若几方势力互斗,那就都需要获得朕的支持……

“有点意思,真的有点意思。”

只要挑动士族内斗,那就不是皇帝拉拢士族。

而是士族主动巴结皇帝了。

人类社会虽然复杂,但底层逻辑和狗群是相通的。

李世民看得连连点头,觉得自己完全明白了李明的用意——

关陇集团仗着从龙之功,又自恃皇帝不得不用他们来对抗河北,便觉得自己有“统战价值”。

可以随便作,打定了皇帝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是该给他们一点危机感了。

要让他们明白,圣眷不是无限的!

给朕咬河北士族去,朕满意了才会赏你们骨头啃!

其实李明在这里塞满了私货。

他在有意地把“圣恩”向河北士族引导。

于公于私,这样都有益处。

于私,河北士族也许是自己未来的潜在盟友;

于公,若能缓和朝廷与河北的紧张关系,对唐王朝的长治久安也有利。

而又恰好撞上了李世民不爽韦家,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对,就该先敲打这些胳膊肘往外拐的家伙。

“关陇以京兆为重,而京兆以韦、杜为尊。”

李世民锁定了要敲打的目标,又翻回了李明前面的文章。

是韦家为了修大门,直接砸毁坊墙、一直修到大街上的事儿。

“连敲打的棒槌都递到朕手上了。

“那小子还真是……不赖啊!

“唉我去,嘶溜~”

直到口水都滴下来了,李世民这才猛然惊觉,自己是全程咧嘴笑的。

他大咧咧地擦去,兴奋地挥拳,平复汹涌澎湃的激情。

李明那小子,有点意思啊!

不论写文章还是做事,每次都能出乎他的意料。

看似乱搞,实则总能神奇地达到目的。

比如这一次,组织了一群小屁孩和泥腿子,窝在西市的角落里闷头瞎搞。

这能成什么事?李世民一开始并没有在意。

结果,居然在全长安掀起了一场舆论狂潮。

民众被狠狠带了波节奏,无脑冲朝廷。

嗯,冲朝廷……

李世民的笑容又渐渐收了回去。

那货确实真能干。

能干就能干在善于作死。

“不过以奇谈怪论挑动民意,坐在西市一隅,竟能对朝堂造成如此冲击……

“这手法更不一般啊。”

与房玄龄一样,李世民也对李明这套低级红高级黑的舆论战法感到惊叹。

但他的视野更高。

为君者,以势、术、法治国。

其中,又以“势”为首。

君主若能顺势而为,那便是明君了。

但李明这厮,不但能顺势,居然还能造势。

用一场原本无人关注的战争,竟能平白掀起大浪,几乎有淹没太极宫之势。

治国的花活儿全让他玩明白了。

(本章完)

第57章 “此子英果类我啊!”

一纸雄文,让李世民振奋得双拳紧握。

恨不得现在就给天下士族门阀一人一耳光。

他定了定神,慢慢卷起文章,一边卷一边笑:

“此子英果类我啊!”

这句话一般是父皇对儿臣的最高褒奖。

但如果李明在现场,横竖得来一句“老登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这些花活李世民自己也整不出来。

别的不说,这种新形势下的舆论战,全大唐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打的。

“只可惜,此子是最小的第十四子,还是个庶出的,嫡、长是一个都不沾边。”

李世民不禁喃喃。

庶出的也好。

这个受迫害妄想的鬼才,如果有朝一日真能统揽大权,天知道会把国家搅合成什么样子。

让他安安分分地戍守一方、拱卫京师,足矣。

李世民一半埋怨、一半好笑地嘀咕着,又认真翻阅起其他孩子的“检讨书”。

并不因为作者都是逃课的熊孩子,而有半点懈怠。

因为他同样想看看,士族之后对同一件事的评价。

作为一国之君,偏听是大忌。

必须了解不同立场之人的意见。

“哦?哦?哦?”

李世民的表情越来越精彩了。

“这真是那些纨绔能写出来的东西?!”

孩子们也在以韦家豪宅为例,声讨门阀士族的种种特权。

而且,他们和李明出坏主意的说理套路还不一样。

大概因为各自在带节奏事件中的分工不同,孩子们以抒情为主,十分有煽动性。

让读者不禁义愤填膺,忍不住振臂高呼:

地主豪强真该死啊!

若不是亲眼见证了这些小破孩带的节奏,李世民真以为这是请幕僚文吏捉刀的。

开口就是天下苍生,闭口就是大唐药丸。

坏了,阿爷阿翁的核心科技都让下一代学去了。

“怪了,他们不是士族家的孩子吗?

“怎么不站在士族那一边呢?”

李世民虽然口中称怪,但嘴角的笑意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洋洋地捋着八字胡。

既然士族能规训皇族子嗣。

那同样的,皇族自然也能规训士族子嗣。

寇可往,我亦可往。

好啊,李明,你教他们教得很好啊!

李世民一页一页地仔细阅读,其中有一篇文章格外合他心意。

皇帝作为天子的权力是无限的……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些理念实在太先进了,李世民恨不得把这些条文原封不动地抄进《帝范》里,好生教导太子。

然后一看文章作者姓名,李孝逸。

这小孩儿他认识,还是位宗室,而且关系也不远。

李孝逸的父亲李神通,是李世民的堂叔,也是一员宗室猛将,可惜早逝。

嘶~孝逸。

不就是那个在传单中唯一署名、写得最肉麻最招黑的那个“孝逸”吗?

李世民的表情垮了下去,嫌弃地移开文章,总觉得是在明吹实贬。

不过抛开这个疑似阴阳怪气的宗室,其他孩子的文章都让他非常满意。

李明对下一代的教育很成功嘛!

相较之下……

李世民的脸上蒙了一层阴霾。

李治的表现,让他很不满意。

跟什么大儒学习,学个屁!

就应该去民间,多多摸爬滚打一番!

“嗯……此事再议,先把手头的问题解决。”

士族抱团的问题,已经让李世民头疼许久了。

必须优先处置,让他们内部先掐起来。

而在河北与关陇的士族集团之间,他想到了一根绝妙的楔子。

“记得杨氏曾请求朕赐一门婚事,让崔挹与李令结为连理来着……”

李世民仰头思考一阵,召唤大伴:

“把长孙无忌叫来,有事商量。”

…………

御史大夫韦挺,应召前往两仪殿。

他一路脚步轻快,心里美滋滋的。

因为他给自己的独生女寻了门好婚事。

他有六个儿子,却只有一个女儿。

为了这颗掌上明珠的婚事,他煞费苦心。

终于,以《氏族志》的排位为“嫁妆”,韦挺说动了崔仁师。

为他女儿与崔仁师之子崔挹搭上了线。

崔仁师是博陵崔氏在京中的代表。

博陵崔氏乃天下第一望族,连朝中重臣也争相攀附而不得。

以他京兆韦氏的朝中地位,加上博陵崔氏的民间威望……

组成的新家族,无疑将无比兴旺发达啊!

韦挺打着如意算盘,踏上了两仪殿。

殿上,只有皇帝与长孙无忌两人。

他立刻嗅出了不对劲。

只有三人,为何不在立政殿召见……

“韦御史。”李世民的脸上挂着不可捉摸的微笑:

“有人向朕弹劾你徇私舞弊。”

韦挺茫然:

“谁?”

“我。”

长孙无忌淡淡道,将折子扔到他脚下。

韦挺心里咯噔,颤颤巍巍地打开。

看完松了口气。

不过是检举他在南城的宅子违规搭建罢了,小事一桩。

“陛下,臣的草庐年久失修,不得不略费小资修葺一番。

“已经取得了长安县令的许可文书。”

李世民玩味地笑笑:

“此话当真?”

这一问,给韦挺问心里没底了,哆哆嗦嗦地回答:

“当真,县衙里应有文书留存。”

李世民点点头,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朗声道:

“根据《贞观律》,居于坊、贸于市,一律不得侵街。

“尤其不得私自破坏坊墙,更不许将街道纳入私宅,妨碍通行。”

韦挺还想狡辩:

“可是长安县令李乾祐……”

“问题就在这个长安县令。”长孙无忌厉声道:

“他作为一方父母官,怎么会公然违背律令,明目张胆地包庇这种侵街的行为?”

说着,他向李世民拱手:

“因此,臣以为御史大夫韦挺勾结下官,徇私舞弊。

“窥一斑可见全豹,韦挺为官不正,应彻查韦府上下。

“并逐笔复核韦挺任御史大夫以来,御史台所经手的所有案件。”

韦挺登时冷汗涔涔。

韦家这么大的家,御史台这么大的机构,哪经得起这样掘地三尺的搜查?

万一真查出点什么呢!

这一切的肇因,就因为那间一年住不了两次的破宅子?

太小题大做了,背后明显是有人在整他……

“韦御史,你真的结党营私、目无法纪吗?”李世民作震惊状:

“真是甚负朕望啊!”

韦挺意识都模糊了:

“臣……臣……”

结党营私!

目无法纪!

这么大两顶帽子呼过来,这谁背得住?

李世民扔下他,故意转过头问长孙无忌:

“最近吏部是不是在严查官员行为啊?”

侯君集不在、目前代理吏部事务的长孙无忌煞有介事地点头:

“天下承平,官员有腐化堕落苗头,应该及时刹住。

“许敬宗就因为四年前在国丧上不敬,贬去洪州。”

李世民点点头:

“以此为标准,那么违建宅邸侵街,少说也得流放儋州吧。”

韦挺看着这俩在那大声密谋,一个字不拉地全听进去了。

李世民笑眯眯地问他:

“韦御史,你还有什么话可说的?

“你说侯君集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你自己又如何呢?”

韦挺扑通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李世民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满不在意地挥挥手:

“下去吧,你的处置朕会再考量的。”

韦挺两脚瘫软,已经站不起来了,是被守卫架出去的。

架到一半,李世民突然说:

“对了,有件与此无关的事,顺便问一下。

“朕让你和高士廉重修《氏族志》,现在修改得怎么样了?”

“呃?”韦挺还在云里雾里,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李世民语重心长地交待他:

“《氏族志》应当公允公正,为天下人所信服。

“朕绝不会因为你编写的内容,而对你抱有任何成见。”

韦挺的眼光一闪,好像抓住了什么重点。

李世民又挥了挥手:

“去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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