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1章 天地为弓,山河铸鼎

别看重玄胜平时乐呵呵的,跟谁都能说上两句话,但实际上少有真个看得上谁的时候。以他的超卓才智,一旦越过实力积累的阶段,早晚搅动天下风云。

可在这一次的出征里,他对曹皆的用兵之能,是赞了又赞,佩服得不行。

有他的解读,不通兵事的姜爵爷,于是也能见得山高海阔。

许是涟江东岸的风太轻缓。

念及天下,追想古今,姜望忍不住问了一个无聊的问题:“依你之见,曹帅若与你叔父对决沙场,谁胜谁负?”

这问题着实无聊,非兵盲问不出来。当世顶级名将之间,万没有在战场之外,以揣测论定胜负的。

但重玄胜竟还颇为认真地想了一下,才道:“以咱们的眼界,来讨论他们的胜负,有一比,好似燕雀论鸿鹄。但我姑妄言之,你姑妄听之。”

“随便聊聊。”姜望眼睛仍然注视着涟江对岸的江阴平原,仿佛也为那种战争的气氛所感染,声音淡了下来。

“名将的素质不止体现在沙场,上至朝堂、下至军营,从征兵、练兵就开始的方方面面,才是完整的军事能力构成。当然,最后还是要用胜负来证明。”

重玄胜道:“既然你说是沙场对决,那就估设他们麾下兵力、兵员素质各方面全都旗鼓相当……在这种情况下对决于沙场,我想只有两个结果。”

“哪两个?”姜望问。

重玄胜答道:“要么是我叔父大胜,要么是曹帅小胜。”

他补充道:“在我个人的推演里,我叔父大胜的概率是三成,曹帅小胜的概率是七成。”

姜望张嘴欲言。

重玄胜又补充道:“此外战争持续的时间,和战争的规模,也会影响他们的胜率。所以知兵之天子但凡选将,往往是选择最适合那个战场的将军,而非常规意义上最强的将军。”

姜望想了一想,不说话了。

在横跨涟江两岸,绵延无尽的军队之海里,两个好友的对话实在如微澜。

而没过多久,便有旗官纵马驰高空而吼——

“传大帅令!着李正言部全军出击!”

那整齐有序度过冰封涟江的逐风军,一瞬间动了。

这浩荡的大军流涌,从平缓到湍急,只用了一个军令宣出的时间。

整个大地像一面战鼓,被这齐整的马蹄所踏响!

咚咚咚!

咚咚咚!

浩荡的洪声,就是大齐帝国的宣言。

大齐九卒,都是上马能骑战、下马能步战的天下劲旅。

但在具体的战法上,自也各有偏重不同。

在大齐九卒里,逐风军就是最擅骑战的一支,是可以拿出去跟草原骑兵面对面冲锋的存在。

剑锋山陷落之后,同央城外的这一场野战就不可避免,所以曹皆专调逐风军为这进攻祥佑府的锋镝。

且还先以奉节府二十三城磨刀踏马,叫其势胜!

姒骄必须要用这一场野战为夏军竖起旗帜、重新建立夏国军民的战心,而曹皆绝不介意。只是需要姒骄付出足够多的代价!

在超凡的战争层面,数百里涟江直接被冰封。所谓“半渡而击”,当然在事实上不能够存在。

但同央城四门大开,大夏上将军龙礁所亲领的镇国军,于此时跃马冲锋,仍是选在了最好的时机里。

马踏冰面,毕竟难以借力。

大军分流,毕竟不好及时拱卫。

如果逐风军反应稍有迟缓,就会在战马还没跑起来的时候,迎接这一场正面的骑军冲撞。

一方人马合力,一方独身相抵。

那么战斗的结果可想而知。

面对出城大战的镇国军,曹皆的命令果决极了,只有“全军出击”,四字而已。

逐风军也完全展现了天下强军的素质,一动如奔潮。

恰似长河经过天马原,在巨大的地势落差下,冲击出汹涌澎湃的黄河河段!

在此奔潮之中,人与马,似鱼和舟,在共浮沉。

十万人仿佛呼吸着同样的呼吸,踩踏着同样的节奏。他们好像共用同一双眼睛,那样坚毅的、沉肃的——看向敌人!

铺开在一望无际的平原,却构建了以叫人难以想象的秩序。

大海奔潮!

若有人从高空俯瞰,可以看到广阔的、可以放开了奔行的平原上,这十万逐风之军,踏疾风、逐寒刃,在一往无前的冲锋中,还不断微调着阵型,始终保持了一个半月状的战阵。

平原上战阵如月,天穹上兵煞腾云。

而要真正钻进这冲锋的军伍里,近距离感受每一个战士的激烈,你才能够看到——看到他们的眉梢眼角,看到在那些细微之处,勇气在汗滴中流淌!

你才能发现,他们的血气是如此磅礴,他们的气血力量已经飞腾起来。

无数颗沾染了战争煞气的道元,随之一同奔涌。

还有三日内连下二十三城,所蓄积的、势不可挡的锐气!

在天下顶级的战阵阵图里,如此混同出恐怖如怒海的滔天兵煞。

在十万逐风军之前,当代摧城侯李正言全身覆甲,一马当先。再不见半分平日的温和。

他继承了大齐顶级名门的荣耀,也曾斩获驰马万疆的功勋。

他的女儿李凤尧,顶盔掼甲,引军驰于左。

他的儿子李龙川,玉带缠额,引军骋于右。

他的老母亲,此时手持龙头杖,坐镇石门郡。他的妻子,披甲执剑亦佐之。

他的兄长侍于君前,也在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为这场战争贡献自己。

可以说,整个李家都在战场上。

而在如此大规模、高烈度的战争里,这一次冲锋,说不得大齐李氏就要绝嫡!

但这恰恰说明李氏之勇!

石门李氏为齐守边,多少年来何惧生死,又死伤何计!?

有诗曰“天下都颂石门李……”

为何天下都颂石门李?

就是因为这一场场战争,一次次为国流血,一条条忠烈之命!

石门李氏从来没有躺在先祖的功劳簿上啃老本,摧城侯的荣光之所以至今灿烂夺目,是一代一代的李氏族人,用鲜血拭之!

此刻,大夏有强军名镇国者,在上将军龙礁的率领下,正昭显着他们保家卫国的决心。

怒马扬重蹄,杀气满弓刀。

比山崩更激烈,比洪涌更愤怒。

以及由此而迸发的,盖越了天地之威的伟力!

面对着这样一支军队的冲锋,十万逐风之军,无有一人偏转。

在二十万骑军对撞的正中心。

奔行在生与死的分界线。

猎猎的逐风战旗之下。

李正言抬起了他的左手。

他戴着甲手的左手一握!好像握住了天地之间的某个支撑。

他仿佛握住了一张弓!

一张接天连地的弓。

而他同样覆着甲手的右手往前一搭,那样稳定精确的、好像搭在了遥远的地平线上。

他搭住了弦!

而无穷无尽的逐风兵煞,如龙卷一般呼啸着,向他这位逐风统帅所聚集。

天地在摇动,在震颤,在绷紧!

他将天地紧握,将地平线拉满,调动了磅礴的军阵之力。

遥望敌阵中同样一马当先的夏国大将龙礁。

于是松弦!

一箭射敌阵!

以天地为弓、以地平线为弦、以十万逐风军所聚之兵煞为箭的这一击,究竟是怎样的光景?

天和地,视线所及的一切,好像都已经撕破了!

此箭所贯之处,即万事万物湮灭之处。

人们仿佛看到一个巨大的、恐怖的空洞,将经行的一切全部吞噬,纵贯了整个江阴平原,落向那磅礴如海的镇国军军阵中!

箭明明经行在空中,可仅仅是绞动的气流,就已经在地上带出一道巨大的沟壑。

这竖直的沟壑本身,又像是一支箭!一支贯穿大地、分割了江阴平原的箭!

逐风战箭,杀伤无匹,谁能一当?!

“我好像知道了当年的复国首勋摧城侯,为什么能够十箭摧雄城!”

仍在涟江东岸的秋杀军队伍里,重玄胜忍不住惊叹。

又激动了拍了姜望一下:“望哥儿!你可得要把凤尧姐姐抓紧了!”

见得旁边的十四看过来,他又嘿嘿地笑:“姓姜的越长越有点样子了,让他替咱家去联姻!”

姜望完全没办法理会这胖子的打趣。

因为此刻他的心神,已经完全地沉浸在这一箭里。

他与李龙川不止一次地切磋过,他也见识过李凤尧的华丽箭技。

但他不曾意想,世间竟有如此之箭。可以如此磅礴,如此宏大!

他已经能够感受视线的重量,此刻他只觉得他的视线也已经被这一箭无限吞噬。他不得不开启乾阳赤瞳,方能“拔”回自己的视线!

何其可怕的一箭,穿行在夏国的疆土中。

带来破灭一切的意志,和摧毁所有抵抗的决心。

而后姜望看到,在那遥远的镇国军军阵上空,升起来一只三足两耳的青铜巨鼎。

军人的血气是薪火,鼎中的煞气是军威。

巨鼎表面的浮雕,印入姜望赤光流转的眼眸中。

他看到——

高山崩塌,有人只手前撑。

河岸溃堤,有人跃下截流。

大军压境,有人单骑冲锋……

他看到——

那撑山的没能撑住山。

那截流的被洪涌卷走。

那冲锋的淹没在万军中……

可是山河依然在!

山河依然有人来!

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这只青铜巨鼎,一瞬间绽放出让人难以想象的伟大光辉。无数人的努力和奋战,镌刻成不能够被时光消磨的荣誉。

岿然立在天地之间,仿佛镇压了一切!

此鼎上负九天,下镇九幽,承继万民,护佑山河。

此乃当年夏襄帝亲自创造的兵阵杀法,名为“山河”。在道术飞速革新、每一天都有大量道术淘汰的当代,仍然位在军阵杀法顶级之列!

问将士何以镇国?

以血肉!以生死!

此鼎一落,山河稳固。

此军如在,不使国亡!

龙礁纵马,他所率领的十万镇国军纵马。

龙礁冲锋,所有的镇国军将士都在冲锋。

意志在燃烧,旌旗在飘扬。

他们的勇气和血气,源源不断地注入青铜巨鼎中。令它具体出每一个细微的铭文,感应天地之迹,如成实质!

在丰饶的江阴平原上,两支天下强军,聚集兵阵之力的一击终于正面相遇。

贯穿所有的箭,终于撞上了镇压一切的鼎。

那种巨大的冲击,无法用目力来容纳,无法以语言来形容!

那种浩大和磅礴,让所有的旁观者都显出了渺小。

铛!

天地之间,悲歌彻响。

宏大的声音覆盖了一切。

兵煞与兵煞纠缠,决死的意志相撞——

一霎即消散。

青铜巨鼎和天地雄箭,都已经消失了。

仍在奔腾而前的逐风军军潮,涌过这异国他乡的土地,永远地留下了一些战士。他们气血殆尽、力竭而死。

再不能够有什么动作了,只能等待不久之后,被后面跟上来的友军将士沉默收殓——

或许不能说是收殓。

在大战未彻底定格之前,最多只能是被挪到一边,以短暂地清扫出战场环境。

与逐风军军阵相对的、背倚同央城冲锋的大夏镇国军军阵中,乌泱泱地倒下了一大片!但那缺口立即又被后面的骑军填补!

冲锋还在继续。

双方的冲锋都还在继续!

无论是李正言还是龙礁,无论是逐风军还是镇国军,都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旌旗还是一样飘扬,战马还是一样踏蹄。

“其疾如风”的李正言,今日展现了他少有表现的勇烈。

将旗摇动之间,逐风军本阵大潮涌动。

在如此狂暴的冲锋之中,竟还顺利地完成分流,分出了十个秩序分明的万人军。如波峰、似涌潮,前后绵延,兵势相接,真世之精锐也!

第一军李正言。

其次李凤尧。

再次李龙川。

如此相接。

父继女,姐继弟。

主将继次将。

公侯之家,继以伯子。

伯子之后,继以平民!

将长剑挂在了鸟翅环,取我的大铁枪来,在那得胜钩上!

抬起铁枪疾纵马。

直往前冲。

往前冲!

这是毫无花巧的、最后的冲锋。

这是无边平原上,注定要以死伤来描述的对决。

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勇者未必胜,强者未必胜,死者却是真个死得彻底!

李龙川死死地盯着前方,在混杂了妖兽血脉的战马上,俯低了身体。

他前方是姐姐李凤尧所领的万人骑军,即使是在冲锋之中,她的这一支骑军也给人冷峻的感觉。

如似冰川坠海,只有一声声孤寂的响。

他清楚李凤尧的霜心神通,可以让她在这种万军冲锋的时刻,仍然精准映照每一个细节,最终达成如冰刀般的冷漠杀戮。

他自己的烛微神通,也可以帮助他更具体地把握战争细节。

但此刻,他觉得,不那么需要了。

他的父亲、他的主帅,冲锋在最前。

他的家人,他的嫡亲姐姐,冲在次锋。

他握紧了手中专用于骑战的大铁枪,用身体紧紧地压住。

咚咚咚!

碗口大的马蹄踏大地。

咚咚咚!

马蹄的声音,好像踏在了心脏上。

每一声响都如此清晰。

李龙川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和大地之战鼓一起擂动,激烈着、澎湃着,好像要跃出胸腔来!

“冲……”

他情不自禁地喊出声音来:“呀!”

在一望无际的江阴平原上,两只强大的骑军,共计二十万人对冲!

天地是无甚光亮的,太阳好像也避退了。

人潮涌动了云潮,兵煞贯通了天地。

一方是大齐九卒,四象第一曰“逐风”!

一方是夏国劲旅,血肉填疆之“镇国”!

血肉的洪流,撞在了一起!

锵锵锵!

金戈交响。

唏律律!

人仰马翻。

大军之潮汹涌卷过,只留下遍地横尸。

单只是一次冲锋,双方竟战死数万人!

个体的哀嚎和悲痛,完全地湮灭在这厮杀中。

有生之灵的恐惧,完全被战争的气氛淹没了。

在铁与血焚遍了江阴平原后,逐风军的旗帜又一次高扬起来!但几乎是同一时间,对面也展开了镇国军旗!

双方都是天下强军。

两位统帅都是世之名将。

旌旗一展,训练有素的士卒立即就向着旗帜集结。

沸腾的血还未冷却,人还吐气如虹。

李正言只将缰绳一拉,将铁枪扔了,拔出长刀。

此刻他顾不得观察自己的女儿,顾不得看一眼自己的儿子在哪里,甚至顾不得去寻敌将龙礁!

他只能看到敌人,到处都是敌人,密集的敌人!

“举旗随我!”

他只对近卫这么吩咐一声,便又带头在最前,一马当先,往敌阵最厚实的位置凿去!

《石门兵略》有云:“夫为将者,百兵之胆,万军之雄,当先陷于死地,后立于绝途,如此万军用命,无不可摧!”

二十万人的大军殊死对撞,此时完全交错在一起,什么样的兵法韬略都不管用。

任是谁人,也无法在这种时候指挥到每一个士卒,也不可能再集结精细的军阵阵图。此时只可拼两支军队的血勇,只看兵员本身的素质,只看平日的操演,是否真正用了心、流了汗,是不是拼了命在练!

而为将者于此等情境,无非带头去拼,无非高扬战旗。使得旗帜不倒,系得士气在身,如此,便是这厮杀乱战中的为将本分!

包括李正言,包括李凤尧,包括李龙川!

所以李正言一点犹豫都没有,直往最艰难的地方凿去。他多拼一点,他麾下的将士,或许就能少死一点,便是这样简单!

大铁枪贯穿了敌兵咽喉,尸体跌落,呼啸间就被踏成肉泥。

马蹄踏碎了颅骨,又因此折断了马腿,马上的将士滚落,再也不可能爬起来……没有人能在这种冲锋中再站起来。

分不清人影,看不清人样,只见得军服不同,便上去一刀!

或者,被一刀斩落!

辽阔的江阴平原上,二十万人的厮杀震天动地,把富饶之地,打成了血肉磨盘。

听着那马蹄狂乱,看着那旌旗纵横,在刀光血光之中,感受战争最残酷的部分。

姜望的心是揪紧的!

他的至交好友,正在其间搏命。他的通家之好,一家都踩在生死线上。

他相信此刻在同央城头,注视这场厮杀的、夏国的那些人,也是同样的心情!

在纵横交错的生死轨迹里,在无数迅速开始而又结束的厮杀中,他注意到逐风与镇国的两支主旗,忽而在战场的中心对撞了!

等到旗帜交错而过,他才忽然意识到,那是双方主帅、两位当世真人的短暂交锋!

可惜即便以乾阳赤瞳之目力,一时间也没能看清彼处的细节。

他看到逐风战旗摇晃了一下,整个人一下子绷紧!

但那杆逐风军的主旗马上又立稳了,且在战场上带起一道漂亮的长弧,极其高效地将士卒收拢,重新聚集了兵煞。

镇国军那边的主旗,亦是摇动四处,迅速收拢了骑军。

双方一边结阵,一边缓缓拉开了距离。

姜望于是知道,这场极其惨烈的厮杀……终算是告一段落。

大齐中军,戎冲楼车之上,面如少年的阮泅道:“龙礁伤而未死。逐风军战死三万余,而镇国军死伤过半。”

以对标大齐九卒而组建的大夏镇国军,真个对上了逐风军,双方毫无花巧地骑军对撞,生死互杀。

双方将士阵亡比例,将近三比五!

这绝不仅仅是曹皆调度有方而导致的势胜,更有齐国在兵甲、在兵员素质、在兵阵阵图、兵阵杀法上的全面优势!

曹皆点了点头,阮泅观察的结果,与他所目见的丝毫不差。

他当然笃定自己的所见,之所以还需要衍道真君这样确认一遍,无非是这场战争,于他而言也绝不可说轻松。

他亦要想之又想,慎之又慎。

别的不说,逐风军三万多人已经死在了这里!李正言全家上阵,拿命在拼!

此战若不能胜,他如何交代?

“镇国军可以回去,但不能回得这么容易。”

心中大略地过了一遍,确认所有的细节都无遗漏,曹皆于是道:“令镇军军师阮泅,出阵!”

钢铁城垛之后的阮泅,微微颔首,表示身在军中,已接帅令。

星图道袍只是一卷,便就踏上了战场!

……

……

……

Ps:《石门兵略》:复国首勋,初代摧城侯所著。

其中一更,为大盟燕少飞加(52/78。)

(本章完)

第1562章 挽得日弓杀苍狗,披星戴月又一年

“挽得日弓杀苍狗,披星戴月又一年。”

“百劫生死未回头,世间超凡有绝巅!”

——陈朴《九月七日忽闻业师死》

……

……

暮鼓书院院长陈朴当年写下的这首小诗,大约可以描述道途艰难之万一。

以现世之广阔,古今之浩瀚。多少绝世之才前仆后继,可最终才有多少人,能够站到那超凡道途的尽处?

世间得证衍道者。

所谓真人之王,所谓天地之师!

其尊其贵,远迈寻常国主。其威其恩,甚至不能够用“神”来形容。

大齐钦天监监正名阮泅者。

是谓“世如苦海,以身泅渡”,故有其名。

其人站在了现世星占之术的最高峰,是命途一道毋庸置疑的大宗师。若以星穹为局星辰做子,放眼天下,同弈者不过寥寥几人。

而现在,他出阵!

他一步踏将出来,从涟江东,踏到了涟江西,从戎冲楼车之上,踏到了江阴平原的战场上空。道袍飘飞于高空,如似星云漫卷。

只是一抬手——

晴空忽已暗。

什么兵煞,什么烟云,什么日光,什么二十万人厮杀的疆场……

白昼的天穹被掀开了,夜空的幕布被他单手扯来。

他那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几乎没有表情。

但他所立之山河,为他摇动。所悬之天地,为他感怀。

于是乎夜覆白昼。

于是乎星穹临世。

人们视线所及,夜空中亮起了一颗又一颗的星辰。

美丽!莫测!神秘!

数不清的星辰,在高穹结成了一张无比繁复又华丽无极的浩渺星图。

一切叫得上、叫不上名字的星辰,都不再吝啬自己的光耀。

古老星穹似乎被他一只手扯了过来,低俯人间。

而后……九天星落!

这是很多人永世都不能够忘却的胜景。

那悬在夜幕中的星辰,一颗接一颗地爆发了。

星光如投枪飞瀑!

永世向大地奔流!

一瞬间自高天而至人间,根本就抹杀了人们的反应时间!

谁能描述此壮景?

谁能形容其万一?

若不能身临其境,不可知此绝世之威!

一抬手白昼已夜,一挥手星落九天。

在这样一个瞬间,星光如柱,贯天地如林。

整个江阴平原,甚至于包括那一座尚在远处的同央城,全都在星光的打击之下!

此真灭世之威!

大夏镇国军统帅、上将军龙礁,此刻面带血污地驻马于军阵中。

残余的四万多名镇国军将士,围绕在他的战旗之下。

可是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此时他做任何反应都已是来不及!

十万镇国军军容齐整、拉开阵势,他还能持之与真君争锋。此刻军队战死过半,兵煞几乎耗尽,凭他龙礁,即便是焚身灭魂,也无力回天。

所以在这样的时刻,他只是仰头望天,他只是仰望星空。

真美啊。他想。

他已经很久没有仰望星空的时候。

身为夏国上将军,镇国军的执掌者,他早就丢失了迷茫的权力,更不再拥有幻想的自由。

与李正言的这一次正面交锋,他自问已经是倾尽了所有,他能够贡献给国家的力量,已经全部贡献了……除了还没有战死。

镇国军上上下下每一个将士,也都拼尽一切,方才给逐风军也造成了惨重的伤亡。

镇国军这十万将士,已经战死的五万余,还活着的四万余……每一个,都是他练出来的兵。

那么好的兵……

这些年来他完全是住在了军营里,三操五演,从来不敢懈怠。将士们的衣食住行,他像照顾自己的亲生骨肉一样关切。

这些年来的每一天,他都希望这一天不要到来。这些年来的每一天,他都在等这一场战争。

这些兵都是好样的,他们平时没有偷懒,拼命的时候没有怂,他们与大齐九卒冲杀到了最后!

大夏以举国之力奉养二军,今时今日他可以说,镇国军里的每一个将士,都对得起桑梓乡亲。

朝夕相处者,是血肉填疆者。

他在这样一个瞬间,想了很多很多。

或许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他才能恍惚想起来,他也是一个“人”。虽为当世真人,亦是芸芸众生。

他也会有脆弱的时候。

他也……感受到了无力。

就像已经坠落在深渊,手里只有一根被油浸透的长绳。无论怎么努力,怎么挣扎,怎么拼命,都只能慢慢滑落。

他多想做到更多,握住更多,抓得更紧。

可此刻,他也只能看着。

而后他看到,在无边无际的夜幕里,清晰地印出了一个背影。

一个不算魁伟、不够高大,只是给人古老感受的人。

他仰面繁星,而星辰似对他跪伏。

他立在夜空之下,黑色武服如似铁铸,竟不为风所动。

大夏武王,姒骄!

他的头顶是九天星落,他的对面是真君阮泅。

而他亦只是抬起一只手掌!

也像阮泅伸手那样平静。

一掌反倾,举上高穹。

那无垠的夜幕不知为何铺在了脚下,那厮杀方歇的大军仿佛站在高天。

人们恍惚见天为地,见泥为天。

原来天地皆在其掌握。

他这一掌推上去,就此翻覆了人间!

江阴平原还是江阴平原,战士还是那些战士。

天还是天,地还是地。

但漫天星光都已经倒卷,无数的星辰一一黯灭,黑夜被打回了晴空!!

旭光万里,泼洒平原。

大风卷残旗,好一幅山河大写意!

其人姒骄,何以称“武王”?

以武守疆,撑挽社稷也!

此人之强,绝不因国势而颓。此人之势,自吞万里。

面对如此强者,阮泅只是往前一步。

墨玉发簪束缚着他的长发,繁复星图却随着他的靴子铺开。一脚踩下来,天也合,地也起,四方也高竖。顷刻在高穹形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星之囚笼,将姒骄和他都禁在其中。

星之囚笼一瞬间消失了,再出现时只有天穹极远处的星光一闪!

两位真君在人前的交手只是一合,留下的却是观者心中久久不能散去的狂澜。

两位衍道强者打得天翻地覆之后,已不知战至何处。

但江阴平原上的这场战争,却还并没有结束!

或者说,最关键的时刻,正要来临。

李正言收拢军队,往江阴平原南面移动,在撤出战场的同时,仍然保持着对同央城方向的压力。

龙礁所部镇国军,只要撤退的时候给出一丝机会,逐风军就会马上杀过去!

而龙礁果然也体现了夏国上将军的能力,带着死伤惨重的镇国军,并未露出什么破绽,稳中有序地回撤同央城。

只留下——铺满了平原的尸体。

人的尸体,马的尸体。

敌军的尸体,战友的尸体……

姜望穷极乾阳赤瞳的目力,在战场上梭巡良久,终于看到了依旧霜冷的李凤尧,不由得有些高兴,再寻到了李龙川,揪住的心落了下来。

春死军之前,陈泽青独坐木轮椅,他眺望着远处,仍然是没有什么表情。

旧毯子盖着他的腿。

身后王夷吾为他举旗。

如果夏国此时还有决心,敢叫神武军出城来,那便是春死军迎而战之。

四时第一曰春死,打的就是最强的军队。

此刻十万春死军无声,只有战旗在风中猎猎!

而为一万亲军所拱卫的戎冲楼车上,曹皆毫不迟疑地令道:“推出所有射月弩来,行过涟江西岸五十里,齐发同央城!”

旗官纵马驰去,高声传令。

大军之中,一架架体型巨大的弩车,就在负兽的努力之下驶将出来。

此车约有十丈高,连两轴、驾八轮,以车为架,以辘轳引弦,铁铸的弩箭长有十四丈,其上刻满了阵纹!

要有两头负兽在前拉动,才能保持高速移动。

驶过了冰面,越过了河岸,车轮滚动在江阴平原!

近海群岛的旸谷,掌握了从旸国时代传承下来、经过历代改良的碎星弩,射速快,威力强,一弩近似四境外楼全力一击。架在灼日飞舟之上,连射如碎星,在迷界令海族闻风丧胆。

而齐国大匠公孙革,在旧旸遗留的基础上,完全走出了新路,制造出极度强化威能的大弩车,名之以“射月”。

此车射速慢,消耗大,造价高昂……有太多太多的缺点。

但只有一个优点就足够——

威能恐怖。

射月一击,几近神临!

此次伐夏,一共也只有三十辆射月弩随军,此刻全都被推出来,推过了冰封涟江,架上了江阴平原。

此时的同央城上,夏国强者云集。若发棘舟攻城,很容易被摧毁。

但射距极远的射月弩不同,在大军拱卫之中,几乎不虞为夏军突袭强破。

平原之上双方都在追赶时间。

几乎是镇国军前脚撤进城中,后脚射月弩车就已经行到了目的地。

石牛妖兽之筋缠成的绞索,在绞盘的转动之下逐渐收紧,发出难堪其负的艰涩声响。

令官只将手中小旗往前一指,大喊:“放!”

绞索猛然一松,绞盘疯狂倒转。

直径一丈、长有十四丈的钢铁弩箭,直接穿破了天穹!巨大的后坐力,使得弩车本身都往下陷了数尺!

那黑黝黝的钢铁弩箭一经腾空,顷刻间将所经之处的天地元力全部吸纳,急剧的元力绕成乱流,使得弩箭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咆哮着如同龙卷,最后只是一闪——

贯穿了偌大的江阴平原,一直撞到了视野尽头的雄城阴影中!

三十辆射月弩同时发动,几如三十位神临强者同时对同央城出手。

这是什么概念?

此刻同央城上固然强者云集,若要抵之,也要疲于奔命。

而以人之力对耗军械之力,何能久持?

吼!

忽有龙吟起。

炙烈的火光一瞬间腾升在同央城外,刹那的光焰倒是有些像焰花焚城。但是火光之中九条巨龙探爪拔空,势凌八方。或以火焚,或以爪击,或以尾扫,竟将这三十辆射月弩的攻势完全挡下。

夏国紧急抢筑的护城大阵,九龙离火阵,开启!

它亦是此次抗齐大战中,夏国这条东北防线的核心。

此阵一开,果见功业,射月弩都根本轰之不透。

所谓众志成城,是金城汤池,这些天夏国数十万军民的努力,的确不可轻摧。

但尚在涟江东岸的、屹立在戎冲楼车之上的曹皆,眺望着这一幕,却没有半点动摇。只道一声:“旗来!”

一杆紫微中天太皇旗,被旗官双手奉在了他手中。

他竟然亲自将这杆大旗竖起,口中接连令道:“令陈泽青所部前压!令陈符所部准备收拾战场!令谢淮安所部着甲!”

这次出征伐夏,此等规格的国旗,曹皆一共只带了三杆。

一杆立在剑锋山之巅,是为齐军在夏境的第一个稳固据点。

一杆此时被他竖在掌中。

还有一杆,是等着之后立在贵邑城中,洞穿夏国太庙!

此时他高竖此旗,在戎冲楼车的顶部,搅动风云。

而后大旗前倾,遥指同央城!

此时人们所看见的,是伐夏主帅曹皆旗指同央,势如怒海。

此时人们所无法得见的……

那自齐国临淄而至夏国奉节府,沿途而来的所有“紫极之征”征旗,全部飘扬起来!

谁能想到?

齐国的“紫极之征”,所构筑的不仅仅是稳定的补给线,更是一条“征途”!

这是大齐帝国藏了几十年的机密杀着!

而曹皆入夏以来,每一步都走得精准无比,恰好完成了所有的前置环节。

如有高人望气,当能见这现世版图之上,属于东域霸主的浩瀚国势,一瞬间蒸腾而起。

大齐帝国的恐怖国势,在此刻,沿着“紫极之征”所构筑的“征途”,狂涌而来!

从遥远的东域,调动国势来轰击南域夏国,在轰击过程中所造成的损耗,就已经是不可想象的程度。

可有整个奉节府全境做据点,有剑锋山上那一杆紫微中天太皇旗为依托,有伐夏主帅曹皆,携百万齐军连番大胜之势竖起的国旗为牵引——

这条绵延万里的紫极之龙……已是被贯通了!

何止于夏国境内?

自临淄而至贵邑,这中间经过的所有土地,全都被这一声龙吟彻响。

天上地上,所掠过的一切,全部为它的威严所慑服。

这沿途来的一切,本就已经慑服于大齐国势!

绵延万里的紫极之龙,随着曹皆的大旗西指,顷刻撞在了同央城的护城大阵之上。

那九条离火之龙,发出活物般的、痛苦的悲鸣,一瞬间竟然全部溃散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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