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发现

深夜的殡仪馆,呜呜的风声好似群鬼过境,吹落的树叶漫天飞舞,既不肯离开,又不愿落下,像是有许多未了的心愿似的。

深夜的殡仪馆,灯光摇摇晃晃,从窗外看过去,明暗交织的花纹好似命运设好的华丽牢笼,转头看向自己身后,则是黑漆漆的暗夜与灰蒙蒙的天,总觉得冷不丁就会有东西跳出来,跟你说一声:嗨!

深夜的殡仪馆,总是有门窗晃动吱呀吱呀的声音,有锁扣打开咔哒咔哒的声音,有永远不间断的滴水,咚,咚,咚的声音,哪怕白天里仔细的维修过,晚上也总是出现各种意外情况。

负一楼的解剖室里,豪迈的音乐不曾中断:

“裸奔,裸跑,满街跑跑……”

一曲《上海滩》将李真带入到了青年时代,让他陶醉和怀念。

那时候,还是年轻法医的小李,分配到了廊古县,是全县瞩目的大专生!

上班一个月的时间,小李就解剖了9具尸体,去饭店里吃饭,老板都要多打两块红烧排骨给他。

听着歌,李真仿若又回到过去。

想到那时候条件简陋,遇到有些案子,条件不具备,还要现场解剖,时不时的就要在死者家的卧室地面,开胸开腹开颅,那时候,跪在尸体面前干活,年纪轻轻都累的腰酸背疼,现在要是也这么搞,李真立马就能再添一具断腰的尸体。

哪里像现在,还能在殡仪馆里有办公室呢,没风没雨的,就是有点冷,嘶~~~

“墓穴里刨出来的东西,就这些了。”江远将最后一片衣料看过,放回到小桌子上的大证物盒里,忍不住起身仰腰,慢慢的转一转,活动一下,拉伸一下。

动作不敢太大,担心吵醒周围盒子里的邻居们。

李真早就累瘫了,他很随意的瘫在旁边的解剖台上,还做了一个奇怪的不那么标准的瑜伽姿势,有点滑稽,像是被强行摆过的尸首。

他本来是专注的听着音乐,听到江远的声音,他抬抬下巴,好似一只傲娇的不爱搭理人的年迈干瘦老猫。

“弄完就睡吧。里面有个行军床,你打开就能睡,太累了。”

江远:……

“……有行军床,你为什么要睡解剖台?这也太凉了。”江远刚刚在专心整理证物没注意,现在转头一看,感觉自己是在跟一具陈年老尸聊天一样。

他瞅着那不锈钢的解剖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李真笑笑,道:“伱没仔细看,我底下垫了军大衣的。”

“你那军大衣就放在解剖室里,动不动就垫到解剖台上,估计都腌入味了。而且也太大件了,给尸体穿还差不多。”

“这个本来就是盖尸体的,人家属不要了,我当时正好谈对象没钱,又是过快年了,也没有钱置办新衣服……”

李法医自己也闹不懂,其实当时他还年轻,他把军大衣下的人解剖了,找出了死者的死亡原因,很快就帮忙破案,抓到了凶手。

家属来领尸体,把军大衣丢了。

因为正常遇到这种事,家属恨不得把死者所有东西都烧光,不想看到任何相关的东西,大概想起来就会难过。

他就留了这件军大衣,结果就一直留着了,也不害怕,还怪亲切的。

江远算算李真的年纪,再推算他谈对象的年纪,顿时对他身下的军大衣充满崇敬之情,这玩意已经不是大衣了,是法器!

“咱们真不回家吗?”江远又问。

李真用大拇指捣捣外面,道:“你要是害怕,可以出去溜达溜达!”

江远想想,房间里是解剖室,归警局管,房间外是殡仪馆,归民政部门管,怎么想,都觉得解剖室的安全性强一些。

“也不是害怕,就是睡在这边,感觉不舒服。”江远找到了行军床,稍微量量就知道,长度果然不太够。

“那就继续干活吧。”李真给出了建议,自己翻了个身,开始给老婆发微信,然后打开“全民K歌”唱了一首《甜蜜蜜》。

“甜蜜蜜,甜蜜蜜……”

解剖室里响起李法医捏着嗓音的歌声,江远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在解剖台上躺着唱甜蜜蜜,怎么想都有点尸气飘飘。

江远将另外一盒证物端到桌上,摊开记录本,又重戴了一双手套——李真备睡中,顾不上他了。

比起刚才大证物盒里的证物,这一盒证物的重要性要低很多。

大证物盒里的证物,都是从那个潦草的墓穴里刨出来的,有被害人孙静怡的衣服,几件随身物品,还有尸体腹部下方的土壤等等,这些证物也都取样送去检查了,属于最受关注,最可能出战果的证物。

江远现在端上桌的一盒证物,则来自于墓穴以外,从墓穴开始到一公里范围内,搜索得到的物品。

这样的盒子共有四个,放在别的地方,就是捡垃圾的成果,但在这里,每一件物品都要经过反复的揣摩才会被放过。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证物是香烟蒂,如果是罪犯的香烟蒂,等于是罪犯主动报身份证号码了。

结果,事实证明,只是搜索队伍的不专业造成的。

有人搜索期间偷偷抽烟了,顺手将烟蒂丢在了树林里,并细心的将之踩灭。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搜索进行了一天多的时间,不可能阻止烟民们抽烟,而且是在野外。

另外,搜索队只是专业的搜救队伍,包括了当地的蓝天救援队之类的半官方组织,但并非是专业的警察队伍,既没有接受相关的训练,也没有相应的义务,在这种条件艰苦的环境下,本身也不是很好管理。

他们抽烟的时候,也不知道这里有可能会挖出来尸体的。

江远将有人认领的烟蒂,卫生纸等等,先给放在一边。

盒子里还剩下不少东西,包括无人认领的塑料袋,打火机壳,矿泉水瓶,鞋底,鱼钩和鱼线,网兜,布袋,破衣服,食品包装袋和盒子……

江远一个个拿出来翻看。

过后一个个刷指纹,再擦DNA。

这活交给其他的现勘或技术员,照样能干,但能做好的,确实非常非常少。

就是擦DNA的时候,将棉签沾点水,做成半干不湿的样子再擦,这么一个小动作,愿意做的人都不多,可能都学过这样好,但是现实一般就是拿个棉签,搞一下就行。

至于擦取的动作,合适的证物袋,及时送检这几项,能做好的更少了,这些都是非常琐粹繁杂,而且未必出结果的事情。

和微量物证类似,DNA检测的核心,其实在于检材的提取。

要说起提取来,其实也没什么高难度,无非细心,耐心和熟练,但实际上,能做到的确实不多。

有的人是真的懒的做,有的人,其实也是做不完,不得不加急操作。

在这方面,现勘或技术员,其实跟小学生也没什么区别。老师家长耳提面命的,字迹公正,认真细致别粗心,然后还希望孩子主动一点,多做点作业。

其实一个班的小孩子里面,能做到全部这些的,很可能一个都没有。就是疯狂鸡娃,能维持下去的,也是寥寥无几。

而此刻的江远就是小学生班级里最主动最认真的那个小学生。

他的情绪和状态都很激昂。

他用刚刚获得的素描技能画了张图,标记了孙静怡墓地周围的证物的分布情况,虽然是一张工具图,居然看着也很舒适。

然后他再开始对证物本身做处理。

出于习惯,他先扫的是指纹。

先扫指纹还是DNA,偶尔还是会有争论的。大家都互批对方不够用心,而一般情况下,都是谁先到谁先检。

江远还是更熟悉指纹一些。

一件件的物品扫过去,扫过了百岁山,扫过了娃哈哈,扫过了冰露,扫到了一瓶农夫山泉的时候,江远对着扫出来的指纹,陷入了沉思。

他将指纹取下来,就拿在手里,静静地凝视。

这枚指纹,大约有正常指纹的四分之三大,取的还算完整,乳沟线相对清晰——这么清晰的指纹,要是库里有对应的,随便拉一名痕检,都能轻松比中。

也不太像是指纹会战中间过的指纹。

可是他却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指纹专家对指纹的印象,大概像是渣男对前女友的印象。

江远将思绪不断的前推,前推。

想着想着,江远思绪之中,突然蹦出了一枚指纹!

文乡纵火案!

当初多个案子串并联之后,文乡出现的多个纵火案都被侦破了,除了其中一宗案子。

那宗涉及到林地的纵火案没破。

江远立即掏出手机,查了起来。

在他的记忆里,当初那个纵火犯把好几桩案子都认下来了,唯独没认这一宗,这个案子就暂时被搁置了。

而该案提取到的指纹本身就糊的很,可是与眼前的指纹一比……竟是有许多相似之处!

凸(艹皿艹)!!!

果然老师说的没错,每次努力都不会白费。

江远激动的推了推解剖台上刚刚眯过去的李法医!

(本章完)

第108章 排查

山南省清河市宁台县文乡。

江远下车来,看着莫名有点熟悉的环境,只觉得亲切且屁股好疼。

坐长城炮狂飙数百公里,绝对是个具有震动性的错误决定。

“直接去现场吧。”柳景辉年纪较大,体力弱,腰也不行,精力也不够,身体的硬度和持久力皆衰,其实更受不疲劳驾驶。要不是有案子吊着,他现在就想找个硬板床躺着装尸体去了。

初见柳处的时候,他精致傲娇的像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红腹锦鸡一样,此刻已然变成了被主人抓住烫好准备退毛老母鸡。

跟着的年轻警员应了一声“行。”,接着又紧张的轻声道:“我们张局来了!”

柳景辉抬头看,就见前面的车里,宁台县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张涛下了车,走过来要打招呼。

柳景辉只好重新堆起满脸的笑容,上前甩手招呼:“张局来了。”

从省厅下来做事,全靠硬本事不行,全靠硬更不行,该软也要软,软硬适中最好。

江远和其他人安心等着,他心里想着案情呢。

结果被旁边年轻警察碰了碰胳膊,示意他看过去。

江远转头就见柳处可能是说到自己了,然后张局正朝他看。

他还是新人,略微有点紧张,只是想想系统,想想爹,就又瞬间站直了,身姿越发挺拔。

张局大约是朝他们笑了一下。

很和煦,也很无情,江远不禁想到他大学的校花,笑容有异曲同工之妙,就是都觉得校花在对自己笑。

过了会儿,等领导们聊完了,众人就开始向着林地攀爬。

与吴珑山的密林比起来,文乡的林地就像是头都没顶出来的小弟弟。速生林挺拔而密集,但地面上的植被并不密集,一行人在内穿行不仅无碍,甚至还挺舒服的。

光影斑驳,微风徐徐。

这让刚刚从老林子里走出来的几人竟然有些不习惯了。

走过一道山梁,林地才略有些遮天蔽日的感觉,经过多年的生长,这边的林区已接近成熟,虽然爬上爬下的还是很不方便,但最少都是一米多宽的山路,而且经常有人走的状态。

“在这里纵火,也是作死。”柳景辉走着走着,不由评价了一句。

“所以当时立案的速度也很快。”张局道:“最后没抓到人,比较遗憾。”

“总有破不了的案子,我们的案子也是走到了死胡同,才求助于各位。”柳景辉趁机说两句好话。

“客气客气。”张涛副局长果然很受用,哈哈的大笑起来,大家也立即跟着笑了起来,那欢乐的笑声,满足的表情,瞬间将气氛带上了高潮,就好像柳景辉一个人逗笑了十几号人一样,硬是了得。

“纵火案一向是比较难破的。老实说,就算现在有一桩现案的纵火案交给我,我也不敢说有多大把握就能侦破了。”柳景辉轻轻松松将话题扭转了过来,道:“这一次的案子,还是得打起精神来。”

“一定一定。”

简单的说辞之后,大家就抵达了文乡林场纵火案的事发地。

此时,已有一片小树长了出来,刚露头的树苗,柔柔嫩嫩的,看着就让人有想摸的欲望。

江远和几名现勘,痕检一起,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花花草草,将纵火范围搜了一遍,并没有什么有力的证据。

先前的纵火案,过火面积不是很大,但因为案件的性质是纵火,就显的比较重要起来。

只是案件现场提取的指纹,始终未能得到匹配,该案终究变成了积案。

要不是被孙静怡被杀案牵扯到,这纵火案或许就消失在积案库里了。

不过,甭管先前的纵火案是什么样的结果,它现在跟孙静怡被杀案,以及整个吴珑山的系列案联系到了一起,那嫌疑人就消失不了。

就这个时间点,那瓶农夫山泉的来龙去脉,都被人给搞明白了——它的生产日期恰好在孙静怡被杀前几个月,销售地址和销售渠道也都不能排除嫌疑人参与孙静怡被杀案子的可能,种种迹象与巧合,足够令“专案组”激动了。

吴珑山野人案发现至今,线索寥寥。如今不断的有新线索涌现,不断有新的命案被发现,专案组受的关注度已经非常高了,压力也随之而来。

这时候,江远能够将一桩陈年纵火案,与之相联系,可以说是让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

至于说,纵火案会不会与孙静怡案毫无关联,

如果搞定了纵火案,就能搞定命案,进而能够搞定整个系列案的话,那问题等于被大大的简化了。

别说纵火案有难度,多年未破云云,那是建立在纵火案的基础上的。

当纵火案变成了多起系列命案的钥匙的时候,它的难度,在柳景辉等人脑海中,根本就不存在。

而在简单的看过纵火案的现场后,柳景辉的脑子里,也根本没考虑要用什么精巧的方案,大手一挥,就道:“张局长,能不能给文乡的全乡干部群众,做一次指纹?”

文乡的常住人口才两万人,全部做一次指纹,都花不了多少时间和精力。

为了破命案,给一个乡镇所有成年人做DNA匹配的都有的是,指纹的成本可便宜多了。

当然,谁现在要是能提出一个精巧的办法,帮省厅和宁台县,把这上百万的办案开销省下来,肯定能得一朵大红花,或者好几朵。

但包括江远在内,谁都没吭声。

陈年积案,哪里那么容易精巧呢,能用钱来破案的,就偷着乐吧。

采集指纹,自然也不能用破案的名义,倒是这种事情,已经用不着柳景辉操心了,乡政府有的是成熟冷静的欺……精巧计划。

午后。

“创建全省指纹工作先进乡”的横幅就已经挂起来了,而且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柳景辉就是给他们要来了这么一个名额,而且是全省唯一的名额。

文乡上下倍感振奋。这可是全省性质的褒奖,而且带着“先进”两个字,明明白白的暗示着进步。至于中间的部分,是什么,有什么重要的吗?

为表重视,乡政府办公室还出了一车苹果,就放在最繁华的十字路口旁,录完指纹的,当场就发一枚苹果,而且允许自行挑选,因此引发了数百米长的排队。

省厅柳景辉在现场指示:“一定要吸取白银案的经验,坚决杜绝替人捺印指纹的现象……”

文乡方面保证:“一定会重点盯防,利用好基层干部对本乡本土人群的熟悉,对外来务工人员和常住人口,采取单位负责,责任分包……”

宁台县也是近乎全员出动,杀奔文乡,将路口小路,尤其是进山的路线,全部监控了起来。

对这种案子,柳景辉有自己的想法和经验,也不相信什么潜行调查,暗自侦查就会更顺利。花钱更少倒是真的,但他一个做刑警的,天天算计这种经济账做什么。

等厅长骂人的时候再说呗。

就现在这个时间点,柳景辉相信雷霆一击,逮到人的可能性反而更大。

即便全乡的指纹捺印,没有任何的结果,对柳景辉来说,也是大大的缩小了范围。

因为文乡地处偏远,与吴珑山还是隔着相当的距离的。本地林场和吴珑山的林场,也没有什么直接关联。

这种时候,两边的指纹对上了,柳景辉不认为是巧合。

事实上,他直觉上就认为,此人就是凶手,并且有很大的可能,就是文乡人。

吴珑山的老猎道,不说是人迹罕至,但基本也就只有采药人,驴友,以及“驴友专杀团”行走于其间了。一名纵火犯,在一个巧合的时间里,出现在距离死者墓穴几百米的距离,巧合的成分太低了。

而文山的林场,吸引力水平比吴珑山更低,甚至连盗猎和走私的潜力都没有。

柳景辉的计划是,如果录不到此人的指纹,就开始倒查文乡的户籍,先搞视频采集,将在外务工人员排除出去,再剩下的人,其数量应该就不多了。

这么做,自然是耗费巨大,劳师动众,但比这规模大的多的排查,柳景辉都经历和组织过不少了,根本没将之当回事。

捺印出来的指纹,则是拿给痕检们,输入指纹库里去做对比。

到第二天下午,纵火案的主犯渺无音讯,倒是抓住了几名小蟊贼……

柳处的压力有些大。

江远的压力也有些大。

不过他还是抓紧时间休息,先睡为敬。

再日清晨。

招待所隔壁的孩子们的打闹嬉笑声,将江远给吵醒了过来。

江远慢吞吞的起身,就坐到窗前,看着外面天真可爱的孩子们,也觉得内心畅快,于是掏出随身携带的钢笔和笔记本,稍加记录:

收入:随省厅柳景辉出差,补助3600元。另,父亲微信聊天时转饭补10000元(好好吃饭),微信聊天时转贿费20000元(请领导吃吃喝喝的),银行转账工作补助10000元。合计43600

开支:请领导喝水,20元。农家乐请领导鸡,800元。网购防护服、口罩、蚊帐等工作必需品,6100元。单独改善伙食4800元。合计11720元

新增结余:31880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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