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秦王令(求月票)

出现在这朦胧冬雨之中,给南翰文撑伞的,不是旁人,正是李观一,南翰文怔住许久,竟不知该怎么做,只鼻子一酸,这位经历过历代皇帝,太平公,澹台宪明,陈鼎业几个时代的陈国老臣,竟是落下泪来。

只抬起手来,擦拭脸上的雨水,顺便将脸上的泪痕也擦去了,觉得自己果然狼狈地像是个傻子,道:“今日这风雨真是大啊,让人好不狼狈。”

一套动作下来,却忽地微微一滞。

想到了,这位九重天巅峰的秦王,怎可能看不出自己的动作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可是正当他稍微有些局促的时候,那位秦王只是微笑撑伞,伸出手接着今年江南的冬雨,道:

“是啊,天下风雨大。”

一个是今日风雨大,一个是天下风雨大。

就只是两个字不同,其代表的神韵和意味,也就已经完全不同了,南翰文怔怔失神,李观一撑伞,笑着道:“难得遇到了南先生,不如一并同行,且去买点热乎的东西,暖暖身子。”

天下的秦王亲自撑伞徐行。

在陈国很难能够见到陈皇的南翰文多少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看到李观一很娴熟地带着他往百姓喜欢吃的地方走,南翰文鼓起勇气来,道:“殿下,很是懂得这些百姓居住和吃东西的地方啊。”

李观一回答道:“我从小就在乱世中走,这种地方我很熟悉的,那些酒楼之中,上等的茶楼里面,吃的是氛围,至于美食,那自然也是极好的。”

“味道精美,摆盘精致小巧,色香味俱全。”

“可对于我来说,还是习惯在这市井当中的美食。”

李观一带着南翰文,到了一处小馆子,是小巷道里面开的,支了个小摊子,李观一把竹伞收了,熟络地道:“店家,两碗鸭血粉丝汤,两个芝麻烧饼,一碟油浸细疙瘩丝。”

“好嘞!”

店家的掌柜的是个年约三十岁出头的女子,做事情麻利,李观一用茶烫了杯子,招呼南翰文,南翰文看到秦王把热乎乎的饼浸泡在了鸭血粉丝汤里面吃。

饼子先空口吃粮食香,然后就着鸭血粉丝汤和疙瘩丝吃。

南翰文嘀咕着鸭血粉丝汤,低头看去,见得里面有鸭血,鸭下水还有些粉丝,筷子搅和了下,没见了一块鸭肉,可是喝口汤,却也舒服,一路过来,劳心伤神,不觉就大口吃了许多,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这般模样,多少有些狼吞虎咽的感觉,稍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道:“……这,殿下勿怪。”

李观一伸出手指道:“在外面叫我药师就可以。”

南翰文惊道:“如何使得?”

李观一道:“那好,这是命令。”

南翰文一股气就给哽住了。

那少年秦王似得意起来,喝两口汤,南翰文不知道该怎么搭话,就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道:“这汤唤作,鸭血粉丝汤?往日倒是没有见过,这风雨大的天气里面,吃上一碗,倒也舒服。”

李观一夹一筷子粉丝,道:“毕竟这个年头,鸭下水比起什么鸭肉还是便宜许多的,吃不起鸭肉,就将鸭下水切吧切吧放一起,热汤一滚,加葱花,有肉味,口里有滋味,还热乎。”

“价钱也不贵,便是再如何的寻常百姓也可以吃的到。”

南翰文缄默许久,道:

“殿下身为秦王,为何也吃这样,这样朴素的食物?”

他憋了好一会儿,说出了朴素两个字。

实际上是觉得这样的吃食终究是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李观一喝一口汤,慢悠悠把剩下的烧饼掰开,把用芝麻油浸了的疙瘩丝夹进去,咬一口,慢慢咀嚼,道:“吃东西还讲究什么人吗?肉我也吃,烧鹅也吃,这烧饼也吃。”

“可你要是说那种一只鸡只吃鸡舌头,剩下的都扔了,鱼只吃某一片鳞片下面的鱼肉,吃一顿饭几百两银子的,我只能说,是傻逼玩意儿。”

李观一直言不讳,大有钓鲸客之雅量。

南翰文夫子被震得一阵一阵的。

半晌了,哼哧出一句话来,道:“秦王殿下,直爽!”

李观一大笑,道:“果然是有见识的人啊,不过,我们吃正常的吃的才是对的啊,这些烧饼,粮食,都是老百姓一年四季,辛辛苦苦从地里面耕种出来的。”

“我们吃一点,百姓就少吃些,我们若是铺张浪费,奢侈享受的话,百姓要少吃多少,一顿饭百两银子,可是一两银子,就够一家人勉勉强强活一个月了。”

“他们一顿饭,就吃掉一百户人家一个月的口粮。”

“先生饱读诗书,觉得这样是对的吗?”

南翰文沉默许久,竟说不出话来。

只是又想到了那乱世之中的一千万两白银,皇帝欲要腐蚀另一个对手,哪怕是那个对手英气勇武,有开辟未来盛世,让百姓过得很好的英雄。

丞相要顾及自己的清名,在这样清名之时,也得要顾及全家和府邸上上下下两百多人的生活面子,得要拿钱;下面的官员,为了在这大厦将倾的时候走一条活路,得要拿钱。

最底下的官儿,是为了自己能够升迁,也得拿钱。

这钱从哪里来的?

就是秦王所言,百姓一年四季辛辛苦苦地劳作而出的。

谁都没有出钱,唯百姓出血肉。

谁都拿到了钱,除去了田垄里的万民。

这个时候,来往有百姓避雨,在这里点一碗热乎乎的鸭血粉丝汤,避雨的时候,去谈论些最近的事情,这交谈声音,冬雨落下时候空中弥散开的雾气,还有闲谈的时候口中的热气,混在炊烟里面,是一种让人懒洋洋的韵味。

红尘人间,至此极也。

南翰文忽觉得心中剧烈冲动,过去几十年的经历和这短短一个月的见闻,正在心中发生剧烈无比的冲突,这个老文士沉默许久,拳头握紧又放下,放下有握紧。

忽而听得敲击桌子的声音。

抬起头,看到秦王殿下目光平和,正自看来。

南翰文心中微顿,觉得是否自己已被看破。

这位陈国的使臣挺直了腰背,气势沉沉,正要开口谈论这天下大势,风起云涌,帝王将相,列国交锋。

秦王的筷子虚指了下南翰文的碗,认真道:

“粉坨了。”

南翰文:“…………”

方才紧绷,方才担忧,挣扎,天下国事大势,如天空之楼阁,这般聊下来,只这三个字,一下就把南翰文给拽下来,拽到了实地上头。

这般人间气韵,人和人之间真实相处的感觉涌进来。

南翰文呆滞许久,似是放空了心,忽而放声大笑起来了。

吃完了这一顿充满了烟火气息的饭菜,南翰文浑身轻松,热气腾腾的了,坦诚布公地道:“秦王殿下,您答应我大陈和应国,修建王宫,实际上是有他用吧?”

“可否告诉在下?”

秦王竟当真笑着道:“先生倒是明察,确实如此。”

秦王李观一道:“这辽阔宫室,是为了传承。”

南翰文疑惑:“传承?”

秦王道:“是,继往圣之绝学。”

“整个江南十八州,最顶格的宫殿,给学子准备的。”

南翰文恭恭敬敬道:“那和各国的宫学,还有中州的学宫,有什么不同?”

“不同吗?”

秦王伸出手,天上落雨已渐渐停歇下来,他的神色平和,回答道:“不问出身,经过考核入此门中,诸子百家,经世致用,兵家,商会,农家,墨家机关,皆可入此门中来……”

“如何?”

南翰文呢喃道:“不问出身……”

他的神色越发坚定,道:“那么,那一座最高的楼呢?仿照摘星楼所筑,要容纳天下诸多宝物的高楼。”

李观一大笑回答:“自是收天下书卷而珍藏之。”

“武功,密卷,数术,墨家,儒门,佛道。”

“天下人来此,皆可翻阅。”

一个只论才学,不问出身。

一个天下人来此皆可翻阅。

如同两柄利剑,似乎要将整个天下陈腐的秩序硬生生劈开来一道裂隙,和陈国那种层层森严之感,截然不同,在这个天下当中,武功密卷,诸子百家的珍藏,皆是各派不传之秘。

南翰文不敢想象,若是秦王做到这一步,原本数百年封锁学识传承的天下会是如何的翻天覆地,先是三箭定军心,破礼法,后又两剑劈开了学识的垄断。

在这之前,秦王展露出的多是游侠的侠义,将帅的豪情。

他现在踏上了天下,持起了君王的剑,所作所为,便是要惊天动地般的事情。

南翰文想着此般气魄,又想到了陈国的腐朽,叹息道:

“您要做的事情,必然触动过去的秩序。”

“必然会遭遇天下的反扑,这样的事情,当真可以完成吗?”

秦王回答道:“天下的事,难道说一开始不知道能否完成,就不去做了吗?”

南翰文沉默许久。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拱手轻声道:

“若如此,不知……”

“臣,可否追随于陛下身后,看到如此的天下。”

秦王回答道:“天下人之事,自天下人为之。”

“先生,请。”

他起身,墨色的袖袍翻卷垂落,提着伞,看着外面的天空,从容道:“雨停了。”

李观一起身离去,南翰文轻声道:

“陈国二百八十七万两白银,当为陛下所用。”

从容不迫的李观一脚步一顿。

南翰文沉默,开口补充道:

“第一批。”

李观一:“…………”

他微微呼出一口气,只是点头。

威严,沉静,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南翰文此刻终于放下,在心中的那种,持续了许久的挣扎解决之后,只觉得一念起落天地宽,轻松之余,见那秦王踱步远去,气势沉凝,颇为不凡,不由地心中慨叹。

不愧是秦王陛下!

就在自己最为挣扎最为难以做出抉择的时候突然出现。

难道是巧合,还是说,这就是所谓的天命。!

南翰文只觉得心中一个个念头升腾,终于还是放下了之前的挣扎,轻松起来,慨然叹息:“秦王陛下,深不可测啊!”

李观一从容不迫地走过了这里,走出了南翰文的视线。

然后蹭地一下过去,仰起头看着天空,高深莫测的秦王陛下呢喃道:“卧槽,两百八十七万两白银?!”

“还是第一批?!”

“卧槽,发了,我的财运回来了?!”

李观一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只是‘逃出来’一会儿。

就遇到了这样的好事情。

一路愉快回去,却在门口看到了一位儒雅的青年,身穿水蓝色的长衫,双手笼罩袖袍之内,神色温暖如玉,带着笑意去和百姓闲聊,只是似乎注意到了某个人的视线。

这位温润君子的眸子抬起,看过来。

笑容一点一点凝固。

李观一脚步一顿,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转身,迈步,走!

但是一只手掌,在后勤预算红得他娘的发黑的刺激下,晏代清竟然一巴掌按在了李观一的肩膀上,堂堂神武无敌的秦王殿下脚步顿住,额头冒汗。

身后,温润如玉,刚刚解答了一位孩童术数问题的晏代清先生缓缓逼近:“这不是,秦王殿下吗?”

“今日为何,见我就走呢?”

“您是要,往哪儿去啊……”

李观一嘴角抽了抽:“啊,这,咳咳,我……”

“啊,代清你在这里啊,啊哈哈,我刚刚就在找你。”

“一时间没瞅着。”

李观一方才刚刚溜出来的,借口去见见陈修筑的‘王宫’,看着模样是似乎差不多了,是以过来看看,其实也是借助这样的理由遁掉公务。

西意城乃是西域一方雄城。

近乎是完全对标镇北城修筑的天下第二要塞。

牢牢把持住了应国深入西域的战略核心,属于是战略大势上的合作级别,这件事情,终究是不能够和作为游侠时一般恣意,说是同盟,转头胳膊肘里夹着银发少女就过去了。

民生,战略,军队的配置。

战将的调动,谋士的配合。

这是一系列严肃繁琐的事情,都要考虑,也不可能说是动动手指就能完成。

当然,最重要的是,晏代清发现自己还需要在已经堪称完美苛刻级别的后勤排布当中,再度硬生生挤出来足以让秦来接受天下第二要塞的资金和人力。

导致晏代清先生的情绪似乎有了那么稍微一点点波动。

就比方说,晏代清先生最近处理公务的时候,头顶似乎有一股黑云汇聚,眼下的程度已经到了,最是喜欢拿着小本本到处溜达,把别人的问题都记录下来的霄志,如今见了晏代清先生直接绕路走。

就连文清羽先生都不去招惹晏代清先生了。

生怕被后者抡起沉重的文书,来一记文官强而有力的抡砸。

惹不起,惹不起。

发现后勤预算,严重超支,但是这个事情还是重要到了绝对要做的情况下,不得不开始重新整合所有公务,尝试为英明神武但是穷得他妈要死的秦王殿下挤出两面远征的钱。

此刻的秦王丞晏代清大人,成功进入了看谁都不顺眼的阶段。

相当的不神清气爽。

冷笑起来道:“原来是如此,不过,主公在找我的话,就意味着,您已经准备好继续接下来的后勤公务了吧;还有您所谓的【办学】计划。”

所有的豪情壮志,理想,韬略和大愿,落到了实处。

其实就只有一个字。

钱!钱!

还是钱!

本能要逃跑的李观一脚步微顿,忽而意识到了什么,咳嗽一声,成竹在胸,道:“我已经找到了。”

晏代清抬眸看着他:“多少?!”

李观一露出一丝微笑:

“二百八十七万两,白银。”

伴随着李观一的讲述。

晏代清头顶的黑气缓缓散开。

李观一看着晏代清的变化,心中的自信渐渐升腾起来,仿佛一切皆在掌握之中。

在看着晏代清皱紧的眉头松开来,重新展露出一种温和的君子气度的时候。

李观一从容不迫地道出了必杀,伸出一根手指,道:“第一批!”

晏代清,刹那之间,神清气爽!

晏代清盛赞:“是自己人啊!”

而南翰文回去之后,看到了萧绍辉,也不再那般有心中的愧疚,也不会因为萧绍辉也拿了至少十万两白银而愤恨不已地去教训他。

而是有一种复杂却又释然的感觉。

天下偌大,乱世争锋。

大陈之内的文武百官,都有了自己的谋划和打算。

或者图钱财或者图名望,也有的在思考趁着陈国灭亡的时候,掠夺好处,更有的是根本不知如今局势变化,只是发现各方面的律法和管控都渐渐松弛。

则如同发现腐烂血肉的食腐秃鹫一般,越发恣意疯狂地享受这般盛宴。

已彻底不再遮掩了啊。

群魔乱舞。

大厦将倾,风雨飘摇,不过如此。

可自己不也如此吗?

有人在风雨飘摇的黑暗中恣意地践踏秩序,掠夺四方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就有人渴望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当中,寻找更光明的前路。

各有所求,各有所执。

南翰文引导着工匠,直接按照李观一等人的描绘和要求,修筑这崭新的【学宫】和【藏书楼】。

李观一写信回了李昭文之约,在动身前往西意城之前,还要将诸多事情,尽数安排下去。

等他回来的时候,或许已经过去好几个月的时间。

提前将火种留下,星星之火。

又召集天策府众人,推行新的战略,自各处遴选人才入学宫,其中,分为不同的学科。

文类,以学宫九子教导。

武类,以摩天宗为基础,传授诸多武功,剑狂慕容龙图兼任为名誉之主。

兵家则有诸多名将教导。

以樊庆为教司主任,文武诸类学子,皆要参与樊庆将军的每日训导,而农家诸多士子也开了课程。

出乎于预料,墨家同样被提高位格,和文类诸子百家,共同招收有意于墨家机关之术的学子。

只是这个时候,天策府的墨家学子,却是根本不够。正在为萧无量打造手臂的墨家巨子微微抬眸,看着旁边的李观一,叹了口气,道:

“所以,当真是奇怪的家伙啊,自古以来的君王,没有哪个如同你这样看重我墨家的学说。”

“所以,你要做什么?”

李观一盘膝坐在旁边,好奇地端详着萧无量的手臂,墨家巨子的手艺极妙,萧无量的手臂竟然已经可以说灵动如初。

更有许多其他的妙用。

萧无量习惯之后,未必会恢复到全盛期,但是至少可以重新踏上战场。

李观一放下萧无量的手臂,闻言笑道:“只是想着,墨家术数,机关妙用,如果可以普及开来,或者千百年后,寻常之人也可以运用武道玄妙之力呢。”

墨家巨子瞠目结舌,觉得秦王又在胡思乱想了,没好气道:“这太荒谬了……武道内气元气修行,才有种种妙用,寻常百姓,怎么可能运用?”

秦王笑道:“或许呢?”

“千百年后的事情,谁能知道呢?”

“既是要做梦,那么痛快一点又有什么呢?若是可能的话,就由我来开始这第一步吧。”

墨家巨子一时无言许久,道:

“但是,墨家子弟分散于天下,你又要如何去做?才能把这些力量汇聚起来?”

李观一道:“这就要感谢巨子你了。”

墨家巨子怔住:“什么?”

旋即视线微凝,看到李观一手中多出了一枚令牌,古朴雄浑,正是墨家巨子令。

在李观一前往西域之前墨家巨子担忧李观一孤身前去,阻力重重,曾将能招墨家子弟前来,履行一诺的墨家巨子令。

这巨子令,李观一一直没有去用,只是收在手中,安静沉睡着,等待有朝一日迸发出烈烈的火焰。

而现在,此令落在了秦王的手中。

墨家巨子视线缓缓凝固。

墨色的袖袍微微翻卷,秦王盘膝坐在那里,握着巨子令,起身,在那袖袍的翻卷之下,墨家巨子几乎感觉到一种炽烈下火焰开始汇聚起来。

是日,秦王召天下之墨家。

墨家,归秦。

(本章完)

第459章 侠!(求月票)

冬意渐深,林叶萧瑟。

北地,西域自不必说,都是中原之人口中所说的苦寒之地,在如今这个时节,落雪纷飞而下,开口说话呵出去的热气都已经化作了大片的白雾。

在更偏南方的小镇里,日子也渐渐冷下来了,不起风的时候还好,阳光落在人的身上,多少还可以给人一种暖烘烘的感觉。

一旦起风,那风就像是冷刀子一样,往人的怀里面去割。

人们都习惯性地去裹紧了衣裳,避免冷风,可这些时日里,却是比起往年要好受许多了,新政下来了,竟然有来自于西域的羊毛做成的衣服送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价钱竟然相当低,物美价廉。

小镇里面的百姓也都换上了衣裳,往日大家都觉得,换一个城主,换一个头顶的人,其实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可是连番新政,还有这些暖和便宜的衣裳,逐步修筑的公学。

这些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百姓们才觉得有些不同了。

赵老七今儿早上,呵出一口气来,吃点东西垫巴垫巴,然后穿着新的衣裳推开门去,迎着冷风去买东西,看到小家伙们跑去公塾读书习武,顿时觉得这日子也挺好的了。

前面见着了一位女子,赵老七立刻精神起来,把自己的衣裳都收拾好,把额头前面的杂毛儿也都给捋顺了,然后露出笑容:“是羽姑娘啊,今日倒早。”

那位羽姑娘微笑回礼,闲聊了几句之后,才离开来。

赵老七看着羽姑娘的背影,有些钦慕,却也不敢过去。

这小城镇里面的人不多,是几年前有这样一位姑娘来到这里的,素来一身深色颜色的衣裳,手掌带着一双皮质的手套,覆盖了整个手掌,衣裳垂下,遮掩手臂。

似是说自己的手臂曾经出了些问题,所以不愿意露出来,害怕吓唬到大家,这镇子里的人们仁善,自也不愿意提起这样的事情。

倒是也有些不着调的年轻人,见人家长得好看,就乱来说话,非得打算看看人家的手臂,被镇子里的老丈抡起拐杖,从镇子东边儿打到镇子西边儿,哭爹喊娘的,在这事情之后,自然也没有谁敢说这些了。

那少女有个很奇怪的名字。

羽君约。

很少见的姓氏。

不过有听说,似乎是她自己去起的名字呢。

这样小的镇子里,百姓本来就不多,日子也平静,她来到这里之后,倒是给这镇子增加了些的涟漪和变化,就在这里和一位老人一起生活。

那位穿着墨色袍服的老者常常在外面奔波,这位少女就成为了这里的大夫,给镇子里的人治病,还教导愿意学习的孩子们去学习乐曲,教人们识字。

后来,后来秦王殿下的政策来到了这里。

有一个穿着黑色的甲胄,穿着绯色战袍的校尉来到了这里,把百姓召集起来,宣读新政,把原本镇子里那些个大人物一个个拎出来,让百姓把他们的错过都说一遍。

这些事情之后,就开了公塾,让孩子们来读书识字,那时候,羽姑娘就去,教导医术,还有文字,她的琴音很好,好到了原本公塾里来的那位先生都惊呆了。

已经五十余岁的琴师是从城里来的。

一开始的时候,还是有些琴师的自傲的,可是,在那位安宁温和的羽姑娘伸出手按在琴弦上,只是稍稍拨弦的时候,那位素来倨傲,但是愿意来给镇子里的孩子传授琴音的琴师就变色了。

伴随着琴音的变化,那琴师逐渐怔住,逐渐往前趋身,

听得出神,最后近乎于是落泪,道:“这,这般技艺,堪称是绝品了啊,我,我这样的人,乡野之中,也可以听闻如此仙乐吗?”

“这几乎已经是足以去帝王身边抚琴的大家之风。”

“嗯?您,您是!!。”

那倨傲的琴师似乎注意到了什么,面色变化,可是那气质柔美的女子只是轻声道:“在下羽君约,只是在这镇子里的大夫罢了,先生,许是认错人了。”

抚须的琴师注视着这位气质清雅温醇的女子。

他的眼睛都有些凝固,他想到了十多年前,那时候才三十多岁的他已经算是方圆百里最好的天才,任何的琴曲都可以轻松得学会,都可以演奏出个中神韵,超越了一个个老师。

却在偶尔一日前往州城里面的琴师盛会里面,见到了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女孩,那女孩只是一曲琴音,就已经抵达了琴师当年可望而不可即的境界。

在音律的道路上,天赋凌驾一切。

琴师的道心被打碎了,自此知道了自己和真正大才之间巨大到了绝望的差距,自此不再有追名逐利之心,只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回到了家乡,传授后人。

但是,现在这个安宁温和的女子,和他记忆中那个精致冷淡如木偶雕塑的形象却又有一种巨大的差距,羽君约已经告辞离去了,她穿着些稍微厚实的衣裳,回到了住处的时候。

看到了桌子上放着的一封信。

羽君约怔住,她摘下了手掌上的手套,那皮质的手套之下,竟然不是如众人以为的,一双白皙修长的,可以捏紧银针,可以抚琴清幽,的美丽的手掌。

而是木石机关所制之物,上面还可以看到细腻的木质纹路。

这种机关的质感,一直从手指开始蔓延到了手肘。

她就是帝王之家的乐师,年少成名成才,被应国帝君的二皇子姜远所看重,姜远彼时表现的极爱其才气,可在四五年前,为了对彼时那位金吾卫少年郎下手。

却也不惜将她双臂斩下,当做礼物送给了那位少年郎,是笃定了那位救鬼市的少年郎心中有恻隐不忍之心,要她在背后下毒还他,只是却未想到,当日机缘巧合,那少年竟然背着她一路去了鬼市之中,且求来了一双手臂。

自此之后的数年,她都跟着当时救助她的那位墨家长老管十二,行走于四方,后来在这里定下来了。

只是,管十二虽然年老,虽然已经是白发苍苍了,胸膛当中的那一股秉烈的气息还在,纵然是苍老,仍旧是少年的意气风发还在,那腰间的墨家之剑,犹自还在这天地间长鸣。

这天下还未曾平定,这世上还有不公,这世上还需要公道。

只要此心不老。

那么墨家的弟子就会驰骋于这天地之间。

君可见,天下烽火白发墨家郎。

管十二之前听闻应国境内,出现了百姓被欺辱屠戮的事情,于是提起了手中的墨家剑,再度踏上了前行的道路,而羽君约的武功寻常,只在这里,救助百姓。

无论是提起剑踏上四方,还是抚琴之清幽,为百姓诊治伤病,无分大小,皆为墨家。

墨家子弟之中,怎会有轻重尊卑之分?

只是这一封信来得比较急,和约定的时间早了许多,羽君约担心,拆开信去看,发现老师在里面说道,他已经成功前去解救了那些百姓。

在信笺当中,提起现在应国国内出现了许多的豪雄崛起。

天下大定的时候,四方的人都能够把自己的野心压抑下去,但是一旦这天下风雨飘摇,朝廷的管控能力逐渐变弱,这些往日被大国压制住的野心和欲望,就会如同烈焰一样出现。

并且疯狂地蔓延和燃烧起来。

乱世,导致了这些人的野心不受控制的爆发。

而这些人的野心也如同火焰,焚烧天下,引导着这天下,走向乱世。

到底是孰因孰果,却也分不清楚了。

这些所谓的草莽豪杰,并没有让百姓跟着他们走的气魄,但是却又有提起剑,在这乱世中夺一个功名富贵的贪欲,要和国家的正规军队争斗的话,他们需要后勤,需要劳动力。

“乱世之中,有几人能有为民之心。”

“不过只是以蝇头小利,掠夺百姓,为自己前驱,朝堂需要百姓和人口,叛乱者也需要,双方争斗,各为自己,百姓为大势所裹挟,犹如两股洪流,各自方向相对冲击,被这大势洪流卷碎。”

“最后也只不过换一个跪拜的人。”

“我等已经把百姓救出来了,过程中虽有些危险,但是遇到了一位老朋友帮助,已算是平安,本来该要回去修整,只是遇到了一个特殊的事情。”

“秦王颁巨子令,召天下墨家入秦,我要去看看了。”

“君约你虽入墨家,但是长于医术,去与不去,你可以自行选择。”

“管十二留。”

旁边墨家弟子用来传讯消息的飞鸟站在了羽君约的肩膀上,亲昵地蹭着女子的脸颊,她看着老师的信,道:“真的是,老师做事也好,说话也好,都这样的风风火火。”

“多少年都没有变过了啊。”

她之前还担心是否是老师遇到了些危险和困难,从信笺文字上的风风火火来看,那位老师并没有遇到她担忧的那些困境,不由松了口气,却又想到了当日的那个少年郎。

“……秦王啊……”

她轻声自语,不知怎么的,神思仿佛都被这样的文字引动,回到了遥远的过去,早已经习惯机关的手臂似乎又有了微微的刺痛,那个少年的肩膀触感温暖,背着自己在黑夜当中奔跑着。

羽君约恍惚许久,轻道:

“啊,不好,约定的时间到了……”

“得要去把东西送过去。”

她把手中老师的密信收好了,而后取出了誊抄好的书卷,关好了门,快步走过了这小道,她有自己的学生,冬日回去开垦田了。

把田地都重新翻耕一遍,把秸秆什么的都埋入田垄里面,来年的时候,土地会更肥沃一些哪怕是有公学在,可是毕竟年纪渐长的少年们也是家里很重要的支撑之一了。

甚至于,能够有这样的成效和普及度,几乎已经算是超越许多人的预料了。

简直是,不可思议。

城里面的百姓还好,他们大多出身还不错,也知道能有机会让自家的孩子学这些文武之艺是多好的机会,但是对于村镇则是不然,

在这些镇子啊,村子里面,也不是所有人都乐意让自家小子进学塾的,学学学,浪费个什么劲儿,这般大的小伙子,小姑娘,不也是可以做点什么吗?

一开始的推行极为麻烦,有学宫学子努力地尝试说服这些学识的重要性,有老婆婆说让这些学子帮着收了粮食,她就让她的小孙孙去公学。

两个学子把书生的剑都背在身后,哼哧哼哧地干了两天。

那老婆婆说她小孙孙早就不在了。

学子呆滞:“…………”

这般事情出现了许多。

只是听说是那秦王殿下亲自拍板了。

“孩子上学给鸡蛋,面粉,油。”

“管饭。”

“不来,强行让孩子去做工的,将会收到惩罚。”

“什么惩罚?哼哼,分地的时候给不好的地!”

效果拔群!

本该是高高在上的秦王殿下展现出了一种,在市井里摸爬滚打的所谓‘刁民’智慧,咔嚓一下把不愿意的人给来了个锁喉。

效果比起那些学子们耗费了不知道多少口舌都好许多许多。

在老母鸡们的努力下,孩子们走入学堂。

按照这个时代的风格,也只上半日学,还有半日会去帮家中做些基础的劳作。

在这辽阔万里世家三百年甚至于千年的积累,以及那种,文鹤先生口中【泪流满面,诚恳真诚,完全配合】的世家的努力下,这个政策迅速推进。

能养活百姓孩子们的粮食,对于世家的积累来说。

或许真的只是一片鸿毛。

只是往日,这一片鸿毛也不曾拔下来。

文清羽先生只好亲自动手。

但是农忙的时候,还是得要帮把手的,羽君约安静走在路上,看着路上熟悉的风景,心中想着,是不是要去秦王那里任职,是否要去见这位秦王。

去了她的学生那里,还是几个半大孩子见到是先生来了,连忙起来行礼,羽君约笑着把东西给他们,嗓音温和,还考校了下功课。

那些孩子脸色一绷。

但是都很认真回答。

在这个时代里面,学识,哪怕只是文字,都是极为珍贵的存在,每一个有机会接触到这些的孩子,都不会想要放弃,都无比珍惜这样的机会。

“谢谢先生。”

他们都很恭敬地行礼。

羽君约温柔回应,然后起身,看着那些孩子们开心地离开,抿了抿唇,对于是否要前往秦王那里,这位乐师渐渐有了自己的想法。

“羽姑娘,真的好兴致啊。”

那位来自于附近城池当中的琴师宋采文站在田垄外面,一身青袍,背着琴盒,安静等待着,羽君约倒是有些疑惑了,道:“先生是……”

宋采文沉默了许久,道:“羽先生的琴音,已如化境了啊,当真应该前往帝王身边,为帝王抚琴,当今天下大变,秦王殿下开疆扩土,定鼎立名,此刻正是你该去的时候啊。”

羽君约忽而想到了年少时候,在应国皇室之中的经历,她抱着自己的东西,回眸看着田垄当中,自己的学生们,彻底做出了自己的决定,轻声道:“或许吧,但是……”

“我现在正在为秦王抚琴了啊。”

宋采文怔住:“什么?”

羽君约却只是微微笑了笑,她告辞离去,路过的人们都和她闲谈,都很客气和尊重她,有两个才七八岁的孩子和她一起走,羽君约听着风声,打算要回信给老师,说自己就不去了。

故人,有时候就只是故人才是最好的。

故人之事不忘,故人却不必去见了。

她想着,旁边两个孩子笑着闲谈今日学习的东西,哼唱着曲调,秋风起,冬日萧瑟,炊烟却升起来,她想着那往日的经历,想着那少年郎说的话——

‘那么,就去吧,想要去哪里就去哪里。’

‘你叫什么?’

那时的乐师回答道:‘没有名字。’

即便是天才纵横的琴音乐师,但是在这个天下,在这皇子麾下,只是一件器物,姜远对她的欣赏喜欢,只是对于自己所拥有的一件精致美丽的器物的喜欢。

器物,不需要有名字的。

那时候的少年温和道:‘那就自己想一个喜欢的。’

‘还有,你说,我活不长?’

彼时乐师措手不及,那少年笑起来,眉眼亮亮的,像是一道光,然后他笑道:

‘好啊,巧了,我也这么觉得,但是我可以和你打赌,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李观一就算是短命,也不会是个庸碌的人。’

‘李观一,纵只活十年,也会让那些活了百岁者自愧不如。’

羽君约站定了脚步,城墙上有新张贴的布告,上面写着秦王的新政,百姓围绕在那里看着,想着,还有传闻神将榜的事情。

十八岁,神将榜第三位,天下秦王。

古往今来豪迈风流的人,有几个能有这样的气魄呢?

羽君约噙着轻轻的笑,看着周围的人们,百姓都在啧啧讨论着秦王,带着感谢和向往,羽君约想着彼时神采飞扬的少年,轻轻往后小跳着退了两步。

“你真的履行了你的承诺。”

那时候的少女乐师,此刻双手抱着誊抄的书卷,看着冬日淡金色的光落下来,大树上的树叶落下来,落到地上,带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人们踩在落叶上,发出了细碎的温暖声音。

你真的做到了让那些老迈的人都要羞愧的事情。

你真的拔出剑来,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她轻轻踏着落叶,和学生一起走过了这道路,想着四五年前,少年最后的笑声:

‘如果不相信的话,一百年后,你头发都白了,去问问看路边的孩子,看知不知道李观一,到时候赌赌看,怎么样?’

离别的时候,没有名字的乐师看着那少年的背影,她给自己取了名字,承君之约,此生不忘,秦王的身影走向了远方,但是我会遵循着当时候的约定,在你保护的世界里,好好地生活。

许是时间到了,有许多的学子汇聚,一并回去,他们谈论着家长里短的事情,彼此比较学识,忽而有学生看到了乐师脸上似乎有了一丝微笑,疑惑询问:“先生,您是想到什么了吗?”

乐师回过神来,温和笑着回答道:

“只是……忽然想到了以前的一个人。”

学生疑惑:“一个人?”

乐师道:“嗯”

“那时候,他说了他要做的事情,还要我等着看呢。”

“那样大的事情,我那时候,可是一点都不相信呢。”

学子疑惑道:“先生,他做到了吗?”

羽君约点了点头,轻声道:“他做到了。”

“哦!”

学子们恍然,也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故事,忽而有一个孩子忽然大声道:“其言必信,其行必果,这不就是书里面说的侠客吗!”

“是侠客啊!”

羽君约怔住了,她想要反驳,天下的神将,豪勇的秦王,怎么会是侠客呢?看着眼前,自己的学生们带着好奇,向往的目光看着自己。

她本来想要说不是,但是忽而想到往日的事情,一时间安静下去了。

‘我要一双手,我背后姑娘的手还在这里,鬼市有天下名医,我相信,可以接上!’

‘哦?可以是可以,但是,她和你什么关系。’

‘萍水相逢!’

‘哦?萍水相逢,你敢来此?!!’

许久许久。

她轻轻点头,笑着道:“嗯。”

“是侠客……”

“是我所见到的,最大,最大的侠客。”

学子们开心不已,缠着先生要谈论往日的事情,她只是笑着不说,询问孩子们明日想要听的曲子,渐渐走远,秦王观天下,何必在其家。

往日故人随风去。

秦王那样的人,怎么会贪图奢侈和享受呢?

就让我在你的天下里,教书,治病,救人,抚琴的声音,也一定传到你的耳中吧,这样百姓的变化,才是你想要听到的琴音。

我会好好生活会活到一百岁,头发都白了的时候。

然后去走过还是像今天这样温暖的冬日午后,踩过路上金黄色的落叶,带着老婆婆那样慈和的笑容,去问那时候的孩子们,说:

你们知道,有一个叫做李观一的侠客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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