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2章 在路上

姜无弃的一生,是短暂的。

从元凤三十八年的那个冬夜,到元凤五十五年的这个早晨。

拖着病体,走了十七年。

齐天子遍请天下名医,许以重利,没人觉得姜无弃可以活过十岁。

而他今年已经十七。

多出来的这七年,是他独自与死亡相争,一天一天地抢回来的,

寒毒入命自胎中始,修为愈高,寒毒愈烈。

修行即是赴死。不修行,则是等死。

姜无弃很早就知道,命运并没有给他更多的选择。

往前往后两条路,都是绝路。

他活着的每一天每一时,都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他喝的每一碗药都苦不堪言,接受的每一次治疗,都是在受刑受罪。

而他倔强地活着。

温太医说内府已是极限,往前一步,立即寒毒发作身死。

他只问,若我一步神临,又如何?

温太医说进外楼亦死进神临亦死,唯洞真可自斩入命寒毒,然而一步洞真几无可能。

他只说,那我就一步洞真。

他拖着寒毒入命之躯,要创造无限的可能。

他忍受着每时每刻的痛苦,要开拓属于他姜无弃的传说。

一个人想要活着,是多么简单的想法。

可是对姜无弃来说,是多么艰难的愿望。

可惜他的脚步,永远停在了元凤五十五年的这个秋天。

他凝固在这威严雄阔的紫极殿中,在这个大齐帝国的权力中心,静默地化成了一座冰雕。

要如何评价他呢?

就像他在长生宫里那个孤独的问题——

“孤何人也?”

大齐天子是沉默的。

他抬了抬手,似乎想要触碰姜无弃的脸颊,但是悬停在半空,就那么静止了许久。

华贵威仪的天子冕服,和结成冰塑的雪白狐裘,就那么沉默相对。

而那一只翻掌间可以改天换地的手,终于寂寞地放下。

从今往后,再不能触碰。

早先姜无弃裸身衔玉,跪在紫极殿前等待审判,天子拿走了他嘴里的玉,宽恕了他,却也疏远了他。

而今日,姜无弃最后向他讨还那块白玉,是表示他自己的清白,他自己寻回来了。

天子冕服威仪华贵,自然高高在上,令人见之匍匐。平天冠垂下的旒珠,也深蕴时光,藏住了东域至尊所有的情绪。

天子不可以不疑。

天子之心不可以叫人揣度清楚。

天恩如海,天威难测。

他姜述毫无疑问是一个合格的天子。

可姜无弃最后自称……儿子。

他怎么回应他的儿子?

这位大齐帝国的至尊,就这么在紫极殿中站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直到韩令忍着悲痛轻声开口:“陛下,十一殿下擒住的那两人……如何处置?”

齐天子这才像是醒了过来。

他转身,往丹陛上走。

旒珠在空中划过的轨迹,像是最后一次告别。

而他的声音,如从九天之上落下来,那么淡漠、遥远——

“剐了他们。”

这位君临东域、威服天下的雄主,直到此时,才终于见了一点情绪。

不需要试探,不需要情报,不需要谈条件,不需要追究线索。

只要他们以最凄惨的方式死去。

这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祭奠。

高高的丹陛终于走到尽头,身着冕服的齐天子转过身,在那张贵不可言的龙椅上,坐了下来。

赤日珠的光芒无法穿透旒珠,在天子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这座紫极殿太高大,太空阔,也让殿中人,显得太孤独了。

……

……

姜望是在归齐路上得到的消息——

大齐十一皇子、长生宫主姜无弃,寒毒发作,薨于紫极殿,享年一十七。

与这个消息一同传来的,是姜无弃以身为饵,将齐国境内平等国奸细一网打尽。

从都城巡检府到皇城卫军,再到轮值京畿的斩雨军……

共计揪出平等国奸细二十三人!

要知道上一次夏国捆好了平等国的神临境高层,送到齐国来,都没能挖出什么重要角色。

而这一次的二十三人,俨然在齐国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暗网。他们互不相识,只在必要的时候,因为同一个目标行动。

其中不乏高官。有主持大典的礼部大夫,有出身于四大青牌世家的三品青牌捕头厉有疚……甚至于还有斩雨军统帅阎途!

九卒统帅这种级别的人,竟然是平等国高层!

这在其它霸主国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唯独是齐国,作为天下六强中“最年轻”的霸主国,它崛起得太快,扩张得太急,在这个过程中,埋下了很多隐患。

齐国铁蹄踏遍东域,不知征伐了多少国家,吸收了多少人才,在急速膨胀的同时,也制造了太多仇恨,埋下了太多痛楚。

这是任何一个霸主国都有过的经历,需要足够的历史厚度,去消化它们。

现在的齐国,显然还太“年轻”。

像阎途这种,在姜述还是太子之时,就已经为齐国征战的将领,若不是这一次露出马脚,谁能辨析其心?

但是这些埋在齐国躯体里的陈年暗疮,在这一次,被姜无弃以身为饵,剜了个干净。

就算还有一些漏网之鱼,也都只是些小角色,难以构成什么威胁了。

“怎么,十一殿下的消息,好像对你触动很大?”行驶的马车中,重玄胜问道。

大军已经陆续撤离星月原,旭国的军队还归旭国人手中。除却旭国李书文之外,他们这些领军厮杀的天骄,也都可以撒手休憩了。

当然,虽都是载誉而归的天骄,大家同行归齐,却并不都能同路,自有个亲疏远近。

比如重玄胜就第一时间把姜望拉到自己的马车里来,种种盘问天外世界的故事。

除了事先没打算参战的姜望,齐国各天骄都是带了自己的随从或族兵的,在战场上都有亲卫。现在带回齐国的,也是这些人手。当时分营,重玄胜、晏抚、李龙川还给姜望凑了一队亲兵,可惜姜望星夜离场,也没用得上。

这次归齐,众天骄自己的随行队伍就组成了车队。

以本心而论,姜某人当然想跟晏贤兄同坐,倒也不是贪图顶级豪华马车的享受,就是单纯“敏而好学”,喜欢跟有学问的人聊天!

再者说,重玄胜的马车虽然也不差,但右边一个大胖子、对面一个铁疙瘩,再怎么宽敞也有些拥挤。

姜爵爷享多了富贵,能不吃苦的时候,已经不愿吃苦了……

在车轮辚辚的声音中,重玄胜继续道:“我记得他在云雾山还针对过你。”

“倒也不算是针对我,他那时维护的是皇室的体面。再者说……”姜望扭头看向车窗外。

十一皇子薨逝的消息,重玄胜也是通过紧急渠道知晓,现在并没有传得人尽皆知。归齐的队伍这会还沉浸在星月原大胜的喜悦之中,人们大都在憧憬归国后的封赏。

他叹了一口气:“如十一殿下这样的人物,即使是站在对立面,也很难让人生起厌恶之心。”

重玄胜想了想,点头道:“这一点倒是没法不承认。”

“说起来……”姜望道:“黄河之会归来,太庙献礼后,十一殿下曾经单独召见过我。”

“这事我知道。”重玄胜随口道:“那几位殿下,不都招揽过你么?”

姜望摇了摇头:“十一皇子召见我,不是招揽,而是要与我切磋。”

重玄胜往十四那边歪歪扭扭的坐姿一下子板直过来,虽然板直了也是肥肉一滩,毕竟显出了几分认真的姿态:“与你切磋?”

“是。”姜望道:“他说他想看看,谁才是天下内府第一。”

“这可不像他会说的话……”重玄胜道:“看来是你赢了。”

姜望看了他一眼:“对我这么有信心?”

重玄胜道:“以你的性格,如果输了,想必是不好意思担起青史第一内府之名的。”

“断魂峡之后,我当然自信在内府境古今无对。可在当时……”姜望有些遗憾地说道:“在不能分生死的情况下,我虽不败,却也不能胜他。”

重玄胜动容道:“他真能在内府境,与魁首争锋?”

“他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强大。”姜望道。

重玄胜有些理解了:“十一殿下的确是一个会让人觉得遗憾的人。他的格局,常常让人忽视他的年龄,我着实没有想到,他也会有这样不着调的时候……嘿,还专程找你去交手,问谁是天下内府第一。”

向同境天骄发起挑战,求证一夫之勇,的确不像是姜无弃会做的事情。

以他的格局、心胸,着眼的都应该是天下大势才对。

就连姜望自己,当时去长生宫,其实也是做好了拒绝招揽的准备,想跟姜无弃说个清楚。没想到迎来的是一场巅峰对决。

姜无弃翻掌间左右乾坤,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姜无弃庖丁解牛般的破开火界,也为他后来进一步完善火界之术开拓了思路。

现在想起来……

是不是那个时候,那位年轻的十一皇子,就已经决定以身为饵?

重玄胜所说姜无弃身上难得一见的“不着调”,正是他最后的少年意气……

“听说他在云雾山一步神临,翻掌制服两位神临修士。我很想知道,若他无病,在他全盛之时,能否与我内府境的巅峰状态相争……”

姜望摇了摇头:“可惜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观衍若是未能成就星君,那个悬空寺五百年悟性第一的僧侣,也只是一段失落的故事。

姜无弃凋零于如今,也没有多少人能知道,他也曾有机会争夺内府无敌。

古来多少豪杰,都是历史的尘埃!

叫人遗憾,叫人缅怀。

马车外传来一阵杂音,姜望看了看,才发现队伍不知不觉已经快要离开旭国了,旭国的军队正在不断散去。

不多时,一个眉眼温和的高瘦年轻人走近这辆马车,脸上带着诚恳,拱手礼道:“前面就是界碑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战场上并肩之谊,书文此生难忘。惟愿姜兄、重玄兄此去青云直上、一展宏图!”

来人正是旭国天骄李书文。

看他的样子,应该是一辆马车一辆马车拜会过来的。

在他身后不远处,骑在马上的冷面女子,则是旭国的神临境强者西渡夫人。

“同在东域,终有后会之期。”姜望很认真地还礼:“也愿李兄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西渡夫人停马在不远处,其实也是对李书文的一种支持。大概是担心李书文一个人前来拜访,不被尊重理会。

但她身为神临强者、旭国高层,又不可能亲自挨个敲马车,跟齐国年轻天骄们道别。所以形成了这样的一个局面,很有些小国谨小慎微的心酸。

他们既要表达对齐国的尊重,又要尽可能地保留自尊,这其中的分寸,并不容易拿捏。

姜望与李书文寒暄过后,也只是远远对西渡夫人拱手一礼,并未多说什么。

西渡夫人微微点了一下头,便算是还礼。

这一战,旭国取得了名义上的胜利,齐国的资源扶持绝不会少。但那些死在战场上的战士,是真正死去了。没有足够的时间,无法补充。

是胜,亦败。丢失了未来。

这旭国天骄和旭国高层的背影,瞧来难免唏嘘。

待得李书文走远,重玄胜才慢慢说道:“记得我跟你说过吗?在星月原战争中,为了限制战争的尺度,我们杀死景国天骄的数量,最好不要超过三个。”

姜望看向他。

他继续道:“在景国而言,这个名额是五个。”

重玄胜什么都没有再说,但已经什么都说了。

世界的真相有时候是异常残酷的。

相较于齐国,景国更强,所以景国有更大的杀人空间。

今日旭国军队死伤惨重,李书文还要在西渡夫人的看顾下,挨个与齐国天骄道别、问候,又何尝不是同样的原因?

如《势论》所言——“所以然者何?强弱之势异也!”

姜望一时沉默。

但他想到的,却不是这个世界有多残酷。

而是此时此刻,与他同坐这一辆马车的重玄胜。

重玄胜总是在跟他强调,这个世界有多残酷,总是让他认清楚所谓“现实”。但是遇到危险的时候,这个胖子总是站在他身边。

“行了。”姜望拍拍屁股便起身:“我去找晏贤兄聊聊天!”

“聊什么?”重玄胜随口问道。

姜望乜了他一眼,很有些矜傲:“读书人之间的话题。”

在重玄胜努力瞪大的眼睛里,姜望一掀轿帘,骄傲地扬长而去。

这胖子不满地嗤了一声。

扭头对十四道:“看着没?这趾高气昂的德性,真是叫许高额给带坏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十四这边倒:“终于走了!我跟你说,他就多余碍眼!”

十四默不作声,只把那柄黑色重剑,放在了她和重玄胜中间。

重玄胜非常自然地一扭身,躺向了车厢的另一边。

“真挺无聊的哈,这路上。”

他干巴巴的道。

十四不发一言。

二合一,明天见。

感谢盟主在明日之后打赏的新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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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邪说妄语”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07盟!

(本章完)

第1373章 此后不相见

再次见到雷占乾,已经是在点将台的封赏仪式上。

姜望虽然说是功过相抵,但作为星月原之战实际上的最大功臣,却也不能不来封赏仪式上凑个人数……

虽然这次的封赏与他无关。

自星月原之战结束后,雷占乾就消失了踪影,再未现身于人前。

要知道往日的他,总是要聚焦所有目光的。

真要说起来,这次星月原之战,他也几乎是最后时刻才来参战的,仅在半途加入战场的姜望之前,而且情绪一直不是很好。

联系起姜无弃的事情,很显然这位“表兄”是提前知道一些什么的。

今日再见得他,已是形容憔悴,全无以前的半分霸气。星月原分营时要以一敌三的豪勇,战场上以雷罚代天罚的威风,也是寻不见了。

披散的长发无精打采,眼神干枯得紧。就连接受封赏的时候,也有些神游天外,心不在焉。

主持这次封赏的师明珵倒是没有跟他计较,只走了个过场,便让他下台了。

姜无弃这样一位有明君之相的皇子陨落,连带着还将斩雨军统帅阎途拉下马来。

同为九卒统帅的师明珵,很难说是什么心情。

“唉。”重玄胜叹了一口气:“望哥儿,以后怎么忍心再欺负他?”

表情真是善良得紧。好像当初一封信气得雷占乾连夜赴京,在雷占乾身上大发其财的人,并不是他一样。

姜望白了这胖子一眼。自己好好一个有为青年,被这厮说得像地痞恶霸也似,实在可恨。我姜望何曾欺负人了?那不都是被迫还击?

“你少说两句话,就是助人为乐了。”他冷哼道。

两人互瞪一眼,各自转开视线,又几乎是同一时间,下意识地把目光落在了谢宝树身上。

此次战争,齐国大涨威风。

参与星月原之战的列位天骄,依照战争中的不同表现,都有不同程度的封赏。以这些人的家世背景,应属于他们的功劳,一分都少不了。归在他们身上的问题,都是能小就小。

这一场大战下来,最少也能任个九卒级别的副将。

当然,真要论起官阶来,都在姜大人的三品金瓜武士之下。

以未及神临之修为,任三品之官职,姜青羊现在还是齐国第一人。

谢宝树此时立在台上受赏,十分的意气风发。

星月原轰轰烈烈一场大战,直面生死、斩获荣誉之后,他已经想通了。

打不过姜望就打不过了吧。

好男儿志在千里,岂可困宥于小仇小怨!

温姑娘嫁人就嫁人吧。

大丈夫何患无妻!

他从高台上走下来,骄傲的目光扫视一圈,在看到重玄胜和姜望时,还非常有风度地点了一下头。

那意思很明确——我,谢宝树,大人有大量,宽恕你们了!

台下的重玄胜皱了皱眉:“谢小宝这是不是在挑衅咱们?”

“有那个味道!”姜望道:“你看,他还居高临下地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对于接下来的目标,已经十分默契地达成了一致。

……

……

师明珵的时间很珍贵,所以整个封赏仪式也从简从快。

事实上若非是“战胜景国”的政治意义,单纯以星月原这场战争的规模,是怎么也不至于让军神督战、让九卒统帅来主持战后封赏仪式的。

从封赏仪式的地点在点将台而非太庙就可以看出来,这一战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战争背后的博弈,才是齐景之间的关键。

很快封赏仪式就已经落幕。表现亮眼的李龙川,得了一个九卒正将的军职,没来得及怎么表现的重玄胜,是一个九卒副将的军职。至于以道元石装饰战争的晏抚,则是捞了一个户部的肥缺。

当然这个“肥”的概念只是相对于别人而言,在晏公子这里,不存在什么肥瘦,反正都是贴钱上任。

一场星月原之战打下来,若不考虑政治上的意义,整个齐国队伍里,诸位天骄,只有他晏抚是赔本的!而且赔的窟窿根本填不上。不过这个“窟窿”也只是相对而言,放在别人身上是窟窿,放在他身上大概就是个针眼,他也无所谓就是了。

重玄胜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这会的他,已经和姜望琢磨着在什么地方堵谢小宝的路了——反正大家都住摇光坊,见面什么的很是方便。

雷占乾就在这个时候,径直走到了两人面前。

重玄胜和姜望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疑惑。除了找揍的那几次,雷占乾可是从来没有主动跟他们搭过腔。

雷占乾却只看向姜望,言简意赅地说道:“姜青羊。无弃……遗命于我,让我请你去一趟长生宫,说是有礼物送给你。”

姜望很是意外,但还是点头道:“有劳雷兄带路了。”

重玄胜在一旁什么都没有说。姜无弃已死,现在就算与长生宫走得再近,也不会被人猜忌。去一趟长生宫而已,缅怀也好,祭奠也好,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长生宫你是去过的,应该知道怎么走……就这样,我先回去了。”

雷占乾说罢便转身。

姜望更意外了:“雷兄,你不去么?”

雷占乾没有回头,只恹恹地摆了摆手:“累了,回家睡觉。”

他雷占乾也不是真傻。

姜无弃有礼物留给姜望,长生宫里多的是人,为什么点名让他雷占乾来请?

摆明了是想借这个机会,化解他和姜望之间的矛盾。

姜青羊现在如日中天,放眼整个齐国年轻一辈的天骄,也就一个重玄遵能与之相较。

实在地说,姜无弃死后,他雷占乾碰不过了。

雷家只是二流世家,重玄、李、晏,哪家也比不过。

他雷占乾在姜望手上连败三次,输得一次比一次惨。七星谷一败,无敌演武场二败,大师之礼三败,打得他几乎失去信心。如今姜望已入外楼,且于星月原剑败陈算,要争的已经是神临之下无敌。没有了姜无弃撑腰,他雷占乾拿什么碰?

姜无弃让他请姜望,是希望替他赢得姜望的谅解。是以一个已死之人的残面,替他这个表哥抚平波折。

他太能够明白姜无弃的心意了。

可是这种“明白”,也太让他痛苦。

他一向自视甚高,目中无人。可是为什么作为表兄的他,却总是要姜无弃这个表弟来帮忙救场?

他早已经习惯了那个始终夹杂着咳嗽的声音,从为人处世,到战斗修行,一次次不厌其烦地提醒他。明明年纪小他一截,却从小就老气横秋。总是跟他说,这不好,那不好。指出他的问题,还总是照顾他作为表兄的颜面。

明明在很小的时候,爷爷就跟他说,表弟没有娘亲,他要好好照顾表弟。可是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雷占乾始终是被照顾的那一个?

哪怕现在那个裹在雪白狐裘里的少年已经永远离去,却还在那永恒不及的远方,投来关切的眼神,替他这个表哥化解干戈。

这个意思姜望也看出来了。

姜望的态度也很好。

可是他怎么接受呢?

难道他雷占乾,从来没有帮助到姜无弃,反而一直是他的负累吗?

他因为姜无弃的猝然离去而伤悲,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痛苦,而又因为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而身心疲惫。

他曾发誓要替表弟扫清一切障碍,为此他不惜在七星谷对所有人出手,冒险挑衅姜无邪。

可是他真的做到过什么吗?

他累了。

雷占乾的复杂情绪,姜望大概看得出一二,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看向重玄胜:“要陪我去一趟长生宫吗?”

“又没有请我。”重玄胜撇了撇嘴:“休想让我给你当车夫,还帮你在宫外守门!”

姜望很是遗憾:“那先告辞了,重玄兄。”

“倒也不用这么正式告别,我和十四在你家等你。”重玄胜又嘻嘻笑道。

马车蹭不到,姜爵爷只能无奈步行。

一边走,一边琢磨道术,也算是别有乐趣,消磨了几分凄苦。

如今他身入外楼,早先得到的超品黄阶道术“龙虎”和“焰花焚城”,却是都可以试着学习了。

虽则黄阶道术普遍以神临境修为为门槛,但无论是传承自旧旸的“龙虎”,还是传承自左光烈的“焰花焚城”,姜望都有一些基础在。

且修焰花焚城,他有火行神通三昧真火。而“龙虎”号称“人身有脊柱为龙,能引八风为虎”,他的不周风,正是八风之一。

只是毕竟属于超品层次,虽然在外楼境界之前就已经琢磨了很久,自星月原到齐国的这一路也都没有懈怠,但仍是未能掌握。

修行是漫长的过程,强大的道术非是朝夕可得,姜望倒是不急不躁。只是站在门径外,慢慢探索罢了。

点将台在临淄城西,距离长生宫还是很有一段距离的。

走了一阵之后,姜望不得不戴上了斗篷,以避免叫人认出来围堵的事情再发生。如今他在临淄,通过一次又一次的事迹,名望早已推向高峰。说他是齐国第一天骄,也没几个人会反对。再想轻松闲逛,已是难能。

说起来他也很好奇,姜无弃给他留了什么礼物。

他自问跟姜无弃其实是没什么交情的。

两个人之间有限的交集,要么是跟姜无庸有关,要么是跟雷占乾有关,实在谈不上愉快。唯一一次私下相处,也就是那次验证内府第一的切磋了。

要说惺惺相惜,的确是有。要说私谊,还没有来得及建立。

当然姜无弃毕竟是姜无弃。哪怕这份礼物,只是为了弥合他和雷占乾之间矛盾的幌子,应该也有它的不凡之处才是。

或者说,不管它是什么。因为“姜无弃”这个名字,就自然叫人期待。

在整个齐皇宫的宫殿群中,长乐、华英、养心、长生四宫,也都是相当特殊的存在。立在宫殿群的外层,也都隐隐各成中心。

姜望来到长生宫的时候,宫门外的卫士倒是没有少,人虽走,茶凉得没有那样快。

听说天子下令永远保留长生宫,这里应是不会变了……

迎在宫门外的,正是那位冯公公。

只是一段时间没见,这位有着一双暗色眼睛的老人,就更显老态了。而他身上那种让人隐隐觉得危险的感觉,已经不复存在。

眉宇之间哀色难掩,礼节仍是一丝不苟:“姜爵爷。”

姜望谦逊地回了礼,才道:“雷兄跟我说,十一殿下留了礼物给我。”

冯顾往他身后看了几眼:“是雷公子送您来的么?”

姜望不以为意地道:“他有些疲惫,先回去休息了。”

冯顾大概也知道雷占乾的脾气,只轻叹一声,便道:“请往这边来。”

跟在冯顾身后往前走,这是第二次来长生宫了。

仍然是那么大气堂皇的一座宫殿,但姜望无论怎么寻觅,都再看不到初来时那种明朗的感觉。

与光线、布设都无关。

这座宫殿的精神气,的确随着那个病弱皇子离去了。

在长长的廊道上,冯顾的脚步悄无声息,姜望的步子却是干净笃定的。

他坦然来此,赴姜无弃遗命之约。

也算是全了当日那平分秋色的一战,送别这道划破长空的惊虹。

冯顾走在前面,忽然开口道:“殿下其实一直非常看好爵爷,常说有您这样的人才东来入齐,是大齐之幸。只是因为您跟三殿下走得近,他不欲使您为难,所以才未多做亲近。”

姜望有些不知说什么好,只道:“我对十一殿下,也很是敬佩。”

冯顾不再说话。不像上次那样,恨不得走到哪里给姜望介绍到哪里,话里话外都是骄傲。

他很显老态了。也像这座宫殿一样,被抽走了某种支撑。

关于姜无弃,他明明有无数的话题可以延伸……可是说什么呢?

人已经不在了。

仍是把姜望引到上次那间偏殿前,冯顾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停在门口,侧身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殿下说,这殿中任何一样物件,爵爷只要看中了,都可以自取。此后不相见,也算是给爵爷留个念想。”

姜望记得,这里是姜无弃的书房。

长生宫主常待的地方,自然少不了一些贵重的物件。

这“任取”二字,价值也就难以衡量了。

此后……不相见。

姜无弃的死讯,在姜望这里其实一直是恍惚着的,有一种难言不真实感。虽然知道这种消息做不得假,但总觉得是不是会有什么变化。

那么光耀的人物,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直到听到冯公公这句话,他才真的意识到——

姜无弃的确是离开了。

死亡并不因为他的耀眼,而给予什么宽容。

姜望走进殿中,首先注意到的,仍然是那一张书案。

书案的右上角,摞了一堆闲书。

姜无弃曾介绍,说是一些仁人志士、恶鬼豪侠的故事,他难得闲了下来,所以读一读。

现在想想,对他那种心怀天下的人物来说,闲居真是最大的痛苦。所以需要在那些所谓的闲书里面,寻找一些寄托。

若非生在帝王家,他说不定也会仗剑在腰,满天下行侠仗义、快意恩仇。就像那天跃跃欲试,要与姜望证一夫之勇。

他也才十七岁。

书案的左上角,是一碗药汤。已经凉了很久,仍然能让人嗅到苦涩。

书案正中的地方,铺着一沓雪白宣纸。

此外毛笔搁在砚台上,墨水已经干涸了。

“殿下走得急,我没怎么收拾。”冯顾在身后解释道。

这间书房有整整两面墙都是书架,各种各样的书籍琳琅满目。

冯顾站到书案正对的那面墙之前,主动介绍道:“这里都是百家经典,基本各个学派的著作都有一些。留下来的,大多是殿下研究过,觉得有些讨论价值的。”

姜望只大略一扫,便生望洋兴叹之感。

冯顾又走到另一面墙之前,认真介绍道:“这里则是一些道法、秘术,还有殿下的修行笔记、殿下写的一些文章、一些诗词字画。”

这一面墙的书架,亦是堆得极满,足见姜无弃的积累。

冯顾抬手指向对面:“这里都是一些殿下喜爱的精巧物件,其间有些威能不俗的法器……爵爷看上什么,自取一件便是。”

靠着这一面墙的架子上,堆放的器物各异,多是姜望从未见识过的。上次来只是匆匆一瞥,这次细看了……仍是能见不能识。

整个书房,唯独书案后面的那堵墙是空白的。

书案之后,姜无弃常坐的那张大椅上,有一只白色的、有些磨损的靠枕,冯顾并没有介绍的意思。

姜望走到堆放姜无弃文章笔记的那面书架前,出声问道:“我可以翻阅吗?”

“您尽可随意。”冯顾道。

没有去看那些珍贵的修行秘法,也没有去翻阅这位绝世天骄的修行笔记,姜望只是静静翻阅姜无弃所写的一些文章。

十一皇子对这个国家、对这个世界、对人生的思考,在这些文章里都有所体现。

读其文,如与其人交游。

看了很长一段时间,一篇篇地读过去。

冯顾也并未催促,只是默默在一旁陪着。

翻阅了一阵文章,姜望又去翻姜无弃的字画。

放在最上面的那卷字,明显写完不久,还未来得及封裱。

姜望将其展开,只见得一幅磅礴大气的字——

“天不弃我大齐,生我姜无弃!”

这幅字所展现出来的精气神,与十一皇子平日病弱的样子很不贴合。

但却更符合那个以身为饵、诛绝齐境平等国奸细的长生宫主形象。

“我就要这幅字吧。”姜望说。

“当然是可以的……”冯顾有些意外,这间书房里宝物无数,多的是秘术宝器,百家名篇,姜望却什么都不选,只选了姜无弃最后手书的那幅字。

虽是姜无弃所写,但并没有什么神通隐秘,实在不比其它物件珍贵。

他忍不住提醒道:“您不再想想么?”

姜望小心将这幅字卷起来,收进了储物匣里,认真地说道:“殿下说让我留个念想,这幅字最能让我想起他。”

冯顾有些动容,但很快又收敛了神色,只道:“爵爷想拿什么就拿什么,这是殿下的遗命。”

“多谢。”姜望左右看了看,这书房里处处都是姜无弃的痕迹,那么鲜活、明朗,大概这也是冯顾不愿意收拾的理由。

“希望殿下走的时候,得到了他想要的。”他最后这样说。

冯顾垂眸以对。

字也收了,姜望便准备离开。

但这时冯顾忽然又想起一事。

“对了。”他回身在书架上翻了翻,取了一本书,走过来。

“上次爵爷来过长生宫后,殿下就特意准备了这份礼物要送给你……后来没有来得及。”

姜望知道,自己后来很快就离开了齐国,一直被追杀……

“什么书?”他有些好奇地接过来。

只见这是一本装帧非常精美的书,书封上五个大字——

《列国千娇传》。

姜望这才恍惚想起来,上次似乎、好像、隐约、的确是跟姜无弃聊过这本书来着。

书的左下角还有一个印章,书为:“天都典藏”。

近来读书颇多的姜爵爷,当然知道,“天都”是书业内享誉已久的招牌,“天都典藏”向来是经典的代名词。

不由得有些嘀咕。

怎么天都典藏也有错字?

他完全能够感受到,姜无弃作为长生宫主,只因为他随口一句闲扯,就寻来天都典藏版《列国千娇传》的心意。

但他真的只是随口闲扯一句而已,从小到大,压根也没看过什么闲书啊。

可此情此景,已经死去的故人的心意,他如何能够拒绝?

只能接下来,感慨道:“殿下费心了。”

冯顾恭恭敬敬地一礼:“爵爷请慢行,我年衰力弱,就不再送了。”

“不必相送,您歇着……请节哀。”

姜望诚挚地行了礼,然后独自离开这里。

长生宫虽广阔,往来几次后,路他却已是记熟了。

一边走,一边随手打开姜无弃所赠的书,也想看看十一皇子费心收集、重玄风华醉心入迷的闲书,到底写得是什么……

两页之后。

啪!

迅速合上。

脚步加快,面红耳赤。

三合一,其中一章是给燕哥的加更。27/78。

明天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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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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