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恭迎陛下回宫(6k)

随朕入宫……赵都安深吸口气,打趣道:

“陛下这般模样回宫,不知要惊掉多少眼球。今日之后,又将在九道十八府掀起怎样的风浪。”

距离女帝晋级并未过去多久,除开如玄印,靖王,慕王等或知道,或猜到的极少部分人外,这世间的绝大多数人,都尚未知晓此事。

“希望尽快平定这场风波吧。”徐贞观轻声说着。

哪怕她心中也明白,八王之乱想要彻底解决,绝不会简单容易。

君臣二人结伴,走出客栈,二人下楼时正遇到客栈小二上楼。

后者愕然地望着身披龙袍与官袍,容貌、气质惊人的这对男女,手中的水壶“咣当”掉在楼梯上滚落下去。

不只是他,掌柜与一楼的客人,也都被施了定身咒般,怔然目送君臣的离开。

然后,轮到了街道上的行人,投来诧异的视线。

贞宝是故意这般的……她想要将自己暴露于大庭广众下,哪怕百姓们不认识她的真容,但总认得那身城内绝无人敢僭越穿着的龙袍。

以此平定民心,高调宣布自己的归来。

然而就在君臣二人走出没几步时。

突然,前方人群中,一名大内影卫发疯般狂奔过来,毫无顾忌地单膝跪在街上:

“陛下,大事不好,李彦辅率大群武夫,已杀向皇宫……”

什么?赵都安愣住,继而扭头与贞宝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的惊色。

“速速与朕入宫!”

徐贞观面色微变,顾不得招摇过市,抬手拽起赵都安就要动身。

赵都安突然道:

“算上传递情报的时间,这时候,李彦辅只怕已经杀入宫中,只怕来不及了。”

徐贞观却神色平静:

“来得及,他没那么容易得手。”

……

……

皇宫,召开朝会的殿内。

一早,群臣陆续进场,这时人几乎已到齐。

马阎已是来的晚的,当他踏入大殿,视线一扫,没寻见李彦辅,只看到董太师与袁立,各自坐在一张椅上,闭目养神。

大殿内,只有两人坐下,其余臣子皆站立,以示尊敬。

“太师,”马阎迈步,走到董玄身旁,低声道:

“我有一事想与太师讨教。”

数日忙碌,困乏疲倦的董太师仰头轻轻打鼾,这会却忽然睁开眼睛,疑惑道:

“何事?”

马阎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递给他:

“是与‘相国府’近日的异常有关之事。”

李彦辅未到,马阎知道自己不擅长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想提早与暂管“内阁”的帝师商谈,通气。

“哦?”董太师提起精神,接过折子,双手展开细读,继而面皮颤抖,眼神一凝:

“竟有此事?”

马阎点头:“虽尚未准确核查,但相国府这时节搞小动作,不得不防。”

董太师心头一沉,下意识视线投向了对面闭目养神的御史大夫。

想起了,昨日散朝时,袁立提及要小心李党的话。真让他说中了吗?不过,李彦辅真敢在京城撒野么?

董玄不确定,但相较于同样需要提防的袁立,马阎这个阉人的话无疑更令他相信——

马阎几乎不可能投靠八王,就像鼎力支持女帝登基的董家不再有退路一样。

“袁公,你来看看吧。”老太师略一思忖,呼唤袁立与自己走到一旁说话,并将折子递给后者。

这一幕落在众人臣眼中,却并不令人意外。

袁立看过折子,眼神一凝,沉沉吐气道:

“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他扭头看向马阎,视线锋利:

“这个情报,是几天前的事吧。”

马阎点头:

“所以,我以为,李党若有动作,也不会拖太久,所谓事以密成,这般大手笔的‘调兵遣将’,太不寻常,我建议,等他入殿,当面质问,无论回答如何,皆由我诏衙看管,以免生事。”

“你也认为,李党可能不安分?他敢做什么?又能做什么?城内六大禁军,足以压制一切。”董太师额头青筋跳动,呼吸微微急促。

袁立却忽然道:

“三年前,玄门政变时,之所以险些成了,便是因彼时的大统领齐遇春背叛。”

咯噔!

提起这件事,另两人都是心头一紧,不禁被拖曳回当初的记忆。

那日,乃是寒冬,天地飘雪,虽与今时今日不同,天色的阴沉却如出一辙。

也就在玄门政变后,女帝登基,索性废掉了“大统领”之职,六大禁军统领同级,各自负责区域,彼此制衡。

而袁立此刻提起这个,个中意味,已不由人不多思量。

董太师面皮抖动了下,咬牙道:

“既如此,便等他来,当场审问,这个关节,陛下还不知何时回归,决不能出乱子!”

妄动当朝相国,这个举动本身便存在极大的风险。

但董玄权衡利弊,依旧如此决断。

袁立并未出言反驳,只是目光闪动,马阎神色平静,转身望向大殿门口。

以他世间境的修为,只要李彦辅到来,就不怕其翻起浪花。

然而,伴随大殿角落的沙漏内,细沙流淌,李彦辅却迟迟未曾出现。

殿内,群臣的议论声不知何时低了下来,所有人都察觉了不对劲。

“时间已过了好一阵,相国为何还未到来?若是身体有恙,李应龙也该来,但父子二人都未出现。”兵部尚书忍不住道。

“派人去接一下吧,或许耽搁了。”户部尚书淡淡开口。

马阎瘦长的脸愈发阴郁,忽然耳廓微动,豁然抬头:

“不对!”

厚重的殿门极为隔音,可避免殿内的交谈被外头的宫人听到。

可此刻,那厚厚的殿门外头,竟传来马蹄声,喊杀声,起先还模糊,渐渐清晰起来。

“出去看看!”老太师也察觉不对,吩咐殿内太监。

后者以小碎步将要推门,冷不防,殿门突兀“砰”的震动了下,伴随着惊呼声!

马阎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刀,却摸了个空!

因上朝会,他没有携带兵刃。

而这时,厚重的殿门却吱呀一声,被从外狠狠地推开了!

冷风席卷!

那带着血腥气的风,猝然卷入大殿,强烈的,惨淡的白光从门外泼洒进来,不少文臣下意识用袖子遮面,眯起双眼。

密集的喊杀声,却已如怒涛,灌入众人双耳!

午门广场上,竟有数千名禁军不知何时出现,将这座殿宇团团围住,封锁起来,与外头闻讯赶来的一股股巡逻禁军对抗!

那是被惊动的羽林、虎贲二卫!

府军卫因距离太远,尚未察觉异样!

皇城内,不同的禁军队伍,竟在对峙交手?厮杀?!

发生了什么?

殿内一群大臣脑子宕机,短暂没能回神,直到马阎一声惊怒的咆哮声,惊醒所有人:“李彦辅!?你要叛乱?!”

众目睽睽下。

被退开的殿门外头,长长的台阶上,头戴铁盔,身披软甲,内衬殷红长袍的李彦辅站在门槛外。

在他身旁,是左右两名蒙着面巾的护卫,再往后,是上百名穿红衣,额头扎紧白绫的持刀门客!

“李彦辅?!”

董太师惊地从椅中站起,几乎踉跄,死死撑住座椅扶手,对面的袁立也近乎失态,悚然一惊。

心头已是炸开一个念头:

政变?

时隔三年,再一次政变?

一次……千载难逢,胆大包天的臣子政变?!

“啊……”群臣陡然喧闹起来,近乎下意识地朝后退去,难以置信地望着李彦辅迈步,跨过门槛,踩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

李彦辅身躯挺直,虽年迈,却凶狠如狼王。

他每前踏一步,群臣就后退数尺,而身后的红衣门客们,则反手将沉重的殿门轰然重新关闭,外头的喊杀声几乎一下子就小了下去。

而这时候,趁着一片骚乱的时候,群臣中的几名李党的高层却逆流而上,站在了李彦辅身后,转身露出笑容:

“恭喜相国顺利入宫,如今这些反贼皆在吾等瓮中!”

反贼?我们?

听到这个字眼,不少还未回过神的大臣露出茫然之色。

李彦辅眼神冷漠,语气淡然,不容置疑:

“叛乱?不,马阎你说错了,本相才是虞国的忠臣,而你们中某些人,才是勾结贼人,陷害陛下的乱臣贼子,今日,本相为挽虞国天倾,斗胆率家丁入宫,为清君侧,铲除奸臣,还我虞国朗朗乾坤!”

群臣惊愕,马阎面色铁青!

董太师等圆眼睛,气的胡须颤抖,而一旁的袁立似乎明白了什么,露出苦笑。

这一切,都和三年前太像了!

当年先帝驾崩,太子尚未继位,二皇子简文也是这般率领门客冲入皇宫,与齐遇春里应外合,打出“清君侧”的旗号。

今日,换成了李彦辅。

规模相比于当年,也小了许多。

然而李彦辅的时机更好,陛下不在,京城禁军,以及城外的京营,都只遵照内阁命令行事,而不是某个人。

所以,李彦辅不需要大动干戈,达到当初徐简文的程度,只需要以雷霆手段,控制董太师,以及袁立,就可以在李党官员的配合下,接管内阁,窃取这座城暂时的控制权。

他早想到了这点,并尝试提醒董玄等人,怎奈何,袁立身为“清流党魁”,同样不被取信。

而李党的谋反,也比预想中来的更快,更突然,更凶猛,更来不及提防!

“一派胡言!大逆不道!”

董太师一张脸涨红成紫色,他死死盯着逼宫的相国:

“陛下说的没错,尔等才是朝中最大隐患!”

他后悔了!

若早知李彦辅当真有这么大的胆子,他哪怕冒着朝野动荡的危险,也会在传来陛下失踪消息的第一时间,将其关押起来!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谁能想到,面对女帝的一次次打压,始终退让隐忍,乃至先帝在位时也是一般忍辱负重姿态的李彦辅,会爆发出这等凶悍的胆气?

如今,显而易见,宫内的部分禁军已经倒戈,与李彦辅结成同盟,哪怕叛乱的禁军只有一部分,但其余各营的禁军调集大批人马赶过来,也需要时间!

而李彦辅会给他们时间吗?

“马阎!动手!擒贼先擒王!”董太师突兀大喝。

如今武将大多出城御敌,殿内最强的只有马阎,而一位世间境武夫,理应能压得住场面。

然而马阎却没有动,双手握拳,警惕地盯着李彦辅身旁的一名蒙面护卫。

“呵,”李彦辅笑了笑,此刻的他不再掩饰狼子野心,真正暴露出桀骜凶狠的真实模样:

“董玄,你莫非已是老糊涂了么?本相竟胆敢在今日入宫,岂会漏算马阎这一员悍将?”

他眼神中带着睥睨:

“亦或者,你认为本相身边会连个世间境的高手都寻不到?”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身后右侧蒙面的护卫忽然摘下了面罩,露出了一张同样烙印着刺青的男子面孔。

“孔武!”人群中,有人惊呼出声。

不少人被点醒,都回忆起了这个名字:曾经被打入天牢的死刑犯,亦是军中将领之一。

“他不是已经死了么?”兵部尚书脸色变了。

名为孔武的男人笑了笑,没有理会旁人,只向前一步,气机牢牢锁定马督公:

“马阎,好久不见,你该还记得我吧,当初我被通缉,就是一群大内供奉联手出马,将我擒拿,呵,当时你也在其中。可笑若非以多欺少,当时就凭你们,也想抓住我?”

马阎死死盯着他,摇头道:

“我接手诏狱时,曾经翻看过卷宗,当时就觉得你死的时间蹊跷,就在玄门政变那段时日,离奇死在狱中。如今看来,是李彦辅趁着彼时京城大乱,无人有闲暇关注诏狱,将你换走了,蓄养了起来。”

孔武没有否认,笑容有些癫狂地摸了摸脸上的刺青:

“我本以为死定了,不想如今还能回来,呵呵,听说你跨入世间境了,不错,如今终于有了与我交手的资格,你可以试试,在这个距离下,能不能杀了李相,是你先得手,还是你先死。”

马阎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身为当年参与抓捕孔武的供奉之一,他深知这家伙的战力。

哪怕自己修行的是皇室秘传,但身上没有武器的情况下,最多与孔武打平,若想在其面前杀人,却希望不大。

李彦辅笑了笑,俯瞰老太师:

“董玄,你太老了,头脑已不经用了。有孔武拖住马阎,本相身后还有这上百门客,皆为好手,只要一声令下,几个呼吸间,就可将你等屠戮一空。

不过,本相有好生之德,只诛首恶,除了你董玄,以及袁立等几个外,其余人若肯弃暗投明,本相亦不愿大动干戈。”

群臣寂然!

殿中一片安静,一股不安的气息涌动,面对生死危机,不少大臣都犹豫了。

然而面对威胁的董太师,却是意外的平静,平静的有些异常。

“李彦辅,你的确骗过了几乎所有人,老夫承认,太过轻视你了,不过……”

耄耋之年的董太师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笑容:“你觉得,你能骗得过陛下么?”

陛下?李彦辅心头一动,冷笑道:

“少故弄玄虚,陛下如今下落不明,距离京城不知几千里远。”

“没错,”董玄轻轻叹了口气,“但谁说陛下南下封禅,就当真带走了宫中全部高手?”

话音落下的同时,忽然间,原本几乎被人忽视的大殿角落,四名女官走了出来。

她们极不起眼,穿着统一式样的低级女官袍服,眉心仿照莫愁,点缀着梅花妆。

每次大殿朝会,都会有一些太监,女官在殿内,记录朝会,维持秩序,收拾板凳桌椅等杂物。

也从无人在意。

然而此刻,这四名女官行走间,却仿佛褪去了伪装,气质陡然一变,更默契地从后腰中一抹,抽出四柄寒光四射的软剑来!

与此同时,一股至少神章以上的气息扑面而来,四人动作整齐划一,剑锋从四个角度,遵循星宿方位,朝李彦辅刺去!

剑锋凛冽!

马阎眼神一动,也同一时间弓步出拳!打向孔武!

“外人只道皇宫大内,收拢太监修行皇室秘传,为大内供奉。可谁人又曾想过,皇城供奉,真的只有男子么?宫内岂会没有女子供奉?”

董太师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李彦辅瞳孔中,四柄软剑飞速放大。

……

……

皇宫外,一片肃杀。

午门广场内的厮杀被高高的宫墙完美阻隔了下来。

而被反叛的禁军掌握的南大门,更是远远望去,十分正常。

宫外之人绝对想不到,此刻在高高的宫墙内部,正上演一场可能改天换地的大事。

皇宫外的朱雀大街上,同样一片肃杀。

一名李党的官员奉命,带着一群伪装成巡逻官差的死士,在大街上游荡,驱赶可能靠近皇宫的外来者。

以确保在政变结束前,没有消息从南门外流。

“什么人?止步!”

这位李党官员骑在高头大马上,手中捏着长鞭,忽然注意到朱雀大街的尽头不知怎的,有两道身影正飞快靠近。

对方似乎是在行走,可速度却极快,如同缩地成寸般,上一息还在远处,下一息逼近了一大截。

来不及思考,这位在李党内部,虽不是柱石般的重臣,但能参与进这场大事,可见其在朝廷中的位置权势不俗的官员策马阻拦。

手中的鞭子抖动,朝前方二人方向的空气中抽打过去,厉声怒斥:

“前方皇宫重地,闲杂人等擅自靠近,死!”

若在往日,他不会如此跋扈嚣张,但因这场大事不容有失,也因为……一旦功成,他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或许是提早幻想了新皇登基后,自己身为功臣平步青云的大好前景,挥出的鞭子也不由更加凌厉几分。

然而那鞭子没有抽中空气,竟被一只手掌突兀地攥住了。

明明还距离好大一段距离的一对男女,突兀出现在马前。

赵都安随手抓住马鞭,神色淡然地一拽,那名马上官员便一个趔趄,摔落马下,引得身后一群“官差”护主般跑过来。

“大胆刁民……”这名官员虽已察觉出不对劲,但仍下意识怒骂,撑着身体要爬起来,然后他终于看清了这对男女的穿着,不禁愣住了。

那男子披着朝廷正四品以上才可穿戴的绯红官袍,且胸前刺绣图案式样少见,竟隐约是三品才有的规格。

哪位三品大员赶来?

可这时候,不该都在宫内么?莫非是武官?

而等他瞥见旁边那一袭金色的龙袍时,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这天底下,何人能穿戴龙袍?哪怕四爪,也只有亲王一等才有资格,何况他匆匆一瞥,那刺眼的大金袍袖上的龙,似乎是……五爪的?

五爪金龙……三品官袍……一男一女……

李党官员猛地抬起头,看清了那对男女虽冷漠,却满朝文武无一不识得的脸孔。

太子少保,赵都安。

当朝女帝,徐贞观。

赵都安随手将鞭子丢在地上,与女帝一前一后,脚步不停地朝城门走去。

这位李党中坚的官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天旋地转,手脚一片冰凉,突然发疯一样跪地死命磕头,石板上,活活磕出了一大滩猩红血迹。

一身龙袍的女帝走向紧闭的南城门。

赵都安看见,大门吱呀一声洞开,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推动。

城头上。

金吾卫、千牛卫的叛军如同石化般,惊恐而难以置信地定在原地,他们试图呼喊、逃跑,却惊骇地发现全身被禁锢。

然后,那无形的大手挤压盔甲,鲜血从盔甲中渗透出来,无声无息,整个城头的叛军死去。

一具具尸体直挺挺软倒,仿佛一座座钢铁坟茔。

城门孔洞有些昏暗。

走出后,徐贞观如霜雪的面庞沐浴着和煦阳光,眯眼遥望向远处的大殿。

赵都安耳畔回荡着喊杀声,他却抬起头,望向了灰暗天空。

发现云层不知何时裂开了一条笔直而绵长的细线,仿佛将天空切割成两半,裂隙中,透出灿烂的阳光。

赵都安忽地气沉丹田,高声道:“恭迎陛下回宫!”

(本章完)

第488章 一人一剑,千军辟易(5k)

“恭迎陛下回宫!”

赵都安以胸腔内气机激发的一句呼喊,声音何其之大?

当即以南城门为起点,朝午门广场上厮杀的两军滚去。

此刻,偌大的广场上已是刀剑光影交错,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金吾卫与千牛卫的叛军结成同盟,拼凑成了一个半圆,将朝会的大殿保护起来。

而闻讯赶来的其他禁军则正尝试向半圆冲刺,只是这场政变爆发的太突兀,不少禁军将领赶来时,都还闹不大清状况,一时不敢出死力。

加上仓促之下,难以组织起有效的对抗,虽未曾参与叛乱的士兵远大于前者,却愣是在那由叛军铸成的铜墙铁壁前停滞,难以撕破。

而这时,彼此交手的厮杀交界线上,也已经倒下不少具尸体。

也就在这僵持不下之迹,来自身后的喊声,打断了这场厮杀。

双方的士兵近乎下意识地,趋于本能停手,摆出防御姿态,朝声音来源方向望去。

率先赶来的羽林卫统领猝然扭头,他身材高大,视线掠过士兵们的人头,率先看清了自城门走来的君臣二人。

“轰——”

羽林卫统领脑子里如同炸开一颗雷,瞪大双眼,手中染血的长剑都险些没能握住,他以为眼花了,用空余的手猛地揉了揉眼睛,再次定睛望去。

没错!

那并肩而来的,不是陛下与赵少保还是谁?!

“陛下……陛下回宫了……”

虽心头无数疑问,但这名披银甲,戴银盔的高个子统领激动地呢喃着,继而扯开嗓子,高举长剑,大声呼喝:

“恭迎陛下回宫!!”

另外一个方向,刚刚带一队禁军赶赴至午门的虎贲卫指挥使人在马上,猛地勒紧缰绳,怔怔地望着远处那从午门外提剑走来,身披龙袍的女子帝王,与身旁那一袭绯红官袍。

他呆愣了数个呼吸,突兀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沉声高喝:

“恭迎陛下回宫!”

这两人的表率如同一个信号,刹那间,最外层试图攻破叛军铜墙铁壁的禁军们纷纷回头,哗啦跪倒一片,齐声高呼:

“恭迎陛下回宫!”

赵都安跟在女帝身旁,感慨一般目睹前方数千名禁军轰然跪倒,更纷纷朝两侧后退。

如海浪被劈开,将君臣二人通往大殿的路让了出来。

这一幕,何等壮观?

何等惊人?

与之对应的,那并肩而立,组成铜墙铁壁,面朝午门的叛军们仿佛一瞬间僵住了,瞬间失去斗志。

无数张脸孔,错愕、怀疑、恐惧……似不愿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幕。

李应龙站在叛军之中,他同样身披盔甲,手中提剑,骑在一匹战马上督战。

当赵都安与女帝突兀出现,恭迎陛下声浪回荡时,李应龙脸色瞬间苍白,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那两道化成灰他也认得的君臣。

“不……假的……一定是假的……”

李应龙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向上蹿,几要顶开头盖骨。

他眼神中充斥着极度的惊恐、不安与茫然,旋即化为了近乎癫狂的大吼:

“假的!都愣神做什么?放箭!赵都安不可能出现在京城!必是贼人假扮!”

他甚至不敢提徐贞观的名字!

小阁老的呼喊起到了一定作用,被震慑住的叛军们眼中有了生气。

是了,这个时候,女帝还在南方逃窜,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哪怕退一万步,眼前二人是真的,他们也已经没有了半点退路。

“贼人只有两个,我们数千人有何惧?”已赌上身家性命的金吾卫指挥使目眦欲裂,厉声挥刀。

千牛卫统领同样一个激灵回过神,眼底喷涌出凶性:

“放箭!射杀贼人!”

此刻,他们已经不在乎眼前的君臣真假,哪怕是真的,可情报中无比确凿,女帝已是重伤跌境。

加上个赵都安,最高无非等同于世间武夫,面对数千名配备法器盔甲、武器的精锐禁军,毫无胜算。

“李应龙,难为你还惦记着我,”

赵都安笑了笑,他分明站在地上,看向骑乘战马的小阁老,却分明是在俯视:

“当初我顾全大局,暂且放过你一马,不想你李家父子依旧执迷不悟,既如此,今日就送你上路。”

话落的同时,低沉尖锐的啸叫响在众人耳畔,叛军们只瞥见一抹暗金的细线,掠过十丈距离。

李应龙的脖颈上,便浮现出一条细细的红线,鲜血一点点溢出来。

他愣了下,似还没回过神,伸手去捂住脖颈,才察觉滚烫的鲜血止不住地,从指缝中喷溅出来。

“嗬嗬……”

曾经的京圈第一纨绔,“李党”内党魁的化身,曾与赵都安交手数次,皆惨败收场的“小阁老”眼孔中死寂一点点浮现出来,身躯也颓然摔下战马。

头盔砰地掉落下来,阴柔的脸孔上,眼珠子里最后一点光芒熄灭,眼中兀自残留着死前的不甘。

李应龙气绝!

赵都安手指捏着染血的飞刀,神色漠然,有些走神:

原来一年前自己尚须仰视,苦心算计的大人物,也只是一刀的事。

“李公子!?”

两名叛军指挥使来不及阻拦,就亲眼目睹李应龙被瞬杀,心底一股寒气窜起。

心中生出同一个念头:

“世间?!”

赵阎王,竟已跨入世间武夫境界了么?

徐贞观没有去看李应龙的死,她从踏入宫门那一刻起,天人境的神识便席卷了大半座皇宫。

此刻朝远处大殿行走的脚步都不曾停留,掌心喷吐出金色的气机,如雾霭般流动至剑锋,逸出朦胧的剑气光晕。

太阿剑如饮甘露,兴奋的嗡鸣震颤。

“不好!”两名指挥使心中大惊,想要抵抗,却只觉浑身被恐惧支配。

下一息,一道近乎长虹的磅礴浩瀚的剑气席卷而至。

那由叛军以血肉之躯垒成的“钢铁城墙”在剑光中坍塌,摧垮。

赵都安抬起右手,挡在眼前,赵老爷心善,见不得死人。

恍惚间,又联想起三年前,玄门政变那一日,女帝同样是一人一剑,千军辟易。

只不过,那一次,他站在那些禁军之中,极不起眼。

这一次,他站在女帝身旁,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

……

大殿内。

四名女官供奉同时出剑,突兀杀向李彦辅。

这一次偷袭极为突然,令殿内群臣都未曾预料到,距离最近的孔武也因被马阎盯死,想要驰援也来不及。

然而,李彦辅眼中却没有惊慌恐惧,他左侧,另外一名蒙着面纱的护卫突兀出手了。

这名护卫身段纤细,双手白净,竟好似是个女子,一个健步挡在李彦辅身前,手中却已递出一柄短刀。

其刀鞘颇为古朴方正,呈黄金色泽,镶嵌数枚鸽蛋大小的宝石,握在这女护卫左手中。

出鞘的雪亮刀锋则由右手朝空气中劈砍下来!

这把刀,不属于她,而属于李彦辅,正是常年摆放在李彦辅家中书房桌上的那柄,被所有人认为是装饰物的兵器。

然而此刻,伴随女子体内法力涌入,那刀锋之上,猝然亮起一枚枚扭曲阵纹。

镇物!

这把刀,竟是一件品级不俗的镇物!

此刻,刀锋劈砍出的瞬间,一圈湛蓝色泽的涟漪扩散开去,四名女官面色骤变,结成的剑阵被生硬劈开。

四道身影,也于低呼声中,如被无形刀气劈中,凌空倒飞出去!

四名女官,小碎步飞退,堪堪稳住身体,却是同时捂住胸口,嘴角溢出鲜血!

静!

一片安静。

董玄脸上的笑容僵住,袁立眼中的光芒也再次熄灭。

马阎愣了下,失声道:“世间术士?”

话一出口,他又扭头改口:“不,不是真正的世间境!”

李彦辅笑了笑,他目光逐一扫过群臣的神态,扭头看向那名女护卫,轻笑道:

“没错,李晴的确还不是世间,不得不承认,术士想跨过那道门槛,绝非易事。

我李家虽可耗重金,招募江湖强者,但涉及今日清君侧这等大事,却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信得过。”

那名女护卫右手持短刀,左手摘下面纱,露出一张年轻的女子的脸庞。

这张脸,对殿内官员而言极为陌生,连马阎也不曾见过。

但他听到“李晴”两个字后,便明白了:

“淮水李家,乃世代书香世家,族内多出入仕的读书人,每一代却也会有几个走武官,修行的另类。我诏衙情报中,曾记载李家年轻一辈,有个修术士的女子,看来就是她。”

李彦辅点了点头,目光感慨道:

“李晴天赋不错,如今也有神章境。最关键的是可信。只可惜,要参与今日之事,武力还稍显不足,不过若她持握上这件镇刀,一炷香内,当大半个世间来用,还是可以的。”

说完这句话,李彦辅再次回转过来,微笑望向董玄:

“殿内女官竟是潜藏供奉,这的确出乎本相预料。如你所说,陛下的确做了些安排,可惜,这留下的,且在这座殿中的高手又有几个呢?

封禅事大,终归比守一个空壳子皇宫重要的多。

若海春霖还在,或已赶回京城,本相或都不敢今日杀进宫来,可惜……没有如果。

所以,董玄,你若还有护卫便一起叫出来,本相身后还有这上百名门客,你我便以此地为疆场,斗上一斗,若你已无多余的牌可打……哪怕不为自己考虑,也要多想想家人。”

董太师脸色变了:

“家人?什么意思?李彦辅你难道……”

李彦辅笑了笑:

“此刻,本相安排的人,应已到了诸位大人家中。呵,放心,本相只是为免城中出乱子,才提前要人保护诸位家眷罢了,绝无威胁之意。”

官员们骚乱起来,大理寺少卿鲁直猛地站了出来,这个因赵都安而青云直上的新晋权臣厉声怒喝:

“李彦辅!你胆敢行此卑劣行径?!”

其余大臣也面露怒色,政变是一码事,但动家眷是另外一回事。

李彦辅眼神古怪,嗤笑道:

“事情都到了今日这地步,你们还觉得,本相会在意这些?”

他觉得鲁直有些可笑,连这灭九族的勾当都做了,自然要将能动用的手段都用了,岂会在意什么规矩?

“李彦辅!你莫要得意太早!”董玄厉声道:

“你真以为,依仗武力,就能为所欲为?老夫半只脚迈进棺材,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你若胆敢动手,老夫大不了不接受他们的保护,若马阎他们不管一切,只全力杀你,你真觉得,凭这些门客护卫能护你周全?”

厮杀,与搏命,是两个概念。

李晴虽为李氏族人,足够忠心,却不够强大。

孔武虽强,却未必会豁出命去保护李彦辅。

一旦马阎这个在玄门政变中,有过死战经历的大太监真发起狠来,拼着一条命不要了死战,孔武真的能挡住吗?

李彦辅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很得意,很坦荡。

笑声在殿内回荡,令在场所有人都露出诧异的神色,不明白相国因何发笑。

“哈哈哈……”李彦辅笑了一阵,缓缓收敛了笑容,轻轻叹了口气,盯着董玄:

“能说出这种话,看来你们的确没了后手。很好,那这一场,看来还是本相赢了。”

他哂笑着,居高临下地俯瞰老迈的太师,神色异常的平静:

“你说的没错,若拼死一战,有他,有她们在场,本相还真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指了指马阎和四名女官。

“但……你们何以愚蠢地以为,本相真的爱惜这条性命?”

他嗤笑一声,头盔下白发轻轻抖动:

“本相虽年纪比你董玄小些,却也小半截身子入土,这一辈子,荣华富贵,位极人臣,什么没享受过?若只为自己,何必蹚今日这浑水?

本相大可早在玄门政变后,便告老还乡,归家养鱼逗鸟,享天伦之乐,可是……”

他深深吸了口气,嘴角有些自嘲:

“可你我生在人世间,并非为己而活,我身为李氏宗族族长,自当要死前再为李氏赚个荣华富贵,董玄,袁立……还有你们,难道没想过?

如今五路藩王奔京,本相若不动,等有朝一日兵临城下,由着你董玄投诚,还是由着你袁立献功?”

董玄大怒:“乱臣贼子,你以为老夫会与你一般卑鄙下作?”

李彦辅又笑了下,没有理会其怒骂,只是继续道:

“所以,本相今日敢来,便不畏死!你们就没发觉,吾儿不在此处?此刻,应龙便率兵镇守殿外,本相若死,城中大权将由应龙接手,应龙若不幸战死,便由本相执掌。”

他冷冽的视线扫过群臣,那一张张神态各异的脸孔:

“本相与你们说这些,是为了给你们机会,现在,想活命的便走到本相这边来,想尽忠的,本相便也成全你们。”

他不准备再浪费时间了。

殿下一下陷入诡异的安静,除了部分皇党官员失去战队资格外,其余一些官员举棋不定,但眉宇间,已是动摇。

也就在一些大臣咬了咬牙,迈开步子,准备做出选择的时候。

袁立忽然冷不防说了句:

“你们听,不觉得外头太安静了吗?”

群臣一愣,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门外的厮杀声音竟消失了。

厚厚的殿门阻隔了太多喊杀声,但毫无疑问,之前的喊杀声是越来越大的,可此刻,外头却安静的可怕。

“停战了?还是结束了?”马阎也皱起眉头。

今日叛乱,显然只有少部分禁军出了问题,随着厮杀开始,赶来的禁军只会越来越多,没道理突然停手。

至于结束……

也不现实。

叛军人数虽少,但占据地利,背靠殿宇防守……最重要的是,从李彦辅带门客闯入大殿,根本没过去多久。

加起来,双方也就说了一会话而已,这么点时间,厮杀怎么可能结束?

连李彦辅同样深深皱起眉头,莫名生出强烈的不安。

“去看看。”没有犹豫,李彦辅立即朝一名门客吩咐。

后者点头,拧身朝着身后紧闭的殿门跑去,然而没等他靠近,毫无征兆的,那高大、沉重的双扇殿门,竟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打开了……

被人从外,向内地推开。

“吱呀——”

尖涩的金属哀鸣声中,丈许高的殿门缓缓被推开,一股腥臭冰冷的风,从外向内,灌入大殿。

掀起了群臣的发丝,惨白的天光再一次从门缝中蔓延进来,照亮了黑沉沉的殿宇。

无人说话,这一刻,无数双眼睛都望向了打开的大门,天光一点点柔和下来,一道熟悉的人影轮廓从光中走了进来。

赵都安推开门,抬腿迈过门槛,迎着满朝文武的呆滞的目光,嘴角勾勒上扬,笑了笑:

“好热闹啊,朝会进展到哪一步了?看来我们没来的太晚。”

无人应答。

赵都安跨过门槛,也不理会一张张木然、惨白的脸孔,转身让开一个身位,将身穿龙袍,黑发披散,手提太祖神兵的虞国女帝从身后让了进来。

徐贞观手提玉龙,凤眸扫过群臣,视线落在李彦辅脸上,淡淡道:

“李相何故失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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