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5.第252章 天理

第252章 天理

赵玖轻佻无端,宛若喝多了一般闯入人家宰相家里生事……其实倒也不好说‘宛若’,因为他今日真是和韩世忠这些人先喝了几杯‘蓝桥风月’,然后才闯过来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倒确系是酒后寻衅滋事了。

当然了,转回身前,除了几个确实听不懂的人以外,所有人也都意识到,今天赵官家看似是年末闲逛,其实是与吕相公有正经事情要谈,而且事情似乎干系颇大。

犹豫了一下,吕本中终于还是决定抢在父亲开口之前作出提醒:“旧日诗作,让官家见笑了。”

“有何见笑的?”赵玖拂了下身前案面,轻松对道。“彼时国破家亡,眼瞅着长江以北皆无幸存之理,你父亲也因为靖康中的事情心灰意冷,辞了官职,准备南下了此残生,你奉命自寿州老家出发,往柳州置业,眼瞅着此生再无前途可言,家族历代公卿却说不得要毁于一旦,心中萧索之下,有此诗句也是寻常心态。”

吕好问这才知道,官家所言荒诞之语竟然是有来头的,而且跟自己儿子乃至于整个吕氏家族,甚至于整个国家最灰暗的一段时光有关系……只不过自己这个儿子平日里作诗太多,他没在意过罢了。

但这愈发坐实了这位官家此番是有备而来的。

“彼时不知陛下神武,如何能想到还有今日?”吕本中在下方无奈应声。“今日得归东京旧宅,年节宗族友人聚会作诗,想彼时心境,着实可笑……”

“此一时彼一时也。”

赵玖摇了摇头,却是从身后寻到了一壶正在火炉上水浴的‘蓝桥风月’,还有几个干净杯子,便趁势直接拎了过来,然后自斟了一杯,且饮且言。“今日娱乐之心不是作假,彼时灰败心境难道就是假的吗?不过是其中一二诗句此时看来有些趣味罢了。这就好像你们吕氏祖上第一位宰相,许国公吕蒙正,当年未考上状元时,不也曾在破窑中读书吗?他那时如何能想到吕氏从他开始,竟然五代四宰执?人家都说,梅花韩氏于本朝,恰如汝南袁氏于后汉一般,若是如此,你们吕氏不也如弘农杨氏一般显赫吗?”

冬日时节,院中风寒,但吕本中却一时汗如雨下,而听到这番诛心之语,便是温吞持重如吕好问也终于坐不住了,只能起身行礼:

“家门显赫,全赖世沐国恩……”

“不说这些了。”赵玖看着眼前素斋有些百无聊赖,便只是继续喝酒。“时也命也,你家莫说是四世三公,便是九世三公,与国同休那也不干朕的事,而咱们君臣二人能有今日,靠的也不是那些东西……彼时朕坠井伤重,连往日人事一时都不能识,以至于为康履逆贼所趁,被困于明道宫内。而若非吕相公、张相公,还有正甫,朕几乎难以脱身……对吧?”

其余人皆屏息静气,吕好问则微微叹气,另一个当事人杨沂中却反而低头不语。

“而那时,朕记得吕相公已经上表自请南下,应该就是想往岭南了此残生了,不过是因为朕恰好受伤,所以才勉强留下观望而已。”赵玖多喝了几杯,低头望着案上杂物愈发感慨不及。“所以说这人的成就啊,既然要讲一个锥处囊中,脱颖而出,也要讲一个时也命也的……”

“像去世的宗相公,还有活着的李彦仙那种人,则算是英杰之士应时而起,恰如夜间漆黑一片,竟有星星火火,以待燎原之势,又如滔滔洪水之中,有中流砥柱,迎难而立,巍然不倒……这种人,算是自己挣出来的功名利禄,便是遇上个昏君,没有功名利禄,日后也有身后名的。”

“然后便是延安郡王与身体撑不下去的许相公那种人了,他们既有才能,又有应时之举,也有机缘巧合,所以比李彦仙、宗相公都还强三分,生享富贵,死留青史……也是他们该得的。”

听到此言,韩世忠微微挺胸,却看到气氛不对,只好微微收腹,假装抬头去看风景。

“但也有人,如朕,如你吕相公,甚至还有之前本该死者为大的汪相公……”

言至此处,赵玖一饮而尽,捧着空杯一声哂笑。“依着朕说,我们这三人,其实既没有什么出众的才能,也没有什么过人的勇气,不过是被时局逼着撵着,到了一个位置上,然后左顾右盼,既没人能替代,也没人能倚仗,偏偏又不好弃了基本的良心与道德来做不耻的事情,于是便勉强相互支持着,硬生生撑下来了……吕相公,你懂朕的意思了吗?”

“臣不敢苟同,官家神武,海内皆知……”吕好问拱手低头。

“朕的什么‘神武’,别人不知道,你不知道吗?”赵玖握着酒杯,几乎在座中笑的打跌。“而且朕想说的,既不是你无能,也不是朕孤苦伶仃,而是说,不管如何,你我还有汪相公这些人,其实早已经身前死后共荣辱了,因为无论如何,说破大天去,做下这个局面的天子便是朕,都省首相便是你,枢密院便是汪相公……两河都还没收复,他们就都说国家中兴了,便真算是中兴,那这个中兴之主不是朕又是谁?而这个中兴第一功臣,不是你吕好问又是谁?你再推辞,又有何用?”

吕好问刚要说话,而赵官家却忽然将酒杯按在桌上,压着对方继续追问不及:“而话再说回来,若是有朝一日咱们如西楚、前晋、后唐一般轻易再败了,又或是裹足不前,就此偏安,届时朕沦为一个千古笑柄,你吕好问不也得是个千古笑柄吗?吕相公,你们吕氏与国同休在朕眼里狗屁不如,但你与朕君臣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却是铁打的事实,不是你我怎么想就可以偏离扭曲的……去年,朕在少室山下问过你一回,年初,宜佑门前朕与你既有托孤之意也有对赌之心,秋日得胜归来,你劝朕稍缓,朕又缓了数月,如今已经是腊月,难道还要朕缓到明年不成?!”

言至最后,赵玖早无笑意,吕好问情知也做好了与这位官家坦诚以对的准备,却是缓缓行礼,低头相对:“陛下,臣请单独奏对!”

赵玖点了点头,却是朝着右侧微微一抬手。

随即,延安郡王韩世忠以下,诸帅臣、将官、随从各自起身行礼,然后便匆匆离去,另一边吕氏宗族亲友,也都低头一礼,然后便趋步后撤。

“吕本中留下。”赵玖忽然开口。“今日若你父不能为,说不得便要你这个当儿子的做事了。”

吕本中心惊肉跳,却只能回身立到距离官家与亲父数十步外的席间空地之上,束手低头不语。

而眼见着整个后院只剩下区区三人,吕好问无奈相对:“官家,臣这个儿子生得早,又阴差阳错遇到了那么多事,四十多岁还没正经出仕,留他何用?”

“朕要的是在道学中有一席之地的吕氏家学和你吕相公的首相身份,他终究是你吕相公的长子、吕氏家学的继承人吧?你若不做,朕便让他以你的名义来做。”赵玖继续斟酒相对。“吕相公坐下吧……咱们今日慢慢说……该你了。”

“谢过陛下。”吕好问转身坐在一侧案后,叹了几口气方才言道。“臣懂的官家心意,也知道此事的重要……春秋战国百家争鸣,前汉独尊儒术,后汉古文今文,到了本朝,天人感应、五德轮回几乎被摒弃,人人皆欲另辟蹊径,以成大道……学术之事看似空谈,却从来都是国家根本大事,有没有一个官方尊崇的正经学说,便是下面做事事倍功半与事半功倍的区别所在。”

赵玖斟酒自饮不停。

“官家。”说到这地方,吕好问望着赵玖认真相对。“诚如官家所言,咱们君臣经历了那么多,不敢说什么一而二二而一,但官家有此求,臣便当尽力而为才对,何况官家早就有此意,早在去年少室山下臣便心知肚明……”

“那为什么还要装聋作哑呢?”

“臣之所以装聋有两件事,是因为臣这里终究还是有几个难处……”

“你也觉得是新党误国?”赵玖捧杯冷笑。“新学误国?非要朕把那话说出来吗?误国的是北狩二圣,尤其是太上道君皇帝,早在靖康中,你们为尊者讳,不敢直接说天下倾覆其实是他干的,又因为有新旧两党数十年党争恩怨,所以趁机指着蔡京把国家倾覆的责任全都扔给新党、新学,乃至于王安石……有句话,朕如今还是敢说的……太不要脸了!”

第一次见识这种场景的吕本中心中早已经翻江倒海,吕好问倒是愈发温吞:“其实,什么新党旧党,新学旧学的,往日蹉跎恩怨,臣早就不在意了,最起码不会为这种私人事端来与官家分说……”

“朕就知道朕能信得过吕相公。”赵玖欣慰之下赶紧倒酒,然后举杯感慨。“其实,朕何尝不知道,那些新法扔下去,一多半的实际效果都是坏的,到了后来,蔡京那些人掌握新党与朝局,十个新法里有八个是坏的……但问题在于,无论如何,王安石变法之初心是要肯定的,不行的时候必须要求变!坐困待死坚决不可取!这才是朕一意维护新学的根本!”

“官家。”吕好问等对方说完,方才无奈继续。“臣之所以一直未曾与官家应下此事,不是说不能为官家在治政上改弦易辙,而是说舒王(王安石)新学之中,天然有不足之处,事关圣人绝学,臣不敢违天理而为……那般做,与弃国降金又有什么区别?”

赵玖当即再度自饮一杯,然后一声叹气……他当然听懂了对方的意思,乃是说在吕好问这种属于道学其中一脉的人看来,新学终究是有巨大、明显错漏的学说,让他去推行这玩意,就好像后世政府逼迫一个科学家去推行地平说一般荒谬

不过,赵官家叹气之后,摇了摇头,却又不怒反笑:“此事咱们在少室山下说过,朕好像记得是天理与道德上有些不对?”

“不是不对,是缺失。”吕好问无奈解释。“好让官家知道,王舒王(王安石)本人的学问、道德都是无可挑剔的,但即便是他,也不可能究天人之根本……新学中两个大的缺失,一个是天地宇宙万物的说辞,也就是所谓天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新学根本没提!另一个,乃是天理与人之间又是怎么一个互动关系,人如何取天理,他也没提!而道家、佛家虽然都不尽完善,但到底道家说了天理是无,佛家说了天理是空……而臣等这些理学道学,之所以称之为理学道学,便是在一力在为儒学寻求一个属于自己的天理说法!”

赵玖继续斟酒自饮,宛若在给自己壮胆一般,却已是带着三分醉意相对:“换言之,新学如今与佛学、道家相比,其实就只是少了一个根基?与理学或者道学而言,根本只是少了半个根基?”

吕好问终于失态:“官家,少了半个根基,还不足吗?多少大儒,皓首穷经,数代人数个派系钻研不停,方才寻得这半个根基……”

“还只是那种闻之可笑的‘气’?!”赵玖举杯再饮,嗤笑难耐。

“官家!”吕好问起身正色相对。“胡安国的‘气’固然也有明显疏漏,但他敢走出这一步,也是数十载辛苦,如何便可笑了?!”

“是朕错了,不该如此轻佻。”赵玖放下酒杯,仰头躺在座中望天而言。“其实不瞒吕相公,朕这些日子还是狠狠钻研了一番胡安国的那个‘气’的……也算颇有心得。”

吕好问微微蹙眉:“官家是想将胡安国的气与王舒王的新学接在一起?恕臣直言,还不如借鉴一下佛家的空呢。”

“朕宁可用‘气’,也不用‘空’!”赵玖复又冷笑相对自己的公相。“吕相公以为,朕让你多吃肉少吃素是胡扯吗?”

“官家。”吕好问强忍着某种情绪劝道。“臣知道官家厌恶佛门,但那是佛门的问题,与学说无关,就好像官家眼里,坏的是蔡京,不是新学一般……这不是一回事!而且,佛家在这里确实更进一步,便是胡安国的‘气’何尝没有借鉴佛道两家?”

“朕只是做个比较,其实朕今日过来的本意,不正是要你吕相公出面,替朕把这个天理(宇宙观)补全了,再缝上新学的功利之说吗?”赵玖也明显不耐了。

但此言一出,莫说远处吕本中听得嘴中发苦,便是性格好如吕好问终于也气急败坏起来:“陛下!臣若是能当面给你补出这个天理(契合儒家的宇宙观)来,早就成圣人了!”

“那可说不定。”赵玖赶紧又斟了一杯蓝桥风月,然后捧杯对天而言。“要朕说,今日天气极好,阴阳交汇,正是参悟天理的好时光……说不定咱们君臣就能把这个天理给补出来了,然后你吕相公拿他去缝了新学,真就成了圣人呢!”

“官家喝多了!”吕好问拂袖愤愤。

“太史公说,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赵玖醉意已有五分,却是不管不顾,望天而叹。“庄子云,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横渠先生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更有屈原天问一百七十二问,朕想了许久,早已经心知肚明,那就是天理之说它到底是要有的!有了它,朕驱儒臣事半功倍,没有它,朕便是事倍功半!”

吕好问看了一眼自己儿子吕本中,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各自叹气……那意思很明白,这位官家喝醉了,这话明明吕好问之前亲口说过的。

“要朕来说,胡安国最大的问题在于把什么都当做‘气’,殊不知,他这个气太宽泛了,应该一分为二,一则是道理,二则是物质。”赵玖望天言语不休,嘴边白气不停散去,却又不停再涌出来。“所以,咱们要这么改,所谓天理,一是天之理(宇宙运行基本规律),二则是天之原(构成宇宙的物质,可以是原子)……东西和道理,不是一回事,咱们得把物质从天理这个概念上先剥出来……吕相公你说对不对?”

你还别说,吕好问和吕本中怔了一怔,居然觉得这官家的醉话还挺有感觉,甚至跟二程、佛门、理学中的说法是有这么一点联通的。

“那敢问官家……”吕好问几乎是无奈之下,决定敷衍一番,反正穷究下去这位官家肯定跟那些理学道学前辈们一样走入死胡同。“既说到屈子《天问》,那臣冒昧,借《天问》问上天子几问……若是这般的话,‘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天地没有形态之前,宇宙到底怎么一回事)?’”

“自然是天之理先存(先有宇宙运行基本规律),汇聚为太极(宇宙原点)。”赵玖面色通红,从容做答。

吕好问也不在意,反正是初始设定嘛,随便怎么说,所以,这位公相只是点头,然后继续敷衍追问:“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像,何以识之?(然而那片混沌到底是怎么弄到被分晓状态的)?”

“太极猝然生阴阳(宇宙大爆炸),阴阳之中生出天之原(原子在宇宙大爆炸后渐渐形成)。”赵玖望着天空,脱口而出,这是他憋了两三个月才整饬出来的名词代换。“天之原既出,遵循天之理,遂生万物(原子形成各种物质),万物亦循天之理,自然清晰可辩。”

吕好问稍微思索了一下,大约确定这个逻辑目前还是通的,便继续敷衍追问:“官家此番言语,已经将《天问》前几问说到了,那敢问官家,万物既生,阴阳既晓……接下来明明暗暗,惟时何为(天黑天亮是怎么回事)?”

“天之原生万物,万物之中有极阳之物去阳收阴,为球状,便是太阳;有极阴之物,也是球状,为地球,去阴收阳……地球自转,又受太阳吸引绕太阳公转,明暗自生。”赵玖脱口而出,却又有些紧张,俨然是怕自己二把刀水平无法做到逻辑自洽。“其实这些东西,以后可以慢慢验证……总比佛家大千世界、小千世界强……朕知道吕相公的疑问其实不在这里。”

吕本中双目茫茫,俨然是被太阳球状,大地球状,自转公转给弄晕了。

不过,其父吕好问闻得赵玖言语,倒是叹了口气,放弃了对这个两个球的思索直接进入到了关键:“那敢问官家,天之道也好、天之理(宇宙运行基本规律、真理)也罢,如何能映照在人身上?人又如何去获得天之理呢?”

“人身本物,”赵玖情知来到关键,却是硬着头皮答了下去。“物载天理。”

“照这般说。”吕好问终于失笑。“万物皆载天理才对?”

“正是此意!”赵玖扔下手中空杯,拍案而对。“所以要格物致知,格万物而窥天理!”

吕好问张口欲言,却一时有些恍惚,因为听起来好像真把人跟物还有天理连上了?而且之所以能连上,还就是一开始赵官家把胡安国那个笼统的‘气’,给分成天理和万物,将万物从原本混沌的天理概念中剥去了的缘故。

吕好问瞠目结舌,半日方才言语,却多了几分小心和认真:“官家……若是如此,这个人也是物,也载天理,那人的道德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有的人会不遵循道德呢?”

“道德大约是人生下来是有欲望的,欲望自然也是遵循天理的,可是人是万物灵长,逆天而成,它不稳定,所以有时候就会欲望过度,或者欲望太浅,这就违逆了天理,而这个时候就要格物致知,从根本上弄清楚天理是怎么一回事,然后引导欲望,这就是所谓往圣绝学了,所以就要顺人欲而辨天理……”赵玖硬着头皮乱扯一气,但越说自己越畏惧。“其实朕也不知道这个人本身他怎么整的,但是吕相公,朕说了半天,总比胡安国那个‘气’要强一点吧?你就说能不能跟新学连起来?朕是觉得大约还是能成的吧?”

赵官家言语中已经有了祈求之意,而吕好问愕然不语,束手立在那里许久,几度想开口,却几度终究不能开口。

且说,他跟这位官家相处那么久,如何不晓得这位官家的儒学水平在哪里?要说对方这几个月临时‘钻研’那肯定是真的……但问题在于,这个‘钻研’出来的‘天理’,它的逻辑好像是通的?好像真就是硬把人跟天理打通了?而且这个顺人欲而辨天理的东西,明明这位官家已经词穷了,却似乎也是有点感觉的,而且也跟功利学说勉强搭界?

赵官家捯饬出来的这个天理,里面肯定有大量的漏洞,这点毋庸置疑。

但问题在于,这个什么天之理搭载在天之物上面,然后人格物致知去追寻天理这个联系,跟胡安国这些新潮的理学家、道学家们相比,好像真的强上那么许多……而更让吕好问难以接受的是,他吕好问也是个几十年的道学家、理学家,而且在天理上的水平还不如胡安国呢,结果这位官家钻研了两个月把自己大半辈子都整不出来的东西(虽然未必认可)给整出来了,那算怎么一回事?

“官家是怎么想到这些的?”吕好问沉默不语,倒是后面他儿子吕本中实在是忍不住,忽然开口追问。

“朕格物致知格出来的。”赵玖带着满嘴酒气,强行做答,然后急切看向吕好问转移话题。“吕相公,朕与你们父子今日补出来的就是这么一个‘天理’,你就说,愿不愿意替朕缝上去吧?为这么一个玩意,朕已经尽力了,而且辛苦的很!”

吕好问怔怔看着满嘴酒气的赵官家,还是有些不能接受……不能接受对方对天理的这种态度。

“你若不愿,那便是吕本中了!”赵玖终于彻底发了狠。“若他也不愿,便是你二儿子吕有中!若是你全家都不愿意,朕就直接将你禁锢在家,然后以你的名义在邸报上发文讲这个天理!这个圣人你们父子不做也得做!”

“臣愿意。”最后通牒出来,隔了半日,吕好问终于颤巍巍开口。“但若是格物格出来真正的天理,官家还得许臣改过来……”

赵玖如释重负,便要站起身来与自己老搭档握个手,却不料刚一起身便是一阵头晕目眩……且说,赵官家今日这壮胆酒到底是喝多了。

(本章完)

第253章 后浪

可能是有许多士人远道而来专门参与的缘故,今年的太学议政格外热烈与充实,以至于连续开了两天方才停下。

只能说,士人们参政议政的热情还是很值得提倡和鼓励的。

不过美中不足的是,不知为何,官家这几日表现的有些恹恹,多数时候只是枯坐那里,任由官员们与士人、太学生们交流……据传闻讲,官家应该是偶感伤寒,身体不适,不过也有高层人士透露,说赵官家素来便是这种木雕性子,反而是去年那次因为有仗要打,一直绷着,显得精神,而现在仗打完了,陡然一泄,自然如圣如佛,外加有些恹恹。

不管如何了,热闹的腊月很快便过去了,年节之前,议政结束,国债发售完毕,蹴鞠比赛和相扑比赛也落下帷幕,赵官家赐宴之后,诸位帅臣也各自返回辖区继续公干。

但不出意外,随着年末各种政治活动的增多,以及大量的政治议题被提到了日程上,都省相公赵鼎和枢密使张浚的矛盾也越来越明显起来。

这个时候,很多人都已经意识到了这二人的对立与不妥之处。

说白了,赵鼎今年四十多岁,出身河东沦陷区,在中下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稳重而偏保守;而张浚今年三十出头,出身蜀地豪门,年少得志,跳脱而偏冒进……二人本来就不可能合得来。

至于说私交,到了这个位置再说私交未免可笑。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赵鼎是都省正相,名位天然更高一些,而且熟悉庶务与基层运作,善于团结官员,再加上南北对峙局面下,人心天然趋向稳定,此人本该仗着大势轻松压制住张浚才对的……但实际上却非如此。毕竟,张德远天然与官家走得更近,更善于揣测上意,经常能出奇制胜,而且很多人也意识到了这一层,纷纷聚拢到他身边,形成了一定的势力。

所以,二人始终算是分庭抗礼,谁也不比谁弱上几分,此番一时激烈起来,也算是龙争虎斗了。

但是,这种争斗刚刚有了激烈的苗头,很快便又被迫暂时中止,因为随着元日到来,年节七天假也随之到来……过年放七天假,这是从唐朝便开始的老规矩,只不过之前数年大宋都是那个德行,所以这建炎五年的元日假期和第一次恢复的年节常例赏赐倒显得很有标志性了。

回到眼前,这一日乃是大年初一,上午元日大朝当然没有按照所谓正旦大朝那种规制来搞,只是让赵官家端坐其上,然后公相吕好问领着百官一起行了礼,上了个新年贺表,便利索结束。

随即,百官散去,假期正式开始。

而这其中,中低层官员却又普遍性先去宣德楼对面的旧尚书省领了新年赏赐,以度年节。且说,都省相公赵鼎当然不需要亲自去领,反正有吏员亲自送过去……但他依然主动前往彼处,亲自坐镇,一定要看到下层官吏妥当入手了赏赐方才放下心来。

这还不算,旧尚书省这里的事情结束之后,他又亲自带着一些物资,让人驱骡车往太学而来,准备慰问少数家贫不得返家的太学生。

不过这次他倒是晚了一步,枢密使张浚张德远比他更快,乃是早一步便带着物资来到此处。

无奈之下,张赵二人只能携手言欢一番,然后一起在太学中蹉跎了一阵,这才拱手道别,转回各自家中。

且不提张德远回去如何,只说赵元镇回到家中已经是傍晚时分,而他年纪偏大,年节前又连续多日辛苦,早已经疲态尽露,却是甫一回家便准备好生沐浴一番,早早歇息的……唯独既然做到这个份上,有些事情却也不是他能轻易躲避的。

“谁?”

扶着儿子赵汾臂膀下车的赵鼎一时没有听清。

“张俊侄子张子盖。”赵汾就在车前低声重复了一遍。

赵鼎立住身形,当即蹙眉捻须:“要喊张太尉……不过张子盖如何此时在京城,没随他伯父回去吗?”

“据说是他伯父张太尉前几日临走前专门寻官家求了恩典,将他送进了御前班直。”赵汾有错即改。“又说如今爹爹是都省相公,非比以往,所以张太尉前几日在京随驾期间不敢轻易打扰,以免瓜田李下,惹人非议,所以此时才来。”

“算他还有些清醒。”赵元镇点了点头。“张伯英与为父在淮上多有交联,非是一般武人,为父去洗把脸,你将张子盖带到后厅见面……”

赵汾当即应声。

而片刻后,赵鼎果然到烧了地龙的后厅来见张子盖,而双方寒暄了一些年节闲话之后,张子盖到底年轻,又是个武夫,便干脆直接说明了来意。

“不安?”泰然坐在上首位中的赵鼎捧着姜茶,貌似不解。“哪里不安,谁人不安,为何不安?”

“相公。”张子盖小心相对。“不瞒相公,我伯父前几日见驾之后日益不安,我到这里入职后也有些不安……我伯父不安,乃是因为之前尧山大战他自觉功劳最少,而我不安,却是因为来到这里做了班直,却连个阁职都没有,一个宣赞舍人都未曾得,担心会被人轻视。”

赵鼎放下茶杯,蹙眉而叹:“战功的事情怪不得你伯父,他的辖区在最东面,尧山在关西,他能将田师中和那三千长斧兵送过去已经是极致了,倒也不至于妄自菲薄。至于你没有得武舍人的身份,我说了,你未必信,但事实十之八九便是官家素来懒得记这些繁文缛节,所以给忘了……而都省、枢密院等有司又因为御前班直牵扯到皇城司,所以并不愿意为这种小事插嘴提醒,省的尴尬……依我说,你寻我去处置此事,倒不如忘了这个什么舍人,安生做你的御前差遣干脆。”

张子盖张了张嘴,但也只能点头。

“便只有此吗?”赵鼎见状继续追问。“你伯父与我多年同僚之谊,不比寻常,你不必遮掩。”

张子盖点了点头,却是小心再对:“不瞒相公,我伯父不安之处其实不止是没有战功,年前他临去前曾对我夜谈,他说,他在淮上三四年,立了七八处大宅子,置了好几千亩良田,娶了四五个小妾,还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可官家自南阳至东京,却一直清贫……尧山之前,还可以说是卧薪尝胆,尧山之后,他本以为官家多少要、要……”

“要循旧制。”赵鼎随口替对方接道。“不说放纵二字,只说按照旧制,修葺一下破败后宫,招个几百阉人,收个几百宫女,绝无人会有什么言语的,甚至有司早就劝过官家,但官家却只是置若罔闻,宁可把钱用来做蹴鞠联赛,也不愿意整饬后宫……不只是你伯父,我们也觉得官家有些过于刻苦了。”

张子盖连连点头:“我入了班直,也是吓了一大跳……也难怪我伯父会不安。”

“其实你伯父举止官家必然是知道的。”赵鼎再度端起姜茶来,却又轻声叹气。“武将嘛,不贪财好色,真就两袖清风了,不也跟岳飞一样被那几个御史死死盯住?至于官家这里,可能是因为朝廷财政还有些漏洞的缘故,不愿落人口实吧?等今年平了洞庭湖之乱,再熬到夏日之后,咱们元气足了一些,财政好转,我们再去劝劝便是。”

“也只能如此了。”张子盖一时也跟着叹气。“想我伯父那日感慨,做武臣也难,贪了,于心不安,不贪,又怕官家有疑心……相公……”

张子盖嘴中不停,方欲再说,却见赵鼎面无表情,轻啜姜茶不停,心中一时醒悟,却是赶紧顺势站起来:“相公,今日承蒙开解,且告辞了……过几日再来寻几个世兄耍子,却不必惊扰相公了。”

赵鼎微笑相对,便任由自己儿子将对方送了出去。

片刻之后,赵汾回来,也是连连摇头不止:“爹爹,这张太尉也太不要脸了……什么不贪又怕官家起疑心,也未曾见官家疑过岳太尉吧?”

早就扔下姜茶的赵鼎摇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张伯英这个事情稍有特殊,他贪成那样是官家暗中许诺的,是他拿当日淮上战功换来的,再加上此番将田师中送过去,大节上终究不亏……不过,说到底还是他贪性难改!不然,何至于被韩世忠甩的那么开?又让李彦仙、岳飞这些人给追上来?如今他在官家心里,怕是连张荣、吴玠都要比不上了,也就是比曲端强些。”

赵汾重重点了点头。

“没收他什么重礼吧?”话到这里,赵鼎忽然想起一事。

“没有。”赵汾恭敬相对。“爹爹放心,孩儿心里自有计较。”

赵鼎这才重重颔首,然后终于放下诸般事宜,只去放心洗沐,准备享受假期。

一夜安逸不说,第二日,也就是大年初二一早,这位当朝都省相公难得一个懒觉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后却反而缓缓从容洗沐,又只用了一些粥点,便让家仆封门拒客,然后就兀自转到院中初春暖阳之下安坐,复让儿子奉上来最新邸报,替他品读。

作为年后第一张新邸报,应该是昨日傍晚发出、今日被抄录出来的,所以并无什么新鲜事迹可言。

而果然,随着赵汾朗读不停,只听得又是讲元日朝会礼仪,又是讲吕好问吕相公带着四相替官家问安海内,然后还居然讲了赵鼎这个都省相公与张浚那个枢密使一起去太学慰问太学生的事,最后又列了几个文采不错的新年贺辞,所谓朝政正刊便算是结束了。

接下来,翻到最后两张闲刊,当先一个,自然是宫中传出,署名蓝桥天人,已经连载了两三个月的《西游降魔杂记》了。

今日剧情,乃是说到那孙行者大战黑熊精,竟然不能敌,然后欲指着观音寺寻观音菩萨评理,便戛然而止。

读完以后,半是意犹未尽、半是气急败坏,赵汾也忍不住起来:“爹爹,你说官家为了编故事,居然强行不能胜,这齐天大圣何等本事,如何不能胜一个黑熊精?”

赵鼎不慌不忙,盯着自己儿子从容做答:“其一,官家从未说过这玩意是他编的;其二,这是不是吴夫人所写或者代笔,也无定论;其三,要为父说,这齐天大圣不能胜黑熊精,才是妙极……不然如何能去请观音菩萨过来?”

“爹爹教训的是。”赵汾一时醒悟而笑,刚要低头再读,却又忽然想起一事,便在自家亲父身侧顺势笑道。“不过,瓜田李下的,这宫中传出的东西,又是这个笔名,着实让人有所疑……爹爹不知道,自从这《西游降魔杂记》出来以后,这东京的和尚们与道士们便整日争执不休,和尚说这故事是崇佛抑道,道士说这故事是崇道抑佛……却不知爹爹怎么看?”

“官家可是连道祖、佛祖身上金粉一并刮下当军费的天子,如何就崇佛崇道了?”赵鼎躺在座中,闭目嗤笑一声。“这故事,本有流传,官家借来演绎一番自然无妨,若是非要安个说法,倒似乎是在嘲讽太上道君皇帝旧时种种不堪一般……”

赵汾若有所思,却又忽然醒悟,继而一时无语……自己这个爹,不许当儿子的直接说出来,如何到了他自己嘴里,反而一口一个官家‘演绎’了?

当然了,终究是亲爹,赵汾也不好多说的,只是继续感慨:“说起来,本朝说书的极多,以往都是出了个什么故事,说书的拿来编成段子,然后达官贵人再听,却不想如今居然是官家编段子,然后说书的拿去给天下人念?”

“这本是官家用心经营邸报的一个意图。”赵鼎闭目而对,语气已缓,却似乎有些困倦之态。“将他的意思直接越过都省、枢密院,暗示传达下来……可还有什么?先将标题念来。”

赵汾赶紧去翻,却立即报上了几个剩余登在闲刊上的文章主题:“青山先生(胡安国)又在说他的‘气’……”

“百无一用,不必再念。”

“是……有一篇吕公相长子吕本中写的杂篇,说江西诗派的……”

“随他吧,年纪一大把,却阴差阳错断了前途,也只能整日搞这些闲事了……今日没兴趣,算了。”

“还有一篇……”赵汾忽然止住声音。

“还有一篇什么?”赵鼎依旧闭目,且困倦之意愈发浓厚。

“还有一篇是吕公相署名的短文,是说天理的。”赵汾稍微郑重起来。“文章极短。”

赵鼎无奈,只能勉力睁开眼睛,然后带着明显的倦意坐起身来:“吕氏家学多是佛儒掺杂,也未必就有胡安国的‘气’像话,但终究是平章军国重事,当朝公相,不可不慎重以对……你细细念来。”

“是。”赵汾立即站直身子,扬声念了起来。“天理为本,初成太极,太极猝然生阴阳,遂有天之原出,天之原既承天之理,遂成万物,人为万物之灵,生而不稳,故当顺人欲而辩天理,欲辩天理,当格万物,欲格万物,当学而习之、实而践之,以成道德,道德完备,人生至理,即为圣人。”

一语既罢,赵鼎早已经双目闪烁,愕然心惊。

话说,赵相公如何不晓?以吕好问如今的身份,在官家直接控制的邸报上,于这么一个朝野都无法发声的空窗期,整出这么一个玩意……根本就是要翻天覆地的意思?

但知道又如何呢?

眼下这个格局,谁能动摇官家与吕相公的联手?莫说这玩意听起来好像隐约有几分道理……最起码比胡安国的‘气’通顺一些……便是没道理,不也得认吗?

一念至此,赵鼎复又仰头躺下,却是双目炯炯,再难有半分倦意了。

赵元镇不是在思索什么天理,而是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根本就没看懂过这位官家的心意。

而身为一个都省相公,实际上的朝政庶务总揽者,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头顶上有着绝对权威的官家心意;又或者说,明明不懂官家根本心意,却做到了堂堂都省相公……这本身就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情。

“爹爹,我实在是不想去……”

就在赵鼎赵相公和很多人一样失神之时,城西某处达官贵人聚居的区域内,一处大的有些过分的花园里,一名年约十六七岁的瘦削少年正在苦着脸朝着一个容貌端正、风姿如玉的素衣中年人求情。“我不是读书的料!”

“跪下!”

手中抓着一张刚刚抄录完成邸报的素衣中年人,闻言当即回身作色。

而少年吓了一跳,也是即刻下跪。

“你们都下去。”素衣中年人转过头来,对着周围仆从时却又和颜悦色起来,配上那张端正的脸,真真是让人心生好感。

周围仆从不敢怠慢,纷纷趋步撤走。

而人一走,这素衣中年人,也就是珍珠吴氏的当家人,当朝两位国丈之一吴近了,只是负着手冷冷去看跪在自己身前的儿子:“吴益!”

“在!”才十六岁的吴益居然当场在地上打了个寒颤。

“你本是庶出,家业、前途什么的与你无半点关系,但谁让你胞姐做了贵妃呢?所以,不管你愿不愿意,咱们吴氏的前途将来就只能压在你头上……你几个哥哥争都没法争的!”吴近难得喟然。“不然呢,你以为我愿意管你吗?放养了十一二年,才忽然逼着你干这干那?”

“爹爹。”地上的吴益一时落泪,俨然是这几年跟他姐姐一样,没少受学习方面的苦。“我真不是不愿努力,但我也真不是读书的料……而且我已经学了几年算术,好不容易学会了管账,这就没了用……”

“我跟你说啊。”吴近见到对方落泪,愈发不耐。“这件事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甚至由不得你姐姐……谁让咱们是外戚呢?官家眼下没有同族近亲,身为外戚,有些事情真的是身不由己!”

地上的吴益一时收泪,却又有些恍惚。

“我跟你说。”吴国丈见状愈发喟然,言辞也诚恳起来。“若官家是个表里不一、外宽内忌的人,你别说做生意、读书、算账,你这辈子就只能崇道崇佛,做个‘神仙中人’,家里生意都要扔给你几个哥哥代为管理,不能插手的。”

“若官家是个太上道君皇帝那般的风流人物,你这辈子就只能做个风流帮闲,填个淫词,作个浪诗,蹴鞠下棋,如昔日大名府的小乙哥,还有昔日官家身前高太尉那种……好方便陪着官家逛窑子。”

“而若官家是个雄才大略却又用人随意的,你便是怕死怕的不行,也要吃的壮壮的,然后披挂起来,整日舞刀弄枪,假装自己是官家的卫青,然后临上阵前,再一咬牙,学霍去病暴毙,来个出师未捷身先死,这样对国、对家才都有好处。”

“但现在,官家既没让你去死,也没让你去帮嫖,只是让我们想法子替吕相公的‘原理学’敲边鼓而已,到了你身上,不过是让你去太学里当个撒钱的孟尝君……看到愿意按照原理学来格物的,你就得去捧一捧,吹一吹!”吴近终于有些恨铁不成钢了。“这么简单的事情,你怎么就听不懂呢?谁真让你去太学里读书了?读读读,读个博士出来?有什么用?外戚能做官吗?让你去太学,是让你去潇洒的!”

吴益恍然大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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