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下床,走到阳台边,向下看。

刘姨站在梧桐树下,上身着碎花轻衫,下身是一条蓝色长裤,穿着木色凉鞋,秀发披肩。

比之在太爷家时,要鲜亮许多,看起来就像是大学里刚结婚没几年的女老师。

李追远对她挥手。

刘姨笑着指了指自己身前,示意少年拾掇好了再下来。

李追远先去洗漱,然后在书桌上给谭文彬留了一张字条,这才走出宿舍楼。

“小远,你好像又长高了。”

“刘姨你也更年轻了。”

“呵呵,走着,你柳奶奶在等着你过去一起用早餐呢。”

李追远跟着刘姨走出北门,再顺着马路行了一段,然后拐入了一片别墅区。

说是别墅区,但面积并不大,里面的别墅洋房也并非是统一规格修建,有些房子门前还挂着牌子,上面记载着前主人身份。

“就是这儿了。”

刘姨推开院门,里面是一栋三层洋房,并不高,但很宽延,院内明显刚翻新过,重新布置了景致。

进了院,抬起头,就看见二楼阳台处,一身白裙的阿璃坐在那里。

在见到女孩的那一刻,李追远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对润生与阴萌,对周遭的人和物,是否都太过淡漠。

美好的事物能让人情不自禁地去热爱生活,这世上美好的存在不胜枚举,但能让少年产生共情的真的不多。

女孩也发现了少年,她站起身,双手搭着白色栏杆,没挥手,没跺脚,甚至都没言语,但嘴角的幅度哪怕是站在楼下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刘姨站在边上,一会儿看看上面一会儿瞧瞧跟前,这俩孩子只要搭在一起,就很养眼。

当然,有人看得欢喜自然就有人看得心里不得劲。

底楼侧屋的纱门被推开,柳玉梅站在那里,眼皮微耷:

“喂,是要饿死我这个老太太么。”

刘姨赶忙挪开视线,生怕自己此时笑出声来。

“柳奶奶。”

“哎,来啦。”

柳玉梅低沉的气场在少年走向她时明显一收。

住在一起时,感觉不明显,等真的分开后,就又时常想念。

相处一年,几乎天天能见着,已勉强能说一句:少年是她看着长大的了。

餐厅有张小圆桌,柳玉梅坐主位,阿璃走下楼,和李追远坐在一起。

柳玉梅问道:“学校还适应么?”

李追远:“适应的,都挺好。”

“瞧着憔悴了,昨晚没休息好?”

“嗯,有点。”

“大晚上的不睡觉做什么,偷摸去放火去了?”

“可不,放了好大的一把火。”

刘姨将小菜先端上来。

李追远拿了一颗咸鸭蛋,阿璃也拿了一颗,俩人都拿鸭蛋镂空那头对着桌面敲了敲,然后小心剥好一个头,再很自然地各自交换。

厨房里的刘姨喊道:“要醋么,还有糖蒜。”

柳玉梅:“不用,桌上已经有了。”

一笼汤包、一笼烧卖、一盘火饺被摆上桌,这些都是刘姨亲手做的。

接下来,是一人一碗的阳春面。

汤清色诱,碗里的面很是规整,不爱吃的人会觉得味道寡淡甚至面条夹生。

但爱吃的人就是钟情于这种清爽与劲道,往上放任何浇头都是一种不美。

“刘姨,辛苦了。”

“不辛苦,没润生和壮壮,做饭简单了。”

柳玉梅问道:“平时吃什么?”

“现在还没开学,食堂基本不开,平时都是去校外吃。”

“嘴馋了就往这儿来,让你刘姨做给你吃,不过是多添双碗筷的事。”

“好的,谢谢奶奶。”

“要是润生他们要来,得提前打招呼,我好加个大锅。”刘姨提醒道。

“嗯,会的。”

早餐吃完,柳玉梅站起身走向门口:“你和阿璃先顽吧,我先去散会步,待会儿你再下来,我与你有话要说。”

“好的,奶奶。”

李追远和阿璃上了楼。

阿璃的房间很宽敞,摆着一张书桌还有一张画桌。

墙上挂着好几幅画,画的是太爷家的主屋、坝子、东西屋,以及从家里望出去的稻田村景。

显然,女孩并不喜欢这里,她更喜欢原来的生活。

楼不用那么高,房间不用那么大,早起梳妆后,就能来到少年屋里,等着他醒来第一眼瞧见自己。

画中细节里,有吃饭时用木凳拼起来的小桌,有二楼的露台还有那对由秦叔亲手做出来的藤椅。

李追远在画前驻足,这一刻,他也在想念。

“阿璃,你是想回去么?”

女孩点了点头。

门口,端着果盘进来的刘姨停下了脚步。

搬家以来,阿璃一直闷闷不乐,原本柳玉梅还想再晾个一阵子再去喊小远到家来的,可到底还是害怕孙女的病情再倒退回去。

李追远指着墙上的这些画说道:“因为我们出来了,所以这些过去的画面和记忆,才更显美好了。”

阿璃主动牵住少年的手,再抬头看向墙上自己的画作时,眼里多出了很多神采。

刘姨无声笑了笑,轻轻敲门,将果盘端进来,指了指上面:“你们可以去顶楼。”

李追远端着果盘和阿璃来到楼顶,这里也被改造过,一顶遮阳伞下,摆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藤椅。

二人各自躺下去,开始下棋,依旧是同时开三局。

下棋的同时,李追远讲述了自己来到学校后所经历的事。

每次讲到关键点时,阿璃的手指都会微微发力,她在努力给予回应,证明自己在认真听。

讲完后,李追远有些口干,侧身吃起了水果。

叉起一块递给女孩,女孩摇头,眼睛眨了眨。

李追远会意,放下叉子,重新躺好,闭上眼。

寻常人所谓的“走进彼此内心”是只停留在文字上的夸张描述,但在他们二人这里,是最直白的写实。

睁开眼,李追远感受到了灼热的风以及冰凉的阳光。

抬起头,空中的太阳以及其周边的光晕,散发出的是一种惨白。

面前的田野以及溪流边,是一只只恐怖的存在,正在劳作和嬉戏。

但它们在做着自己事情的同时,还都故意用眼睛偷偷看向这里,带着戏谑与玩味。

仿佛,这里的一切,都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荒诞诡异。

再回头,看见了屋子,以及身后的那道门槛。

离开家的阿璃,也走出了那道门槛,她将自己置身于“恐怖的野外”的环境下。

等再睁开眼,回归现实时,少年脸上已布满冷汗。

他特意多撑了会儿,想要去体验阿璃闭上眼后的感觉。

女孩用袖口帮男孩擦汗,眼里带着笑意。

“我们阿璃,真的好坚强。”

幸福感通过对比能增强,痛苦感也能因此被削弱,他们的陪伴,是互相从对方那里汲取信心与力量。

又躺了一会儿,平复好心绪以及头晕的不适,李追远将阿璃先送回房间,自己则来到楼下。

“你柳奶奶还没回来呢,喏,那边是书房,你可以去那里等着她。”

“好的,刘姨。”

李追远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里面没传统书桌,就摆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摞书,下面则是信封,后头则是一张榻床。

在茶几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李追远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到最上面的那本书——《柳氏望气诀》。

伸手翻了翻,发现上头字迹清晰工整,嗯,这是普通版,没看的必要。

李追远干脆先泡了一壶茶,茶刚泡好,柳玉梅就走了进来,在榻子上坐下,身子抵着软枕后靠。

她的目光瞥了一眼《柳氏望气诀》,察觉到书页被翻动过,眼里不由露出一抹得意。

“奶奶,喝茶。”

“嗯。”

“奶奶,秦叔没有和你们到金陵么?”

“他忙,事多,等忙完了就回来了。”

“哦。”

“最近在看什么书?”

“一些经文。”

最近手头正经看的,就是《地藏菩萨经》,昨晚在记忆画面中能那般自由操控,也是这本书的功劳。

“就没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书?”

柳玉梅抿了一口茶,这小子要是说借,那她就顺势把《柳氏望气诀》借了。

先提前看看,慢慢学,不懂的再问自己,这样效率能高一些。

“有意思的书,倒是有一本,正因为太有意思了,怕‘玩物丧志’,暂时没敢看。”

那本白封黑底的书,还会给人“抛媚眼”呢。

“这倒不打紧,书嘛,本就是写出来让人看的,能摆在你面前的书,就都是缘分。”

柳玉梅心里轻笑,这孩子,倒是知道书的好赖。

“我觉得还不是时候,我想等自己再成长点,更有把握时,再鼓起勇气去看它。”

就像石港镇坟地里埋着的那枚铜钱一样,终有一日自己会回去挖出来正视的。

“书,本就是能帮你成长的,什么时候看其实都一样,要是连面对它都不敢,未免也太让人瞧不起了。”

少年越是推辞,柳玉梅心里就越是受用。

“奶奶,您真的这么认为?”

“当然,不看它,你就不能理解它,兴许你现在看它是一种感觉,等长大成熟后再看它,就是另一种感觉,放弃了现在只追求将来,得不偿失。”

“嗯。”李追远点点头。

他心底对那本书,真的很好奇,但又害怕走茆长安父子的老路,虽然他很有自信,但每个翻开那本书的人,哪个不是信心满满觉得是特别的那个?

“不怕您笑话,我心里其实是有点害怕的。”

“老话说得好,初生牛犊不怕虎,怕什么,相遇是缘,人和书也有缘,你不翻翻它,又怎么能知道它是否就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是,我懂了。”

“嗯。”

柳玉梅放下茶杯,等了一会儿,不见少年对自己提借书的事儿。

她也不急,只当是少年出于礼貌,想等着谈话完起身离开前,再正式提这一要求。

“润生他们,都跟着你来学校了,你有什么打算?”

“没具体的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吧。”

李追远说的不是丧气消极话,因为刚来学校就来了大活儿,离开老家后,生活一下子不缺精彩了。

“路,可以一步一步看着走,可总得有个目标,按老话来说,就是王八寻塘底,蛟龙需走江,看你自个儿的心气了。”

“走江?”

阴福海对自己说过,“这么多年了,柳家终于又有人走江了。”

“一个比方,远大志向。”

“柳奶奶,我想知道它原先指的是什么?”

“原先指的是什么?

从江头到江尾,遇到的人和遇到的事儿,该趟平就趟平,该处理就处理。

新门新户,得靠走江来立门庭;

老家宅邸,得靠走江来稳门楣。

江水养人,人可比蟒容易化蛟成龙。”

“那秦叔当年……”

不在太爷家了,一些话倒是能松快些说了,但李追远察觉到,柳奶奶说话间,依旧带着些顾忌,大概是因为阿璃病还未完全好,还没有说话,指不定未来哪天还得回自家太爷那儿“还愿”。

“阿力当年自然是走过江的,但他没走完,差点折了,这怪我,心太急了那会儿。”

柳玉梅眼里流露出一抹追忆。

“是出了什么事儿了么?”

“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不提也罢。”柳玉梅揭开了话题,“你小子呢,以后想着做什么?”

“奶奶,这走江具体怎么走?”

“呵呵。”柳玉梅笑道,“这话问的,就跟江湖在哪里一样,哪有个确切提法,你心里若是要走,这脚下,不就是江么?”

李追远沉默了。

“奶奶说得深奥了?”

“倒是听懂了。”

“哦?”

“入了这一门,自己不想停,就会一直走下去。”

当你想要捞死倒时,你在找事儿的同时,事儿也会自己“长腿”来找你。

这很像来金陵时的货车上,自己对谭文彬说的“清洁球”。

但这似乎又有点唯心。

李追远不禁抬头看向屋顶,联想起自己和茆长安糊弄天道的方式,好像天道也有点唯心。

另外,阴家族谱上也记载了先人游历,但他们没用“走江”,大概这是秦柳这种家族的专用称呼,就跟普通人去景区参观不能用“莅临”。

阴家先人游记里都有一个特点,不管出发时是如何意气风发,最后都是遭遇了某种挫折后又回到了丰都老家,嗯,这其中还有不少人游记只记载了一半就戛然而止的,应该是连家都没能回来。

比如地宫给蛇女抬床的那四位阴家先人。

所以,插坐,其实和隐居差不多的意思么,到一处码头,安生下来,倒不是真的去划分势力范围,更像是向宿命的低头。

李追远给柳玉梅续上一杯茶,起身端递给她,问道:“奶奶,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情况还能一样么?”

“以前洋人的紫石英号开进江上来了,现在他们没开来,是洋人不想来了么?”

“您的意思是指,面子上是不一样了,但根本性矛盾一直还存在是么?”

“再换个解释,这个我听着别扭。”

“江两岸的风景变好看了,但江面下的暗流,还是和百年前一个样?”

“呵呵呵。”柳玉梅边笑边伸手指着少年,“我算是晓得阿璃为什么喜欢和你待一起了,以前听你太爷说过,你爷奶是偏疼你妈得紧,想来你这张嘴,也是随的你妈妈。”

李追远:“……”

“江上无论修再多大坝,江面看起来再平静,可这江底的泥沙,依旧能轻易埋死个人,这江,依旧是不容易走的。

不过,这些对你来说还较早,你先安心读书长大就是了。”

说着,柳玉梅又低眉看了一眼放在最显眼处的《柳氏望气诀》。

李追远也低下头,他觉得自己要是带着润生彬彬阴萌他们以捞死倒为乐,那现在可能已经有在走江的趋势了。

秦叔当年没走成功,都能变得那么厉害,要是自己走成功了呢?

书,已经看到瓶颈了,要想继续进步提升,那就只能去主动接命运的馈赠了。

“留这儿吃午饭么,我让阿婷去做。”

“不了,我还是先回学校吧,明天我再来看阿璃。”

“行吧。”

李追远站起身:“感谢您的教诲。”

柳玉梅点点头,算是送客。

然后,李追远走出书房,他走了。

柳玉梅有些疑惑地看向茶几上的那本书,这臭小子,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刘姨推开门走了进来。

“臭小子走了?”

“嗯,走了。咦,这书怎么还在这儿,是您太严厉了?”

“老太太我这辈子,还真没对哪个外人如此慈眉善目过,生怕这小子不好意思开口,我还劝慰鼓励了他。”

“那就是您态度不够明显,人孩子脸皮薄,不好意思开这口。”

“还不够明显?”柳玉梅拿起那本《柳氏望气诀》,“我就差把书恭敬地呈送给他,求他看,然后来指导我了!”

“那不应该啊,这孩子机灵着呢,难道真是这次大意了,没听出来您意思?”

“算了,随他去吧。”

“您真舍得?我刚在外头可是都听到您的笑声了。”

“这儿距离他学校有多远?”

“不远,出校门走一段路就到了。”

“斜前面不是学校围墙么,开个门是不是能更近一点?”

“我去协调安排。”

“我看那学校里不也有屋子么?”

“那屋子可小,是学校退休教师教授们住的地方,我怕您住不习惯。”

“呵,小东屋我都住过来了,还住不习惯这个?你去安排一下,让一户腾出房子,实在不行干脆互换房子住,住学校里,能近点。”

“您刚刚还说不要他了。”

“我那是为了他么,哎,我是瞧着他一来,我们阿璃就站起身看着他,我心疼。”

“好好好,就按您说得做,但这套房子还是不换了,校内的屋子可没地下室能放得下咱家阿璃这么多东西。”

“你去弄吧,我上楼去躺一会儿,这臭小子,居然没借书。”

柳玉梅刚走出书房,就看见阿璃从对面房间里走出来。

那间房是专门用来摆供桌的,新做的一整套牌位,取材于上佳的惊雷木。

寻常惊雷木并不难找,但特定树种特定品相甚至是特定年代温养的,根本就是有价无市。

而此时,从房间里走出来的阿璃,怀里捧着四个牌位。

阿璃没有急着上楼,而是看着自己的奶奶。

得,那小子一来,自家孙女就要给他当小工了。

柳玉梅张了张嘴,却还是挥了挥手:

“乖,快抱着上去吧。

阿婷,阿婷啊,你快去把咱阿璃的工具箱给她拿上去。”

……

李追远回到学校时,已接近中午,他本想去宿舍楼看看谭文彬醒没醒,却在经过平价商店门口时,看见了润生。

润生依旧是那件白色背心,漏肩处还能看见绷带。

“小远。”

润生小跑过来,他的摆臂还不是很协调。

李追远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润生过来。

他一直不停尝试在“亲密”关系网络里不去表演,期待自我能给出一点情绪反馈。

这么做的好处就是有可能促使自己进步,坏处是……挺容易伤人。

毕竟,就算是正常没病的人,两个朋友之间去“坦诚相待”,都容易友情破裂甚至结仇。

“伤怎么样?”

“没大好,但可以下床了,反正最近也没事,我就出院了,整天躺着身体也不得劲,嘿嘿。”

昨天没出院,是怕自己出院的举动,让大家觉得他迫不及待地想参与行动,他不想给团队施加压力,更不愿意成为累赘。

李追远张开双臂,走上前,但动作做到一半,就只变成了一只手拍了一下润生的手。

然后,他转身就走回宿舍。

“嘿嘿嘿。”润生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被小远拍过的手背,也往商店里走去。

站在商店门口台阶上的阴萌全程目睹了这一幕,小声说道:“看来,我们小远哥还在生你的气。”

“没,小远很热情。”

……

接下来的数日,李追远的生活很规律。

捞死倒很像钓鱼,钓鱼佬的快乐在于忙里偷闲享受那份短暂的宁静。

对谭文彬而言,他则开启了对大学课程的预习模式,天天学到后半夜再睡觉。

李追远早上醒来后,就去柳玉梅那里吃早饭,再和阿璃待半天后,中午去润生商店里吃午饭,吃完再打包一份带回去给下午才醒的彬彬。

本来没这个步骤的,但彬彬下午醒来肚子饿,就会习惯性在去洗漱的路上,进陆壹寝室里拿根红肠吃吃,听说后来还摆上了饺子。

人陆壹家庭条件一般,要不然也不会暑假不回家留校做兼职了,为了防止彬彬继续祸害人家,李追远只能给他带饭。

主要是上次陆壹中邪后自己把寝室门撞坏了,人不在时也上不了锁,所以彬彬次次都能开门进去享用祭品。

修理师傅得等正式开学后才会上全职班,假期时也就隔段时间来一趟集中处理一批问题,倒是可以去宿管阿姨那报修,过两天也就能来修门锁了,问题是这栋宿舍的宿管阿姨失踪了。

陆壹去过后勤维修那儿问过,值班的人说分管这一块工作的新上任的后勤主任,也失踪了。

润生那边也去报了关于孙红霞的失踪案,虽然心知肚明,但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

新生要军训,报到日期本就会提前,可别的班的新生都被组织安排去领军训服时,李追远和谭文彬所在的班以及临近俩班,却毫无动静,因为刚开学……他们的辅导员失踪了!

近期,学校里警车出现的频率很高。

大学里,一下子失踪五个人,这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了,而且稍微一调查就能清楚源头指向了七年前的那起案件,自然引起了高度重视。

这天傍晚,大家都在商店里煮火锅吃时,和罗工一起去山城出差的薛亮亮特意把电话打到了店里,直接就问:

“你们到底又捞了什么?”

警察的调查电话都打到了薛亮亮那里了,毕竟他是店里的老板,孙红霞是他的员工,他马上就看穿了这起引起校园轰动的失踪案背后的原因。

谭文彬接的电话,回答道:

“在捞鲜毛肚、千层肚,巴适得很,你要不要回来次。”

薛亮亮听懂了暗示,说等他回来。

他还说了,罗工知道这件事后也是挺无奈的,毕竟上次是为了给小远安排好学校学习生活才特意开的那一桌席,结果三位打招呼的具体负责人,直接失踪了。

这意味着等回金陵后,还得再重开一桌。

谭文彬挂断电话后,阴萌问道:“我们这也会有电话监听?”

“没,我只是不想和亮哥多废话,怕把我的毛肚烫老了。”

谭文彬坐下来,开始拿筷子捞。

这时,有几个人自外面向店门口走来。

润生抬头看了一眼,对还在专心捞菜的谭文彬说道:

“警察来了,是恁爹。”

谭文彬头也不抬地说道:

“放嘚屁,俺爹只是个乡镇派出所小小队长,他要是能一口气高升到省会来,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俺们家祖坟着了!”

李追远挪了一下位置,离谭文彬远了点。

阴萌和润生也端着碗,往边上靠了靠。

谭文彬疑惑道:“你们吃啊,都要烫老了,嘿嘿,你们不吃我壮壮全包了!”

“砰!”

彬彬被踹飞出去。

(本章完)

第84章

壮壮的功夫是真的练出来了,被踹飞落地时,居然能膝肘撑地,维持住平衡,手中碗里的油碟竟是一点没撒。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惊讶道:

“不是,爸,咱家祖坟真着了。”

虽说谭文彬警察世家的身份,以前曾被李追远和润生当派出所门口牌位抱过。

但那里的“世家”指的是一种荣誉责任传承,而非真的指“家势”。

先前,谭文彬之所以不信他爸来了,是因为他懂一点系统内的升迁流程。

可他爸居然真的来了,而且穿的是警服。

谭云龙和几个新同事开车来学校途中,几个新同事聊起了子女教育话题,谭云龙就分享了自己的“育儿经验”:意思是孩子小时候贪玩不懂事很正常,等长大点就开窍了。

主要是宽慰同事,顺便铺垫点小小的炫耀。

进校门时,他还很是随意地指了指校门,说巧了,自己儿子今年就考上了这所学校。

就是在刚才上台阶进店时,同事们还在向他具体讨问育儿心得,谁知刚走到儿子身后,就听到了这一出。

阴阳怪气对自己以及对自家祖坟的调侃,再加上惟妙惟肖的方言,怕是旁边新同事们都要忘记自己的籍贯是哪里。

这不是第一次了,好像每次自己正准备以子女为骄傲,享受享受这种正常父母都渴望的情绪需求时,自己的儿子总能精准地拆自己的台。

你说他没长大吧,他过去这一年完全跟变了个人似的,可你要说他真懂事了,却又总没个正形。

“爸,你是来金陵参加学习活动还是接受颁奖来了?”

谭云龙无视了自己儿子,拿出证件走了一下流程:“有些问题需要你们再配合询问一下,你们先吃饭,我们不急。”

润生问道:“谭叔,一起?”

“不用,我们吃过了。”

李追远放下筷子,其余人也都放下。

这段时间,润生和阴萌已经接受过两轮询问,他和谭文彬作为当时在校内的学生也被问过话。

“那我们就开始吧。”谭云龙走到李追远身侧,示意同事们对其他人走流程,“我们抓紧点时间,不要耽搁人家做生意。”

“爸!”

谭文彬又喊了一声爸,谭云龙听到了,指了指另一位同行的警察叔叔,如同“托孤”。

谭文彬耷拉着肩,只能去柜台那儿坐下接受问话。

李追远则领着谭云龙来到地下室,孙红霞的房间已被贴上封条,谭云龙亲自撕开,带着李追远进来。

“谭叔,恭喜。”

谭云龙明显是在查案工作状态,不是作为代表来参加学习大会亦或者是领什么先进奖项的。

而如果是调派来协助参加工作,怎么着也不至于去调南通乡镇警察过来。

“呵呵,小远,你叔叔我现在还有些脑子发懵呢,怎么一下子把我调这里来了。”

“工作关系没动么?”

“人先过来了,手续还在走。”谭云龙抽出一根烟,没点,只是捏在手里,目光扫视了一下这间屋子,“进学校前,我还想着调查流程走完后去看看你和彬彬,没想到在这里就遇上了,我就说看卷宗时陆润生的名字有点眼熟,没想到还真是润生侯。”

老家说话方言用得多,发音并不是普通话,且人名上还喜欢简化加语气词,常常相处几十年的老朋友乍看一下书面名字,可能都意识不到写的是对方。

“谭叔是专门被调来调查这起失踪案的么?”

谭云龙沉默了一下,转着手中烟头,问道:“小远,彬彬他现在还抽烟么?”

“抽的。”

“这次也抽了么?”

“抽了,我们身上还有他的烟味呢。”

谭云龙伸了个懒腰:“估摸着很难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了,我刚从将军山那座庙里回来,烧得那叫一个干净。”

“我觉得调查重点应该放在七年前那起案子的真正凶手身上。”

“是他干的么?”

李追远摇摇头:“不管是不是他,总不能让真凶继续逍遥法外。”

“嗯,确实。”

“谭叔,之前彬彬去弄来了卷宗,会和那件事有关么?”

谭云龙很笃定道:“不会。”

“那就是和您以前的事有关。”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谭云龙走出孙红霞的房间,将烟点燃,“问话结束,小远,我们上去吧。”

李追远跟着一起走了上去,其他人的问话这会儿也已结束了。

大家心理素质都很好,面对这种问话自是不会露出什么马脚。

他们是怕打扰生活故意隐瞒了一些事情,但本质上,这起案件的确和他们无关。

没一个活人是死在他们手上,他们那晚只解决了一个……不,是超度了一个放弃抵抗的死倒。

“小远,等我手头上的事做完了,晚上一起吃宵夜?”

“好啊。”

“冉秋萍是哪一栋的宿管阿姨?”

“我们那栋楼的。”

“那你带我们再走一趟看看吧。”

“谭叔,我有点事,让彬彬陪你去吧,我们吃夜宵时再见。”

“嗯,好。”

李追远是真有事,阿璃为他亲手做了一件新帆布,他得去拿。

新帆布在手,等于有了新书皮,只有这样他才敢打开那本邪书的“旧书皮”,去尝试观看里面的内容。

走出门时,李追远对谭文彬打了声招呼:“彬彬哥,晚上夜宵。”

谭文彬举起手做了一个“懂了”的手势:“明白,老四川。”

等李追远走后,谭文彬就充当起了带路党。

“爸,你真的要调到这里来了?”

“嗯。”

“这不符合规矩吧,爸,你偷偷告诉我,你是不是堕落了?”

“什么?”

“你是不是背地里走了什么门路?送礼贿赂?”

“你这么担心你老子我?”

“那当然了,我没享受到你的高考加分就算了,你可千万别影响我以后的政审。”

“呵。”

“爸,你要做一个好警察。”

“这个不用你教。”

“那你负责分管哪里?”

“目前是在这里。”

“不是,我高考前在你辖区,我高考后还在你辖区,我这高考不是白考了么?”

“那你退学吧,回高中再复读一年,考京里那两所大学去。”

“哟呵,谭警官,你野心不小啊,还想调入京?”

谭文彬用胳膊撞了一下自己老子,谭云龙回瞪了他一眼。

然后,俩人都笑了。

刚走到宿舍门口,就瞧见陆壹背着一个包出来。

谭文彬主动打招呼:“喂,这么晚还出去?”

“嗯,就在附近,人孩子白天要上钢琴和舞蹈课,也就晚上有空。”

“那你注意安全。”

“放心吧,你这是……”陆壹看向谭文彬身边的谭云龙。

“哦,阿Sir让我给他带个路。”

“呵呵,好。”陆壹点点头,挥挥手,走了。

进了宿舍楼,谭文彬指了指:“爸,这就是冉秋萍的办公室。”

“下次名字不用叫这么顺溜。”

“明白。”

窗户是关着的,打开门,发现里面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谭文彬目光微凝,他认识这个人,当初还在石南镇上给他们说过书,后来还来李大爷家说了一场,是余树。

远子哥对他的身份很忌惮,且不愿意与他有过多的牵扯。

谭云龙也认得他,主动打招呼道:“余先生,你好。”

“谭警官,你好。”余树简单打了个招呼,目光看向谭文彬,“小伙子,我们又见面了。”

“啊,嗯,你好,说书先生。”

“你是这里的学生?”

“对,是的,余先生,你是要来我们学校表演么?”

“呵呵,你住这里?”

“对,没错。”

“那去你宿舍看看,我口渴了。”

“成啊,没问题。”

余树看向谭云龙:“真巧,我还真不知道你儿子也在这里上学。”

谭云龙愣了一下,他忽然对自己突如其来的人事调动,有了些头绪。

谭文彬在前面带路,余树和谭云龙跟在后面,其余警察则留下来对冉秋萍办公室进行流程式地再次检查。

“谭警官,你信命么?”

谭云龙没回答,而是面露严肃地将警帽摘下来,又戴了回去。

“抱歉,是我唐突了,我的意思是,你儿子似乎很旺你。”

“这臭小子,没把我气死就算我走运了。”

走在前面的谭文彬举起双臂很不满道:“我妈可是说了,我出生时天降祥瑞,晚上都出现了红霞。”

“那是医院隔壁的棉纺厂失火了。”

谭云龙倒是信有人旺自己,但不是自家儿子,而是另一位。

来到三楼,谭文彬很自然地打开了陆壹寝室门。

“来,大家坐,别客气。”

谭文彬从小桌上拿起散烟,分别递给自己爸和余树,然后把那根红肠也拿起来,掰开成几截,同样递给他们。

整个宿舍区,除了自己和小远的寝室,他最熟的就是这间了,他自己本人,就跟这间寝室的土地公似的。

余树问道:“怎么就只有你一张铺,其它铺都空着?”

“嗐,我运气不好,分宿舍时落了个尾,和大二的并一间了,现在学校里是大一新生提前入学,高年级的还没返校呢。”

谭云龙一眼就瞧出来了这不是自己儿子的寝室,床褥和生活用品可以解释成是从家里带来的旧的,但收纳箱和一些物件儿下积的棱角灰,说明这绝不是新入住的寝室。

但他什么都没说。

余树毕竟不是专业干刑侦的,术业有专攻,这些细节他是察觉不到的。

咬了口红肠,余树点头道:“味道挺正宗的。”

“那可不,我一东北哥们儿给的。”

虽说有段时间,红肠鬼没来吃自己红肠了。

但陆壹依旧保留着这种上供习惯,反正不会浪费,白天上供的东西他晚上都会吃掉。

他父母在老家肉联厂工作,隔段时间就会给自己寄一些过来。

总之,甭管咋样,不能让老乡鬼挨饿,指不定人哪天就又想念这一口回个门打打牙祭呢。

“谭警官,我们走吧。”

“好。”

“那爸,余先生,你们先忙,我去洗衣服。”

等亲爹和余树走出宿舍后,谭文彬整个人才终于松弛下来。

可不能带余树去自己和小远的寝室,那里可有小远布置的门禁以及安排的高跟鞋。

走出宿舍楼,余树将最后一点红肠送入口中:“谭警官,这起案件上头很重视,你有什么头绪么?”

“我觉得重点还是应该放在七年前那起案件上,我怀疑真凶可能还没落网。”

余树点点头,他其实并不太关心案情本身,只是应了一句:“那你就朝着这个方向调查吧,我先走了。”

谭云龙招呼自己的新同事们,去往下一个调查点。

此时的李追远,还不知道自己的“老窝”差点被端了。

当然,就算知道了他也没办法。

他是来找阿璃拿东西的,结果又被刘姨嘱咐说柳玉梅要找他谈话,让他在书房里等。

这些天,每次自己过来,与阿璃玩了后,柳玉梅都会把自己叫去书房说会儿话,而且次次都是让自己先在书房里等着。

第一次书房交谈时,李追远真的并未反应过来,因为里头夹杂着“走江”和“邪书”。

但经过后来几次的没话找话聊,李追远要是再听不出意思,就有些侮辱省高考榜眼、探花以及下面一众“进士”们的智商了。

这本《柳氏望气诀》每次都会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谈话时柳奶奶的目光恨不得就直勾勾地盯着它。

人家,是想收了入师门。

这本《柳氏望气诀》,就是入门礼。

但就算清楚了柳奶奶的意图,李追远还是得继续装傻,不接这个茬。

平心而论,他是愿意入柳家师门的,事实上,他都已经几次亮出柳家身份行走了。

也就是被自己亮出身份的人,很快就死了,要不然柳玉梅坐在家里都能听说柳家居然有人开始走江了。

真要是入了师门,那自己岂不是要喊阿璃“师姐”?

少年甚至为此想到了一个解决的方法,阿璃姓秦,大概率继承的是秦家,就算不是秦家而是柳家,那都无所谓。

反正自己秦柳两家的秘籍都早已学会,阿璃继承哪家那自己就去另一家,怎么着也得拉个平辈出来。

愿意归愿意,但该走的流程不能不走。

高中的吴校长他们已经为自己打过样,就算自己已经决定要进海河大学,但该做的待遇拉扯也不能不要。

在李追远眼里,师门就像是大学。

他又不是秦柳两家的家生子。

所以,这是双向选择。

你觉得我值什么价,那你就开出价格来。

一本少儿版的《柳氏望气诀》可不够当入门赠礼,这有点亏,因为入门后自己于情于理肯定得主动交出进阶版的《柳氏望气诀》。

这就等于,自己花钱给自己卖身。

其实,真不是少年贪心或者市侩,因为他现在不是自己一个人,身后还有润生、彬彬和阴萌。

他可以不为自己考虑,但得为伙伴们解决一下编制和待遇。

比如,让柳奶奶把秦叔喊回来,给润生他们开个小灶,传授一下功夫。

他自己是真不太会教人,而且是从最基础的开始教,那怎么着也得再给他们争取到一套“基础教材”。

这些,都是要谈的。

要是事先不谈,等事后想再谈,这口,就不好开了。

而且,谈判桌上,谁先开口,亮了底牌,谁就落入下风。

只是,好像继续和柳奶奶干瞪眼也不是个办法,柳奶奶虽然年纪大了,但眼神真好,和自己瞪这么多天了,硬是绷着不主动开这个口,她都不觉眼睛干涩。

李追远并不知道,这几天每次自己没开口借书直接走后,一辈子养尊处优的柳玉梅,被气得是怎样破口大骂,昨天更是摔碎了一对官窑。

不能继续干拖下去了,还是得加把火,就像想被大学提前录取就得先去参加奥数竞赛拿奖一样,自己得先展露出价值。

直接告诉柳奶奶自己已经学会更高级版秦柳两家绝学是最蠢的,因为大家族对家学传承很重视严格,自曝这个,就等于承认偷师,柳奶奶应该不会惩罚自己,但自个儿就等于被迫直接入门了。

这时,刘姨端着果盘进来,先放下果盘,然后她主动将《柳氏望气诀》拿起来:

“你柳奶奶又遛弯忘记了时间,小远,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先找本书看看,我记得你在老家时,最喜欢看书了。”

李追远心里松了一下,知道柳奶奶也急,自己就没那么急了。

“刘姨,我最近有书看呢,暂时没精力看其他书。”

“听你柳奶奶说,你最近在看经书?”

“对。”

“那些书对你来说是不是太早了,你才多大年纪,就开始修身养性了?”

“啊,不仅是看这些,萌萌家里也有些古籍,她来南通时也带着了,我最近也会顺带着看看她的那些书。”

“看她的那些书?”

“对,看着还挺有意思的。”

“是么,书名叫什么啊?”

“《阴家十二法门》。”

刘姨嘴角出现一抹弧度,她是不屑的。

这种不屑不是嫌贫爱富,毕竟刘姨是既能入都市又能入乡村,各种身份切换自如的人。

主要是牵扯到传承上,她自然对自己的传承有着绝对的自信与骄傲。

在她眼里,《阴家十二法门》,完全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对此,李追远深表理解。

自己逆推完整版《阴家十二法门》后,他严重怀疑,这部明显很高端宏大的传承,被后世一代代不肖子孙所修改的,不仅仅是内容难度,甚至包括名字。

它最初应该有更霸气的叫法,好歹是阴长生那位传说中酆都大帝的传承。

这就好比:一个古武世家的家传绝学,叫《第六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

“那么,小远你看出什么东西来了么?”刘姨说的只是场面话。

李追远心里叹了口气,阴家的尊严,现在居然得靠自己一个外姓人来维系。

“刘姨,我才刚看懂一点,就比如这个……”

李追远掌心朝上,闭上眼。

起初,刘姨并未察觉到什么,但刹那间,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外面的风声和虫声全部隔绝。

少年面相肃穆,掌心向上,闭目沉声道:

“四鬼起轿。”

明明少年依旧坐在自己面前,他坐着,自己站着,可在自己视线中,少年的身影好似忽然被抬高起来,而且越来越高。

这是一种气场的增幅,仿佛眼前的少年一下子变得很是伟岸。

刘姨轻抿嘴唇,她相信,自己要是此时走阴,肯定能看到不一样的画面。

【四鬼起轿】是阴福海教自己的十二法门中最简单的一门,阴福海说这一招是拿来为邪祟超度的。

主家要是价格给的公道或者识货,阴家人就会在坐斋时用这一招,把逝者舒舒服服地超度送走。

等李追远完成逆推后,李追远觉得,还好阴家人后继乏力没落了,用这招只能当“往生咒”用。

实际上,这是一整套家传绝学中,最能体现阴长生当年风采的一招,亦是最能彰显酆都大帝气势的一式。

【四鬼起轿】:四方神鬼,为我前驱。

这分明,是拘鬼役鬼的招式。

得亏阴家后人学艺不精辱没了先祖,要不然谁家花大价钱请人家来坐斋,谁家逝者亡灵都被拘走,真是太孝顺了。

李追远掌心下翻,缓缓落下。

落轿。

“嗡……”

一声无色的音颤,在书房内环绕,余音绕梁。

刘姨瞪大了眼,这真的是什么《阴家十二法门》?

另外,

初学者邯郸学步、进学者收放自如、深学者融会贯通,而眼前的少年,竟已悟出了神韵。

刘姨不知道的是,由于太爷地下室里的书全都是高端,使得李追远自打入门看书时起,看懂一本书的门槛,就是读懂神韵。

少年不是不想一步一步走上来,他是压根就没基础教材,这也导致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能在高台跳水上完成整套高难度动作、水花也能压得很小……却还没学会游泳。

李追远睁开眼,法相庄严消失,回归少年显摆后的兴奋与得意:“刘姨,我觉得萌萌家的书,真好玩。”

刘姨一时不知该怎么回话,尝鼎一脔,她早就知道少年很聪慧,但她现在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是把人家想得太笨了。

“萌萌说,她家这套东西想真的看懂学好,就得回丰都,在鬼城里烧香焚祭,求证酆都大帝庇护认可。

反正接下来是新生军训,我又不用参加,倒是可以抽空再回丰都看看转转,那里风景好,很好玩。”

刘姨先附和地点点头,然后神情就变了。

不是,阴萌那妮子要你拜入阴家?

背地里偷偷学了哪家法门,要是那家势弱了或者不追究了,其实不算啥大事,但真要去丰都鬼城摆桌焚祭,那性质可就不同了。

相当于,已被其它大学录取。

“小远,你先再坐一会儿,姨帮你去看看,你柳奶奶咋还没回来。”

“嗯。”

“哦,对了,这阵子你先别出门跑,因为我们要搬家了,你柳奶奶在大学里有一些老朋友,他们邀请她住进学校里去,阿璃的东西多,你得帮忙收拢拾掇。”

“嗯,我知道了。”

刘姨走出书房,门一关后,哪怕以李追远的耳力,也忽地听不到她的脚步声了。

李追远打开书房门,走上楼,来到阿璃房间。

女孩正拿着推子,推着牌位,那一卷卷木花,每一片都均匀飘逸。

李追远蹲下来,拿着盒子,她继续推,他慢慢装。

二人像是又回到了过去在太爷家,一起做手工的日子。

干活儿的同时,李追远还把刚刚发生的事都讲述了一遍,包括柳奶奶的想法以及自己的算计。

他不想在她面前有任何遮掩,哪怕这种事只能意会不能放在台面上,他也不想有任何隐瞒,毕竟,这是一个愿意把内心敞开让自己进去看的女孩。

收拾好木花卷,李追远关上盒子,在女孩身边躺了下来。

地上铺了地毯,很柔软。

“阿璃,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算计来算计去,很没意思?”

女孩停下工作,她刚刚其实也只是在备料。

紧接着,女孩左手探入男孩脖颈下,右手轻拍男孩的头。

李追远下意识地反应,以为阿璃是要玩自己和太爷当初的那个动作,那个动作李追远几次想改掉,却没能成功,因为它最先进入女孩的视线里。

过去一年中,女孩很多次主动贴向自己胸口,希望自己能像当初太爷对自己那样轻拍她的头,说那一番话,哪怕那话说出来,有些羞耻。

但很快,李追远发现不对,这次动作的主客交换了。

变成自己被阿璃抱着,阿璃轻轻拍着自己的头。

阿璃没说话,但她清亮的眼眸以及嘴角的酒窝,仿佛无声地把那句台词念了出来:

“小远要什么我都给你买,我有钱,有的是钱呐。”

李追远整个人怔住了,一时间,他觉得很是无所适从,他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

一股强烈的排斥感,自他内心升腾而出,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种场面,他不清楚自己该如何处理这种情绪。

女孩尝试将他抱紧,但少年还是推开了女孩,他站起身,不停地后退,直至退到墙角。

眼泪,从他眼角溢出,哪怕他不知道这会儿为何会流泪,他只觉得自己视线里的一切都在天旋地转,他感到很不安,他想要逃避。

几乎是本能的,他左手握拳,送到自己嘴边,张开牙齿,就这么咬了下去。

刺痛感传来,但他马上又叫了一声,将手挪开,他害怕在女孩面前把自己的手咬破血。

女孩站起身,似乎想要走来,但男孩的反应却更加剧烈,女孩只得站在原地。

“呼……呼……呼……”

李追远抱着自己的头,视线朝下,现在的他,像是一个考生,进入考场,拿起笔,却忽然忘记了所有知识点,他焦虑,他彷徨,他无措。

耳畔边,是其他考生笔尖“唰唰”答题的声响,大家似乎都很会,题目也很简单,可他就是不会,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就算周围满是答案,但距离太远,他看不见,也抄不到。

这时,李兰的声音自脑海中响起:

“李追远,我和你都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咚!”

少年后脑勺重重撞击在墙上,可整个人却因此安静下来。

先前的他,如同经历了一场溺水,现在,他终于爬上了岸,浑身湿透,精疲力尽,却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

自己一直在努力不让身上的人皮脱落,可当人皮真的有长出来的趋势时,却又一下子变得无所适从。

原来,自己和壮壮当初一样,叶公好龙。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少年笑出声来。

阿璃走过来,蹲下,看着他。

李追远也看着她,二人目光交汇,彼此都在对方眼眸里看见了自己。

“阿璃,你说,等我入门后,我的牌位,能不能摆在你梦里的供桌上?”

……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阴家十二法门》。”

“不是?”

“阴萌那丫头,初到南通时我就察觉到了,丫头脑子钝得厉害,怕是压根连走阴都走不成,哪里能教那臭小子什么法门。”

“他说是他看那丫头带来的书……”

“也没有那套书。”柳玉梅很笃定地说道,“真有这套完整的书,阴家早就断绝了,根本就等不到现在,因为那套书不改,后世他们自家人都学不会!”

柳玉梅顿了顿,又道:“我们秦柳两家虽然人丁凋零了,但好歹还有你,还有阿力,还有那些……

就算是阿璃,要不是生病了,她的天赋也是极高的,因为只有真正血脉天赋高的,才越容易得这种病。

普通子弟,根本就入不得那帮怨祟的眼,它们也没兴趣缠上来报复。

秦柳两家,是被打断了,而不是没落了。

所以,

阿婷,

你是没见过江湖上那些真正没落的家族门第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那后世子孙哟,简直是排着队去和猪比赛谁更蠢!”

“可要是没有那套书,小远是怎么学会的?”

“就两种可能,一种,是李三江地下室里的那些书里,是真有好东西,哪怕在我们眼里,依旧如此。”

“但传承这种东西,真的只是看书看着就能学会的?”

刘姨忍不住在脑海中回忆起少年坐在露台藤椅上看书时的画面,那书页翻得,跟看连环画似的。

“是吧,这种可能很难想象吧?

各家传承的关键点在人,真要靠书靠文字记载就能学会,那各家绝学不早就共通了?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聪明人?”

“可是您刚刚还说……”

“那是因为第二个可能更难以想象,阴萌那妮子,身上应该是带着一套给猪看的东西的。

然后那小子,把给猪看的东西,逆推出给人看的,给酆都大……”

柳玉梅话头止住了,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喃喃道:

“四鬼起轿。”

虽然无风无浪,但当时的感受,刘姨已经告知她了。

就这两种可能,没第三种可能了,因为过去一年,她们是和小远住一起的,没人能在她们眼皮子底下冒出来,瞒着她们收徒教孩子。

“小远,逆推出来……”刘姨眼里全是震惊,“他要真有这种本事,那各家秘籍,只要拿给他,岂不是就能学会?”

“要不是当初在李三江家时,怕沾惹福运反噬,我真应该去瞧瞧那小子,每天看的都是什么书。”

刘姨提醒道:“阿璃应该知道,可惜,阿璃还不能说话。”

“呵。”柳玉梅叹了口气,“阿璃就算能说话,你觉得她会告诉你?”

“您怎么倒对我生起气来了,阿璃可是您亲手带大的孙女。”

柳玉梅有些无奈地撇过头。

她不想承认,可事实摆在她面前:

她,柳玉梅,一辈子富贵荣华,清高雅致了一生,结果自己亲手带大的孙女,胳膊肘不是往外拐了……是胳膊肘就没放家里!

刘姨见老太太真气郁了,只得顺话道:“要怪只能怪小远不知道给咱阿璃灌了什么迷魂汤。”

柳玉梅冷哼道:“哼,就不能是咱家阿璃眼光好,慧眼如炬?”

“啊对对对,您说得对!”

柳玉梅双臂一束,嘴角轻扬:“咱家阿璃随我,看男人的眼光肯定一流。”

“那可不,可不随您嘛,毕竟是您亲孙女。”

“呵呵呵。”柳玉梅笑了起来。

刘姨故意调侃道:“怎么,听您这话头,您是改变主意了,打算招这过江龙?”

“孩子们还小,你说这话作甚,忒没意思。”

“您说得对,您说得都对。”

“好了,阿婷,是我们看走眼了,他就算只是自己看书看会的,就已经是了不得的天才了。

你想想看,当年,我要是对你和阿力,只是把书砸你们脸上,让你们自己去看,你们现在估摸着还在哪条河沟里挖黄鳝呢。”

“当然啦,我和阿力资质多愚钝呐,哪能比得上您挑的孙女婿。老太太,您可真是的,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呢,倒先把我们先看不顺眼、瞧不上了。”

“不许瞎说,再胡吣掌嘴。”

“我错了。”刘姨轻轻给自己来了俩嘴巴,然后说道,“那您可得抓紧,要不然人家就去拜丰都去了。”

“傻丫头,没瞧出来么,人哪里是要拜什么丰都,人是催我这老太婆赶紧开口,他好拿乔提要求呢。”

……

李追远从楼上走下来,在院子里,看见柳玉梅和刘姨站在那里。

“柳奶奶。”

“嗯,三天后,我们搬家,按风俗,你到家里来吃顿饭。”

“好,按风俗,我要带啥礼么?”

“你是孩子,空手来就好,按规矩,该我给你入门礼。”

“有什么?”

“你想要什么,奶奶就给你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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