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完全不一样(求月票!)

在原本历史上,葛成以一介平民之身,凭借组织织工抗税,成为一个时代的特殊符号人物,屡屡登上后世的历史教材和论文。

等葛成数十年后去世,又会被苏州人立祠祭祀,供奉为葛将军,变成了人造神。

国人造神肯定要有神职的,葛将军的神职大概就是罢工抗税之神?

今年葛成虽然才二十多岁,但平日里好打抱不平,又时常仗义疏财,凭借人格魅力,身边也聚起了几十个抱团的好兄弟,在东城织工里颇有威望。

所以才会被施管事选为重点培养的织工领袖,负责在一线冲锋陷阵。

葛成被召唤到织业公所后,施管事便叮嘱说:“你告诉织工们,如果织业获利被外人夺走,就是全行业的损失!

如果保不住收益,你们织工就连日薪五分也维持不住了,只怕以后要下降到四分!”

带人去闹事倒是没问题,但葛成有点疑虑,又问道:“如果那个胥江工业园跑到现场招工,又当如何?”

以前遇到“问题”,织工不闹事也没地可去,而现在有了其他“出路”。

“不可能!”施管事非常肯定的说:“他们织机已经满额了,根本没有余力再招工!”

对几百年后的人说起织机,很多人印象里可能都是那种单人小纺车。并觉得这东西没什么难弄的,随随便便搞个几千台小意思。

可是这时代常见的丝织机长度动辄一丈五尺左右,一人多高,需要三四个织工操作。

在这时代,丝织机堪称是大型精密生产资料了,与那种土布小纺车是两回事。

所以一张织机价格不便宜,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变出来的。

要是一张口就能变出万张织机,那就不是历史小说而是玄幻小说了。

苏州城从大明建国开始,全城积累了两百年,如今才有万张织机的生产规模。

胥江工业园区以百张为单位进行扩张,在世人眼里已经是足够惊世骇俗的速度了,让织业公所高度紧张。

两个月前,工业园已经从城中挖走了一大批织工。

而织机又不可能大规模快速制造出来,工业园哪有太多空余织机招工?

就算现在能多个一二十张的富余,也改变不了整体局面啊。

又过了数日,年轻的织工葛成率领八百多工友,来到县衙大门进行示威。

此时未来的葛将军身边这八百多工友,因为几天没开工,快吃不上饭了。

至于为什么几天没开工,据织业公所的施太公说,是因为县衙又想要盘剥织业,所以很多机户被迫歇业。

所以在施太公的帮助下,葛成通过兄弟们串联,成功组织起了这八百多失业工友,今天来到县衙大门外示威。

施太公指点过,如果情绪到位了,在有必要时,可以冲进大门打砸。

只要不过仪门,不侵犯到县衙正堂就没事。

施太公还指点过,如果遇到新上任的苏州城守备林长官前来镇压,也不要害怕和退缩。

林长官也不敢把事情闹大,狭路相逢勇者胜,身后还有数万工友支持你们!

还有,如果今天八百多人不成事,还会有更多的工友加入进来!

看着县衙大门,未来的葛将军心情有点激动,这是他第一次组织工友向权威发起挑战!

但他也很清楚,此刻自己并不应该激动,而是应该感到愤怒。

大概是因为太年轻的缘故,所以心境不够圆融。

在同一时空,长洲县衙的衙前街道拐弯处,林守备俯视着县衙大门方向,人群尽收眼底。

没错,就是俯视。因为林守备为了视野开阔,站在了一处房顶上。

看看群情愤激、见到官军也不害怕的近千名织工,再看看如临大敌却没有主动出击镇压的县衙。

对此林守备心里只能连连感叹,这就是传说中的、连税都收不起的小政府,不过他喜欢。

作为一个由收数社团进化而来的、业务涵盖税务代收、交通运输、农业、工业、商业、走私、工程、地产、慈善、安保等各行各业的大型康采恩组织的控制人,怎能不喜欢小政府?

如果不好理解什么叫康采恩组织,举个例子就是后世东亚某两个发达国家的财阀,好几个都以“三”字打头。

想到后世宅男对东亚财阀的最大想象力,林守备突然兴起,转头就对左右护法说:“派人去校书公所问问,最近有没有新出道的女团?”

张文一脸懵逼:“什么叫女团?”

林守备想了想,尽可能贴合时代的解释说:“就是组团出道的,一起演剧的那种固定组合。

每个人都有相对固定的角色定位,有负责青衣的,有负责花旦的,有负责反串小生的.”

张文恍然大悟,“那不就是演剧的女戏班吗?但是女戏班以家班为多,张凤翼老爷、申二爷家里都有,校书公所很少推出女戏班啊。

坐馆伱如果对女戏班有兴趣,直接找张凤翼老爷、申二爷就行了!”

林守备答道:“别人私养的没什么意思!回头你让校书公所顺应一下时代潮流,不要一成不变的原地踏步。

总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吹拉弹唱这一套,只会让人审美疲劳,多搞点那种公开演剧的女团!

记住,一定要对外宣称卖艺不卖身!这是精髓!”

张文无语,指了指县衙大门外的织工,坐馆你能不能认真点?

你现在正以守备身份,受到县衙求助,前来镇压织工暴动的!

在这么紧张的时间和地点,还大谈特谈什么女团,离谱程度堪比曹孟德在宛城了。

肩负着弹压重任的林守备却漫不经心的说:“不必担心,只要我能甩掉责任,管他们怎么闹!

第一直接引发织工暴动的是县衙,不是我。第二,只要能控制在本地,不在朝廷造成影响就无所谓。第三,他们暴动理由是抗税啊,皇帝忍心责怪我们这些可怜的地方官吗?”

说到这里,林守备忽然很奇怪的对右护法张武说:“平时就你屁话多,今天为何一言不发?”

张武深沉的说:“我们过去一直都是跟着坐馆搞民变搞暴动,今天居然站在了这里负责摆平民变,真是情何以堪。”

林守备拍了张武一巴掌,“别在这想没用的,看暴动织工应该人齐了,下去吧!”

随即林守备从房顶跳了下去,往县衙大门方向走去。

现场还来了一千名官军,堵在巷口。

有了这一千人,林守备就不必担心自己会被暴动织工围攻。

“为首者是谁?出来说几句!”林守备朝着织工们大喝道。

如果是比较老成稳重的首领,肯定不会轻易暴露自己。

但未来的葛将军这时候才二十多,气也盛血也热,所以他也站了出来。

林守备就喊道:“为何在此聚众生事!”

葛成很机械的答道:“官府苛政,民不聊生,很多工友饥饿数日,举家哀号.”

这时候大部分织工都是日结,就跟后世打日结零工为生的一样,一两天没收入就断顿了。

听着葛成诉苦卖惨,林守备冷不丁的就问:“你们这些织工既然已经饥荒到断粮,为什么不去济农仓申请救济?”

“啊?”葛成愣住了,这个回应超出了预案范围啊,他下意识的说:“这也可以吗?”

说实话,在这个时代,农民虽然赋税负担重,但生活确实比早期城市产业工人更有保障。

“怎么不可以?难道你们不知道?”林守备像是看傻子一样的说:“只要去胥江工业园上工,以后就可以优先从济农仓申请救济。

就你们这些人,每人一斗米,也就是百八十石的量!

吴县和长洲县的济农仓马上就要合并了,目前库存起码还有五万石,支应你们绰绰有余!”

织工暴动首领葛成一时间不会了,“啊,这”

今天的遭遇与施太公所说的,完全不一样啊?

站在葛成背后的织工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时候林守备突然变了脸色,厉声喝道:“但是!尔等明明有谋生出路,完全不必忍饥挨饿,却还敢在县衙聚众暴动,这就是蓄意图谋不轨、借机造反!

既然尔等胆敢视官法如无物,本官就让你们知道官法的厉害!”

随即林守备举起了手,所有官军都跟着举起了武器,甚至还有二百弓手开始张弓引箭!

形势陡然严峻,冲突一触即发!

卧槽!年轻的暴动首领葛成吃了一惊,上来就要见血吗?

很多机户其实都是缙绅人家,科举做官的人很多,从地方到朝廷都有关系,同时他们也是苏州官员关系网的组成部分。

而且更能打着“与民争利”的由头操纵舆论,所有对机户征税的举动全都能被塑造成横征暴敛、盘剥百姓。

所以往常地方官面对抗税民变,都是畏手畏脚,不愿意弹压,害怕引起各方面的反弹。

今天葛成就没想到,历代织业前辈们都做过的事情,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有点失控了?

你林守备为什么不害怕?为什么不畏手畏脚?

林守备饶有兴趣的看着未来的葛将军,这时候的葛将军还有点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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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77章 肉包子打狗(求月票!)

葛成额头渗出了几滴汗水,意识到自己可能遭遇了全新版本的游戏。

应该怎么办?真要拿数百工友的鲜血,来维护所谓的织业利益吗?

“住手!都住手啊!”忽然有人从县衙墙头上出现,高声大喊道。

紧接着又喊道:“吴县好!不收织机税!吴县好!不收织机税!吴县好!不收织机税!”

众人:“.”

你在长洲县县衙这里,大喊吴县的好处,这背景到底有多硬?

等把众人注意力吸引过来后,县衙墙头上的人又叫道:“工业园免费提供全家一年住房,或者提供一年房租补贴!

工业园每天稳定提供两顿低价饭食!

工业园织工可以优先从济农仓申请借粮!”

其实工业园提供的日薪还是行业通行的五分银,并没有太夸张,毕竟不是做公益慈善的。

但其它待遇里,主打一个“生活保障”,对打零工的人而言,吸引力已经很大了。

林守备拔出了一把大刀,指着墙头喝道:“你给我滚下去!不要阻碍我用刀枪弓箭镇压民变!”

县衙墙头上的人痛心疾首的说:“你变了,伱真的变了!

当年的你是何等义薄云天,带着出身草莽的伙计兄弟们一起打拼事业,现在身居高位却变得不通人性!”

县衙大门外众人齐齐懵逼,这人是谁啊,胆敢如此斥责林守备?

墙头上的人这时又声嘶力竭的对织工们喊着:

“我乃工业园总监工林福来!那边的林守备就是我亲四弟,他的名声你们应该都听过!

本来我四弟想要调动数千大军,直接杀光你们!

但我这当哥哥的宅心仁厚,不忍看你们落一个横尸街头的下场,所以现场招工!”

“怎么报名?”织工里有人叫道。

林三哥指着西边巷口:“只要穿过官军列阵,到巷口那桥边,自然有人接待!

以一百人为一队,一队一队的过去!如果前面出了事,你们后面的自然也能听到动静!”

然后林三哥又对林泰来喊道:“四弟务必手下留情!不然我这个做哥哥的就不认你了!咱爹娘也不想让你造下杀孽!”

林守备三思过后,长叹一声,扔下了大刀,然后命令官军让出一条通道。

墙头上的林三哥急忙对织工催促道:“我说服四弟不容易,你们快过去报名吧!免得我四弟又反悔造下杀孽!”

被推举出来的首领葛成愣愣的,心里还是那句话,这场面与施太公预测的完全不同。

多少年来的示威暴动经验,也完全失灵了啊!

葑门附近的织业公所里面,八大管事齐聚一堂,等着来自“前线”的消息。

葛成垂头丧气的走了进来,看起来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但管事们不会在意这点,施管事急忙问道:“县衙那边状况如何?”

葛成很苦涩的答道:“我们最后只剩了一百多人。”

听到这个结果,施管事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立刻兴奋了起来。

那林泰来还真敢武力镇压啊?其他六七百人都被打死打伤打散了?

施管事像是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元帅一样,迫不及待的连续发号施令:

“第一,马上把消息传遍全城,就说长洲县县衙与民争利,林泰来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第二,写信给所有两京的官场亲友,以及周边江南各县的织业同仁,请求声援!

第三,发动更多机户歇业!组织更多织工准备斗争,起码三千名!

不要认为这个人数太多,只要能摆平林泰来,都是值得的!”

在葛成的心里,施太公一直是纵横捭阖、手段果决、谋略出众的形象。

所以这数十年来,才能一直在各种博弈中占据了上风,尽可能的将更多利益留在了织业。

但是今天在葛成的眼中,施太公言行却像是一个跟不上时代的小丑。

能成为历史留名的人物,葛成虽然现在很年轻,但还是有点见识的。

以前没比较不知道,今天有了比较就有了新感想。

这边的施太公和其他管事与那边的林家兄弟相比,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你还愣着做甚?继续去做事!”施管事发现葛成还在发呆,就轻喝道。

葛成叹口气,如是禀报说:“在下说只剩一百多人的意思是,其他人都被那什么工业园招走了。”

八大管事一起愣了愣,工业园怎么还有能力招工?

他们之所以敢发动织工暴动,当然也是经过精密计算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施管事拍案而起!他因为自己的预判落空而愤怒!

等冷静下来后,施管事又对其他管事说:“马上歇业一批机户,再组织三千失业织工,去县衙示威!”

有个管事迟疑着说:“不至于吧?现在尚未摸清林泰来的套路,不要贸然举动为好。”

施管事的信心也恢复了,“我敢断定,林泰来肯定是凭借先前积累的一些财力,花钱把那数百人硬吃下来的!

我就不信,他能硬吃下数百人,还能再硬吃三千人?

没多少比丝织业利润更高的工作,他开出日薪五分再加其他待遇,每个月几千两银子损耗花出去,他能维持多久?

所以我们只要继续把人数堆上去,林泰来根本招架不住,这就叫饱和攻击!”

众人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便道:“施太公高见。”

不过还是有人说:“歇业三千人有点太伤元气,还是控制在两千人吧。”

施管事一锤定音说:“可以!一边歇业两千人,一边派人去工业园那边打听消息!”

就是胥江工业园距离东城二十几里,再加打探准确消息需要花费时间,没几天是回不来的。

又数日后,以葛成为首的两千名失业织工再次前往县衙示威。

施太公指示说,这次要闹大点,可以打进仪门!

过了午后,葛成回来了,神情恍恍惚惚,仿佛遭受了巨大的精神创伤。

“他他们都被招走了,都被招走了,两千工友只剩了两三百个。”

一次两千人规模的大规模叫歇闹事,如果有十分之九的人瞬间跑路了,那还闹个屁啊!

七十多的施太公直接从太师椅上跳了起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林泰来疯了!”

算上开年后那一拨,这什么工业园总共已经招了三千几百人了!

只明面上的薪资就高达五千两,还不包括那些承诺的各项待遇!

可是工业园里应该只有一百几十架的织机,怎么用得了这么多人!

“三千人!再歇业三千人!”施太公有点像是着魔了。

苏州城丝织业的好日子大约是从弘治朝开始的,迄今也有一百年了。

丝织业利润率不低而且又稳定,但足足一百年的斗争经验,应该足够应对所有博弈了!

他就不信,一百年斗争经验能在林泰来面前全部失灵!

他就不信,经济运行规律能在林泰来面前失效!

其他管事听到施管事的话,齐齐吓了一跳,一起劝道:“兵法云知己知彼,还是先打探消息!”

今年以来,他们织业公所已经流失了三千几百织工了,很多还是熟练工。

如果再损失三千人出去,那就真伤筋动骨了!在这时代,能完全抛开土地的产业工人还是很宝贵的。

不然的话,那林泰来为何会拼命的抢工人?

恰好这时候,派去胥江工业园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那人禀报道:“被挖走的那些织工,一部分上机了,还有另一部分跟着老工匠制造织机。

剩下的大部分人,其实都在工业园区修建房屋!”

织业公所的管事们十分诧异,“织工跑过去盖房子?他们愿意?”

那人答道:“听说参与修建房屋的工人,以后住进去的话,可以免一定时间的房租!”

众管事:“.”

所以你林泰来大批挖织工过去,一边让他们给自己造织机,一边让他们给自己修住宅?

施管事还是认为,这在经济规律上根本说不通!

“大量修建房屋不要钱么?三千多织工,拖家带口起码需要几千间屋,甚至上万间!

暂定每间屋建造成本五两,林泰来到处花钱,能拿得出几万两银子?”

那去打探消息的人继续禀报说:“听说在工业园那边,专门成立了一个房产开发会社。

然后这个房产开发会社对外发行债券,在西边上塘、山塘、南濠三大商业街区到处兜售,鼓动别人给会社投资,我们东边这里倒是没动静。

大致每投资十两,每年就给一两利息,期限为.”

“还是说不通!”施管事还是认为这违背了经济规律,“别人凭什么相信这债券,就凭他林泰来这三个字,就能值几万两吗!”

那人无奈的禀报道:“扬州林氏盐业用五千引窝的所有权、以及一万两千引窝的租权做为抵押,为房产开发会社背书。

如果房产会社无法兑付债务,就由扬州林氏盐业承担,总会有人相信的!”

施管事:“.”

一直以为你林泰来拼命抢工人去做实业,原来最终还踏马的是为了搞房地产!

有港口税关、工业园这些经济基本面,有了开始凝聚的人气,有了画大饼的噱头,那地价房价肯定涨的更快啊!

听说你林泰来在胥江南岸搞的这些土地,基本都是白来的!港口和税关也是官府花钱修的!

月初没完,继续求月票啊!累死了,先睡去了!明天再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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