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南进交州

大军即将回返,陆逊、乐綝、夏侯威、弓遵四将在曹睿的马前行礼拜别。

陆逊深施一礼:“夷道城背山控江,此乃兵家必争之要地。臣在此向陛下作保,定不会有一艘敌船能从此处通过!”

曹睿微微颔首:“水上作战之能,朕若信不过伯言,这天下恐怕就没有朕能相信和托付的人了。”

“你部三万水军皆在江中,虽要听满将军调度,但江中之事若有紧急你可自决,事后与满将军处知会即可。其间分寸朕不与你多说,你自当知晓。”

一旁立着的满宠也向陆逊拱手:“诸军和睦,调令分划,有劳陈仓王了。”

“陛下放心,满将军放心。”陆逊微微低头。

以陆逊的谨慎风格,曹睿与他说到这个程度已然足够。满宠用兵稳重为正,陆逊多出计策为奇,再有个知晓大局的桓范坐镇江陵。

共九万大军屯驻于荆南,这是曹睿能长期保障后勤安排下的最大兵力。对付吴国灭后的孙登流亡集团,以及更上游益州的蜀国来说,足以应对了。

眼下大江都归于大魏掌控,当年孙权运兵迅捷的便利如今轮到大魏享受了。

临近分别,若再赘述太多,反倒显着对臣子不信任了。匆匆几语过后,曹睿正欲令军队开拔前行,却想起了什么一般,扯着缰绳转了个弯,对着仍躬身站在原地的陆逊说道:

“伯言,近前些来,朕有一事要与你说。”

“是。”陆逊不明所以,小心迈步上前。

曹睿翻身下马,挥手屏退左右,再示意陆逊更近一些,压低声音说道:“伯言,仲恭在桂阳给朕发了信来,称他与收到了昔日吴国交州刺史吕岱吕定公的信。”

“吕定公?”陆逊微微蹙眉,而后说道:“陛下,吕定公今年应当七十有四了,他投奔孙氏之时年已四旬,此前在扬州淮南郡中担任郡吏多年,并非那种少年时就随了孙氏叛逆之人。”

“臣冒昧一言,吕定公年老体衰,定无雄心,臣观其履历应也不会为了孙氏陪葬,陛下或许当请毌丘领军试着劝降此人一二,交州之地实在偏远,当年吴国取之并未费太大气力,大魏如今平灭吴国,理应更顺遂一些。”

曹睿听罢微微颔首:“这个道理朕明白,但朕今日与你要说的并不是这些。”

“吕岱与仲恭的信中说,昔日他调兵北上援救南郡江陵的时候,令心腹之人乘乱将陆孙氏、也就是你前妻从长沙请到了交州避乱。你长子陆延、你弟陆瑁的一妻二妾、二子、二儿媳、二孙也一并被他养了起来,除了年初夭折了一个孙子,水土不服没有办法,其余皆完好居于交州。”

“吕岱愿意将你家人送还大魏来结好。”曹睿看着陆逊的面孔,接着问道:“你家人当如何处置?送到吴郡你陆氏族中?”

陆逊娶了陛下的亲妹,如今前妻又将被送回,陆逊也一时尴尬低头,悲喜交加之下又思及个人和家族前程,拱手说道:

“如蒙陛下不弃,还请陛下将我弟陆瑁一家送至臣陈仓封地之中居住,吴郡是伤心之地,臣不欲令他们再度回去了……至于臣前妻与长子,请陛下交由公主看护,臣领兵在外,不当再问家事了,只是乞求陛下留下陆孙氏一命,她不曾随孙氏做过半分叛逆之事。”

“好。”曹睿笑笑:“那朕让仲恭派人送其母子回长安就是。”

说罢,曹睿拨马便走,大军也在第一时间吹号开拔。

……

桂阳郡,浈阳。

在太和八年大魏攻吴前的区域划分中,后汉时的荆州以大江为界一分为二。北面为荆州,统辖魏兴、南乡、南阳、襄阳、南郡、江夏六郡。南边为湘州,统辖武陵、长沙、零陵、桂阳四郡。

桂阳郡位于湘州的最南端,与交州的南海郡接壤,南海郡郡治番禺也同时是交州的州治。

若从后世的地理分划来看,当下的交州近乎占了广东、广西以及越南北部的区域。从这个庞大而又与中原隔绝的版图来论,倒是显得州治番禺有些过于偏北,直接与湘州最南的桂阳临近。

换句话说,也是与领军将军毌丘俭统辖的南下大军临近,直接在两万大军的兵锋之下。

浈阳虽然是县,但其城池与中原的寻常县城完全无法比拟,长宽连一里都不到。毌丘俭的大军屯驻在浈阳县左近,几乎将县城围了起来。

浈阳城西,中军军帐之内,领军将军毌丘俭与军中各将及各属官在此议事。

毌丘俭徐徐说道:“吕岱前后与本将两次往来信件,态度恭顺而有礼,但仍旧自恃手握一州之地,不明形势、不愿归降大魏。”

“交州乃是南蛮瘴疠之地,此处气候于我等北人来说殊为难忍。攻之可以,但此处山川河湖密布,大军不熟地形恐有损伤,还当持重为好。”

“本将欲要再遣使者再与吕岱致书劝降,若连续三次仍然不降,则当举大军以雷霆之势讨伐诛灭之。诸位可有异议?”

“将军英断。”平东将军曹肇拱手应声。

“属下自是同意将军,若将军要攻那吕岱,还请令属下为先锋讨伐!”破虏将军张虎当即拍起了胸脯,粗着嗓子说道。

帐中众人尽皆表示拥护将军的英明决定。

毌丘俭余光扫过,却发现站在张虎身后的一人并不言语,而是皱起了眉头低头看向地面。

毌丘俭眼角一凛,当即出声问道:“司马有何想法,为何不发一言?直言无妨。”

此人正是担任领军将军司马的司马师。

此前,两万大军都快走到长沙郡的临湘了,司马师却突然以领军将军司马的身份来了军中。他在扬州做从事的经历和尚书台的履历,将军们对此不屑一顾,凭着本能以为他是其父司马懿塞进来镀金领功劳的,甚至还有些鄙夷之感。

张虎、蒲忠二人甚至约好,在毌丘俭第一次与众人介绍司马师的时候,拱手称其为‘司马司马’,惹得军帐中的一众将吏轰堂大笑。

司马师站了出来,朝着毌丘俭拱手说道:“将军,属下以为与其致书于吕岱,不如遣一敢言善辩之人前往番禺,与那吕岱介绍祸福!”(本章完)

第854章 痛苦抉择

朝廷的安排就是命令,互不对付、甚至互为仇敌的两个人在一处共事也是常事,公事不因私谊而废,这是朝廷官员行事的基本原则。

毌丘俭自然是不喜司马懿的,昔日浮华案后,连带着对司马师也厌烦了多年。而且由于毌丘俭的清贵和亲信身份,所谓事君以诚,他在曹睿面前也常常不会掩饰自己的个人好恶,曹睿当然知晓他对司马家的态度。

但……对皇帝安排的自己下属,倒也没必要常常摆谱和搞对立,这样反倒显得主将过于缺少气度了。

毌丘俭神情依旧严肃,不带任何表情的看向司马师:“司马想用说客?”

“属下正有此意。”司马师拱手答道。

毌丘俭又问:“该选何人去番禺?司马不妨直言。”

司马师向前迈了一步,而后走到军帐的正中间,恭敬一礼:“如若将军不弃,属下愿自己去一趟番禺,只求能为将军劝说吕岱成功!”

司马师话音刚落,军帐中立即就低声喧哗了起来。

毌丘俭随在陛下身旁耳濡目染许久,也沾了几分陛下的习惯,做事只论实职,不求虚礼。加之他本人又年轻,从不摆什么纪律整肃、名将之风的谱,且属下的曹肇、张虎、蒲忠等人都是晓事的,惟一的鲜卑人泄归泥也一向遵令而行,上下礼节反倒讲的不太繁琐。

曹肇是故大司马曹休之子,家门高隆又善风雅,与毌丘俭平日素来友善,听见司马师此语后立即好意提醒道:

“将军,吴人素来反复,吕岱态度虽然恭顺但仍能暴起伤人。遣一敢死之小吏前往送信即可,莫要出了闪失。”

这明摆着就是说,若司马师折在了番禺,毌丘俭的面子不会好看、也定会惹上麻烦,毌丘俭又如何听不出来?

正当毌丘俭缓缓点头,且欲要出言制止的时候,司马师语气铿锵的开口说道:

“将军,属下自受命至将军麾下后,随军南下已有两月时间,湘州四郡平定未能立尺寸之功,实乃属下心中憾事。属下不才,但亦是太和元年太学毕业出身,何敢不为大魏效死?”

“属下一人之性命全不足惜,只求能早定交州。还望将军允许在下试上一试!”

说罢,司马师深施一礼,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弯腰站立,而后不动。

毌丘俭与曹肇对视一眼,曹肇表情里尽是无可奈何,帐中其余将军、属官也都纷纷侧目看向行礼中的司马师。给了台阶还要坚持去,那便是有真胆色了……

“好!”毌丘俭也不再犹豫,开口说道:“司马,本将准你前去,但交州乃是瘴疠之地,你凡事须谨慎再三,不可行险,妥善保存己身,你可知晓?”

司马师抬起头来:“属下知晓。属下出发之前,想请问将军欲给那吕岱许些什么条件?若降当如何,若不降又当如何?”

毌丘俭早就想过这种问题,捋须说道:“吕岱在吴国久为刺史,若愿归降,本将会上表陛下以县侯之爵赏赐,以其年高,可以回其故里归养,也可以到洛阳任一九卿之职,可准其一子为太守之职,如此而已。”

“若他执意不降,本将就要将其当做叛逆处理!交州形势如何、还有多少军力,他吕岱自有分寸,不劳本将多说了。”

司马师拱手应声:“属下明白了,属下自请明日清早出发。”

“可。”毌丘俭点头答道。

……

西陵城外,诸葛亮大营之中。

从事射援入帐躬身行礼:“禀丞相,孙皇帝从故城洲派孟侍中为使者,有事欲见丞相与诸葛大将军。”

“快请。”诸葛瑾当即应答。

“是。”射援应了一声,可脚步却丝毫未动,眼神带着问询之感看向诸葛亮的方向。

“去吧,将孟侍中请来。”诸葛亮略带疲惫的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射援再行一礼,而后转身大步走出。

诸葛瑾看出了自家胞弟的疲惫之态,心有不忍,轻声劝说道:

“孔明,莫要这般忧心了。我观你白日疲累夜晚亦不能安寝,思虑过甚极为伤身,恐非持久之道,还是应当好生调理,自己与自己开解一二。”

诸葛亮无奈的看向诸葛瑾,双眼因过度疲累多了许多血丝,眼袋深垂,长叹一声:

“我不忧心怎么能行?眼下形势,兄长可有两全之策?”

诸葛瑾一时摇头:“不若听听孟宗怎么说?”

“这般形势,他与孙皇帝难道会有更好的解法么?”诸葛亮声音提高了几度:“兄长且看吧,孙皇帝定是要催促我等出兵追击,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且看看吧。”诸葛瑾性情更温和,不愿与弟弟大声辩驳。

没过多久,孟宗在射援的引领下缓缓入内。

“见过诸葛丞相、诸葛大将军。”孟宗拱手行礼。

“孟侍中请入座。”诸葛亮淡淡说道:“此番前来可有要事?”

孟宗徐徐坐下,而后开口:“诸葛丞相,在下承我家陛下旨意来此。”

“如今魏军怯战退却,我军以逸待劳,此乃战局反覆、顺势追击、逆转乾坤之时。陛下欲请诸葛丞相与诸葛大将军共同出兵追击,乘势收复夷道、猇亭、枝江、江陵等处。”

“还请诸葛丞相与诸葛大将军速速出兵!”

诸葛亮没有第一时间答复孟宗,却是用带着几分怜惜的眼神看向诸葛瑾,好似在问‘这就是你要誓死报效的君主么’一般。

乘势追击?你乘的是什么势?又怎么追击?连诸葛瑾都看出来不能再打了,魏军疲累、吴军难道就有士气了吗??

诸葛瑾躲过了诸葛亮和孟宗的目光,低头看向桌案不语。诸葛亮心中微叹,然后对着孟宗说道:

“孟侍中,魏、吴之战从年初打到年末,魏军疲累、吴军应也到了极限。当下魏军稍退,汉、吴两军当休整备战才是,谨守城池,莫要再被魏军所乘,至于余下失地当缓缓图之,不可冒失……”

“魏军都退了,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孟宗一时情急,他虽以孝义知名,对孙登盲从到了极点,但于国事军务上并无多少才能,满脑子只想将孙登交予他的任务办好:“若等魏军在江陵屯驻些时日,江陵城岂不更难收复了?还望诸葛丞相考虑一二!”

江陵城……

诸葛亮不想在这时与孟宗和孙登起任何冲突,耐着性子解释道:“孟侍中,魏军大部依然没损,近两月水军甚至没有交战,曹睿用兵素来稳妥定会有后手留下,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孟宗脸色渐渐难看了起来:“若现在不攻,再攻魏军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现有八万大军在西陵,水陆两路乘势东下,岂不易如反掌?”

我大汉军队与你何干??

诸葛亮微微摇头,不再言语,也不去答复孟宗的幼稚之语。

诸葛瑾见二人冷场下来,左右看了一看,无奈站了起来,表情诚恳的出声说道:

“还请孟侍中先回去吧,至于大军应静还是应动,我会与诸葛丞相妥善商议的,随后我会去谒见陛下禀明一切。”

孟宗咬了咬牙,又看了眼诸葛亮事不关己般的表情,心底愈加愤恨了起来,忍不住出言反驳:

“所谓君君臣臣,还望大将军细细思之!在下告辞!”

说罢,孟宗拱了拱手,起身便走,未作任何停留。

诸葛瑾被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望着孟宗离去的背影,面孔渐渐涨红,手指颤巍巍的朝着帐外指着,过了几瞬才重重的叹了一声,而后箕坐席上摇头不语。

见了此番情形,诸葛亮也只觉荒唐,起身走到兄长身侧坐下,轻轻拍着诸葛瑾的后背,低声说道:

“兄长,勿要动气,勿要动气,不值得……”

诸葛瑾的神情愈加沧桑和落寞了,轻叹了一声后,看向自己弟弟:“他是皇帝,他姓孙,我一臣子又能如何呢?只是,如此多的军士和兵卒,以西陵郡是万万养不起的。”

“孔明,我要求你一事,能否准许吴国民夫入巴郡屯垦?可以自养,日后若有产出也可稍微补贴西陵大军一二。今冬至明年,汉国能否稍微接济一二,不使大军溃散?”

“若不如此,此地果真难以维持了!”

诸葛亮见诸葛瑾这副模样,心中也是一时难忍:“兄长以为从巫县到西陵,本地之产出能养得起多少兵?”

诸葛瑾摇头:“或三千或五千,这又有何意义呢?”

诸葛亮道:“就算益州能供养此处吴军,最多也只能养得起两万兵长期驻守,除此之外再无余力了。民夫倒是可以尽数接纳,只是孙皇帝定会不肯……现在来论,他这个帝号也当去了,不论去与不去,对大局都没任何干系了……”

“兄长。”

“你说。”诸葛瑾愁容满面。

诸葛亮道:“孙皇帝要打,且让他打一打吧,他不吃亏恐怕难以理解兄长与我的好意。我与兄长说话他不会听,魏人用刀枪与他来说,他总会听得懂的。”

“就算再折损些兵力,也不是什么坏事,兄长,你说呢?”

诸葛瑾痛苦的点了点头。(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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