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4.第1255章 索土(两更合一更)

第1255章 索土(两更合一更)

死了个读书人!

还是新科进士!

章越长叹一声,死的此人他听说过,是一位太学中颇有名声的士子。

“蔡京行事过于偏激了些,真当皇城司的耳目是白长的?”

“蔡京未必不知,只是将注在了我身上,也是押在了朝廷对辽国强硬的国策上。”

章越想到这里。

其实太学本要出数百名武学出身的太学生作为三辅军的督指挥使,但因言官刘伯均的弹劾,言自己为了暗中操纵军权,故意安插亲信,所以此事被中止。此举也引起了不少太学生的不满。

太学一贯是章越的基本盘。

自己是太学生出身,又任过判国子监,配合王安石亲手指定了太学改革章程。

从熙河路起一直有用武学出身太学生为将领的传统,此外交引所也是经济出身的太学生们除了做官外的第一就业热门,加之钱乙在太学中又创办了医学院。

所以太学反对激烈不意外。

同时在朝中王安礼在内廷反对割地退让之事。

蔡卞也联络了了不少官员反对。

民间议声如沸。

事情发展到此有些出乎了他的控制,但是出乎就出乎吧。

章越身在定力寺里枯坐不出,一切消息不往外递送,这是内部人士都知道的。

这个动作虽不刻意,但皇城司有心一查便知。

宫内内侍自己也有暗中结交,他们会帮自己说话了,主要是自己肯使钱,甚至连宰相俸禄都拿出来贿赂近侍。所以官家的动向他是了若指掌。

更不说宫内石得一,李宪,甚至连太后身旁的张茂则都与自己关系良好,甚至有时候自己不惜折节下交。

遍植党羽,伺察人主,操纵舆论,插手军权、结交宦官内戚……自己这离奸臣可是越来越近了。

可是奸臣要揽权。

难道忠臣就不揽权了吗?不揽权,怎么办大事。

有时候忠臣与奸臣,真就隔了一张纸而已。

反正再干两年自己便暂且身退,以后能不能起复再说。

钱乙曾告诉自己官家身体底子不好撑不了多久。但谁又知道呢?历史上官家因永乐城之败成疾,而这个时空这最大的病因被自己铲除了。

无论如何,章越就当这两年是自己政坛上最后的任期来干了。

细想之间小沙弥端来了素斋饭。

寺庙的饭菜自是寡淡,不过章越却十分满足。

他为官俭朴,平素在家也是粗茶淡饭不脱寒门出身的本色。

小沙弥从木盘里端来一大碗稻米饭,一壶茶,一碟青菜豆腐,还有些腌萝卜,还有些许口蘑。

别看如此简单,但这点豆腐口蘑还是寺中给自己开了小灶,其余饮食皆与普通僧人无二。

都说粗茶淡饭最养人,日子平淡才是真。办大事的人既能吃山珍海味,也可咬得菜根,习惯这般清苦的生活。

俭能养德,亦能养福。

万万不可身居高位,便沉溺于口腹物欲之中。

章越夹起青菜和着稻米饭一起扒入口中,饭粒颗颗喷香,如食鲍翅。

饮了一口茶后,他又夹了块腌萝卜,咬下半根,嚼入嘴中清脆爽口。

章越满意地感叹,定力寺的斋饭真是格外香甜好吃。

咬得菜根,百事可做,这方是菜根谭的真意。

章越咀嚼着脆爽的腌萝卜心道,这时候外面的民意和士心想必都有了转化了吧!

若自己还在相位,满天下还道对辽强硬是自己的态度。

不争就是争,他不为勉强之事。

更不用轻易力排众议。

对于刘伯均的弹劾,章越丝毫不作回应。

想到这里,章越给天子写自己的第三封辞疏。

天子就算知道自己以退为进也无所谓。

高人从不揣测别人情绪了,也不作任何解释,要反过来别人让来揣测自己的情绪。

不过这一次,刘伯均弹劾后,几乎没有落井下石的官员,可见百官们经过数次教训都学乖了。

这令章越有些失望。

难道自己以退为进的招数如此粗浅,令人一目了然?

以至于令百官有所误会,生怕秋后算账?

自己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嘛。

……

辽国使者萧禧抵京。

萧禧看着这座熟悉汴京城踌躇满志。

他认为来汴京必能收获他想要的东西,凭着北朝带甲百万,凭着南朝文恬武嬉,辽国以大军恐吓之下,南朝必然俯首听命,兵不血刃地达到他的目的。

一路行来,看着宋朝馆伴使卑躬屈膝的样子,他已是有此预感了。

一行的车马行至汴京街头,不过萧禧目光一缩看到与以往不同的场景。

但见围观的百姓们神色不善,甚至有不少士子模样的人目中喷火,满是义愤。

左右虽有宋朝官兵维持着秩序,但萧禧毫不怀疑若无人阻拦,这些人会过来撕了自己。

以往自己来宋朝的时候,这些南人百姓不是一个个嬉笑着来旁观吗?甚至有北朝近邻的亲近感。

他们几时有这般!

“番狗!”

萧禧听得百姓里一声怒骂,顿时吃了一惊。他转过头看去,一名落魄的大汉酒吃得醉醺醺的,衣襟敞着,露出满是黑毛的胸脯指着骑在马上的自己骂道。

萧禧心底大怒,这等破落户模样的人,也敢辱骂自己?

哪知这名大汉骂完,左右百姓纷纷叫好跟着喝彩,不少百姓也是喝骂‘番狗’!

有百姓大声道:“这些番狗刚在沧州杀了咱们那么多百姓,如今还胆敢来这要地要钱!”

“真当咱们大宋无人了!”

“若真打到汴京城下,爷爷我舍了这三百斤肉,与你们拼了!”

“且看谁作这卖国贼子!”

“卖国贼子人人共讨!”

萧禧大怒看向一旁的馆伴使怒道:“这是何话?南朝地界都没人管了吗?”

馆伴使脸上神色有几分复杂,最后作无奈之色道:“这我也是不知,贵使先下榻后,再作分说。”

说完后对方馆伴使别过脸去不作搭理。

之前对自己几乎称得上卑躬屈膝的馆伴使态度也这般了,萧禧没有发作,只在一片刺耳的‘番狗’声中缓缓抵至驿馆。

哪知驿馆周围此刻也是被人包围得水泄不通,不少百姓书生围着喝骂。

馆伴使副使,德州通判急忙禀告王珪。王珪命开封府苏颂捉拿闹事百姓。苏颂推诿了一阵,不是非常尽力。

百姓们围绕着驿馆骂了一圈后,看见衙役敲锣而来,立即一哄而散。

次日,数百名读书人敲登闻鼓请愿,并在宣德门伏阙请求。

王珪,孙固见此一幕,都绕宣德门而行。

……

定州。

作宋辽边境。

这是一个出现颇为频繁的地名。

昔米信、田重进、李继隆都作为定州都部署坐镇于此。

知定州兼定州安抚使章惇自抵此后便积极备战,整顿边备。

章惇也如他所言般,在定州整备了一支野战兵马,其中就有马军。

事实上宋朝虽是缺马,但定州军一贯不缺,回纥、党项、藏买马都是优先装备定州军,如今朝廷收服了凉州,上月更调了两百匹凉州大马优先配给定州兵马。

但章惇仍觉得给了太少了。

章惇在定州办事甚锐,汰旧军编练新军,旁人问他为何不编练旧军,而用新军。

章惇道:“旧军糜烂而不可用,唯有裁革以新军方可。”

现在契丹屡屡侵界,多造事端,兵马护送着百姓过界伐木,又驱赶夫役取水。

边界多事,章惇却能安步当车,御将有方,无不敬服。

这日章惇与众将一并在定州城外的山间视察军情,在此处隐隐可以看见契丹军兵出没侵扰宋界。

不过章惇不以为意带着数十骑,与州钤辖,路都监等将领一并到此视察。

到了晌午左右从附近的村落里捉了两条黑犬,当场杀了,用一口大锅煮起了狗肉。

章惇与众将一面从锅里夹着狗肉,一面喝着烈酒。

北国的初春还是格外严寒,在这等天气下吃一锅烧得滚沸,香气扑鼻的狗肉,真是一等奢侈的享受。

一名将领笑道:“狗肉上不了台面,我等以为节帅这般神仙人物不会食此。不料大帅吃得十分尽兴。”

章惇大快朵颐之余道:“我年轻时喜求仙问道,常与几个不守清规戒律的和尚一起大吃大喝。”

“故而不仅狗肉吃得,蛇肉,蛇肉也曾吃得。”

“再说狗肉又如何,过去樊哙杀狗为生,照样拜得大将。”

众将闻言大笑,纷纷赞章惇说得好。

“这狗肉中一黑二黄三白四花!咱们今日托大帅的福,食得黑犬,真是有口福啊!”

众将又笑。

章惇这般不拘小节之举,也是很得人心。

不过众将们在他面前无一人敢无礼。众将虽没读什么书,但本能地从章惇身上嗅了一股很危险的味道。

不同于普通书生,一个带着江湖气的书生,千万不要去主动招惹。这种人是很可怕,真的敢杀人,也能够活人。

得罪了这样的人,后患无穷。

正说话间,幕僚送来邸报。

章惇用布抹去手中的油腻,读了邸报后,怒不可遏道。

“动不动便辞相避位,不知尽力而为。行大事者,若不激烈而为之,岂能有所更张?”

在场众帅臣们都是面露为难之色,他们知道章惇又在骂中枢了。

骂得不是别人,正是他那愚蠢且一无是处的弟弟,当朝宰相章越。章惇为方面大员后,对章越无一好词。而且还有一固定的项目,每当地方或过路有官员前来拜访。

章惇与之聊不到几句后,便是抨击朝政,随后就批评到章越。

不少官员听了章惇之言语很是尴尬。

他们不少人也曾是在章越下面办过事,就算没有办过事的,你这样批评当朝宰相,他们也不敢附和啊。

但是摄于章惇的积威,他们也不敢反驳。

所以他们在章惇面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往往到这时候就立即寻个借口离去了。

至于帅府里的幕僚和将领却没那么好运气了。

他们走不开啊!

每天到了这个节日时,众将们只能垂头不语,万一章惇点名要他们附和几句,那不是玩完了。

章惇道:“见小利而亡义,干大事而惜身,此等人岂能将天下托付于他?”

“不敢以身当国之辈,实是懦弱,我倒一直没看错你。实是丢了章家的颜面!”

骂了一通,章惇好似余怒未消。

他恼怒的是章越遇事就走,而不是坐下来坚持政见,继续保持对辽国强硬态度,现在任由孙固出面与辽议和。

章惇负手踱步片刻,对众将道:“事已至此,我等再三忍让,契丹只会蹬鼻子上脸。”

“朝廷无人可以担当,这千斤重担唯有我等自己担当起来。”

“从明日起,若辽人再过境取水砍柴,一律逐之!”

章惇命下,众将心底大惊,契丹重兵集结在边境,你这般驱逐若是兵戎相见怎好?

众将不敢违抗只好起身领命。

众将不知吕惠卿书信给章惇,而今朝中无人制约,二人正好可以便宜行事。

至于对辽割地议和?

那更不用多说,无论吕惠卿还是章惇都是万万不肯的。

……

辽使兴师问罪的意思很显然。

正使萧禧,副使萧得里特抵达汴京后,先是天子见使者于紫宸殿,之后又设曲宴垂拱殿。

萧禧面对宋朝天子还是有所分寸言,言请宋与党项两国息兵,并还党项故地也。

然后萧禧递上国书,言北朝皇帝告南朝皇帝,西夏事早与休得,即甚好,否则伤两国邦交。

到这一步,大家都还好,没有扯破脸皮。

官家不答,而另点蔡确替自己出面回答道:“西人累年犯顺,理须讨伐,何烦北朝遣使?”

萧禧对蔡确这般答了不以为然,又问道:“听闻伐党项之事全有章相公主张,为何今日不见他在此?”

此言一出,蔡确答说章相公告疾养病。

萧禧,萧得里特二人闻此没说什么便离开。

直学士蔡京上奏言,辽使抵京必有诡谋,战和之事请朝廷召集百官详议而决。

官家没有听,只是于宴后赐物给辽使,却被对方嫌少。

之后宋辽谈判。

孙固作为谈判正使。作为他左右手的,分别是赵挺之和李格非,这二人都是王珪所派。

孙固知道自己一举一动都在王珪授意之下。

孙固也很憋屈,他在朝中不树党羽,一贯以清廉自守闻名。

故他虽身为枢密使,但在朝堂上根本不足以与王珪,章越这等权相相抗衡,只好听任他们摆布。

甚至孙固还知道,官家让他议和也只是权宜之计,只是将他当作了一枚棋子罢了。

不过本着忠君之心,更要紧是他担心万一宋辽开战,河北百姓都要遭殃,这是不能够熟视无睹的。

本着体民忠君之意,他颇有几分忍辱负重之感,但即便是刀刃加身,他也要完成使命。

萧禧一上来便咄咄逼人闻道:“到底韩忠彦辱我国主,是他的意思,是你官家的意思,还是你们大宋的意思?”

孙固也是谈判的老手,避开这话道:“本朝陛下曾言,边衅一开,兵祸不解,岂是人主爱民恤物之意?”

“而今陛下有息兵止战之意,我等自是竭力促成此事。”

“那么沿途之上的那些顽民,为何胆敢当街辱骂使者,这又可是南朝怂恿所知?”

萧禧提及被当街辱骂之事还是耿耿于怀。

孙固道:“尔国无故杀我沧州军兵,本朝百姓自是义愤填膺,欲讨回公道,前几日还敲登闻鼓和伏阙,鼓动朝廷与辽交兵。”

“幸亏陛下念及两家百年合好下旨安抚,不令百姓造次,贵使怎好言是本朝怂恿百姓呢?”

没错,老百姓都愿与你们辽国一战,反而是我们大宋这边爱好和平自己动手阻拦住的。

“是吗?如此与本朝情形也是一般了。”

然后萧禧冷笑一声道:“嘴皮子不要扯了,党项禀告于本朝,自熙宁以来被南朝侵图约近二十年,于诸要害被侵筑了城寨不少,今岁以来又多修筑。如今疆宇日更朘削,屡乞本朝起兵援助。”

“本朝与党项累世联亲,其国主乃陛下之女婿理当救援,盖因南北两朝通好年深,固存誓约,便难允其所请。今特遣我来此计会。退还凉州及元丰二年后所有侵吞党项之土。”

孙固闻言大惊,辽国不按常理出牌,之前还说只是推还凉州,如今突然改作元丰二年后占领党项的疆土。

如此不仅凉州,连兰州等都要失去。

亏孙固之前还拿西安州,德顺军作为换取凉州的谈判筹码。

孙固沉着脸喝茶后,继续坐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

萧禧冷笑几声,不作理睬,只让副使相谈。

这时辽国使者中一名作道士装扮的优人道:“我本要作一泥药炉,可惜土少不能和。”

萧禧当即起身,从地上用手藉一把土怀之。

孙固问这是何故?

萧禧答道:“我奉天子威命来言语,若尔等不从,当卷土收去。”

孙固闻萧禧之言,当场大惊之色。

片刻后孙固面见天子将谈判之事禀告。

官家听说辽国使者出尔反尔,突然骤改谈判条件很是愤怒。

孙固道:“陛下,辽国兴师问罪之意显然,如今之策若要有所交待。”

“唯有将章越,韩忠彦二人严处,再将章越执政之后所得之地全部退还给党项方可言和罢兵。”

官家闻言作色道:“这怎可?”

“若这般割土索地,朕这皇帝都不要做了!”

官家起身,他还是太低估了辽国的无耻和野心了。

Ps:比上一更缺斤少两了些,下次再补上。

1265.第1256章 臣不敢为天下先

第1256章 臣不敢为天下先

官家进入后宫,不免长吁短叹。

祖宗创业看起来似何等容易,怎么到了自己手上就如此艰难。

孙固虽是忠心办事,但谈判完全被辽使掌握。

官家总觉得自己亲自插手什么事,什么事就一团糟的感觉。

到底是自己能力不济,还是下面的大臣在偷偷给自己使绊子?不欲自己政令通畅,令不出这宫城。

古往今来的皇帝都有这等被害妄想症,一天到晚生怕被别人架空。总有有刁民想要害朕!

不过这样的预感有时候还是挺准的。可是误伤时候也极恐怖的。

就看章越离开朝堂这些日子,权力有没有收回来一些,似乎是有的。

但事却没有办好。

官家回宫后食不下咽,当即罢了晚膳。

作为九五至尊,一举一动都在后宫中备受瞩目。天子罢晚膳的事,立即惊动了向皇后和朱贤妃。

二人连忙至宫中看望。

官家忌讳后妃干预外朝之事,二人都是很守妇德,不敢多言。

还是朱贤妃让皇六子来陪着官家用膳,官家这才心情好了吃了一些。

向皇后看着官家与朱贤妃三人其乐融融的样子,目光闪过些许妒色,但她也是随即释然。毕竟是宰相女,她读得书多,性子清高,再如何也不会做出与一个平民女子在官家面前争宠的事来。

正当向皇后要漠然告退时,高太后已是到了。

高太后听说官家不膳食,自是不乐。到了宫内一看就看见了向皇后落寂的神色,就心知官家又宠爱朱贤妃而冷落了皇后。

高太后自是关心向皇后,不仅向皇后是自己亲自选的儿媳妇。

而且曹太后,高太后及向皇后,他们的祖上曹玮、高琼、向敏中都属于寇準派系的政治集团。

这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等。

所以她肯定是站向皇后一边,朱贤妃是什么出身,她的父亲是平民百姓,母亲还改嫁了。

阶级之分,就是天壤之别。高太后平时有什么活动都不要朱贤妃相陪,还处处对她挑剔。

所以高太后心底不喜欢朱贤妃是实打实的,但对于皇六子这亲孙儿高太后却无不喜之意,但她对朱贤妃的恶劣态度,难免会使皇六子敏感地察觉到对她有一些疏远。

这又令她对朱贤妃更加厌恶。

官家身子不好,又是食少多思,两路伐夏病得奄奄一息。

说实话大宋皇位继承至今,除了当今官家称得上名正言顺,其余都有一定争议的。

最大的问题就是当年杜太后‘当立长君’的那句话。

在嫡长子如果还年幼下,是可以兄终弟及的。

朱贤妃见了高太后后如同老鼠见了猫,当即就要带着皇六子告退。

但高太后沉声道:“都留在这。”

高太后发话了,众人不敢违背她的意思。

官家也有些不高兴,这才稍稍舒缓的情绪,又被高太后搞得不太好了。

皇六子畏惧地躲在大气也不敢出的朱贤妃身后。

高太后对向皇后和朱贤妃道:“外朝的事由外朝了之,你们少作掺合。”

向皇后,朱贤妃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在高太后面前不敢分说一字,都是称是。

高太后对官家道:“辽国的事,陛下还了得吧!”

官家道:“朕了得。”

高太后道:“陛下既说了得,但如今民间都在议论,辽国欺人太甚,我也听了一些到耳里。”

“辽国既是蹬鼻子上脸,咱们也没必要惯着,我曾祖在时便没少与辽国交兵。”

“既是百姓们都说不可听凭契丹人继续这般耀武扬威下去,官家便听百姓的话。”

官家听了高太后的话也是心底有数,妇人家么,就是民间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之前害怕对辽交兵,让他不可听章越主张,现在听民间一起哄又改回来了。这看起来很没有立场,但也是一等政治智慧。

“至于此事还是得力人来办。用人好不好,当陛下断之。不好则罢,好则用之。”

“最怕的是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

“只要陛下没有大权旁落之忧,便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让他放手为之就是了。”

官家听了高太后之言,沉默了片刻后道:“朕知道。”

官家心想,不愧是亲母子,实是了解他的心思。

官家的权谋其实也有一半来自高太后。

之前章越在位,处处都是他主张,甚至有些地方太过强势。都令他有些担心大权旁落。

现在章越罢相一段日子,自己将权力收回少许,人也安插了一些。虽说确实如刘伯均所言,章越有在那结党,扶植亲信之事。

但是自己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还不得揣着明白装着糊涂。欧阳修都说有君子党,小人党了。

章越的度还在自己接受范围内就好。

再说章越罢去后,中枢财政怎么办?这些年都是他一手打理的,以往能一直维持着对党项的浅攻进筑,使财政不崩,还打下了凉州。

今年又能够在河北另开一条战线,全面备战,还在京畿设三辅军。

章越比王安石还善于理财,而且民间没听到怨言,简直好评三连。

而且他也看到章越虽罢相,但下面蔡京、黄履、苏颂,蔡卞、王安礼,陈睦各个能主张,也没有人有取章越而代之的想法。

同时有这些人在朝中奔走呼喊,章越的影响力仍在。

……

次日官家让王珪留身奏对。

官家对王珪道:“熙宁之政,虽朕欲义利并举,但破兼并有余,济贫困不足,是为义不及利。”

“元丰之后,利义相济,倒是办得不少大事。”

王珪道:“人臣者事君以长久,方可使相业始终。元丰之后臣宁可守成,也不骤为敛聚之事。”

官家听了诧异,这元丰之政明明是他想暗示章越相业了得,啥时居然成了你王珪的功劳。

难道是传说中的‘章规王随’不成。

官家轻咳了一下问道:“卿以为章卿不在朝,国事如何决断?”

王珪恭敬地道:“陛下自断之!臣谨遵旨而为之!”

官家闻言脸皮一跳,看向王珪不解地问道:“卿放衙之后都做些什么呢?”

王珪道:“臣年老已无声色犬马之娱。”

“卿殊为不易,”官家觉得自己有些懂了王珪,最后道:“既是如此将刘伯均流放岭南!”

王珪毫不犹豫地道:“臣领旨!”

……

定力寺内,宋用臣抵此。

两个月不见,宋用臣倒觉得章越有些仙风道骨,仿佛谪仙人一般的气质。

看来丞相在寺中修身养性,气质大改啊!

“陛下下旨,召丞相入宫议事!”

听着对方言语,章越不由心底吐糟,上一次自己在家‘养病’时候,官家可是上门亲自相邀,那可是三顾频频天下计啊!

那是何等盛礼相邀啊!

如今只是遣宋用臣召自己入宫,实在是太过于‘怠慢’了。

这当上宰相后的待遇,简直是直线下降。

小甜甜变成牛夫人了是吧,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了是吧!

章越道了一句:“臣领旨!”

宋用臣道:“丞相,官家都急出病了,辽使无理蛮横,朝堂上都乱作一团了。”

章越心道,你皇帝是当裁判的,就不要下场踢比赛了。

古往今来当皇帝的,善于争权夺利的比比皆是,沉迷于帝王心术之中,却看不见几个能真正将天下治理好的。

章越道:“我这便动身。”

章越从定力寺出,骑着一头瘦马直往宫中而去。

身居定力寺五十余日,足不出户。

这一朝得出,仿佛龙回大海一般。

汴京依旧这般透着别样的生命力。

晨风微送,路过汴河码头上时,他看到一旁码头上不少搬运的苦力坐在椅上吃着早酒。

不少人讶异怎会有人早上喝酒。

但章越经历过市井生活深知这般日子,人一辈子有多少日子是可以从心所欲的生活呢?

对这些搬运的苦力来说,也只有这卸货后的不到一个时辰才是。

一晚上干得累死累活后,来上这样一大碗酒,再来盘羊杂碎这等硬菜,慢慢地吃喝。这便是他们一天唯一的享受,也是他们最轻松最惬意的时候。

这也是他们挨过一天的期盼。

这就上一世疲惫地下班后,自己来瓶啤酒吃点卤味,那时候无比快乐。再没这点享受,这班上的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章越见此便对宋用臣道:“且等我一下,不必来打搅!”

虽说天子召章越进宫,但他丝毫不急。

什么叫‘君命召,不俟驾’,都给老子闪一边去。

说完章越下了马,直来到摊边买了酒,羊肉,羊心,羊汤便坐在苦力之间吃吃喝喝起来。

吃素了近两个月,今日终于可以开荤了。

这一碗羊肉炖得烂熟后再用滚烫羊油浇在上面,好吃得连舌头都要吞下肚去。

而白煮羊心也是劲道,沾些酱料更是美味。

章越忍不住夸赞了几句,店家笑了笑没回话。

章越吃着吃着觉得久违的烟火气又回到了身上。

宋用臣,李夔以及宫中侍从随从都是远远地站着,看着章越就这么大快朵颐起来。因为章越有吩咐,他们不敢有任何打搅,更不敢催促。

宋用臣见章越大碗喝酒生怕,章越喝醉了到时候如何面君?

章越足足吃了近半个时辰,方才心满意足,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章越微醺回到宋用臣等人身旁笑道:“诸位不用担心,花看半开,酒饮微醺才是人生至境!无碍于君臣奏对。”

“此番又再入尘世了。”

……

章越穿戴袍服直入宫中,又恢复了往昔紫袍重臣之风范。

宋用臣在一旁看得不由心道,章丞相到底是什么样子?在定力寺修行得那番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还是在市井里满足口腹之欲后,吃酒吃得醉醺醺的闲汉之状。

再或者是现在。

宋用臣看得章越双目半开半阖,那等神韵内足,笃定自信之色,知道他依旧是那判断山河的宰相。

入殿后,官家显然久等了,见了章越后正要斥责一旁的宋用臣。

章越已道:“臣在寺中几十日久不沾荤腥,出宫后便吃了羊肉羊汤这便迟了,不干他人的事。”

官家听了又好气有好笑道:“卿到底是出世,还是入世?还是既出世又入世。”

章越笑道:“臣没有一定,功夫尽在随心,不着意上。”

官家不忿地道:“那么卿将国家大事放在一边,避于寺中,也是随心,不着意?”

章越道:“陛下容禀,臣不敢为天下先!”

官家一愣。

章越道:“道德经有云,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为成器长。”

道理已是很明白了。

做任何事情最忌讳的就是走捷径,一条线过去。

别觉得三辞三让什么虚伪,你要将其中风险释放出去。

股价也是这般,没有一条线涨上去的道理,都是来回震荡,底部慢慢升高。而急拉之后,往往就是急跌。

所以仁慈的人往往勇敢,懂得节俭的人财富越多,越不敢为天下先的人,往往能苟得最久。

天道如张弓,政治更是如此。

反方向的行动,往往能更快达到目的。

一进一退之间,你会发觉比原来前进得更快。当你觉得直的走吃力了,就要懂得迂回,懂得变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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