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慈悲

街道上寂静无声,秋雨缠绵萧索。

无星无月,只有胡倩等人所执的火把不惧秋雨侵袭,兀自闪耀着凄惨火光。

方才两大高手一登场就各出绝技,虽未分胜负,却已惊艳了一众人等。

郄亦生面上略有苍白,本稳重刚毅的双眸之中,映出了几分癫狂,好似见猎心喜。

而觉明大师手按着锡杖,面上慈悲高僧之容未减,但眼眸中似已蒙了一层薄灰,人亦有几分狰狞之意。

“我初习武时,自觉天下舍我其谁。可后来我越往前走,越往前攀,眼界逐渐开阔,就越有井中坐蛙窥明月之感。”

“乃至于有一粒蜉蝣见青天之感。”

此刻见高手过招,孟渊不由得回忆起李唯真的话。

孟渊杀同阶,乃至于有越阶杀敌的经验,但如今方才明白聂师等人一直说过的话,乃是说即便是同阶之间,武道高低亦是天差地别。

这两人当真煌煌之威,孟渊也愈发意识到低品境界对秘蔵天机的运用才只是管中窥豹,还有许多自己未曾接触过的学问,还有许多自己未曾窥探到的天机。

这件事明月和李唯真隐隐提起过,聂师没有说过,却已找了六品的高人来教导。

孟渊深知,这是自己步子迈的太大,能力上去了,但眼界却没跟上,见识也没跟上。

“孟施主想要菩提灭道,不妨近前细谈。”解开屏见两位高人各自停步不打,还有空跟孟渊搭话。

“孟施主,你莫要听他胡言。”玄悲看不过去了,当即道:“菩提灭道是我兰若寺绝技,若想要得传授,须得‘了’字辈长老准许,须得过明心见性之试炼,需得发宏愿,成宏愿,外人绝无可能参悟修习。”

“佛门真是乱七八糟。”解开屏两手合十。

“……”玄真看了眼解开屏的光头,他愣了下,也不去解释,只是朝孟渊合十一礼,道:“菩提灭道一向在外不显露,外人知其威,不知其害。施主想要修习此法,乃是得了外人的胡乱指点,其中艰辛外人却又不了解了。”

“你说说看。”孟渊好奇追问。

“实乃此法太过霸道,是为霹雳手段,行慈悲之举。比之我佛门的金刚怒目、佛动山河更多了一分暴戾。”玄悲认真劝解,“浮光洞天是陡然间耗尽玉液,有身负高山之苦。但是菩提灭道,有明镜蒙尘之祸。”

说完这话,玄悲又向姜棠合十行礼,道:“还请姜道友好好规劝尊夫,莫要让他迷途不返,到时三千烦恼丝尽去,再不生人间情爱之心,岂非可惜?”

姜棠本来看玄悲是不大顺眼的,但听对方话里带了“尊夫”二字,就觉得这个玄悲和尚说话还是十分知礼的。

“贫道自会规劝夫君。”姜棠回了一礼,道:“只是大师勿要言辞恐吓,凭白落了下……诶呦!”

姜棠脑袋被打了一下,她转头就见聂延年皱着眉。

“什么乱七八糟,又是贫道又是夫君!”聂延年没好气,“小丫头别学牛鼻子说话!”

“是。”姜棠乖巧点头。

孟渊笑笑看着玄悲,道:“玄悲师兄刚才不是说你不懂么?怎么扯了这么多?”

玄悲愣了下,张了下嘴巴,竟说不出话来,分明是觉出自己破了妄言戒。

“这菩提灭道跟九转还神是一个路数?”孟渊问道。

“非也。”玄悲摇摇头,道:“施主才武道七品,虽已窥得天机之法,却还未尽见天机秘藏之变。待来日请教了高人,亦或者踏足武道中品境界,便知玄奇之处。”

孟渊还是不解,就来看聂延年。

哪知聂延年竟朝解开屏努了努嘴。

“两者确实不一样。”解开屏当真是和气的很,解释道:“九转还神是邪法,是拿他人血肉修补自身。但菩提灭道是以大慈悲心行灭道之举。心中是否蒙尘,要看自身心境之变。”

“那岂非没心没肺的傻子最适宜学?毕竟傻子什么都不会放心上。”胡倩忽的福至心灵。

“阿弥陀佛。”解开屏又是摇头,“胡施主此言差矣。傻子无有救世之心,无有救苦救难之心,自然不会以灭道而求证道之心。”

说着话,解开屏还点点头,一副高僧指点的样子,好似在说:傻子学不会!

胡倩见解开屏似在说自己傻,她躲到孟渊身后,“秃驴胡说大话!”

“金刚正体是非外,鹊噪鸦鸣无了时。”解开屏无意与胡倩胡搅蛮缠,只是朝孟渊笑道:“天机秘藏若要见真正玄奇之处,施主不妨随小僧走。”

解开屏渡人之心不死。

“令堂尚且不能渡我,解兄就更难渡我这五毒俱全之人了。”孟渊笑笑。

解开屏无奈摇头,似在低喃苦海无涯之语。

这边相谈甚欢,但也有人专心贯注的看着战场上的二人。

青羊宫厉无咎依旧立在屋顶,任凭秋雨侵袭,却更增几分出尘之意。

何九郎和熊无畏两人面上并无太多担心之意,似对郄亦生自信之极。

此时郄亦生似已缓了口气,眼中更增几分喜色,道:“觉明大师果然进益极高,在下钦佩的很。”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觉明大师微微摇头,“昔年信王在平安府时,施主已然不凡,如今更是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当真剑已出匣,势不可挡。”

“大师依旧如昨。”郄亦生微微摇头,“大师陡然见了萤火之光,便以为是星汉灿烂,当真可笑。不妨抬头看青天,方能知晓日轮之广,月白无缺。”

“阿弥陀佛。”觉明略略颤抖,本慈祥的面上现出几分戾气,双目微微发红。

“师伯他在激你!”玄悲赶紧出声,“师伯此时心志有乱,还请青羊宫历道长援手!”

“我兰若寺之人何须他人援手?”觉明提起锡杖,又重重插在青石地板之上。

“觉明,你那菩提灭道,敢问灭的是什么道?”郄亦生笑道。

“不平的世道!”觉明大师道。

“我看不然!”郄亦生手中握剑,微微摇头,道:“大师的菩提灭道之中,悲悯之心太少,暴戾之气又太多。无有拈花微笑之从容顿悟,无有割肉喂鹰之慈悲心怀,只有摧花断叶,焚城炼狱。”

“金刚尚有怒目之时。”觉明大师的袈裟无风自动,不沾丝毫秋雨,“呀呀呀!”

觉明大师抄起锡杖,随手挥舞一下,面上无有慈悲佛相,却现出几分癫狂,好似入了魔道。

“孟施主,这法门你还想学么?”解开屏笑道。

“君子生非异也。”孟渊笑着回。

(本章完)

第200章 夜生白露

秋夜雨水如露。

觉明和尚袈裟鼓动不休,随即身形缓缓升起,脚踏锡杖之上。

只见觉明和尚身周有金光涌动,也不假兵刃之威,身形好似高大许多。

一时之间,围观之人心中无不生起顶礼膜拜之心,乃至于有瑟瑟发抖之感。

“你们这群崽子出趟远门真是赚大发了!”聂延年嘿嘿的笑,“都他娘把眼睛睁大,看看兰若寺秃驴的佛动山河!”

这佛动山河亦是兰若寺武僧的天机秘技,向来以威势无双著称,乃是佛门的灭杀之技!

当初孟渊求索菩提灭道之前,曾先开口求问佛动山河,哪知人家玄悲等人想都没想就给拒了,乃是说佛动山河是兰若寺本寺之人才能得传,且还得开两处丹田,经七道试炼。

由此可见,佛动山河当真是法不轻传,且非是一般武僧能修习的。

孟渊此时得见,着实是目眩神迷,目不转睛,誓要看个一清二楚。

“觉明师兄果然不凡。”解开屏后退几步,微微摇头,“只是心魔已生,明镜蒙尘,又怎能明心见性得真佛?既见不得真佛,又如何佛动山河?”

“贼秃闭嘴!”远处金光大盛,映照的街道上如同残阳夕照,玄悲的光头反着光,倒也不耽误他破戒骂人。

玄悲双目发红,显然着了急,却也不敢上前,只是朝那房顶上遗世独立的厉无咎拼命行礼,“厉道长,咱们佛道本是一门,还请稍稍援手,缓我师伯险境!”

“三教之中无上品,唯我道门独成尊。”厉无咎怀抱拂尘,道袍随风雨而飘忽,语声缥缈,“佛门怎与我道门是一门?又怎比得上我道门?”

“非也非也!”那玄悲还在茫然,解开屏竟然帮玄悲说话,“厉道长言语偏颇,佛道本就是一家。再说了,唯有我释门之学大盛,方能救世,方能万世太平,极乐天下。”

“你要打架?”厉无咎皱眉,轻摆拂尘,看向解开屏。

解开屏当即退到何九郎身后,合十恭顺道:“小僧不敢捋道长虎须。”

厉无咎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此刻觉明大师立在锡杖之上,袈裟飘忽不定,身周佛光更盛,方圆三丈内的青石地板尽数现出裂缝。

街道之上再无风雨肆虐,好似有万千花开,天上满布锦绣,当真似有真佛降世。

郄亦生十分沉静,但眼眸中却多出几分光彩,好似在渴望一般。

那觉明和尚身影愈发高大,随即冲天而起,袈裟鼓动不休,继而单掌向前,径向郄亦生而去。

旁观的诸人无不瑟瑟,有身不能移,心不能思之感,好似若是换自己来接这佛动山河,怕是掌还未到,人已凋零成尘。

“小子,长见识了吧?”聂延年嘿嘿嘿的笑。

孟渊狠狠点头,因为他自觉便是换了自己来,怕是根本没法子来接这佛动山河。

即便是明月,却也碍于初入六品,也不一定能接得住。

武道之奇,便在于人!

就在孟渊还在想郄亦生如何来挡之时,便见郄亦生嗤笑一声。

“假佛安能动山河?”郄亦生十分不屑,身周氤氲雾气闪动,且瞥了眼青羊宫厉无咎,而后又侧头看了眼孟渊,道:“看我飞虹立于山河之上!”

语声落下,便见飞虹自郄亦生身前递出。

那飞虹如同实质,绚丽无比。

街道内外与天空之上本是佛光熠熠,此刻飞虹陡然生出,数般光彩夺目,两者交相呼应,好似真佛降世,落在飞虹之上。

但飞虹不过现出一瞬,郄亦生便身化飞虹,陡然间十余丈的飞虹猛然收起,郄亦生已然来到觉明和尚身前。

觉明和尚那一掌中似乎借到了佛门金刚之威,又似有真佛注目,威势无穷无匹。

但随着郄亦生来到近前,随即剑刃之上陡然现出秋水波纹,好似万千白露降下,登时浇灭了真佛光芒。

那一剑似从无尽秋夜中借来了万千秋水,随即秋水无尽,霎时间摧枯拉朽一般的穿过赫赫佛光,继而洞穿了觉明和尚的手掌。

轰然一声,两人催发的天机神通异象频出,各种光芒此起彼伏。

但相触只在一瞬,随即声音落下,随无尽秋夜的雨水远去。

宽阔街道上满是尘雾,只隐隐能看到两人身影,其中一人挺直而立,一人跪伏在地。

玄悲早忘了诸般戒律,双目愈发通红,他先是拽着孟渊的胳膊摇,“救救我师伯!”

还没等孟渊回话,玄悲似发觉摇错了人,又想去摇聂延年,却猛然想起这人也不太行。

玄悲回过了神,立即想要冲进尘雾之中。

孟渊按住玄悲,道:“关心则乱!你忘了觉远大师的前事了么?小心解开屏!”

“……”玄悲被这一句话惊醒,随即抽了抽鼻子。

孟渊瞥了眼玄悲,心说就这德行,还被派出来行走天下?当真不怕丢了兰若寺的人?

“是了。”玄悲醒觉,他目光归于沉静,“生死本无定。是孔雀道友乱我心志,害我兰若寺声名。”

玄悲也不再关心觉明大师的伤势了,他只是看了眼解开屏,道:“孔雀道友,今日之恩不敢忘。”

解开屏微微一笑,道:“小僧这是又种了因?”他这是讥讽方才觉明大师的因果相续之论。

玄悲不再多言,只是看向街道上升腾起的尘雾。

“清风入怀。”厉无咎依旧立在屋顶之上,对战局虽一直关注,却始终没有插手,此刻也不过轻摆拂尘。

随着拂尘掠过,似带动点点浮光,便见秋夜深沉之中,生起一阵清风,登时吹散街上尘雾。

只见大街上的青石板尽数碎裂,街道两旁的门窗全数不存。

对战的两人也终于显露出身影。

郄亦生按剑而立,面上归于沉静刚毅,再无半分兴奋之意,显然觉明没能让他一直兴奋下去。

不过看郄亦生模样,衣袍散乱,头发烧掉大半,肩膀上有大片血迹,可见也受了伤。

而觉明大师盘膝坐在地上,面上的暴戾之气尽去,慈悲之相却回来了,似是走了魔道的佛子被生生拉回了正道。

只是觉明大师左手扶着锡杖,右手却已不存,袈裟破碎,露出满是鲜血的缁衣。

胜负已分。方才佛动山河有多可怖,此刻就有多可笑。

街道之上的诸人,此刻才终于知道郄亦生到底有多强。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