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三十六章 「人间雪。」

【「死是人之最本己的,无所关联的,确知而不确定,超不过的可能性。」——海德格尔。】

【除疾病与自我放弃之外,我们很难想到自己的死亡将在哪一天降临,潜意识认为自己会沿着脑中构想的道路生存下去。在这种心理中,老年人尚且会考虑行动是否会受限于寿命,年轻人却不会,因为他们并不将「死亡」考虑在内。】

【以至于逃避对「死亡」的思考。】

【在某种意义上。】

【也是逃避了对「生」的思考。】

【这种看法,和我们对于「第一玩家」的看法没什么不同。我们都下意识忽略了他会「死亡」的可能性。】

【我们脚下的这颗星球,曾经见证了四十六亿年的沧海桑田,见证了亿兆种族的新生与熄灭。如果将时间比作一条长线,人类存在的历史只有那么短短一瞬——你难道能指望一颗星球普度众生?倘若它对「人类」青睐有加,鱼和牛又何尝不是它的子民?倘若以「智慧」划分种群,极端智慧者与智力缺陷愚人的差距甚至比人与狗的差距都大,又该如何划分它的子民?】

【我不敢假想「天命之子」的存在。假使人类因为一场荒诞不经的游戏尽皆灭亡,星球的寿命依然不会改变。几个世纪之后,新生命仍将诞生,死去的只是我们。那么多的生命、那么多的物质遗产、那么多的诗歌与文学……都将化为宇宙中的一抹飞灰。】

【所以。】

【第一玩家死了,他的死熄灭了人类的希望。死亡是无法被跨越的「可能性」。一旦发生,无法被更改。】

【除非他没有死去,但我不敢假想这个可能性,太渺小了,堪称奇迹。】

【苏明安。他原来是……真的会死去的。我们应当感到悲痛、遗憾、和……歉疚。】

【对不起,曾经对你施加了那么大的压力。对不起,曾经用最激烈的言辞去指责你。对不起,曾经用批判的目光去凝视你。直到你闭上眼的那一瞬间我才想起……你还没有到达20岁。】

【对不起。】

【苏明安,你明明还小我两岁。】

【——摘录自梦巡论坛top10火帖,一位匿名玩家所发布。】

……

水岛川空没有想到这个结果。

青年被钉死在机械轮盘上,四肢垂落着,全身的重量仅靠额头上的一柄圣剑作支撑,豁口显现在额头边缘,随时可能沿着头颅将他扯碎。大雨的剧烈冲刷下,那身合体的黑袍犹如褶皱遍布的裹尸袋。

他的双眼闭合著,神情与他平日安睡时没什么不同,甚至看上去更痛苦一些。眉头微微蹙着,残留着鲜明的遗憾。他对于这种死亡,很明显也不肯接受。

「不可能……」水岛川空不停地重复。

她相信神灵的判断,神灵的测算能力精准到了极致,祂甚至能算到这世界上每一个人的行动。祂当然能算出,这一剑是砍不死苏明安的灵魂的。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一剑之后,再也看不到他的灵魂?

她在发抖啊。

旧日之世的早春原来这么冷。827年的2月,还属于冬季寒凉未过的时日,二月的风携带着尚未融化在世上的霜白,打在她的脸上。

她望向自己的双手,白净的双手、没有老茧的双手,却像是浸泡在了鲜红的血液里。这双手,好像再也洗不干净。

「我……」

她好像很想解释什么,或是推脱什么。但是下一瞬间她就意识到没有意义了,能够听她解释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个总是提及她妹妹的人已经不在了,他总是对她投以的遗憾眼神也看不到了,他的声音也不在了。

好冷。

神灵长久地停驻在机械轮盘旁边,略长的白发遮住了祂的侧脸,没有人能看清祂的表情。

真的好冷。

「我没想过……会是这样。」祂的声音也像是融化的雪:

「就算把你的所有回档次数加起来,再乘上数倍的疲累……那一剑也不至于砍碎你的灵魂。你的意志……是我见过最坚韧的,没有任何理由因此消散……我没想过会这样,从概率来说不可能。」

「我们确实曾经相识过,所以,我不希望你受累。但是,我与主办方的赌约,又必须让你受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抱歉。」

「我知道这可能是你的局,但是,我确实看到了你的死亡,也明白了你的……决心。所以,倘若你能睁开眼,倘若你能醒来……」

祂的声音越来越低。

气温好像变冷了,自黑色蝴蝶不再动弹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圣剑的光芒顺势黯淡,机械轮盘的红光像是熄灭的火焰,细碎的白色光点纷纷扬扬洒在苍穹之上,人们擡头仰望着那点点白光,眼里残留着鲜亮的悲痛与茫然——就像一场席卷人间的雪。

人间雪,落于吕树的白头。

听见远方传来若有若无的哭声,不知是真实的哭声还是刺耳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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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呜,呜呜。

更像是刺耳的风。

不知为何,吕树的耳边逐渐没有了任何杂音,心在这一刻很安静。

远山绵延千里,匍匐于灰蒙蒙的雨中,像在与他沉默地凝视。稻亚城的梧桐树生长得很高,像是一柄苍翠的大伞,将他温柔地遮住。

他缓缓抱住了自己,红色的蝴蝶也抱住了他。他从没感到这么冷过,即使是在几年前冬日里躲在桥洞下瑟瑟发抖的时期,那时他的心里也是温热的。此时他能感到自己的胸口正在一点一点冻结,原来是心中的火不在了。

雨水流进了他的双眼,他却不敢眨眼,直直地盯着天空中的身影,任由酸涩将他的视野淹没。

……苏明安。

尽管他曾试着想过如果有一天苏明安不在了,那会是什么样。光是想一下就让人全身冰凉,不敢深想下去。

他没有想过会是今天。

他记得无论是十九岁生日,还是之后一起过年,那个人都承诺过,要一起回家去看各地的风景。在全世界祝福的烟火下、在热气腾腾的温泉中、在银河浩瀚的小船里,他们双手合十,闭目许下心愿——

怎么能还没有实现这个愿望,就……

这里不应当是他的坟墓。

这里不是家。

「……不对。」吕树握紧了拳,缓缓地后退。

好人不会是这个结局。这样无望的结局……绝对不应该降临在苏明安身上。苏明安肯定有后手。只要他等待下去,苏明安就又会出现在人们面前,一定是这样的。

他要做好让苏明安回来的准备,他要去……对,他要去叫人。他知道自己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所以他要把聪明的队友们都叫回来,大家一起想办法、想办法……群思广义。然后,苏明安就能回来了。

白发青年如此转身——

这一瞬间,他的头上盈满一整个人间的雪。

钟声响起,白鸽在雨中振翅。

圣城剧烈的火光中,灵猫号四分五裂,只剩下一台记录仪。它掉落在地上,砸在山田町一的脚边。

一缕焦枯的金发,悠扬地自天空落下,染着几缕火星。

……让人想起一个金发的少年,他背对着阳光,满头日光旋转在他的头顶,塑造着融洽的金。他湛蓝的眼眸让人联想到雨后无尘的天空,像是濯洗后般干净,笑起来时,像盈满了蓝盈盈的河流。

此时,少年的笑容不在了,只剩下一缕濒临烧焦的金发。

山田町一伸出手,捧起这缕焦枯的金发。他没有看到装备掉落,所以,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的是,死去的诺尔是假诺尔。

「……噗通,噗通。」

双膝砸在地面。山田町一的眼眸是暗沉的,剧烈的悲痛下,双腿无法承担他的体重。

他捧着那缕濒临烧化的金发,贴在掌心。

他已经听到了神灵的宣判——苏明安死了,所有人都听到了。

他的人生曾经是一段被中途截止的河流,河流不再流动便成了死水。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水、灰蒙蒙的学校与书本……一切在他眼中都是灰色的。就算进入了世界游戏,他的心底也一直涌动着那股强烈的自毁念头,这与他的抑郁密不可分。

直到遇见了苏明安。

那位青年的眼中似乎永远有光。他的执念是灰暗的死亡,青年的执念似乎也是死亡,但那份死亡不一样,那是与他截然相反的——像是「向死而生」的触感。

这让他感到困惑,感到找到同类般的情感。以至于……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接近,最终成为了朋友。

成为朋友的那一刻起,山田町一察觉,他心中那涌荡不安的自毁念头终于淡化了。他不需要再戴上灰蒙蒙的面具,因他终于拥有了阳光。

可是……

「为什么你这么好呢。」山田町一低声说。

他攥紧了手中的发丝。

「……为什么你们都这么好呢。」

……可是为什么连这份阳光也要逝去呢?

白鸽的羽毛落在他的肩头。

他也负上了满身的雪。

……

很快,更多人终于从不真实的感触中脱离出来,接受了这个事实——苏明安死去了。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他的死亡会是今天。

风声仍在耳畔吹拂着,桃花即将开出第一片花瓣,远方的大雁掠过天空,一切都那么平常。像是每个平凡人的一天。

但确实是这样平凡的一天……苏明安死去了。

伊莱与艾葛妮丝呆立在原地。片刻后,艾葛妮丝突然像是疯了一般,打开界面,疯狂地点击着「世界论坛」的板块。她受不了了,她要看所有人的歉疚和后悔,她要看所有人绝望到痛哭流涕的场面。然而「世界论坛」只有在休息期间才能打开,她的指尖一次次地点在灰暗的按钮上,没有得到半分响应。

不过,她也不需要点开「世界论坛」,光是呈现在她眼前的一切——就足以阅览。

这绝望的、沉默的、灰暗的、荒谬的、痛苦的一切。像是灼烧在眼前的烈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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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完了。」玩家苗布跪在地上。

人们沉郁的阴影徘徊在雨中,一簇,一簇,又是一簇。

雨丝敲打着他们的身躯,覆盖了他们无光的眼神。

「他不会死的,苏明安——」有人在大哭。

「苏明安死了,人类积分进度条至少掉落百分之十。世界游戏还剩半年多,我们的进度估计才二十几,已经……完了。」有人瘫倒在地。

「都是水岛川空的错!」有人发泄愤怒。

「现在是排名第二的诺尔来当第一玩家了。你们不是很信任诺尔吗?说什么『要不是苏明安可能有隐藏的权柄,第一玩家本就是诺尔的』!现在这么绝望做什么?让诺尔去带领你们啊!」

「诺尔他……会爱人类吗?」

「如果最后积分没达标,诺尔他真的会付出代价救我们吗?还是说……他会拥抱高维?」

「谁知道……」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头的事,迷茫、绝望、痛苦、谩骂、指责、怀念、悲痛……

人间众生相。

有人在嚎啕大哭,真心为苏明安的死亡而痛心。有人想到了自己的家人,悲伤于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们。

在那么多的榜前玩家之中,谁能比苏明安做得更好?

有了他的毅力,便不如他的敏锐。有了他的敏锐,便没有他的强大。有了他的强大,便没有他的热爱。即使很多人的能力在他之上,但是……

他是最特别的。

就像一颗独一无二的辰星。

……

这场大雪如此寒冷。

首当其冲的是水岛川空。

人们没能力去怪罪神灵,所以他们的矛头对准了水岛川空——看啊,是你的竞争导致了这样的结果。就算是爱德华,也只是想让苏明安清空实力,而你呢?你彻底杀死了他。

——你是罪人,是手染鲜血的刽子手,是要下地狱千刀万剐的人。

——你就应该一辈子去赎罪,即使你现在不能死,游戏结束后你也不该活。

一千零三十七章 「不落雁。」

假使双方地位调换,是苏明安杀死了水岛川空,有人也会这样指责苏明安,然而并不是。所以他们的愤怒对准了水岛川空。

各种激烈的言论出现在网际网路,用极近难听的话语形容水岛川空,甚至攻击她的私生活与家人。有人造谣她曾经出卖过身体,谈过几十个对象。有人说她的家人也不是好东西。有人造谣她从小就喜欢虐杀动物、破坏公物,甚至还杀过人。

极致的恐怖,极致的扭曲——所有的恶意,一瞬间席卷而来。

当水岛川空回到圣城,一群疯狂的玩家冲了上来,死老鼠不偏不倚地砸在她的脸上,流下一条长长的血,她没有躲闪,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头人。

「——水岛川空,你真该死啊!你真该死啊!!」

「——你怎么不去死啊——你去死就好了!你是人类的罪人,你害死了我们!」

水晶冠冕下,她的双眼极为空洞。老鼠的血在她的眼眶流下,像是她也流下了血泪。

骑士们按倒了疯狂的玩家,玩家仍在一刻不停地疯狂谩骂,仿佛水岛川空是他的杀父仇人。

这个玩家……之前也骂过苏明安,认为苏明安太过圣母,难堪大用。而如今,苏明安一死,他就像维护亲爹一样转头骂水岛川空。

青鸟小心地给她呈上手帕,她僵硬地转头,没有擦拭,只是静静地走过广场。

那些谩骂的声音……仍然在她耳边萦绕不散。

像是无数条汇聚着人间丑恶的河流。

……

其次,是针对第一玩家的悼念。

死者永远是最高的,更何况他是为通关而死。

由于人们分散在世界各地,没办法聚集起来。他们在各地临时建起了小小的布棚,像是祭典他的灵堂。

他们坐在一起,回顾他的过去,怀念他的声音,假想他如果还活着,该是一种怎样的盛景。桌边烧着热水,咕嘟嘟的水声伴随着哭泣声,水蒸气的白雾兜兜转转地飘向天空。

路梦流下了眼泪,她感到不可思议——明明命运影院里的那些场景还没有出现,为什么苏明安就死了呢?

很多人都在哭。虽然这世界上存在很多的恶,却也有很多的善。只不过由于幸存者偏差,这些善很难出现在苏明安眼前。他这一路走来,已经有太多太多的人……非常、非常喜欢他。

喜欢这样一个永不认输的青年,喜欢这样一个强大而无畏的青年,喜欢他深埋心底的温柔与热爱。喜欢他,唯独喜欢他。

为他克制恐惧,为他勇于下场,想把所有好的都捧到他面前。

「他在最后会有多绝望啊。他明明……也很想走下去。」

「他一直在勇敢地战斗着。」

他们的声音也汇聚成了河流。他们对着简陋的灵堂,望着刻着他名字的石碑,诉说着对他最后的话语和……眷恋。

「你一直,一直……都很努力地为人类前进着。苏明安。」

「苏明安。好不容易排到一个副本,我还想送你礼物。我的十字绣都快要完成了,手指留下了很多针孔,可是,你不在了。」

「不可以啊……你的愿望还没有实现啊……你还没有看到你的朋友们回家啊。苏明安……」

「苏明安,你醒醒,求求你了……就算不为了人类,仅仅为了你自己。求求你活下去吧……」

「苏明安,我以前是一个社畜。我一直很喜欢那么温柔的你。所以,我也努力成为了温柔的人。是你塑造了我的整个人生……」

「苏明安。我是一个高中生,我曾经很懦弱,受到欺凌也只敢忍受。但你一直以来的灯塔演讲,激励了我下场,我才脱离了懦弱的自我。谢谢你……」

「苏明安。我是一个大学生。是你在废墟世界的毅力影响了我……」

「苏明安。我是……」

「……」

「苏明安……晚安。」

「晚安。」

他的出现,重塑了无数人的人生。当他逝去,这些人仍在这里。

人们将干花、十字绣、香囊、小雕塑放在简陋的石碑前。青年的死太突然了,他们没有时间举行盛大的祭礼,仅仅只能铸造这样的墓。

许许多多的眷恋与爱化作文字写在纸上,放在他的名字前。泪水绽放成花。<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没有死在家乡。

碑下甚至没有他。

雪太让人感到寒冷。

他们一直在想,如果他没有那么累就好了,要是他真的像直播名『世界游戏,在线度假』那样就好了。可是,这一刻他们恍然察觉,如果真的期待他死去,如果真的让他去度假……他也不再是他了。

在悼念的声音中,也有一些细小的声音:

「他要是再敏锐一点,就不会死了。」

「他怎么能失败呢?不是说要赢到最后吗?」

「要是我们能帮助他,没有让他一直孤军奋战……」

「可我们……什么都帮不了啊。」

另一边,圣城地下,李御璇救下了实验床上的苏洛洛。

苏洛洛茫然地趴在李御璇背上:「小云朵……呢?」她望着圣城铺天盖地的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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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李御璇眼眶微红:「他一定还活着。」

他是神啊。

神会聆听所有声音。善意的、恶意的,喜欢他的、厌恶他的,希望他活下去的,希望他就此死去的……

他会聆听这些声音,可他不会被它们影响。

对他而言,都一样——治国者、武士与劳动者。聪明人与愚者。鱼亦或是牛。对他而言,都一样。

不因这些喜悦或悲伤的话语而改变,也不沉浸于他们浓烈或淡薄的眼神,不在意他们纯净或丑恶的嘴脸。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因他的死亡而悲伤也好,愤怒也好,遗憾也好,恐惧也好,甚至喜悦也好……人间焕然逢春,这春是带给所有人,多余者不过蒙受荫蔽,他真正爱着的,是他心中的理想,而非具体的人。

无论怎样,他的目标都是,

活下去。

走下去。

赢下去。

不因任何而改变,直至最后一刻也在想着破局。即使绝望尽头,也不会放弃。这就是他。

即使所有人都宣判了他的死亡。以「为他好」为理由,希望他不再醒来,希望他能够「休息」。

但是,

【这里不是家】。

……

春还未到来。

唤春者怎能安歇。

……

苏明安睁开眼。

耳朵里像是灌满了沉寂的水,却又喧嚣得让他心中钝痛。

灵魂麻木的痛感仍在他的脑海中炸响。然而他却勾起唇角,像是看到了什么心生欢喜之事。

视野里——初生的朝阳之间,头顶盈满了碎金的金发少年,发丝仿佛被晨风握着,流淌着清透的光辉。

仿佛一盏黑暗中指明方向的明灯,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几片火红色的浓烈云彩边际,匍匐的山峦边缘,一抹金灿灿的圆轮涌了上来。然后,那些河与树都像是溶了色,逐渐显露出金红的边缘,圆轮穿透了夜雾,跃过波光粼粼的水,覆盖了远方的山峦——把一切无垠扩展而去。

——朝阳初升。

东方天穹,光晕踩着明媚的舞步,照耀着乌鸦上的金发少年。

——金发少年就在这一刻回过了头,朝苏明安笑了。湛蓝的眼眸弯起,嘴角勾勒出笑意。

「你醒了。」

「太阳升起来了,你看。」

融于朝阳的半长发分不清是日光还是发丝,诺尔背光的五官笼罩着一层绮丽的、凝滞的色泽。

乌鸦承载着他们,朝着远方飞行而去,像是逃离了死亡与束缚。

这一刻,苏明安突然想要放声大笑,又想要放声大哭。

他眷恋地感受着脸上的阳光,想起当时的绝望。

……

【玩家(苏明安),你的身份为——「秩序者」。】

【你的独有能力:陷入持续一小时的假死。(假死期间如果受到致命伤害,会陷入真正的死亡)】

【苏明安哑然。这个独有能力……其实挺强的。它可以让自己安然度过一个小时的无法行动时间,如果直接假死,应该很少有人会鞭尸。】

……

神灵的判断确实没有出错,那一剑就算再强一倍,也不足以斩碎苏明安的灵魂。致使祂误判的原因是——苏明安在受了那一剑后,立刻选择了发动假死技能,防止自己被洗去记忆。这个技能是他在第二座塔开启时获得的。很久以前他就猜测,神灵无法插手塔,也就无法知道他的独有技能。

假死状态下,神灵以为一剑斩碎了他的灵魂。

……

【回档是根植在他灵魂里的权柄,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能触发回档。如果没有触发回档,那么原因只有一个——他的灵魂,不在了。】

……

不,原因有两个。

一个是他被斩碎了灵魂,还有一个……是他根本没有死。

在选择假死的那一刻,苏明安让黑猫去找真正的朝颜。朝颜不会走远。

……

【一只黑猫告诉了我们苏明安的位置。】

【凌晨三点,我联络上了诺尔·阿金妮。】

【他说,他会来结束这一切。】

【——《朝颜日记》】

……

朝颜曾经找到过真正的诺尔,在苏明安被神灵抓回老家的那一个夜晚,那个诺尔是真实的,因为他知道苏明安的死亡回档。

所以,找到朝颜,也许就能找到真诺尔。以真诺尔的智慧,即使黑猫无法解释真相,诺尔应该也能想清楚是什么情况——必须要把苏明安的尸体抢回。

只要诺尔和朝颜、萧景三等人合力,可以抢走苏明安的尸体,找个安全的地方等他醒来。

苏明安本来对此不抱有太大希望。他以为这一小时的假死结束,自己睁开眼,还是在神灵的地盘上,而且还是最绝望的0san状态。

毕竟真诺尔的行踪,真的很难找到,诺尔也可能无法猜到他是假死,这确实很难猜。

但他没想到——这一睁开眼,他看见的,是朝阳升起——乌鸦上金发飘逸的少年。他们在苍穹之上飞翔,自由的风声吹拂在耳畔,所有的哭泣与绝望都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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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尔没有让他失望。

像一抹濒临深渊的希望——他真的来了。

远行者终于于此汇聚。

远方的山峦,承托着盈盈的、饱满的日光。

少年的眼神也像是日光,他微微笑着。

「我……」苏明安想说话,却说不出口。他的视野仍然很破碎,精神的损伤无法逆转。

他开启「黎明永生」技能,强制提升了精神状态,看到视野里的san值竟然是80点——是诺尔帮他做的吗?

每个san值副本,杀玩家都能回san。当时在穹地,san值快要0点时,苏明安就靠杀钟夕等玩家回复了san值。

「距离那一剑,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你假死了一个小时,另外两个多小时你都处在浑浑噩噩的状态,几乎和死人没什么区别。我带着你的身体,让你杀了一些……想要在你尸体上拍照的玩家,提了san值。」诺尔微微笑了。

日光翻腾着紫红的朝霞,向苏醒的大地投以敬礼。

苏明安沐浴着阳光,第一次感到阳光竟是如此温暖。尽管已经死过无数次,他这却是第一次……如此之近地感受了死亡,真实的死亡。

差一点点……他就真的……

诺尔站起,摘下礼帽,朝苏明安缓缓地躬身。

「我再一次更新我对你的想法,苏明安。」他轻声说:

「以前我觉得,也许你的生命尚且驾于副本之上,也许你还会想着自己的生。但这一次,不一样。倘若我没有及时赶来,帮你及时回san,你也许真的会死——那是彻彻底底的,不可能复苏的死亡。」

「原来在圣剑斩下的那一刻,你想的并不是自己的生。」

玫瑰绸带飘起,他与漫山遍野的阳光一同躬身,朝苏明安致以故乡的礼节。

「……所以,诺尔·阿金妮,在此致以最高的敬意,苏明安。」

「宇宙中有数不尽的星球,也有亿万种可能。人类的诞生只是宇宙中的短短一瞬,也是几亿分之一受精卵的奇迹。但只要我们诞生于这世界上,死亡便会是确定的『可能性』。」

「是顺其自然地死,还是痛苦地生,我们所能持有的唯有『看法』,你却『实践』了它。」

「你告诉我——『死是人类之最本己的,无所关联的,确知而不确定,超不过的可能性』,但你直面它却不拥抱它,你眷恋它却又推开它,你比任何人都要勇敢地陪伴了它。」

苏明安。

即使你知道这可能是回档也救不回来的死亡——你依然没有退避。

我曾以为你的勇敢都建立在「我有死亡回档,所以我不会死」之上,但在那一瞬间,你的勇气完全超越了「死亡回档」的权柄,直视了死亡本身。

那一刻,你真正拥有了「牺牲」的实质。

……

「你拥有令我震撼的勇敢,苏明安。」

……

当话音终结,最后一寸长夜在远方褪尽。

那一瞬间,苏明安仿佛看见了——苏醒的大地上,折射出万千紫红的光芒,火烧云般的朝霞下——藐视寒夜的日光熄灭了雪,唤醒了人世间。

一朵花的美丽在于它曾经凋谢过。

一个人的珍贵在于他即使曾经离死亡如此之近,却从不曾沉溺它、拥抱它。不会因为「休息」而陷落于死亡。

向着死亡而生存——

——我知道我的死亡会是一个既定的事件,它会在某一天到来,也许离我十分近,只有二十岁的期限,也许离我十分远,甚至藏匿于我的后半生,直到我白发苍苍而老去。

——它不会给我提供额外的意义、价值和情绪,但我只要临界于此,本真就会一直存在。即使毫无意义的一切,都将生发出意义,直到一切可能不再可能的可能性发生。

——我知道我将重新被抛入这人世间,直至实现理论上真正的自由——面对死亡的自由。

——那一刻,我的理想才真正践行了意义。

——那一刻,才超越了「权柄」本身。

……

苏明安张开嘴,想要安抚诺尔,可他依然很难说话,精神上的损伤太严重了,他实在太虚弱。

于是,诺尔上前一步,扶住了虚弱的他。

蓝玫瑰绸带在风中摇曳着,太阳从东山露出脸,它朝着融化的积雪放肆地放声大笑。

日光随着笑声张扬地飚射,直至深邃无边的金红色遍布了他们的脸颊。

笑声遮蔽了遥远的哭声,少年的笑颜像是一朵太阳花。

苏明安就在这一瞬间,透过诺尔矮矮的肩膀,在火烧云般的朝霞中擡起眼皮——

……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漫山遍野的太阳花。

……

于是他也笑了起来。

这次,终于是为着自己的生。

……

「诺尔·阿金妮。」

「嗯。」

「我很想活下去。」

「我知道。」

「一直都……很想活下去。」

「嗯。我知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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