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8章 尔等不识卫王耶?

荣国府,荣庆堂

贾母这会儿,一身寿字鹤纹绫罗绸缎,满头银发,正自落座在一张铺就着褥子的软榻上,这会儿也听到了外间传来的刀兵动静,翠丽修眉之下,苍老眼眸中满是担忧之色。

而下首则是落座着王夫人和邢夫人,两张白净、苍老的面容上同满是忧色。

邢夫人道:“外面发生了这样大的事,珩哥儿还没有回来吗?”

贾母抬眸看向不远处的鸳鸯,问道:“鸳鸯,外面情况怎么样?”

鸳鸯道:“老太太,乐安郡主说外面的兵乱压根儿波及不到府上。”

贾母感慨说道:“这两年,神京城里大事当真是一波接着一波。”

就在这时,一个嬷嬷进得荣庆堂中,对着贾母,轻声说道:“老太太,南安太妃来了。”

贾母闻言,心头诧异几许,对着王夫人和邢夫人,低声说道:“南安家的过来是要做什么?”

而正在说话的空档,却见南安太妃在几个婢女的扈从之下,大步进入荣庆堂,周围的女官和婢女环护左右。

说来,这已是南安太妃好几年没有来荣庆堂。

自从南安郡王严烨失势之后,贾家的门第愈发高了起来,而南安太妃也就不登门拜访。

南安太妃行至近前,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低声说道:“老姐姐,许久不见了。”

贾母慈祥的脸上强自挤出一丝笑意,问道:“这是过来有什么事儿?”

南安太妃落座在一只绣墩上,道:“这不是过来瞧瞧你,老姐姐还不知道吧,我家烨儿和李阁老他们前往宫城勤王,宫中已经改立了八皇子陈泽为新帝。”

贾母闻听此言,心头诧异了下,问道:“改立八皇子为帝?宫中怎么会出了这么大的事?”

这等废立皇帝之事,在贾母这等饱经沧桑世事的人眼中,无疑是一桩大事。

南安太妃端起一只青花瓷茶盅,轻轻呷了一口,道:“老姐姐,现在内阁给我家老爷说了,让我家老爷就此恢复郡王之爵。”

贾母闻言,心头一惊,故作惊讶之意,说道:“那倒是一桩大喜事儿了。”

一旁的邢夫人和王夫人听着南安太妃在一旁白活,目中不由见着几许幽晦。

南安太妃翠丽修眉之下,眸光温煦,一如暖阳,道:“李阁老说,这次改换新帝之后,珩哥儿的爵位也得调整一下。”

贾母:“???”

邢夫人道:“珩哥儿已是亲王之爵。”

南安太妃笑了笑,说道:“本朝立国以来,哪有异姓亲王?珩哥儿这亲王之爵,原本封的就不合规矩,乃是废帝因为拥立之功所封,如今新皇继位,自是要正本清源,拨乱反正。”

贾母和邢夫人闻言,面面相觑。

而王夫人手中拿着一串檀木佛珠,轻轻拨弄着,心头无疑涌起一股不可抑制的喜意。

她就说,那珩哥儿的爵位太高了,哪有二十来岁的亲王?这也太不合体统规矩。

而就在这时,却见外间传来嬷嬷的声音,轻声说道:“老太太,琏二奶奶来了。”

说话之间,但见凤姐在平儿的簇拥下,从外间款步盈盈而来,而狭长清冽的眉眼间,神色莫名。

凤姐声音中就带着几许莫名的揶揄之意,说道:“老太太,刚刚乐安郡主说,让府中的人不要担心,南安郡王到宁国府门前闹事,已经被劝说回去了。”

南安太妃:“……”

这闹得究竟是哪一出?

烨儿已经被劝回去了?

凤姐笑了笑,狭长、清冽的目光就有些讥诮地看向那老虔婆,说道:“南安太妃,这是过来做什么?听说这次新立的皇帝,可是咸宁公主的胞弟,算是珩大爷的小舅子呢。”

凤姐在后宅当中,倒也体察不到皇帝换了之后的区别。

南安太妃面色轻轻变幻了下,心绪多少有些起伏不定。

贾母笑了笑,问道:“凤丫头,怎么没有见咸宁?”

凤姐吊梢眉下,丹凤眼当中沁润着妩媚流波的笑意,说道:“这不是去了宫中,想来有着一堆的事儿。”

贾母笑了笑,低声道:“倒也是。”

南安太妃在一旁坐着,听着贾母和凤姐一唱一和,心头就有些不是滋味。

又坐了一会儿,也不多说其他,起身告辞。

待南安太妃离去,邢夫人没好气道:“这南安家的才刚刚得了一些势,就过来来撒野。”

凤姐道:“老太太,南安家的郡王爵位早就没了,这太妃称号,只怕现在都没有了。”

邢夫人没好气说道:“南安家的说,要不了多久,郡王爵位又要恢复了。”

凤姐道:“这可难说。”

贾母凝眸看向一旁的凤姐,问道:“凤丫头,前面乐安郡主那边儿怎么说?”

凤姐轻笑了下,道:“老祖宗,乐安郡主那边儿说,外面没有什么事儿,等王爷回来再想想别的法子。”

贾母闻言,点了点头,说道:“珩哥儿回来也就好了。”

现在这种情况,除非贾珩回来,寻常人都应对不了这等场面。

……

……

晋阳长公主府,厅堂之中——

晋阳长公主陈荔一袭朱红衣裙,正自落座在一张香妃榻上,转眸看向一旁的怜雪,道:“怜雪,外面吵吵闹闹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怜雪道:“公主殿下,是外面的京营围攻了宫城。”

晋阳长公主闻听此言,翠丽如黛的秀眉皱了皱,熠熠妙目当中不由现出诧异之色,道:“京营现在是谁在管事?”

怜雪道:“先前,内阁任命了山海侯同掌兵事,现在是山海侯曹变蛟领兵问事,想来是调拨了京营的兵马。”

晋阳长公主那张白腻如雪的玉容上不由现出思索之色,说道:“李瓒先前举荐曹变蛟掌控京营,就为着此事。”

怜雪道:“殿下所言甚是,先前如果没有地动一事,王爷也不会出京,这次地动给了曹变蛟等人机会。”

晋阳长公主道:“让人去看看,那边儿又发生了什么事儿。”

怜雪应了一声,正要转身离去。

却在这时,一个女官踩着小碎步跑进厅堂当中,向着晋阳长公主禀告道:“殿下,外面说是宫中废了幼帝,另立了八皇子为帝。”

晋阳长公主心头一惊,问道:“宫中是另立了泽儿为帝?”

那嬷嬷点了点头。

晋阳长公主心绪复杂,凝眸看向一旁的怜雪,道:“终究是到了这一步。”

她当初就觉得甄氏子为帝,搞什么奇货可居,就有些不靠谱。

只要幼帝的血脉存疑一日,天下文臣反对之声就会持续一日。

如今让咸宁的弟弟坐上那个位置,文臣的反对阻力也就小了许多。

晋阳长公主蹙眉道:“只是怎么一开始不让……反而凭空引得这般多波折。”

因为先前贾珩在制定计策时,只是和陈潇两人商议,倒并未与晋阳长公主通气。

怜雪道:“先前因为幼帝血脉的问题,内阁次辅都跑到四川反叛,这次废立之事多半也是因为血脉问题。”

晋阳长公主闻听此言,脸上不由现出莫名幽晦之色。

一个嬷嬷快步进入厅堂之中,道:“殿下,咸宁殿下回来了。”

晋阳长公主柔声道:“咸宁回来了,快让她进来,我问问她情况。”

那嬷嬷应了一声,然后出了厅堂。

不多大一会儿,就见咸宁公主从外间而来,丽人那张清丽如雪的玉容上就是现出一抹倦色,美眸晶莹闪烁。

晋阳长公主凝睇而望,朱唇微启,问道:“咸宁,宫中现在是什么情况?”

咸宁公主道:“现在曾太皇太后和内阁已经联名立了阿弟为新君,圣旨已经颁发出来,传至于外了。”

晋阳长公主诧异了下,问道:“可是母后她拟制的懿旨?”

转念一想,也只能是母后所拟懿旨,否则,单单凭借内阁的威信,并不足以废立幼帝。

咸宁公主点了点头,说道:“曾太皇太后对阿弟那边儿倒是十分满意,说他仁孝。”

事实上,在咸宁公主视角当中,还不知道贾珩已经生出代汉之心,虽然因为甄氏之子陈杰被废感到意外,但也不至于胳膊肘向外拐。

毕竟,陈泽是自己的胞弟,这才是一家人。

甄晴和甄晴之子,能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所以,先前也不会有什么惊慌失措。

晋阳长公主翠丽如黛的修眉下,莹莹而闪的清眸当中,不由现出一抹思索之色,低声说道:“此事需要告知给你先生了。”

咸宁公主道:“潇潇姐应该已经派人知会过先生了吧。”

晋阳长公低声说道:“你这几天也多往宫里跑跑,看看你母妃和阿弟那边儿,究竟是怎么想的。”

她总觉得那子钰不会让皇位如此落在旁人之手,到时候只怕还有一番内讧。

这都是自家人,咸宁又刚刚为子钰生了孩子,如是闹得夫妻反目……

咸宁公主柔声道:“姑姑,我会帮着留意的。”

晋阳长公主感慨了一句,说道:“神京城,自此多事了。”

李瓒那些人既然扶持陈泽登基,那么下一步就是限制子钰的权势,以子钰的性子,之后多半还有一番争斗。

宋妍和李婵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面容上看出一些担忧之色。

……

……

山西,太原城——

贾珩此刻一袭黑红缎面、金色丝线的蟒服,身形一如芝兰玉树,正自落座在厅堂之中的梨花木椅子上。

此刻,山西巡抚顾秉和以及太原知府蒋彦等人,在下首相陪,而一张张面容上满是倦色流露。

因为这段时间,太原城内的事千头万绪,山西官员都在组织城中的兵丁差役,抢救受困震中的百姓。

“顾大人,原本藩库当中的粮秣,在震后可曾保存完好?”贾珩问道。

这会儿,山西巡抚顾秉和面色一肃,说道:“卫王,山西府库原有百万石粮秣,现在已经搬运出来,准备派发至城中百姓。”

贾珩点了点头,凝眸看向太原知府蒋彦,吩咐道:“即刻派人统计城中坍塌之房屋,经由户部统计粮秣,给予重建。”

蒋彦面色迟疑了下,道:“卫王,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如今山西太原周边府县,受灾人口多达数十万,房屋坍塌委实不可胜数。”

贾珩道:“先让人点检着,汇总给户部,朝廷看情况,该体恤的还是得体恤。”

蒋彦义拱手说道:“下官遵命。”

就在这时,一个锦衣府的千户打扮的将校快步来到堂中,朗声道:“卫王,神京城的飞鸽传书,还请卫王查阅。”

贾珩闻听此言,起得身来,眸光逡巡过四方山西方面的一众文臣,说道:“诸位,失陪了。”

看来是神京城中的李瓒和许庐等人,已然是发动了政变。

顾秉和与在场几人,纷纷应了一声,然后,目送着贾珩一下子离去。

贾珩这边厢,一下子神情施施然地出了衙堂正厅,快步来到后堂,从一个锦衣府卫手中接过笺纸,垂眸检视,道:“果然如此。”

笺纸之上所载,李瓒和许庐等人,已经“成功”逼迫幼帝退位,改由八皇子陈泽登基。

贾珩说话之间,转眸看向一旁的刘积贤,当机立断说道:“准备快马,随我连夜奔赴神京。”

“是。”刘积贤拱手应了一句,也不多说其他。

贾珩定了定神,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是陈泽登基,他这边儿还真有些不太好处理。

因为,一边儿是丈母娘,一边儿是咸宁。

当然比他直接夺自家儿子的皇位要好听许多。

贾珩将飞鸽传书的笺纸,一下子装进袖笼的胳膊当中,然后,就是派人去与顾秉和等人叙话。

顾秉和连忙道:“既是神京有事,那卫王就先行去往神京城,太原的赈灾诸事,交由我等来操办。”

贾珩点了点头,道:“顾大人,这两天,林阁老会筹措一批粮秣,解送至太原。”

也不多说其他,离了临时搭就的太原府衙门。

朗月当空,秋风萧瑟,十一月的三晋大地,冷风吹拂不断。

贾珩在锦衣府卫缇骑的扈从下,沿着两侧青草枯黄一路的官道,快步向着神京城疾驰而去。

斗转星移,两日之后。

拂晓时分,东方浩渺天穹之上,彤彤霞光正在照耀在巍峨城墙之上,可见一面黑红锦缎的“汉”字旗帜,正在随风飘扬。

而京营将校神情警惕,观察着外间的动向。

整个神京城仍是被一股戒严的肃杀氛围笼罩着。

马蹄“哒哒”而响,贾珩在锦衣府缇骑的簇拥下,骑着一匹枣红色快马,来到巍峨的神京城下。

城池之上,可见大批京营士卒手持一把雁翎刀。

见得锦衣府的缇骑快马而来,当即从城门楼上下得一人,正是守城的京营将校,沉喝一声,说道:“来者,止步!”

“放肆,尔等不识卫王耶?”刘积贤对着那拦路的京营将校喝问了一声。

那京营将校闻言,心头一惊,看向端坐在马鞍上的贾珩,连忙拱手行礼,道:“见过卫王。”

贾珩点了点头,在锦衣府卫的簇拥下,进入神京城中。

相比贾珩离开之前,神京城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只是街道上愈发冷清了许多。

神京城,宁国府

厅堂之中,陈潇正在与曲朗叙话,

曲朗道:“郡主,内阁派了兵部的两位郎中,到锦衣府坐衙视事。”

陈潇轻声说道:“锦衣府不用理会彼等。”

随着内阁颁发拥立八皇子陈泽的圣旨传于外间,李瓒倒也愈发笃定了起来,因为名分已定,贾珩就算回来,也只能接受既成事实。

陈潇问道:“李瓒和许庐这两天在做什么?”

曲朗道:“郡主,两人都在操办着登基大典的事。”

陈潇冷声说道:“他们这是觉得赢定了。”

其实,此刻的李瓒和许庐仍然寄希望于和平解决新君的统绪问题。

而八皇子陈泽的身份,恰恰是和贾珩都能妥协的一个人选。

“曹变蛟呢?”陈潇又问道。

虽然表面上,京营暂且交给曹变蛟统率,但京营诸营将校,上自团营都督、同知、佥事,下到参将、游击,皆是贾珩的门生故吏。

而这一次曹变蛟能够顺利调拨兵丁围攻宫门,本质上也是蔡权等人愿意配合。

所以,压根儿就不用担心京营方面会反水。

更不用说,巴蜀之地还有谢再义的数万精兵,以及边关数十万边军,皆听从贾珩的号令。

就在两人叙话之时,一个丫鬟快步进得厅堂,道:“郡主,王爷回来了。”

陈潇闻听此言,眸光闪烁了下,道:“随我一同去迎迎。”

说着,离座起身,与曲朗一同向着外间行去。

此刻,贾珩在锦衣府卫的簇拥下,来到厅堂之中,对上陈潇那双眸光注视,低声说道:“潇潇,京中情况怎么样?”

陈潇道:“李瓒得了长乐宫的懿旨,已经改立了陈泽为帝,圣旨这两天已经布告中外。”

贾珩皱了皱眉,沉声说道:“李瓒等人,自诩忠直之臣,却无故擅行废立之事,岂是得乎人心之举?”

陈泽如果即位称帝,意味着陈汉在这几年皇位更替颇为动荡,恰恰也破坏了中枢的权威。

第1639章 贾珩:这孩子有出息,从小就像他

第1639章 贾珩:这孩子有出息,从小就像他……

神京城,宁国府

说话之间,贾珩随着陈潇来到书房之中,两人落座下来。

“咸宁呢,现在人在何处?”贾珩端起一旁的茶盅,轻轻抿了一口正自冒着嘟嘟热气的香茗,抬头问道。

陈潇默然片刻,轻声道:“她这会儿,应该还在宫里,现在宫里想要让咸宁将来在你跟前儿吹吹枕头风。”

贾珩闻言,道:“枕头风?可未必管用。”

陈潇面色不由诧异了下,清冷眸光莹莹如水,问道:“接下来,你真的要让八皇子陈泽登基?”

贾珩眉头皱了皱,旋即舒展开来,轻声说道:“李瓒和许庐两人,仅仅凭借揣测之言,即行废立之事,实为不可理喻,此与高仲平等人反叛何异?”

他自然不可能让陈泽当皇帝,否则,不出三五年,陈泽年岁一大,就可从容收揽权柄和人心。

毕竟,陈泽是世宗宪皇帝的儿子,血脉纯正,法统无可置疑。

陈潇默然了下,清眸当中不由现出担忧之色,低声道:“那现在僵持在这里,如何是好?”

现在的局面颇为棘手,或者说自从甄晴扶持幼主登基之后,对贾珩而言,就需要做一个取舍。

手心手背都是肉,废哪个都要闹得家宅不宁。

贾珩面色冰冷如霜,沉声道:“这是叛乱,应该派人对李许二人拿捕,交付有司论处。”

李瓒说陈杰非光宗皇帝之子,那就非光宗皇帝之子?此污蔑圣躬之言,又有什么证据?

他还可以说,光宗皇帝不幸遇刺身亡,这些人就急吼吼地欺负孤儿寡母,真是辜负了世宗宪皇帝的托孤之命。

对二人指斥其非,明正典刑,宣教四方,才是堂皇正道。

陈潇闻听此言,翠丽如黛的柳眉之下,目光现出思索之色,问道:“那陈泽的皇位怎么办?”

贾珩面色幽冷如霜,神色淡淡,道:“暂且不予承认,未经内阁、军机诸王公大臣相议,所谓皇位更迭,纯属自说自话,难以服众。”

陈潇道:“只是这样一折腾,天下势必对天家皇位更迭视若儿戏,不过,正为此来。”

贾珩冷声道:“既然甄氏血脉存疑,那就以宋皇后所生之子为新君。”

陈潇:“……”

所以,你立皇帝玩呢,人均皇帝?

不过转念一想,眼前不由一亮。

贾珩目光深深,朗声说道:“武唐之时,睿宗李旦两立两废,中宗更是武曌扶持于外的傀儡,几经废立,天下再无人敢反抗武曌,皆对其俯首称臣。”

就是通过这样一系列的换皇帝,不停削弱汉室的气数,不停将忠臣义士骗出来杀,然后通过一次又一次的政治动乱,将原有的反抗势力连根拔起。

我就蹭蹭不进去,这是一种政治智慧。

事实上,这也是一开始“配合”李瓒等人行事的缘由。

否则派出几个死士,刺杀李许两人,根本不用费这么多劲儿。

但政治不是这么玩的,这样不教而诛,搞“暗杀政治”的结果,就是天下之人道路以目,反抗之势此起彼伏。

高层态位的政治斗争,可以雷霆一击,但不能无脑莽夫。

而且,李许两人只是无数心念陈汉宗室的忠贞之士的缩影。

陈潇翠丽如黛修眉微微蹙起,清眸眸光现出担忧之色,问道:“那咸宁和端容贵妃呢?”

如果将来有朝一日废掉陈泽,那么咸宁和端容贵妃未必不会生贾珩的气。

贾珩面色微顿,想了想,说道:“咸宁还好,我多哄哄她也就是了,至于容妃娘娘……”

说到最后,沉吟了下。

陈潇乜了贾珩一眼,冷声道:“你别乱来。”

这人可是个荤素不忌的,别到时候将黑手伸到端容贵妃身上。

这可和那宋氏不一样,只怕真要让咸宁伤透了心,那时候家宅之中,定然弄得鸡飞狗跳。

贾珩心头古怪了下,说道:“不会乱来的。”

他倒也不会不管不顾到那种地步。

陈潇轻哼一声,没有再理贾珩。

贾珩这会儿,端起小几上的一只青花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

陈潇忽而问道:“京营那边儿呢?仍然让曹变蛟代管着?”

虽说曹变蛟并未彻底掌管京营,京营还有不少将校分掌京营团营,共掌兵权,但这样大权悉托付于其人,也有些不大保险。

贾珩默然片刻,沉声道:“让蔡权重新接管京营,由贾芳重新接管宫禁大权,而后,再与李瓒和许庐两人谈判。”

陈潇诧异了下,眸光闪烁了下,问道:“李瓒和许庐两人未必肯让步。”

贾珩眸光冷意涌动,道:“这可由不得他们。”

或者说,贾珩压根儿也不是什么单刀赴会,京城的兵权至始至终都掌握在贾珩手中。

就在两人叙话之时,却见晴雯跨过门槛,进入厅堂,看向贾珩道:“公子,王妃让您过去呢。”

前几日,京城中出了这样大的事,秦可卿在家中早已是提心吊胆,担惊受怕。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潇潇,你在这等着,我过去看看。”

陈潇道:“那你过去吧。”

贾珩旋即,也不再多说其他,然后快步出得厅堂,返回后宅。

后宅,厅堂之中——

秦可卿一袭朱红色衣裙,云髻端美,粉鬓云鬟,而丽人身姿曼妙,落座在一张梨花木椅子上,许是生产之后,脸蛋儿肌肤莹润微微,白里透红,略有一些婴儿肥。

不远处,则是坐着秦可卿的女儿,贾芙和妙玉的女儿贾茉。

两个人正在玩闹着。

而尤氏和尤二姐、尤三姐则是围坐在四周,面容上笑意如繁花,不时逗弄着贾芙和贾茉。

秦可卿凝睇含情,怔怔而望,声音当中难掩欣喜:“王爷回来了。”

不大一会儿,就见那蟒服青年快步从外间而来。

“爹爹~”贾芙和贾茉快步而来,凝眸看向那蟒服青年,甜甜唤了一声,然后一下子跑将过来,闯入贾珩怀里。

贾珩说话之间,就是一下子抱起自家两个女儿,柔声道:“芙儿,茉儿,这几天想爹爹了没有。”

贾芙和贾茉扬起两张粉腻嘟嘟的小脸,黑葡萄一样的眸子灵动非凡,糯声说道:“想啊。”

秦可卿笑意温煦地看着贾珩和自家两个女儿互动,心头原本的担忧,一下子消散不见。

只要夫君在,什么事儿都不当紧的。

尤三姐语气诧异了下,问道:“王爷,这几天,外面兵荒马乱的,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

贾珩默然片刻,道:“能有什么事儿?就是一些小波折而已。”

秦可卿道:“夫君,前段时间,前南安郡王严烨和南安老太妃都到府上闹事来了。”

贾珩冷声道:“严烨又得了机会,再次蹦哒起来了?”

秦可卿问道:“夫君,西府那边儿说,那南安老太妃说,南安家的郡王爵位要重新授封,还有夫君的亲王爵位,还会削去。”

贾珩剑眉挑了挑,目光冷厉,道:“南安太妃那个老虔婆,她能晓得什么事,不过是胡言乱语罢了。”

秦可卿默然片刻,说道:“夫君心里有数就好。”

……

……

京营,李宅

武英殿大学士李瓒这会儿,拖着略显疲惫的身子,进入厅堂当中,落座在一张梨花木椅子上,神情幽晦莫名。

这会儿,仆人奉上一杯冒着丝丝缕缕热气的香茗,然后徐徐而退。

李瓒微微闭上眼眸,思量着朝局。

如今形势一片大好。

就在这时,那老仆去而复返,对着李瓒低声说道:“李阁老,卫王回京了。”

李瓒虽然待在京营没有多少亲信,但先前就派人在京营当中留意贾珩回京的动静。

况且贾珩作为这场政治风暴的核心,一举一动都要落在京城文臣的眼中。

李瓒闻听此言,心头不由莫名一惊,低声说道:“卫王回来了?”

卫王回来的,倒也不慢。

就在这时,外间一个仆人再次进入厅堂之中,压低了声音道:“阁老,许大人来了。”

李瓒闻听此言,起得身来,向外迎去。

此刻,许庐面容肃然无比,凝眸看向李瓒,说道:“元辅,卫王回京了。”

李瓒沉声说道:“我方才听仆人说过,卫王这次来神京,可谓有备而来。”

许庐点了点头。

李瓒沉声说道:“许总宪,此地非说话之所,还请相请至宫中一趟。”

许庐在说话之间,随着李瓒进入书房之中,两人分宾主落座,相对沉默,都从这种沉默氛围当中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这会儿,仆人奉上香茗,然后徐徐而退。

李瓒心头微顿,笃定道:“立八皇子陈泽的圣旨已经明发中外,所谓名正言顺,不过如是。”

许庐道:“登基大典也已经筹备的差不多,等待登基大典过后,定了君臣名分。”

李瓒面色凛然,眸光闪烁了下,道:“咸宁公主和端容贵妃那边儿,会先和卫王叙话。”

许庐眉头紧皱,眸光闪烁了下,道:“卫王虽然好色风流,但不像是被女人左右判断的人。”

李瓒摇了摇头,说道:“如今八皇子陈泽的继位,乃是冯太后钦点,法统毋庸置疑,卫王就算不认,他又能如何?难道还能冒天下之大不韪?”

许庐道:“如今,的确不宜再造次。”

李瓒面容上神色义正言辞,道:“不过以身许国而已。”

许庐闻言,同样点了点头,面色诧异了下,问道:“曹变蛟那边儿怎样?”

李瓒默然了下,道:“内阁已经拟旨,以拥立之功,晋其爵为三等国公,等新皇继位之后,诏旨明发中外。”

许庐点了点头,道:“李阁老,南安郡王的爵位呢?”

李瓒面上若有所思,道:“内阁也在拟定,所谓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此后让二人从京营和宫禁内卫节制卫王。”

许庐点了点头,默认片刻,沉声道:“如此一来,纵是你我离得朝廷,朝中自也会有人制约卫王。”

李瓒点了点头,目中现出思索之色。

福宁宫

端容贵妃此刻正在和咸宁公主叙话,怀中抱着自家的外孙,雍容华美的丽人,眉眼之间似是萦绕着一层莫名之意。

旋即,丽人翠丽修眉之下,美眸眸光闪烁了下,道:“咸宁,你阿弟这几天在忙着登基的事,你也多去看看他才是,自从你出阁之后,他就很少见到你了。”

嗯,泽儿的皇位能否坐稳,还需要咸宁在子钰身旁敲敲边鼓儿。

咸宁公主翠丽黛眉之下,晶然美眸莹莹如水,沁润着思念之意,说道:“阿弟这些年变化也很大。”

因为,咸宁公主没有怎么去见证陈泽的成长,猛然见到昔日的弟弟,成长为英武不凡的翩翩少年郎。

端容贵妃道:“一晃也有五六年了,他也长大成人了。”

也该承担着他来自血脉深处的责任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窈窕、明丽的女官快步进入殿中,对着端容贵妃禀告道:“容妃娘娘,卫王回京了。”

此言一出,端容贵妃玉容微变,莹润如水的眸光闪烁了下,定着心神,说道:“子钰回来了,宣他进宫。”

正好等会儿也试探一下子钰的态度。

那女官恭谨行了一礼,而后,也不多说其他,转身离去。

端容贵妃说话之间,凝睇看向一旁的咸宁公主,清眸中带着一丝诧异之色,说道:“咸宁,你说子钰会乐见你八弟登基为帝吗?”

咸宁公主闻听此言,柔声说道:“先生应该会乐见的,毕竟也都是一家人。”

端容贵妃幽幽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现在文官那边儿,都在说,子钰有不臣之念,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咸宁公主容色微变,清声道:“娘亲,先生他如果想要篡位,也不会等到今天。”

端容贵妃翠丽柳眉之下,美眸眸光幽幽,柔声说道:“也不能是这么一说。”

所谓立场决定心态,当初端容贵妃自知无法和自家姐姐宋皇后争夺储位,故而,一直表现的非常佛系。

咸宁公主玉容倏变,低声说道:“母妃,先生他这些年对大汉忠心耿耿,可谓东征西讨,父皇在时,都不曾相疑于他。”

咸宁公主默然片刻,紧紧盯着端容贵妃,道:“如果不是先生掌着兵权,京中不知道多少野心家窥伺神器,如果真的没有先生掌兵,母妃真的放心吗?”

端容贵妃闻听此言,一时之间,默然不语。

的确让咸宁公主说中了,如果不是贾珩掌兵,端容贵妃还真不大放心。

咸宁公主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京中出了这样大的事,也不告诉先生。”

端容贵妃闻听此言,容色微顿,说道:“这是李阁老和”

女人在这种关键问题上,一般往往倾向于甩锅。

就在这时,外间一个身形窈窕、明丽的女官进入殿中,道:“娘娘,卫王来了。”

端容贵妃朱唇微启,轻声道:“宣。”

说话之间,就见那蟒服青年绕过一架刺绣着山河的锦绣屏风,说话之间,来到近前,道:“微臣见过容妃娘娘。”

端容贵妃打量着那蟒服青年,轻声说道:“子钰无需多礼,来人,看座。”

贾珩也不多说其他,落座下来,然后看向容妃怀里的自家儿子贾著,正好对上一张甜美的笑靥。

小家伙此刻伸着一只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抓着容妃那浑圆、秀挺的山峦,不亦乐乎。

贾珩静静看到这一幕,心神就有几许……羡慕。

这孩子有出息,从小就像他。

贾珩压下心头的烦闷,问道:“娘娘召微臣进宫,不知所为何事?”

端容贵妃柳叶秀眉轻轻挑了挑,美眸眸光晶莹闪烁,问道:“子钰,太原那边儿的赈灾怎么样?”

贾珩道:“太原方面已经筹措了粮秣,准备赈济灾民,只是神京出了乱子。”

端容贵妃听到贾珩对神京最近发生事情的定性,心头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听贾珩道:“未经朝臣会议,内阁等人擅废光宗皇帝之子的皇位,实在大逆不道。”

为何他要坚持,因为这是在打他的脸。

当初,在提及是否立陈杰之时,他曾当着诸内阁大臣的面说过,光宗皇帝乃世宗宪皇帝指定,而光宗皇帝英年早逝,其子孤苦伶仃,应该奉祀宗庙。

说白了,就是同情光宗皇帝的命运。

当初,内阁诸臣是同意他这个说法的。

也就是说,陈杰是他立的,而当初也是经过文武的内阁、军机会议的。

但现在绕过他,行废立之事,这就是冲他来的。

端容贵妃见那蟒服青年面上怒气翻涌,眸光莹莹闪烁,轻声说道:“子钰,此事发生的紧急,当初京营发生哗变,围攻宫城,内阁为了顾全大局,只能与曾太皇太后,废了陈杰,安抚了哗变的京营将校。”

咸宁公主在一旁看着那蟒服青年,抿了抿粉唇。

先生好像不怎么乐见八弟登基当皇帝。

贾珩面色阴沉如铁,道:“废立天子,自崇平十九年到建兴元年,社稷之主几度更迭,废立频频,如是李瓒等人懂得顾全大局的道理,就不会以臣废君,引起天下之人侧目。”

端容贵妃闻言,一颗芳心不由沉入谷底。

子钰果然不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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